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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朱子語録並列式異文詞的構成
知识类型:
析出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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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朱子語録文獻語言研究》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4652
颗粒名称:
第三節 朱子語録並列式異文詞的構成
分类号:
B244.7
页数:
37
页码:
162-198
摘要:
本文记述了朱子语录并列式异文词的构成,其中包含:同义并列式双音词异文例释、同义并列双音词的构词及引申机制略探、同义并列式双音词研究对词彙学研究的价值。
关键词:
朱子语录
并列式
构成
内容
上文言聯合式是語録異文中最常見的結構,而聯合式中最多見者即同義並列結構。並列式雙音詞是中古近代漢語中最能產的構詞方式之一,而同義並列又是並列式雙音詞的重要構成部分。本節主要考察對象爲朱子語録異文中的五組異文詞,分别爲“飢餓”“詔令”“合當”“意思”“等待”。這五組詞成詞時代各異、語法特徵不同、詞義引申豐富、使用頻率較高、文獻異文較多,既能體現同義並列雙音詞的個體差異,也能反映同義並列雙音詞的一些普遍規律。
文獻異文尤其有助於並列式雙音詞的判斷,故我們以朱子語録不同版本之間、朱子所引古代文獻與文獻原本之間,以及部分其他文獻的不同版本之間的異文爲綫索,僅選擇相對嚴格的“A—B—AB”對應的異文,恰能反映同義並列式雙音詞與其構詞語素間的同義性與可替性。
同樣,古書的注疏〔1〕、古代辭書的解釋也爲同義並列雙音詞研究提供了啓示。注疏因依附它所訓釋的對象而進行解釋,就可以根據不同的情況,解釋得比較深入細緻。〔2〕相對於注疏而言,辭書的解釋具有更高的概括性、普適性,釋文一般是一個時代比較成熟的語言。注疏或辭書中的單音詞同義互注,正反映了同義並列雙音詞的構詞語素在某義上的一致性,這是同義並列雙音詞成詞的必要條件;而注疏中以某單音詞爲參構語素的雙音詞注原單音詞,則可見兩個單音詞語素化並列成詞的過程,並且,注疏撰作的時代該雙音詞已較單音詞更爲流行,而單音詞則已需要被解釋;甚至有的並列式雙音詞首見於古注中,正可見新舊詞語交替的過程。〔3〕
因此,我們在考察同義並列雙音詞時,先考察朱子語録及其他文獻異文、古書的注疏與辭書的互釋情況,進而分析其來源與詞義演變。
一、同義並列式雙音詞異文例釋
1.飢餓
飢餓—飢—餓
而今捄荒甚可笑。自古救荒只有兩說:第一是感召和氣,以致豐穰;其次只有儲蓄之計。若待它飢餓時理會更有何策?東邊遣使去賑濟,西邊遣使去賑濟,只討得逐州幾箇紫綾册子來,云某處已如何措置,某處已如何經畫,元無實惠及民。S31/2b、M31/2a-2b、h1488、c4199、w2643
“飢餓”,徽州本、成化本作“餓”,王星賢點校本作“飢”。《池録》與《語類》諸本中的“飢餓”“餓”“飢”義同,指饑荒。
其他文獻亦有異文。如:
堪(張堪)後物故,南陽餓,暉聞堪妻子貧窮,乃自往候視,見其困厄,分所有以賑給之。(《東觀漢記·朱暉傳》)。
檢核諸本,武英殿聚珍版《東觀漢記》、《四部叢刊》景宋本《六臣注文選》引此、清嘉慶胡克家重刻宋淳熙本《文選》引此皆作“餓”。《四部叢刊》景明嘉靖刻本《後漢紀》、文淵閣四庫全書本《事文類聚》、明刻初印本《册府元龜》、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淵鑒類函》引此作“饑”。值得注意的是《太平御覽》引此有2處:
時南陽饑,堪妻子貧窮,暉乃自往,候視其困,分所有以賑給之。(《太平御覽》卷四〇七)
南陽飢,時聞堪妻子貧窮,暉乃自往,候視困厄,分所有以賑之。(《太平御覽》卷四七六)
以上二例據《四部叢刊》景中華學藝社借照日本帝室圖書寮京都東福寺東京静嘉堂文庫藏宋刊本,分别作“饑”“飢”。
《東觀漢記》此例異文恰可說明“饑”“飢”“餓”義同,指饑荒。
古辭書中自《說文解字》始,“飢”“餓”已互注。如《說文·食部》《玉篇·食部》:“飢,餓也。”《說文·食部》《廣雅·釋詁四》《玉篇·食部》:“餓,飢也。”又,《廣韻·餓韻》:“餓,飢餓也。”
“飢”的本義是肚子餓。《說文·食部》:“飢,餓也。”“飢”又通“饑”,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履部》:“飢,假借爲饑。”“饑”的本義是饑荒,《說文·食部》:“穀不孰爲饑。”“飢”“饑”混用古多有之。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曰:“飢,餓也。與饑分别,蓋本古訓。諸書通用者多有,轉寫錯亂者亦有之。”陸德明《經典釋文》釋《爾雅·釋天》“穀不熟爲饑”曰:“饑,本或作飢。”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按《論語》年饑,‘因之以饑饉’,鄭本皆作飢。”王彤偉認爲戰國中期以後“饑”“飢”開始混用,戰國中期以後借“饑”表“飢”的情況越來越多,西漢以後借“飢”表“饑”的情況也逐漸出現(《史記》《三國志》等有用例);前一種情況出現時代早、頻率高、數量多,後一種情況出現時代晚、頻率較低、數量較少。先出現借“饑”表“飢”是因爲饑荒會引起飢餓,而借“飢”表“饑”使人們產生了二者可以反向借用的誤解。〔1〕這種推斷有其可取之處,但作者所舉南北朝以前文獻大多是後時材料,確切地說反映的是宋代以後的混用情況。且我們發現先秦文獻中也有借“飢”表“饑”的用例。如:
纖嗇省用以備飢饉。……天時不祥則有水旱,地道不宜則有飢饉,人道不順則有禍亂。……修飢饉,救災害,賑罷露,則國家定。(《管子·五輔》)〔2〕
今家人之治產也,相忍以饑寒,相强以勞苦,雖犯軍旅之難,飢饉之患,温衣美食者,必是家也;相憐以衣食,相惠以佚樂,天飢歲荒,嫁妻賣子者,必是家也。(《韓非子·六反》)〔3〕
凶年飢歲,子之民,老羸轉於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孟子·公孫丑下》)〔4〕
上舉例僅爲說明通過後世版本研究唐宋以前文獻多有不可信之處〔1〕,哪怕以上數例所據皆爲宋刻本,也只能反映宋人的使用習慣。但可以肯定的是,長期以來“饑”“飢”相混的語言事實是存在的。“飢”常假借爲“饑”表饑荒義,“饑”也常同“飢”表腹飢義。〔2〕。
“餓”的本義是飢餓。《說文·食部》:“餓,飢也。”仔細區分,“餓”的程度更高。《正字通·食部》:“餓,飢甚。”文獻用例中也有反映。如:
家有常業,雖飢不餓。國有常法,雖危不亡。(《韓非子·飾邪》)
古有伯夷、叔齊者,武王讓以天下而弗受,二人餓死首陽之陵。(《韓非子·姦劫弑臣》)
前一例中“雖飢不餓”可見“餓”較“飢”更甚,後一例餓而致死可見其飢餓的程度之深。由飢餓之甚引申指饑荒。如〔3〕:
六小信成則大信立,故明主積於信。賞罰不信,則禁令不行。說在文公之攻原與箕鄭救餓也。(《韓非子·外儲》)
文公問箕鄭曰:“救餓奈何?”(《韓非子·外儲》)
“飢”“饑”“餓”同義並列構成“飢餓”“饑餓”,二者先秦皆有表肚子餓的用例。如:
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飢餓不能出門戶。君聞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從其言也,使飢餓於我土地。”(《孟子·告子下》)
菽粟不足,末生不禁,民必有飢餓之色。(《管子·外言六》)
貧民饑餓,虎狼厭芻豢。百姓凍寒,宫室衣綺繡。(《文子·上仁》)〔1〕
故里窮而無告,無樂有上矣;饑餓而無告,無樂有君矣。嬰奉數之筴,以隨百官之吏,民饑餓窮約而無告,使上潘湎失本而不䘏,嬰之罪大矣。(《晏子春秋·諫第五》)〔2〕
漢以前未見“飢餓”或“饑餓”表饑荒義。漢代始見“飢餓”“饑餓”表饑荒義。如:
又有七死。酷吏毆殺,一死也;治獄深刻,二死也;……怨讐相殘,五死也;歲惡飢餓,六死也;時氣疾疫,七死也。(《漢書·鮑宣傳》)〔3〕
兄弟爲帝言:“天下擾亂飢餓。”(《東觀漢記·世祖光武皇帝紀》)〔4〕
春秋之時,戰國饑餓,易子而食,〓骸而炊,口饑不食,不暇顧恩義也。(《論衡·問孔篇》)〔5〕
以上例子皆爲後世材料,但至少可以說明宋以來“飢”“饑”以及“飢餓”“饑餓”多有混用表示肚子餓、饑荒兩義。
“飢”“饑”的本義分别爲腹飢、饑荒,後混用二者分别皆可表此二義,這種情況極可能在上古漢語中已發生。〔1〕“餓”本指十分飢餓,先秦已引申指饑荒。“飢餓”“饑餓”先秦已表腹飢義,漢代開始有饑荒義。
2.詔令
詔今—詔—令
顏師古注《前漢書》如此詳,猶有不可曉者,況其他史無注者。漢宣渭上令“單于毋謁”,范升劾周黨“伏而不謁”,謁不知是何禮,無注。疑是君臣之禮,見而自通其名,然不可考矣。M6/6a、h1848、c5140、w3203
例中“令”,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爲“詔令”。檢《漢書·宣帝紀》:“三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時。匈奴呼韓邪單于稽侯〓來朝……上登長平阪,詔單于毋謁。”又《漢書·匈奴傳下》:“單于正月朝天子于甘泉宫,漢寵以殊禮,位在諸侯王上……上登長平,詔單于毋謁。”《漢書》《池録》及《語類》諸本中“詔”“令”“詔令”皆指皇帝下達命令。
問:“周亞夫‘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詔’,不知是否?”曰:“此軍法。”S31/1b、M31/1b、h1846、c5176、w3225
上例中“將軍令”,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同,徽州本爲“將詔令”;“詔”,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同,徽州本作“令”。檢《史記·絳侯周勃世家》:“先驅曰:‘天子且至!’軍門都尉曰:‘將軍令曰“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之詔”。’”《史記》周亞夫將令與《池録》同,可見當時將軍之命稱“令”,天子之命稱“詔”。徽州本經朝鮮學者傳寫或有訛誤,然《史記》、《池録》、徽州本的異文亦可見“詔”“令”同爲命令義。
注疏中有“詔(書)”“令”互注者。如:
又曰:“聞古天子之名,難知而易諱也。今百姓多上書觸諱以犯罪者,朕甚憐之。其更諱詢。諸觸諱在令前者,赦之。”令,謂今詔書。(漢班固《漢書·宣帝紀》,唐顏師古注)
符顯其詔,炎燎其薪。符,文。詔,令也。(後周衛元嵩述、唐蘇源明傳《元包經傳·仲陰》,唐李江注)
賈瓊問《續書》之義。子曰:“天子之義列乎範者有四:曰制制,命也.秦改命爲制,漢因之。曰詔詔,令也。秦改令爲詔,漢因之。曰志曰策。”(隋王通《中說·周公》,宋阮逸注)
“詔”的本義爲告訴。《說文·言部》《玉篇·言部》皆曰:“詔,告也。”《尚書·微子》:“商其淪喪,我罔爲臣僕,詔王子出迪。”蔡沈集傳曰:“詔,告也。”《周禮·天官·大宰》:“八曰田役,以馭其衆。以八柄詔王馭群臣……以八統詔王馭萬民。”鄭玄注曰:“詔,告也。”“詔告”同義並列成詞,有告示義。秦漢以降,“詔”成爲天子令的專門稱謂。《廣韻·笑韻》:“詔,上命。”《史記·秦始皇本紀》:“臣等昧死上尊號,王爲‘泰皇’。命爲‘制’,令爲‘詔’,天子自稱曰‘朕’。”裴駰集解曰:“蔡邕曰:詔,詔書。詔,告。”唐張守節正義曰:“制詔三代無文,秦始有之。”此“詔”爲皇帝所頒發的命令,作名詞。“詔”亦可作動詞,指皇帝下達命令。《秦二十六年銅詔版》記曰:“廿六年皇帝盡並兼天下諸侯,黔首大安,立號爲皇帝,乃詔丞相狀、綰,法度量則不壹歉疑者,皆明壹之。”
“令”的本義爲發出號令。《說文·卩部》:“令,發號也。”古注多以“命”注“令”。《漢書·東方朔傳》即曰:“令者,命也。”《詩·大雅·韓奕》:“慶既令居,韓姞燕譽。”陸德明釋文曰:“令,命也。”《周禮·秋官·遂士》:“肆之三日,若欲免之,則王令三公會其期。”鄭玄注:“令猶命也。”《周禮·天官·内豎》:“内豎掌内外之通令。”孫詒讓正義:“令、命義同。”“令”“命”甲骨文同形,金文中始有“命”。傳世文獻亦有“令”“命”相混者。如《左傳·僖公九年》:“令不及魯,故不書。”陸德明釋文:“令,本又作命。”“令”又有“命令、法令”的名詞義。《廣韻·勁韻》:“令,律也,法也。”《書·冏命》:“出入起居,罔有不欽;發號施令,罔有不臧。”《韓非子·孤憤》:“人臣循令而從事,案法而治官,非謂重人也。”皇帝的命令也稱“令”。《史記·司馬穰苴列傳》:“穰苴曰:‘將在軍,君令有所不受。’”賈誼《新書·等齊》:“天子之言曰令,令甲令乙是也;諸侯之言曰令,令儀令言是也。”又如《漢書·宣帝紀》:“九月,詔曰:‘朕惟百姓失職不贍……其減天下鹽賈。’又曰:‘令甲,死者不可生,刑者不可息。’”文穎注曰:“天子詔所增損,不在律上者爲令。令甲者,前帝第一令也。”如淳注曰:“令有先後,故有令甲、令乙、令丙。”顏師古注曰:“如說是也。甲乙者,若今之第一、第二篇耳。”
“詔令”先秦已見,於“告示、號令”義同義並列成詞。如:
臣敢言之,往者齊南破荊,東破宋,西服秦,北破燕,中使韓、魏,土地廣而兵强,戰克攻取,詔令天下。(《韓非子·初見秦》)
秦漢以後,“令”可指上對下的命令,天子具有至高的地位,天子的命令亦可稱“令”,而“詔”則是天子命令的專稱。“詔”所轄範圍小,“令”所轄範圍大。“詔令”又於“命令”義同義並列成詞而指皇帝發布命令。如:
初元中,立皇太子,而博士鄭寬中以《尚書》授太子,薦言禹善《論語》。詔令禹授太子《論語》,由是遷光禄大夫。(《漢書·張禹傳》)
帝由是數下詔切責融,戒以竇嬰、田蚡禍敗之事。融惶恐乞骸骨,詔令歸第養病。(《後漢書·竇融傳》)
上乃詔令(鄧寅)自稱南陽功曹詣闕,拜郎中,遷玄武司馬。(《東觀漢記·虞延傳》)
“詔令”亦作名詞,指皇帝所發佈的命令、文書等。〔1〕如:
孝宣帝下制曰:“潁川太守霸,以宣布詔令,治民道不拾遺,男女異路,獄中無重囚。賜爵關内侯,黄金百斤。”(《史記·張丞相列傳》)
臣聞山東吏布詔令,民雖老羸〓疾,扶杖而往聽之,願少須臾毋死,思見德化之成也。(《漢書·賈山傳》)
舊制:發兵皆以虎符,其餘徵調,竹使而已。符第合會,取爲大信,所以明著國命,斂持威重也。間者發兵,但用璽書,或以詔令,如有姦人詐僞,無由知覺。(《後漢書·郭伋傳》)
3.合當
合當—合—當
人心便是饑而思食,寒而思衣底心。饑而思食後,思量合當食與不當食;寒而思衣後,思量合當著與不當着,這便是道心。S27/20b、c3203-3205、w2016-2017
且如人有功當賞,或說合賞萬金,或說合賞千金,或有說合賞百金,或又有說合賞十金。S38/76b、h908-909、c2422-2424、w1526
前一例中兩處“合當”,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作“合”;後一例“合賞百金”中的“合”,徽州本、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改作“當”。《池録》、徽州本、成化本、王校本異文中的“合當”“合”“當”皆爲應該、應當義,爲語助詞。
清人在對《後漢書》的注釋中多以“當”訓“合”,如:
恭懷、敬隱、恭愍三皇后並非正嫡,不合稱后,皆請除尊號。(《後漢書·獻帝紀》)
臣愚以爲宜如舊制,不合翻移。(《後漢書·杜林傳》)
清吴昌瑩《經詞衍釋補遺》曰:“‘合’字皆‘當’訓也。”值得注意,“合當”於匹配、應該二義成詞的最早用例,皆見於古注中。如:
(周勃)孝文帝十一年卒,謚爲武侯。子勝之代侯。六歲,尚公主,不相中,猶言不相合當。坐殺人,國除。(《史記·絳侯周勃世家》,漢魏如淳注)
(周)勃復就國,孝文十一年薨,謚曰武侯。子勝之嗣,尚公主不相中,如淳曰:“猶言不相合當也。”師古曰:“意不相可也。中,音竹仲反。”坐殺人死,國絕。(《漢書·周勃傳》)
如淳注“不相中”曰“不相合當”,顏師古又注“不相可”,意即不融洽、不和睦,即不匹配。“合”“當”皆有匹配義,此爲“合當”在匹配義上的同義並列。
又如:
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衆;多自陳其過狀,以己爲不當亡者衆也。不狀其過,以不當存者寡。默然知過,自以爲應死者少也。疏:“夫自顯其狀,推罪於他,謂己無愆,不合當亡,如此之人,世間甚多。不顯過狀,將罪歸己,謂己之過,不合存生,如此之人,世間寡少。”(《莊子·德充符》,晋郭象注,唐成玄英疏)
例中後句郭象注以“應”釋“當”,詞義顯見,成玄英疏分别以“合當”“合”訓兩處“當”,亦可見“合”“當”同義,而後有“合當”。
清劉淇《助字辨略》是早期專門解釋虚詞的著作,可以看作是一部虚詞詞典。其中亦收有“合”“當”。如卷二:“當,應也,合也。”卷五:“合,應也,當也。”
“合”的本義爲閉合、合攏。《說文·亼部》:“合,合口也。”《山海經·大荒西經》:“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負子。”漢《上邪》:“山無陵,江水爲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閉合、合攏有聚攏的動作,故引申有會合、聚集義。《吕氏春秋·大樂》:“離則復合,合則復離。”高誘注曰:“合,會也。”又指融合。郭店楚簡《老子》甲本下:“天地相合也,以逾甘露。”《周禮·地官司徒》:“天地之所合也,四時之所交也,風雨之所會也,陰陽之所和也。”能够相合則表明彼此和諧,故又有和諧、和睦義。《詩·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琴瑟。”事物相合則彼此有一致性,故又有相同、一致義。古逸叢書景唐寫本《老子》下:“如惟無身無私乎自然,然後乃能與天地合德。”又引申有符合、適合義。《孫子·九地》:“合於利而動,不合於利而止。”和諧、適合則爲理所應當,故“合”又虚化爲語助詞表應當義。“合”有應當義應不晚於漢。如:
且夫王事固未有不始於憂勤而終於佚樂者也,然則受命之符合在於此矣。《索隱》:“張揖云:合在於憂勤佚樂之中也。”(《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唐司馬貞索隱)
“當”的本義爲田地的相對、相當。《說文·田部》:“當,田相值也。”段玉裁注曰:“值者,持也。田與田相持也。”《禮記·王制》:“古者以周尺八尺爲步,今以周尺六尺四寸爲步。古者百畝,當今東田百四十六畝三十步。古者百里,當今百二十一里六十步四尺二寸二分。”詞義所轄範圍擴大而指事物相應、相當。《禮記·王制》:“次國之上卿,位當大國之中,中當其下,下當其大夫。小國之上卿,位當大國之下卿,中當其上大夫,下當其下大夫。”《孟子·離婁下》:“孟子曰:‘言無實不祥,不祥之實,蔽賢者當之。”趙岐注曰:“當,直也。”《吕氏春秋·孟夏》:“行爵出禄,必當其位。”高誘注曰:“當,直也。”相應、相當則適宜、相配、合乎規矩,則理所應當,故“當”也引申爲語助詞表應該義。〔1〕“當”有應該義先秦已見。如:
凡誅者所以明武也,殺一人而三軍震者,殺之。殺一人而萬人喜者,殺之。殺之貴大,賞之貴小,當殺而雖貴重义殺之,是刑上究也。(《尉繚子·武議》)
明主之治國也,案其當宜,行其正理,故其當賞者,群臣不得辭也。其當罰者,群臣不敢避也。(《管子·明法解》)
此四罪者,故當殺無赦,臣請加誅焉。(《韓詩外傳》引《晏子春秋》)
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衆;不狀其過,以不當存者寡。默然爲過〔2〕,自以爲應死者少也。(《莊子·德充符》,晋郭象注)
“合當”較早出現於漢魏時期古注中,在匹配義上的同義並列,例見上文,尚未表“應該”義。〔3〕《朱子語類》中“合當”亦有“匹配”義。如:
蓋卜筮之事,聖人固欲使民信之。然藏蓍龜之地,須自有箇合當底去處。(29,731)
“合當”成詞表應該義較早見於隋唐成玄英疏《莊子·德充符》,例見上文。〔1〕又如:
雷四起,南北與東西。其勢往還鳴不定,合當回避不須遲,大戰兩傷之。(唐易静《兵要望江南·占雷第九》)
王赧謂成君。楚圍雍氏,徐廣曰:“陽翟雍氏城也。《戰國策》曰‘韓兵入西周,西周令成君辯說秦求救’,當是說此事而脱誤也。”索隱曰:“如徐此說,自合當改而注結之,不合與‘楚圍雍氏’連注。”韓徵甲與粟於東周,東周君恐,召蘇代而告之。(《史記·周本紀》,唐司馬貞索隱)
4.意思
朱子語録異文中,還有一組關於“道理、思想、意義”的詞。語録中有四種情況:
(1)意思—意
問:“‘無意,無必,無固,無我。意,私意也。我,私己也。’看得來私己是箇病根,有我則有意。”曰:“意是初發底意思,己則結撮成箇物事矣。有我則又起意思,展轉不已。”M2/25b、h579、c1522、w952
“有我則又起意思”句中的“意思”,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意”。此處“意思/意”指心思、想法。
“愛人、知人”,自相爲用。若不論直與枉,一例去愛他,也不得。大抵惟先知了,方能頓放得个仁也。聖人只此兩句自包上下,後來再與子夏所言皆不出此兩句意思,此所以爲聖人之言也。M12/9b、h666、c1745、w1095
“意思”,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作“意”。此處“意思/意”指“愛人、知人”兩句的含義、道理。
胡叔器問:“天地之心,天地之理。理是道理,心是主宰底意思否?”S27/40a、c5-6、w4
“意思”,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意”。此處“意思/意”指“主宰”的含義。
“勞乎坎”,是說萬物休息底意思。“成言乎艮”,艮在東北,是說萬物終始處。S28/69b、h1144、c3133、w1973
“意思”,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作“意”。此處“意思/意”指“萬物休息”的含義。
以上四例,首例“意思/意”即表示“心思、思慮”;後三例“意思/意”可歸納爲“……的含義、道理”,即(某句話、某個詞的)所包含的意義、思想内容〔1〕,所指的對象一般是前文所言。
(2)意—意思
又如《太玄》中所說“靈根”之說。云云,亦只是莊、老意。M2/39b、h1861、c5223-5224、w3253-3254
“意”,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意思”。“意/意思”指老子、莊子的思想。
如葵丘之會,召陵之師,踐土之盟,自是好,本末自是别。如後來五伯既衰,後如那湨梁之盟之屬,大夫也出來與諸侯會,這箇自是差異,自是不好。而今諸公堅要去那一字兩字上討意,如“王人子突救衛”,這是衛當救。S27/69a、h1229、c3398-3399、w2144
“討意”,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爲“討意思”,且下有“甚至以日月、爵氏、名字上皆寓褒貶”,此句言今人讀《春秋》定要從一字兩字上討尋道理,“意/意思”指道理、思想。
“無初有終”,也彷彿是伊川說。始未善是“無初”,更之而善是“有終”。自“貞吉悔亡”以下都是這一箇意思,一如坤卦“先迷後得”以下都只是一箇意。S28/43a、h1082、c2962、w1862
句末“意”,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意思”,“意/意思”指含義、道理。〔1〕
南康郡治,張齊賢所建,蓋兩江之咽喉。古人做有意。如利路,却有一州在劒閣外。M6/3b、h1896、c50、w32
“古人做有意”,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古人做事都有意思”,此或明抄本《池録》有脱文,然“有意”亦通,“意/意思”指意圖、用意。
也有成化本改徽州本的。如:
當時不特門人知孔子是聖人,其它亦有知之者,但其知處不及門人知得較親切。然孔子當是時說這話,他人亦莫知着落。惟是子貢便知得這話必有意在,於是問說:“是人皆知夫子是聖人,何爲說道莫之知?”h692-693、c1806-1807、w1138
徽州本“意”,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意思”。此處“意/意思”指深層的含義。
莊子說得較開闊,較高遠,然却較虚,走了老子意。h1727、c4799、w2995
徽州本“意”,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意思”。此條前文有言“莊子雖以老子爲宗,然老子之學尚要出來應世,莊子却不如此”,此言“走了老子意/意思”,猶言偏離了老子本來的想法。此處“意/意思”指思想、想法。
以上諸例“意/意思”主要有“含義、道理”“思想、想法”“意圖、用意”義。
(3)思—意思
今人才說伏羲作《易》,示人以天地造化之理,便非是,自家又如何知得伏羲《易》思!兼之伏羲畫《易》時亦無意思。他自見得箇自然底道理了,因借他手晝出來耳。故用以占筮,不應。M2/40b、h981、c2638-2640、w1658
“易思”,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意思”。“伏羲《易》思”可解作伏羲作《易》的思想、想法,“伏羲意思”則是伏羲的思想、想法。此或明《池録》誤抄,然亦可通。即使是誤抄,亦可見“思/意思”同義。
(4)意思—謂〔1〕
今人吉服不古而凶服古,亦無意思。S27/79b、h1263、c3493-3494、w2201
“意思”,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據陳淳所録作“謂”。“無意思”“無謂”皆指没有意義。〔2〕
以上《池録》及《語類》諸本的異文可見“意思”與“意”“思”在多個義位上同義。
朱子及其門人所作集注、集傳可見“意”“思”“意思”同義。如:
與美人之抽思兮。思,意也。(《楚辭·九章》,朱熹集注)
帝堯曰:放勳欽明文思安安。思,意思也。(《尚書·堯典》,《朱文公訂正門人蔡九峯書集傳》卷一)
“意”“思”於心思、思想義上同義,古字書、韻書多有“意”“思”互注。如《玉篇·心部》:“意,思也。”宋《增修互注禮部韻略》卷四、明《洪武正韻》卷十、清潘耒《類音》卷七、清周昂《中州全韻》卷三等皆曰:“思,意也。”
“意”有意志、願望義。《說文·心部》:“意,志也。”《國語·越語下》:“范蠡对曰:‘臣聞命矣。君行制,臣行意。’”韋昭注曰:“意,志也。”〔1〕又有心思、念想義。《禮記·王制》:“意論輕重之序,慎測淺深之量,以别之。”鄭玄注曰:“意,思念也。”又有意思、意義之義。《易·繫辞上》:“書不盡言,言不盡意。”
“思”的本義爲思考。《說文·思部》:“思,容也。”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作:“思,睿也。”似從段是。《論語·爲政》:“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又有思念、想念義。《爾雅·釋詁下》:“懷,思也。”邢昺疏曰:“思,思念也。”《詩·周南·關雎》:“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又有心思、思想義。《論語·爲政》:“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楚辭·九章·抽思》:“與美人之抽思兮,并日夜而無正。”唐李白《宣州謝朓樓餞别校書叔雲》詩:“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
“意思”於心思、思想義同義連言而並列成詞。最早見於魏晋,如:
苦茶久食益意思。(漢魏華佗《食論》)
于時雖充門人之灑掃,既才識短淺,又年尚少壯,意思不專,俗情未盡,不能大有所得,以爲巨恨耳。(《抱朴子内篇·遐覽》)
洪體鈍性駑,寡所玩好……亦念此輩末伎,亂意思而妨日月,在位有損政事,儒者則廢講誦,凡民則忘稼穡,商人則失貨財。(《抱朴子外篇自序》)
蒙至都,權問:“誰可代卿者?”蒙對曰:“陸遜意思深長,才堪負重,觀其規慮,終可大任。”(《三國志·吴書·陸遜傳》)
君禀粹開靈,含元挺質,始自擁樹,爰及拊塵。風彩潤徹,意思清遠,在紈綺之中,灼然秀出。(《魏故使持節都督恒州諸軍事前將軍恒州刺史韓使君墓誌銘》)
又如:
故性實之士服其(劉劭)平和良正,清静之人慕其玄虚退讓,文學之士嘉其推步詳密,法理之士明其分數精比,意思之士知其沈深篤固,文章之士愛其著論屬辭,制度之士貴其化略較要,策謀之士贊其明思通微。(《三國志·魏書·劉劭傳》)“意思之士”指研究思想的人,猶所謂思想家。
又指文章中的思想、道理。如:
司馬相如爲《上林》《子虚》賦,意思蕭散,不復與外事相關,控引天地,錯綜古今,忽然如睡,焕然而興。(漢劉歆《西京雜記》卷二)
此數子者,或謇吃無宫商……或頭帤齋杵,而猶文采可觀,意思詳序,攀龍附鳳,並登天府。(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排調》注引西晋張敏《頭責子羽文》)
《春秋左氏傳》尤簡練精微,吾數以咨問《傳》中諸疑,皆有師說,意思甚密。(西晋陳壽《三國志·吴書·士燮傳》)
辱示《初筮賦》,實有意思,但力爲之,古人不難到,但不知直似古人,亦何得於今人也?(唐韓愈《與馮宿論文書》)
廣之可指書畫中的内涵、意趣。如:
若欲學草書,又有别法,須緩前急後,字體形勢,狀等龍蛇,相鉤連不斷,……若急作,意思淺薄,而筆即直過。(晋王羲之《題衛夫人〈筆陣圖〉後》,見《法書要録》一、《太平御覽》七百四十八)
亦可以狀人之手藝。如:
漢鑄鐘工柴玉巧有意思,形器之中,多所造作,亦爲時貴人見知。(《三國志·魏書·杜夔傳》)
“巧有意思”指柴玉靈巧有情趣,多奇思妙想。
又可指事物有情趣,有趣味。如:
小吏白府君,請木工斤斧三十人,作轉輪懸閣,意思横生。(漢劉向《列仙傳·鹿皮公》)
心思生則有意圖、用意(“意”先秦已有意志義),“意思”又引申有意圖義。如:
夫正欲得之而猶不能致,況自刑賞,意思不欲求寒温乎!(漢王充《論衡·變動》)
乃行到山林草木中,左取三口炁閉之,以吹山草中,意思令此炁赤色如雲霧,彌滿數十里中。(晋葛洪《抱朴子内篇·登涉》)
有長生意思人,疑恐是妖怪,乃以大石自墜,牽一犬入谷中,犬復飛去。(晋張華《博物志·雜說下》)
心思發於外則爲氣勢、氣度。如:
與虜對陣,意思安閒,如不欲戰,然及至決機乘勝,氣勢盈溢。(《三國志·魏書·武帝紀》南朝裴松之注;又見南朝梁元帝蕭繹《金樓子·興王》)
交往中感受到對方的“意思”則爲情感、情意。如:
憂憫廢錮,悼籍田之罷,意思懇懇,誠愛我厚者,吾自度罪大,敢以是爲欣且戚耶?(唐柳宗元《與楊誨之書》)
心思、思想在交際中的反映則爲心中所想的内容,唐宋以後“意思”與現代漢語中的“意思”用法多有相近。如:
法師思惟:此中得恁寂寞!猴行者知師意思,乃云:‘我師莫訝西路寂寥,此中別是一天。前去路途盡是虎狼虵兔之處,逢人不語,萬種恓惶。此去人烟都是邪法。’法師聞語,冷笑低頭。看遍周回,相邀便出。(宋元佚名《大唐三藏取經詩話·入香山寺》)
遂進第二言曾肇劄子,太皇太后曰:“且令試。”巖叟奏曰:“試之已見踈謬。中書舍人以文章言詞爲質,今已累有害義之言,緣是代陛下之言,不可且容天下之人於此言詞觀陛下意思。”(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哲宗·元祐元年》)
客觀反映則爲具體的語言、文章中某些詞句所包含的含義和道理。如:
及御試之日,詩賦文論共爲一場,既罄病所拘,意思不遠。(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仁宗·慶曆三年》)
這地方有一個專一做不好事的光棍,名唤汪錫,綽號“雪裏蛆”,是個凍餓不怕的意思。(明凌濛初《初刻拍案驚奇》卷二)
退之道:“多謝先生指教,只是這幾句恁麽意思?”(明楊爾曾《韓湘子全傳》第二回)
賊黨見他凡事畏縮,就他鰍兒的外號,改做“范盲鰍”,是笑他無用的意思。(明馮夢龍《警世通言》第十二卷)
《池録》有“意思”145例,表示某個詞句含義的用法已十分多見。如:
子路“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蔽之”,此是子路有志求仁,能與物共底意思。M2/15b、h465、c1212、w756
躍是那不着地了,兩脚跳上去底意思。S28/11b、h998、c2696、w1695
“雷雨之動滿盈”,亦是那鬱塞底意思。S28/15a、h1023、c2776、w1743
5.等待
等待—等—待
今人做工夫,不肯便下手,皆是要等待。如今日早間有事,午間無事,則午間便可下手,午間有事,晚間便可下手,却須要等待明日。今月若尚有數日,必直待後月,今年尚有數月,不做工夫,义曰,今年歲月無幾,直須來年。如此,何緣長進!S29/20b、M29/15a、c217、w135
不是元有箇惡在那裏,等待他來與之爲對。只是行得錯底,便流入於惡爾。S38/82a、h802-803、c2106、w4109-4112
前一例中第一處“等待”,諸本皆同;第二處“等待”,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待”;後一例中“等待”,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等得”。《池録》與《語類》諸本異文中“等待”“等”“待”皆爲等候義,但析言之,前一例中第一處“等待”指“等候”,後一處“等待/待”指“等到……時候”,而後一例中“等待/等得”爲等候義。〔1〕。
“待”的本義即爲等候。《說文·彳部》:“待,竢也。”《說文·立部》曰:“竢,待也。”可見“待”同“竢(俟)”〔1〕,二者同義〔2〕。“待”在周朝語料中已出現,但是比“俟”少;到春秋戰國時期“待”的使用頻率就已經超過了“俟”並繼續增加,到六朝唐宋時期成爲了等待義動詞的主力。〔3〕先秦用例如:
先王昧爽丕顯,坐以待旦。(《尚書·太甲上》)
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待其人然後行。(《禮記·中庸》)
凡人雖有性,心無定志,待物而後作,待悅而後行,待習而後 定。(郭店楚簡《性自命出》上)
“等”的本義爲使竹簡整齊。《說文·竹部》:“齊簡也。”王筠句讀曰:“整齊其簡牘也。”又引申有等同、等級等義。段玉裁注曰:“齊簡者,疊簡册齊之。如今人整齊書籍也,引伸爲凡齊之偁。凡物齊之,則高下歷歷可見,故曰等級。”“等”的等候義出現較晚,約在唐。段玉裁注“待”曰:“今人易其語曰等。”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曰:“等,借爲待。今俗謂俟、侯爲等,此古之遺語也。”《字彙·竹部》:“等,候待也。”清翟灏《通俗編·交際》:“按以俟爲等,俗言也,宋人詩亦屢用之。”邱麗媛、董秀芳以郝懿行疏《爾雅·釋詁下》“今語謂‘待’爲‘等’,‘等’即‘待’之聲轉也”認爲“等”是“待”的音轉而產生等待義。〔4〕“等”是南方方言,在宋金時代進入通語;且中古時期,“等”除上古的“多肯切”另有“多改切”的俗讀,與“待”的讀音“徒亥切”相近,更能融入新興的語法體系而在元代以後的口語中取代了“待”。〔1〕“等”較早的用例如〔2〕:
終待此身無繫累,武陵山下等黄公。(唐崔郾《贈毛仙翁》)
供奉頭籌不敢争,上棚等唤近臣名。(前蜀花蕊夫人《官詞》)
道明向僧曰:“我在大庾嶺頭懷化鎮左右五六日等候,借訪諸
關津,並不見此色目人過。”(五代静、筠《祖堂集·仰山和尚》)
據蔡曉考察,《朱子語類》中有“等”表等候義用例61例,其中“等候”连用7例,“等待”连用28例(實則有30例)。實際上《池録》共有“等”表等候義8例(包括上所舉2例“等待”)。其中“等待”5例。如:
不要等待。M6/13a、h104、c216、w135
此事元不用許多安排等待,所謂“造次顛沛必於是”也,人只
怕有悠悠之患。M29/7a、h1604、c4452、w2793
今人做工夫,不肯便下手,皆是要等待。S29/20b、M29/15a、c217、w135
“等候”1例:
今人讀書,却不去等候迎接那人,只認硬趕捉那人來,更不由他情願。S38/35a、M38/26a、h1864-1865、c5230-5233、w3257-3259
“張等”1例:
董仁叔問“以意逆志”。先生曰:“是以自家意去張等他。譬如有一客來,自家去迎他。他來,則接之;不來,則已。若必去捉他來,則不可。”〔1〕S29/7b、h822、c2157、w1359
“等”單獨用僅1例:
今見看《詩》,不從頭看一過,云,且等我看了一箇了,却看那箇,幾時得再看?如厮殺相似〔2〕,只是殺一陣便了。S38/72b-73a、h1204、c3319、w2088
由此可見,宋代口語中,“等”獨用表等候義的仍不多,就《池録》看來僅爲1/8,就《朱子語類》來看有24/61。除去後世對《池録》内容的改動,就宋代實際語言狀況而言可能尚没有24/61。“等”於唐代產生等候義之後,直到元代以前,“等”作爲新興的語言成分使用較少,“待”“候”仍是表等候義的主要成員〔3〕,蔡曉所引《全唐詩》7例(除去錯誤的1例),“等候”有4例,“等”有3例,這還不排除詩歌爲求聲律和諧而單用“等”。
“等”的等候義在唐宋僅見於較口語化的文獻中且並不豐富,尚未進入正式的書面語系統,也尚未在表等候義的概念系統中占有主要地位,可以說相對於整個社會而言仍屬於在某些地域、特定的語言環境中使用的小衆口語。那麽“等”便容易與“待”“候”等同義詞連用形成同義並列,從而使其語義更加顯豁,尤其“待”在唐宋仍占據表示等候義的主要位置,“等”“待”便大量連用組成“等待”。
宋代“等待”用例較多,除了上舉《池録》諸例,又如:
主人嗔小,欲向東風先醉倒。已屬君家,且更從容等待他。(蘇軾《減字木蘭花·贈小鬟琵琶》)
帶得無邊春下,等待江山都老,教看鬢方鴉。莫管錢流地,且擬醉黄花。(辛棄疾《水調歌頭·壽趙漕介庵》)
(金酋亮)又書壁述懷曰:“蛟龍潛匿隱滄波,且與蝦蟆作混和。等待一朝頭角就,撼摇霹靂震山河。”(宋岳珂《程史·逆亮辭怪》)
可以看出,第一例“等待”即表等候義,後二例則表“等到……時候”,具有時間指示功能。
“待”在先秦即從連動結構中發展出時間指示功能。如:
一災不書,待無麥,然後書無苗。(《公羊傳·莊公七年》)
“等”表“等到……時候”不晚於宋。如:
趙正道:“不妨,等城門開了,到日中前後,約師父只在候興處。”(南宋《宋四公大鬧禁魂張》)〔1〕
“等待”也於宋代產生了具有時間指示功能的“等到……時候”義,例如上文《池録》諸例,此不贅舉。
二、同義並列雙音詞的構詞及引申機制略探
同義並列雙音詞構詞的必要條件是兩個構詞語素在某個義位上同義,但同義並列雙音詞往往不僅有一個義位,我們試將以上所討論的五組詞的詞義、某義的出現時代、構詞語素來源時代等編爲下表:
通過上表我們可以看到:1.同義並列雙音詞的詞義,兩個構詞語素或至少其中一個在作爲單音詞時曾產生這個義位。2.同義並列雙音詞所有的詞義產生的時代,皆不早於其構詞語素產生該義的時代,如果兩個構詞語素皆有該義,則不早於較晚的一個;如果其中一個構詞語素有該義,則不早於其產生該義的時代。一般而言,同義並列雙音詞的詞義產生會較其構詞語素產生該義的時間有一定滯後。3.同義並列雙音詞的詞義引申脉絡呈現出與其構詞語素詞義發展相對同步的態勢。4.朱子語録作爲反映南宋文人口語的語料,許多同義並列雙音詞的詞義在其中都有所反映,其中既有先秦兩漢的舊詞,也有唐宋以來的新詞。
那麽這些同義並列雙音詞的不同詞義是如何產生的呢?我們認爲其中包括構詞與引申的兩方面共同作用。以下我們總結同義並列雙音詞詞義產生的途徑:
1.兩個構詞語素的詞義都與同義並列雙音詞的詞義重合,則同義並列雙音詞詞義產生的途徑有兩種可能。(1)同義並列雙音詞成詞後自己引申出新的義位,其引申軌跡一般與其構詞語素的引申脉絡相同或相仿。(2)同義並列雙音詞成詞後表示某義,又在另一個義位上再次成詞,即在不同的義位上多次構詞,當然每一次構詞都必須滿足同義並列雙音詞成詞的條件即兩個構詞語素都已產生該義。如“飢(饑)”“餓”先秦時在腹飢義位上同義並列構成“飢(饑)餓”,可能在漢代引申有饑荒義,其引申關係與“飢(饑)”“餓”同步;也可能漢代“飢(饑)”“餓”在饑荒義再一次同義並列成詞。“合”“當”漢魏時在匹配義上同義並列構成“合當”,可能在隋唐引申有應該義,其引申關係與“合”“當”同步;也可能隋唐時“合”“當”在應該、應當的虚詞義上再一次同義並列成詞。“等”“待”唐代在等候義上同義並列構成“等待”,可能引申有“等到……時候”義;也可能在“等到……時候”義上再次成詞。
“詔令”則稍有特殊,其在號令義上同義並列成詞,而“詔”在秦漢改爲皇帝專用,“令”雖也有皇帝所下,但除了皇帝以外的人也可以使用。“詔令”因“詔”的詞義受到限制而於漢代產生了皇帝所下的命令、皇帝下令兩義,其狹義範圍因“詔”而縮小,故“詔令”此二義可能是漢代引申出的,其引申軌跡與“詔”相同;也可能漢代“詔”“令”又在此二義上多次近義耩詞;亦有可能後二義之間存在互相引申關係。
2.兩個構詞語素中只有一個語素的詞義與同義並列雙音詞的詞義重合,另一個構詞語素只有同義並列雙音詞的某個義位或少數義位,則並列雙音詞在兩個構詞語素相同的義位上成詞,其他詞義爲引申而來。一般而言,同義並列雙音詞與覆蓋雙音詞詞義的那個耩詞語素的詞義引申脉絡相同或相仿,且如果同義並列雙音詞成詞後引申出的詞義與成詞義位的詞義之間聯繫緊密,則詞義演變關係比較明顯。如“意思”,“意”“思”漢魏時期在“心思、思慮”義成詞,後又有“思想、見解”“意圓、用意”等義,又在宋代發展出與現代漢語用法一致的“……的含義、意義”。“思”大多用作動詞義,單用並没有上述“意”“意思”的那些詞義。“意”覆蓋了“意思”所有的詞義,二者詞義發展脉絡幾乎一致,“意”與“意思”在“心思”“思想、見解”“意圖”“氣勢”“情意”五義上產生的時代分别爲“先秦—漢魏”“先秦—漢”“漢魏—南朝”“唐—唐”,其遞進關係明顯,也符合同義並列雙音詞產生詞義晚於或不早於構詞語素的特徵。“思”則作爲另一個參構語素爲“意思”詞義發展起到了輔助陪襯作用,“意思”諸義與“心思、思慮”詞義關係緊密,引申脉絡明顯。另,上表所示“意思”的“……的含義、意義”用法是宋代發展出來的,而“意”在先秦即有此義,但“意”單用並不能指具體的某個詞句,只能說“語意”“詞不達意”等,“意思”則往往直指某個詞、某句話,如“‘百業’的意思是各行各業”等,這實際上是在“含義、意義”上發展出來的一種新的用法。
3.同義並列雙音詞有較多義位且耩詞語素也具有全部或部分義位,則在兩個構詞語素都具有的義位上,可能某些義位是再次構詞產生,某些義位是由某次構詞(可能是第一次,也可能是第二、三次)所產生的詞義引申而來;但某一構詞語素所無的義位,則一定是引申而來。這種詞義產生途徑比較複雜,也很難判定。
三、同義並列式雙音詞研究對詞彙學研究的價值
1.詞語類聚研究
同義並列雙音詞與其兩個耩詞語素在同一義位上應該屬於同一個概念場,而參構語素又可能各自與别的語素構成其他同屬本概念埸的詞,同義並列雙音詞的多個義位分屬不同的概念埸,又可研究不同概念場之間的關聯。如“飢(饑)”“餓”“飢(饑)餓”同時屬於飢餓概念場與饑荒概念場。表示飢餓的單音詞又有“餒”,“飢”“餓”又與“餒”同義並列構成“飢餒”“餒飢”“餓餒”,屬於飢餓概念埸。表示饑荒的單音詞又有“饉”,“飢”“饑”“餓”又與“饉”同義並列構成“飢饉”“饑饉”“餓饉”,屬於饑荒語義場。同樣,其中有的詞也同屬飢餓、饑荒兩個概念場,兩個概念埸聯繫緊密,多有交叉。又如表示助動詞應該義的詞語除了“合”“當”“合當”,還有“須、應、必、該、着”等,又有“應該、應當、該當、合該、合應、會當”等。表等待義的詞除了“等”“待”“等待”,還有“俟(竢)、侯、等候、待等”等。
2.常用詞演變研究
常用詞是詞彙的核心,一個常用詞的改變涉及詞彙系統某一環節本質上的根本性改變。“不對常用詞作史的研究,就無從窺見一個時期的詞彙的面貌,也無從闡明不同時期之間詞彙的發展變化,無從爲詞彙史分期提供科學的依據。”〔1〕同義並列雙音詞的研究亦可爲常用詞研究提供一些綫索,如本文所涉及的五組詞皆爲漢語的常用概念,其中一些涉及常用詞的演變。如古漢語中“飢(饑)”是表示飢餓義的常用詞,“餓”的使用頻率雖未超過“飢(饑)”,但一直逐漸提高,在現代漢語中代替“飢”成爲表示飢餓義的常用詞〔2〕,“飢餓”亦常見於現代漢語書面語中,“飢”較少單用。又如表等候義周以前的常用詞是“俟”,春秋戰國時期“待”代替“俟”直至唐宋一直是表等候義的常用詞,明代開始“等”成爲常用詞,一直延續到現代漢語中〔1〕,現代漢語中“俟”“待”較少單用表等待義,“等待”常見於書面語。再如“意思”表示“……的含義”的用法在宋代確立之後,分擔了“義”的部分表義任務,在唐宋以後尤其是口語中成爲常用詞。另外,現代漢語中“意思”還是表示“想法”“情趣”等義的常用詞。
通過對同義並列雙音常用詞的考察,我們也可以看出常用詞演變中存在白話代替文言、俗語代替雅言、口語代替書面語、雙音詞代替單音詞的趨勢,這也是整個漢語詞彙系統的演變趨勢。
3.同素逆序現象
同素逆序詞指兩個相同語素按相反次序構造的詞,許多同義並列雙音詞都有其同素逆序形式。方一新指出:“如果一個雙音詞,既有AB式,又有BA式,則在排除了聯綿詞後,基本上可以判斷爲同義並列複合詞。”〔2〕我們認爲,同義並列雙音詞的同素逆序形式應與其詞義相同。
“飢(饑)餓”的逆序形式“餓饑(飢)”文獻用例鮮見。表饑荒義的如:
吴王曰:“吾聞義兵不服仁人,不以餓飢而攻之,雖得十越,吾不爲也。”(漢劉向《說苑》卷一三)〔3〕
表肚子餓義的如:
農凶年多苦餓飢,苟幸得飽不擇祈。(宋王令《古廟》詩)〔1〕
夏人決黄河水櫃以灌吾壘,兵將凍溺餓饑不戰而死者數十萬人。(宋邵伯温《邵氏聞見録》卷五)
蘇武却生返,鄧通終餓飢。(宋劉克莊《後村集》引杜牧《杜秋娘詩》)〔2〕
王令詩“餓飢”爲押韻而臨時换序。《聞見録》例中“餓饑”存在異文,宋趙善璙《自警編》、朱熹《三朝名臣言行録》作“飢餓”,明李廷機《宋賢事彙》作“饑餓”,此例“餓饑”恐亦爲臨時所用。《後村集》例所引爲杜牧詩,原詩“餓飢”作“死飢”,此所據四部叢刊景明鈔本,恐明人抄誤。
“詔令”的逆序形式“令詔”較早見於唐代文獻。如:
嬪妃綵女令詔入,内監忙忙迤邐催。便把被衫揩拭面,打扳精神强入來。(敦煌變文《醜女緣起》)
此例“令詔”義爲被皇帝命今。又如:
奉聖旨,令詔陝西、河東諸路經略司,疾速選官帶領合用人馬,親詣漢界及並漢地生界内。(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四七〇)
又有皇帝所下命令義。如:
是日,詔:“不候造簿,免第五等戶保甲事狀,限令詔到三日内聞奏。”(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三四三)
章憲者,爲總兵;江上潰,憲歸,散其部。其妻余氏,會稽人也;諫曰:“散易聚難,今監國在海,令詔至,其何以應?”(《續明紀事本末》卷一五)
“合當”的應該義產生於隋唐,其逆序形式“當合”產生於唐宋。如:
至一府舍。舍中官長大驚云:“何以誤將此小兒來即宜遣還!”旁人云:“凡召人來,不合放去,當合作使,方可去爾。”(《廣異記·王琦》)
陛下尊爲天子,豈可反臣於天子之男耶?臣竊以爲過。縱陰陽者流,言其合祀,則陛下當合稱皇帝遣某官致祭于九宫之神,不宜稱臣與名。(《舊唐書·禮儀志》)
嘗有小吏犯罪,但示語而遣之。録事白曰:“此例當合與杖。”(《舊唐書·蘇瑰傳》)
救了喒全家禍,殷勤呵正禮,欽敬呵當合。(元王實甫《西厢記》第二本第三折)
末例王季思校注:“當合,即合當,爲協韻而倒其詞。”王注以“當合”爲“合當”之倒詞,無誤,但“當合”亦已成詞,已非爲協韻而倒,而是選擇了合韻的詞。
“等待”產生於宋,同素逆序形式“待等”亦產生於宋。如:
待等間、留取遺芬,伴蘿蔔芳菲,薔薇清泚。(宋趙崇嶓《金明池》詞)
上例表等候義。又有帶有祈使語氣的“待等”。如:
回眸告道:待等奴兠兠鞋兒。(宋羅燁《醉翁談録·静女私通陳彦臣》)
“待等”多表“等到……時候”,且多用於小句之首,猶“等到”“待到”。如:
待等老夫親勘當,更招幽鳥細商量。朝慵午倦誰相伴,貓枕桃笙苦竹床。(宋楊萬里《新暑追凉》詩)
待等閒暇尋勝去,又閑事,有時縈絆。且趂取,良辰醉後莫管。(宋曹勛《花心動》詞)
包公看時内有布一担,就唤四人分付曰:“這布權留在此,待等明日發還。”(明安時遇《包公案》第一一回)
周氏道:“大娘門前無人照管,不如留他在家使唤,待等丈夫回時打發他未遲。”(明馮夢龍《警世通言》卷三三)
襲人想定主意,待等賈政出去,叫秋紋照看着寶玉,便從裏間出來,走到王夫人身旁,悄悄的請了王夫人到賈母後身屋裏去說話。(清曹雪芹《紅樓夢》第九六回)〔1〕
“意思”也有同素逆序形式“思意”。如:
懷天心,施德養,無爲以包志慮思意而行威勢。(《鬼谷子·陰符》)
此爲唯一可見的唐代以前的用例,似乎有經後人改動的可能。〔2〕“思意”較多出現於唐以後。如:
同光初,馬氏武穆王授江南諸道都統,詔賜戰馬數百匹。皋爲謝表,百餘字後,思意艱澀。(宋陶岳《五代史補·李皋草謝馬表》)
此指文字的含義。又如:
若能涵養擴充,復吾元初之性,此心此理滚作一片,不以動静而有間,隨時隨處皆見天理,優遊悅豫,鳶魚逝川,驢鳴窗草,皆我自家思意,天地之化生,皆我之化生。(明湛若水《甘泉先生續編大全·答問》)
真曰:“天下事一決無二,決三則思意起而反惑矣。”(明昊還初《天妃娘媽傳》第五回)
小山寫完,只見唐敏笑嬉嬉走來,把詩看了,不覺點頭道:“滿腔思親之意,句句流露紙上,不意侄女詩學近來竟如此大進。末句思意雖佳,但茫茫大海,從何尋訪?”(清李汝珍《鏡花緣》第四〇回)
第一例指意念,第二例指念想,第三例指末句的内容含義。
又有“思思意意”的四字形式,指反復不停地思念。如:
因此憂思過度,飲食不安,竟成了怔忡之症,眠床不起,日夕盼望流芳,又不見到,思思意意,病態越加沉重。(清佚名《乾隆南巡記》第四一回)
並列式雙音詞所耩成的一對同素逆序形式,往往有一個是常用的,有一個是不常用的甚至幾乎不用的。我們認爲同義並列雙音詞的同素逆序形式中,不常用形式產生的時代一般不早於常用形式,有的可能是常用的形式確立之後,再在某一些語境、文體中創造了其逆序形式。同義並列雙音詞的逆序形式有的雖然語義相同,但似處在介於詞和短語之間的狀態。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利用異文、注疏、辭書等材料,通過考察歷史文獻用例,確定同義並列雙音詞的成詞與演變。值得一提的是,文獻異文尤其是同時文獻與後世文獻的異文比較是反映同義並列雙音詞成詞的關鍵材料,漢語詞彙研究應重視同時材料與異文比較並善加利用異文材料。同義並列雙音詞的詞義發展並非是簡單的詞義引申,而是構詞與引申的雙重作用。同義並列雙音詞作爲漢語詞彙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其研究與詞語類聚、常用詞、同素逆序等研究相輔相成,關聯緊密。同義並列雙音詞的演變還體現出漢語詞彙的文言與白話、書面語與口語、趨雅與趨俗等多方面相互作用的演進趨勢。
知识出处
《朱子語録文獻語言研究》
本书分为五章,内容包括:绪论、朱子语录文献概貌、朱子语录文献异文词概貌、朱子语录异文词的构成及成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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