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朱子語録異文詞(不對等音節)的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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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朱子語録文獻語言研究》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4627
颗粒名称: 第二節 朱子語録異文詞(不對等音節)的構成
分类号: B244.7
页数: 30
页码: 133-162
摘要: 本文记述了朱子语录异文词(不对等音节)的构成,其中包含:联合式、偏正式、主谓式、重叠式、附加式。
关键词: 朱子语录 异文词 音节

内容

祝敏徹統計《朱子語類》共有複音詞2493個,分單純詞和合成詞兩大類。複音詞按構成方式分爲聯合、偏正、動補、動賓、主謂、附加、多字式八種。其中以聯合式爲最多,有1621個,約占複音詞總數的65%,其次爲偏正式318個。〔3〕何先辟、蔣得德統計《朱子語類》全書除專有名詞、成語、數詞、年號外,複音詞共計使用125372次,其中合成詞1326個,占詞總數的98.40%。合成詞有聯合、定中、狀中、主謂、動賓、述補、附加、重疊等構詞方式。其中最多的是聯合式2537個(37626次),定中式有1936個(50193次),狀中式有611個(19539次),另有附加式有373個(6341次);重疊式有168個(1872次),有“AA”“ABB”“AABB”幾種形式。〔1〕
  朱子語録異文中不對等音節的異文主要爲單音詞與雙音詞的替换,最多的一種是“A—A×/×A”的相替,A作爲參構語素構成A×/×A,主要涉及聯合式、偏正式、附加式、重疊式。“古漢語以單音詞爲主,單音詞在整個古代漢語詞彙體系中有重要的歷史地位,並且在表達意義方面具有自己的特點。隨着歷史的演進,單音詞逐漸向複音詞轉化,單音詞與複音詞之間耩成了交錯的、複雜的關係。”〔2〕語録異文中單音詞與複音詞的替换爲探究複音詞的產生提供了綫索,恰可供討論兩者的關係。另外,語録異文中還有雙音詞與雙音節以上的短語的替换,這又涉及漢語的另一種造詞方式。
  一、聯合式
  聯合式是漢語詞彙最能產的結構之一,朱子語録中以聯合式複音詞最多,語録異文中亦然。一般而言,語録中一對“單音詞—複音詞”異文中單音詞往往作爲參構語素而構成對應的複音詞,而另一個參構語素常爲同義或近義的單音語素,如“驕—驕誇、噬—噬嗑、序—次序、合當—合—當、通透—透徹—透、意思—意—思、教誨—教、些子—些小—些、禁止—禁、開創—開、飢餓—餓—飢、各自—各—自、休歇—歇、說訶—說、安放—安、兒子—兒、穩當—穩、串斂—斂、憂患—患、等待—待—等、曛黑—曛”,或爲反義的單音語素如“舍—舍得”。下試舉數例:
  (1)陷—陷溺(—陷陷)
  昨夜睡不着,因思顯道恁地說不得。若是恁地,便不是“自强不息”底道理。人最是怕陷溺其心,而今顯道輩便是以清虚寂滅陷其心,劉子澄輩便是以務求博雜陷其它。S27/46b、w2869-2871、c4582-4586
  “陷其心”,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兩處皆爲“陷溺其心”。前言“人最是怕陷溺其心”,恐後二句以“陷”略言之,黎靖德又將其改爲“陷溺”。
  “陷”的本義是因高下而形成的坑洞,引申有自上而下墜落義。《說文·〓部》:“陷,高下也,一曰陊也。”段玉裁注曰:“高下者,高與下有懸絕之勢也,高下之形曰陷,故自高入於下亦曰陷,義之引申也。”《玉篇·阜部》:“陷,墜也。”如《易·需》:“剛健而不陷,其義不困窮矣。”又引申出抽象的陷入義。《孟子·滕文公上》:“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爲已。及陷乎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
  “溺”本爲水名,其溺水義最早作“㲻”。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曰:“今人用爲㲻〓字,溺行而㲻廢矣。”《廣雅·釋詁一》:“溺,没也。”王念孫疏證:“《方言》:‘涅,㲻也。’㲻與溺通。”《孟子·離婁上》:“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引申爲陷入某種困境。《詩·大雅·桑柔》:“其何能淑?載胥及溺。”鄭玄箋:“女若云此於政事何能善乎?則女君臣皆相與陷溺於禍難。”
  上“載胥及溺”例鄭箋以“陷溺”釋“溺”,“陷溺”同義成詞亦有陷入困境之義。《荀子·大略篇》:“禮者,人之所履也,失所履,必顛蹶陷溺。”“顛蹶陷溺”爲跌而墜落,以此譬喻“失禮”可致失了倫序而陷入困境,正可見“陷溺”詞義由實義抽象出“陷入困境”義的過程。“陷溺”反映在“心”上則爲落入壞的境地。“陷溺其心”見於《孟子·告子上》:“富歲,子弟多賴;凶歲,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爾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朱子言“顯道輩便是以清虚寂滅”“劉子澄輩便是以務求博雜”影響了“心”使其陷入了不好的境界。又如:
  詖、淫、邪、遁,蔽、陷、離、窮,四者相因。心有所蔽,只見一邊,不見一邊,如“楊氏爲我,墨氏兼愛”,各只見一邊,故其辭詖而不平。蔽則陷陷深入之義也,故其辭放蕩而過。陷則離,離是開去愈遠也,故其辭邪。離則窮,窮是說不去也,故其辭遁。遁,如夷之之言是也。M5/32a、c2018-2019、w1272
  “陷陷”,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爲“陷溺”。
  朱子解釋了“詖、淫、邪、遁”“蔽、陷、離、窮”之間的關係,前後四者爲互相對應關係,而它們各自分别之間又有遞進關係。《孟子·公孫丑上》言此曰:“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宋蔡模集疏曰:“陷是身溺在那裏,如陷溺於不,只見水而不見岸了。”以“陷溺”釋“陷”。明抄本語録例中“陷陷深入”可釋作“一點一點地深陷”,王星賢點校本改作“陷溺深入”則更妥。
  (2)逆—違逆
  “不怨天”,是於天無所逆;“不尤人”,是於人無所違忤。S27/90a、h692-693、c1806-1807、w1138
  “逆”,徽州本爲“違逆”。
  “逆”的初文爲“屰”。《說文·干部》:“屰,不順也。”段玉裁注曰:“後人多用‘逆’,‘逆’行而‘屰’廢矣。”“逆”之“違逆”義產生較早。郭店楚簡《性自命出》:“是故小人亂天常以逆大道,君子治人倫以順天德。”“逆”與“順”相對。《詩·頌·泮水》:“既克淮夷,孔淑不逆。”朱熹集注曰:“逆,違命也。”
  “違”的本義是“離别、離開”。《說文·辵部》:“違,離也。”由相距愈遠而引申出違悖義。《玉篇·辵部》:“違,背也。”《詩·頌·長發》:“帝命不違,至於湯齊。”《書·君陳》:“違上所命,從厥攸好。”
  “違逆”漢以後同義並列成詞,《東觀漢記·明德馬皇后傳》:“上欲封諸舅,馬太后輒斷絕曰:‘……今遭變異,穀價數倍,憂惶晝夜,不安坐卧,而欲封爵,違逆慈母之拳拳。’”王充《論衡·順鼓篇》:“害犯至尊之體,於道違逆。”《三國志·吴書·張昭傳》:“昭坐定,仰曰:‘……有可稱述,而意慮淺短,違逆盛旨,自分幽淪,長棄溝壑,不圖復蒙引見,得奉帷幄。’”又如《漢書·蕭望之傳》:“白欲更置士人,繇是大與高、恭、顯忤。”顏師古注曰:“忤,謂相違逆也。”以“違逆”注“忤”,可見“違逆”之義更明。然而“違逆”直至宋亦不多用,《朱子語類》有“違”三百餘例,“逆”百餘例,“違逆”僅一例。如:
  孝弟如何謂之順德?且如義之羞惡,羞惡則有違逆處。惟孝弟則皆是順。(20,471)
  及至明清,“違逆”使用頻率仍不高。
  (3)面—頭面
  “拔茅茹”,“貞吉亨”,這是吉凶未判時。若能於此改變時,小人便會做君子。君子小人只是箇正、不正。初六,是那小人欲爲惡而未發露之時;到六二“包承”,則已是打破面了,然尚自承順那君子,未肯十分做小人在;到六三,便全做小人了,所以包許多羞耻。大凡小人做了罪惡,心下也自不穩當,此便是“包羞”之說。S28/23a、h1030、c2807、w1762
  “面”,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頭面”。
  “面”即今天所說的“臉”。《說文·面部》:“面,顏前也。从百,象人面形。”“頭”即指人脖子以上的部分,舊亦稱“首”。《說文·頁部》:“頭,首也。”“頭”的所轄範圍較“面”大,是“面”的上位概念。“頭面”組合可指頭和面,如《黄帝内經·素問·風論篇》:“首風之狀,頭面多汗。”漢桓譚《新論·辨惑》:“余嘗興郎冷喜出,見一老翁,糞上拾食,頭面垢醜,不可忍視。”亦可指面。《太平御覽》卷七二〇載老子《養生要訣》:“多樂則心神邪蕩,多愁則頭面焦枯。”漢王符《潛夫論·相列》:“人之相法,或在面部,或在手足……面部欲溥平潤澤,手足欲深細明直……頭面手足,身形骨節,皆欲相副稱。此其略要也。”
  例中“面”“頭面”即是由臉義引申出的臉面義,前言“小人欲爲惡而未發露之時”,此“則已是打破面”即指已經不需要僞裝面相,亦即不要僞善的臉面了。類似的詞如“頭臉”“嘴臉”等。
  《朱子語類》中有“頭面”23例。其中語義有偏向“頭”者。如:人心本明,只被物事在上蓋蔽了,不曾得露頭面,故燭理難。
  (12,205)
  由面貌之義引申出“樣貌”義,多用來指思想、道理等非實在的事物。如:
  只是這箇物事,滋長得頭面自各別。(14,281)
  《詩》有善有惡,頭面最多,而惟“思無邪”一句足以該之。(23,541)
  然陽化爲柔,只恁地消縮去,無痕迹,故曰化;陰變爲剛,是其勢浸長,有頭面,故曰變。(774,1886)
  “乾吉在無首”,言卦之本體,元是六龍,今變爲陰,頭面雖變,渾身却只是龍,只一似無頭底相似。(68,1697)
  “《易》無體”,這箇物事逐日各自是箇頭面,日異而時不同。(74,1895)
  自陰來做陽,其勢浸長,便覺突兀有頭面。自陽去做陰,這只是漸漸消化去。這變化之義,亦與鬼神屈伸意相似。(75,1936)
  經書中所言只是這一箇道理,都重三疊四說在裏,只是許多頭面出來。(118,2852)
  又由此引申出“方面”義,一般用以指某一個道理的多個方面。如:
  道理只是一,但隨許多頭面去說,又不可不逐頭面理會也。(61,1473)
  治家有治家道理,居官有居官道理,雖然頭面不同,然又只是一箇道理。(120,2902-2903)
  事物有樣貌則可抓住要領、主旨,且“頭”即爲要害,故“頭面”又有“要旨”之義。如:
  仁是無頭面底,若將“學”字來解求仁,則可;若以求仁解“學”字,又没理會了。(20,458)
  緣《易》是一件無頭面底物,故人人各以其意思去解說得。(67,1678)
  性只是箇物事;情却多般,或起或滅,然而頭面却只一般。(72,1821)
  《詩傳》今日方看得綱領。要之,緊要是要識得六義頭面分明,則《詩》亦無難看者。(80,2088)
  (4)改—改革
  天度之差,蓋緣不曾推得那曆元定,却不因不改而然。S28/39a、h1073、c2936、w1845
  “改”,徽州本爲“改革”。
  “改”的本義爲“變更,更改”,又作“〓”。〔1〕《說文·攴部》:“改,更也。”《易·井》:“改邑不改井”。《詩·都人士》:“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又引申有改正義。李陽冰注《說文》曰:“已有過,攴之即〓。”《易·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論語·述而》:“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改”常用於政治語境,指改變法律制度、年號紀元。“改制”指改變法律與制度。如《荀子·正論》:“天下厭然,與鄉無以異也;以堯繼堯,夫又何變之有矣?唯其徙朝改制爲難。”王先謙集解:“謂殊徽號異制度也。”《越絕書》卷三《吴内傳》第四:“革亂補弊,移風易俗,改制作新,海内畢貢,天下承風。”“改律”指改變法規。漢陳寵《奏駁賈宗斷獄盡三冬議》:“議者咸曰:‘旱之所由,咎在改律。’”《宋書·范泰傳》:“元正改律,品物惟新。”又有“改律令”。如《北史·高祖孝文帝本紀》:“五月己亥,議改律令。”“改都”指遷都。《北史·太宗明元皇帝本紀》:“昭成以雄傑之姿,苞君人之量,征伐四剋,威被遐荒,乃改都立號,恢隆大業。”“改元”“改年”指改變年號。《今本竹書紀年·顯王三十四年》:“三十四年,魏惠成王三十六年,改元稱一年。”《漢書·王莽傳下》:“三月辛巳朔,平林、新市、下江兵將王常、朱鮪等共立聖公爲帝,改年爲更始元年,拜置百官。”
  “革”之本義爲加工去毛的獸皮,古文作“革”〔2〕,又有“愅”“諽”等形〔3〕。《說文·革部》:“獸皮治去其毛曰革。”《尚書·禹貢》:“齒革羽毛惟木。”孔穎達疏:“革之所美,莫過於犀,知革是犀皮也。”《詩·羔羊》:“羔羊之革,素絲五緎。”“革”由治獸皮、去其毛的動作引申有改變、更改的動詞義。玄應《衆經音義》卷十四釋《四分律》第三十八卷“皮革”條中指出:“革,更也。獸皮治去毛,變更之,故以爲皮革字也。”卷十七釋《出曜論》第七卷“不革”條又曰:“革,更也,謂改更也。《說文》:獸去毛曰革。言治去毛變更之也。”〔1〕《易·革》:“象曰:澤中有火,革。”孔穎達疏曰:“火在澤中,二性相違,必相改變,故爲革象也。”《易·革》:“君子豹變,小人革面。”王弼注:“小人樂成則變面以順上也。”孔穎達疏:“小人革面者,小人處之但能變其顏面容色順上而已。”“革”亦與“法、制、典”等組合成詞表示改變制度等的詞。“革法”“革制”“革典”指改變法制、制度、法度,“革號”指改變年號,“革代”指改换朝代,“革風”指改變風氣。古代認爲王者受命於天,故推翻前朝建立新政稱爲“革命”。《易·革》:“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孔穎達疏曰:““夏桀、殷紂,兇狂無度,天既震怒,人亦叛亡,殷湯、周武,聰明睿智,上順天命,下應人心,放桀鳴條,誅紂牧野,革其王命,改其惡俗,故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2〕故改變天命又稱“革昊”“革天”。如南朝陳徐陵《爲陳高祖與周宰相書》:“昔有天地,便立帝王,革昊唯農,遷虞斯夏,莫不三靈所佑,五運相推。”唐李白《明堂賦》:“伊皇唐之革天創元也,我高祖乃仗大順,赫然雷發以首之。”王琦注曰:“革天,謂改革天命。”
  “改”“革”皆有“改變、改易”義,字書中常互爲訓釋。如敦煌本《正名要録·右本音雖同字義各别例》爲說明“革、隔”之别曰:“革,改。”《六書故》《正字通》等皆曰:“改,革也。”《玉篇》《廣韻·麥韻》等皆曰:“革,改也。”“改”“革”皆常指改變法令、制度、朝代等,且往往用於相近語境。如《尚書·康王之誥》:“敢敬告天子,皇天改大邦殷之命,惟周文武,誕受羑若,克恤西土。”《尚書·多士》:“惟爾知惟殷先人,有册有典,殷革夏命。”二例“×改(或革)×(之)命”的語法結構完全相同。詞義相同且用法相同,“革”“命”並列成詞,指對舊有事物的變革、革新。“改革”魏晋已見,《後漢書·梁統傳》:“自高祖之興,至於孝宣,君明臣忠,謨謀深博,猶因循舊章,不輕改革,海内稱理,斷獄益少。”《後漢書·黄瓊傳》:“覆試之作,將以澄洗清濁,覆實虚濫,不宜改革。”《晋書·世宗景帝紀》:“三祖典制,所宜遵奉;自非軍事,不得妄有改革。”皆指對制度的更改。《晋書·食貨志》:“漢錢舊用五銖,自王莽改革,百姓皆不便之。”此指王莽對貨幣制度的改革。楊偉《上景初曆表》:“是以累代曆數,皆疏而不密,自黄帝以來,常改革不已。”《晋書·律曆志中》:“魏文帝黄初中,太史令高堂隆復詳議曆數,更有改革。”《朱子語類·易九·革》:“林艾軒說因革卦得曆法,云:‘曆須年年改革,不改革,便差了天度。’此說不然。天度之差,蓋緣不曾推得那曆元定,却不因不改而然。曆豈是那年年改革底物?‘治曆明時’,非謂曆當改革。蓋四時變革中,便有個‘治曆明時’底道理。”皆指對曆法的更改。“改革”又指一般事物的改變。《宋書·五行志五》:“是時曹爽區瞀自專,驕僭過度,天戒數見,終不改革。”此處“改革”即一般的“改變”義。如《南齊書·樂志》:“宋黄門郎王韶之造肆夏四章,行禮一章,上壽一章,登歌三章,食舉十章,前後舞歌一章。齊微改革,多仍舊辭。”此指改變樂章。《顏氏家訓·文章第九》:“時俗如此,安能獨違?但務去泰去甚耳。必有盛才重譽,改革體裁者,實吾所希。”此指改變文章體裁。《朱子語類·易九·革》:“此是‘澤中有火’之象,便有那四時改革底意思。君子觀這象,便去‘治曆明時’。”此指季節變换。元李治《敬齋先生古今黈》卷八:“鄭氏注《禮記》,删竄改革,惟意所如。”此指改訂文字。〔1〕
  “改革”又作“革改”,亦指改革禮法制度。《大唐新語·郊禪》:“今主上尊天敬神,革改斯禮,非惟乾坤降祐,亦當垂範將來,爲萬代法也。”《清史稿·戴鴻慈傳》:“故有雖革改而適以召亂者,此政體之不同也。”
  (5)資—資質
  若是上智聖人底資質,它不用着力,自然循天理而行,不流於人欲。若賢人之資次於聖人者,到得遇事時固不會錯,只是先也用分別教是而後行之。若是中人之資,須大段着力,無一時一刻不照管克治,始得。S38/78b、h1619-1620、c4464、w2800
  “賢人之資”,徽州本爲“賢人之資質”,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爲“賢人資質”。“中人之資”,徽州本、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爲“中人之資質”。
  “資”的本義爲財貨。《說文·貝部》:“資,貨也。”錢財常予人,故“資”又有給予義;錢財又爲人用,故又引申有憑藉、藉用義。財物所體現之價值反映在人身上、人自身所憑藉的則爲禀賦、資禀。《荀子·性惡》:“今人之性,生而離其朴,離其資,必失而喪之。”唐楊倞注曰:“資,材也。”漢劉安《淮南子·精神訓》:“欲生而不事,憎死而不辭,賤之而弗憎,貴之而弗喜,隨其天資而安之不極。”高誘注曰:“資,一曰性也。”
  “質”的本義爲抵押、典當。《說文·貝部》:“質,以物相贅。”段玉裁注曰:“以物相贅,如春秋交質子是也,引伸其義爲樸也、地也。”以物抵押則引申有抵押之物義,又引申有質地之義。物品的質地反映在人身上則有人的素質、禀性義。《國語·楚語下》:“王公之子弟之質能言能聽徹其官者,而物賜之姓,以監其官,是爲百姓。”三國昊韋昭注曰:“質,有賢質。”《國語·齊語》:“君親問焉,曰:‘於子之鄉,有居處好學、慈孝於父母、聰慧質仁、發聞於鄉里者,有則以告。’”韋昭注曰:“質,性也。”
  “資”“質”在幾個義位上同義,古注亦以“質”注“資”。如《漢書·晁錯傳》:“今以陛下神明德厚,資財不下五帝。”唐顏師古注曰:“資,質也,謂天子之財質。”此言財物。“資”“質”亦於禀性、天賦義上同義並列成詞。較早見於《孔子家語·七十二弟子解》:“(顓孫師)爲人有容貌,資質寬沖。”然先秦諸籍中並無他例,《家語》真僞又向有疑問。“資質”於漢以後較多出現,漢陸賈《新書》導列《資質》一篇。又如《漢書·梅福傳》:“故京兆尹王章資質忠直,敢面引廷争。”《漢書·張敞傳》:“今太后資質淑美,慈愛寬仁。”《後漢書·吴良傳》:“竊見臣府西曹掾齊國吴良,資質敦固,公方廉恪,躬儉安貧,白首一節。”上例中“資質”多指天性、禀性,其一般有具體的形容;後“資質”多有指天賦、天才義,常僅有“高、佳、低、下”等具有比較性的形容。如《三國志·吴書·顧雍傳》:“小吏資質佳者,輒令就學,擇其先進,擢置右職,舉善以教,風化大行。”《二程粹言·聖賢篇》:“非獨使資質庸下者勉思企及,而才气高邁者亦不敢躐等而進也。”上所舉語録例即指天賦、天才。
  《朱子語類》有“資質”169例。有指“禀性、天性”者。如:
  且以人之資質言之:温厚者多謙遜,通曉者多刻剥。(6,122)
  介甫諸公取人,如資質淳厚底,他便不取。(139,3302)
  亦有指“天賦、天才”者。如:
  有資質甚高者,一了一切了,即不須節節用工。也有資質中下者,不能盡了,却須節節用工。(8,142)
  後山詩恁地深,他資質儘高,不知如何肯去學山谷。(140,3334)
  “資質”亦指體態容貌,如《太平御覽》卷九六七載引南朝宋劉義慶《幽明録》:“一大溪邊有二女子,資質妙絕。”現代漢語中亦指從事某個行業的資格。
  (6)見—見識
  如飛武人能慮及此,亦大故是有見。S27/117b、h1761、c4896、w3055
  “有見”,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爲“有見識”。
  “見”的本義爲看。《說文·見部》:“見,視也。”段玉裁注曰:“析言之有視而不見者、聽而不聞者;渾言之則視與見、聞與聽一也。”“看”“視”“見”等構成看視義的概念類聚,然而細究則有不同。能看見的地方、眼光所及之處則爲人的見識、見地。《史記·五帝本紀》:“書缺有間矣,其軼乃時時見於他說,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難爲淺見寡聞道也。”東漢程苞《征討板楯蠻方略對》:“如臣愚見,權之遣軍,不如任之州郡。”晋葛洪《抱朴子内篇·勤求》:“則淺見之家,不覺此言有詐僞而作,便息遠求之意。”
  “識”的本義是知道、了解。《說文·言部》:“識,一曰知也。”《詩·大雅·瞻卬》:“如賈三倍,君子是識。”鄭玄箋曰:“識,知也。”《吕氏春秋·長見》:“吴起抿泣而應之曰:‘子不識。’”高誘注曰:“識,知也。”人所知道、了解者爲人之見識,故“識”又有見識、見解義。《子華子·晏子》:“昔先大夫隨武子之在位也,明睿以博識,晋國之雋老也。”漢王充《論衡·案書》:“如當復報寒温,宜爲雩龍之事。鴻材巨識,第兩疑焉。”
  “見”“識”同義並舉。如東漢應劭《風俗通義·怪神·城陽景王祠》:“惟王弱冠,内侍帷幄,吕氏恣睢,將危漢室,獨見先識,權發酒令,抑邪扶正,忠義洪毅,其歆禋祀,禮亦宜之。”“見”“識”即知曉、察覺之義。能知曉則有見地,故“見識”並列成詞表見解、見地義。如晋袁宏《後漢紀·光武帝紀五》:“令自以見識,各盡力命焉。”《陳書·陸瓊傳》:“新安王文學陸瓊,見識優敏,文史足用。”後又多以“有見識”謂見識高。如《續資治通鑒長編·哲宗元年》:“只爲天下人於訓詞中看陛下用意,所以須用有文學又有見識,知國體之人。”〔1〕上語録例中“有見”“有見識”即言岳飛作爲一個武人能想到這樣已經算是見識很高了。
  《朱子語類》有“見識”105例。如:
  胡五峯說性多從東坡、子由們見識說去。(5,92)
  今人行到五分,便是它只知得五分,見識只識到那地位。(18,391)
  人只緣見識小,故器量小。(25,630)
  此公見識直是高。(26,644)
  “見識”反映在學問上則爲所學到的東西。如《池録》:
  爲學者則曰,做人也不須做到孔孟十分事,且做得一二分也得。盡是這樣苟且見識,所謂“聽天所命”者也。S38/87a、h804、c2108-2109、w1328
  例中“苟且見識”,徽州本爲“苟且之學”。
  《語類》中謂人見識高則曰“有見識”(6例),見識低下則言“無見識”(12例)、“没見識”(2例)。
  今日人材須是得箇有見識,又有度量人,便容受得今日人材,將來截長補短使。(108,2685)
  吴伯豐有見識,力學不倦。(123,2956)
  老子害倫理,鄉原却只是箇無見識底人。(47,1187)
  若是關子明有見識,必不做這個。若是它做時,便是無見識。(67,1674)
  若以今世之所習,雖做得官,貴窮公相,也只是箇没見識底人。(121,2943)
  便是世間有這一般半間不界底人,無見識,不顧理之是非,一味謾人。(47,1187)
  第四例“有見識”“無見識”對舉。《語類》中“見識”亦作動詞指“見聞”。如:
  子貢平日是於前言往行上著工夫,於見識上做得亦到。(27,679)
  “見”“識”在見解、見識義上常前加修飾語組成複合詞如“高見、遠見、愚見、淺見”“博識、卓識、巨識、偉識”等,又插入修飾語組成“×見×識”結構如“遠見卓識、多見廣識、高見遠識、短見薄識、膚見謭識”等,又有“見×識×”結構如“見多識廣、見精識精(見經識經)”等。
  (7)民—士民
  因論封建,曰:“此亦難行。使膏粱之子弟不學而居民上,其爲害豈有涯哉!”S38/96b-97a、h1514、c4263-4264、w2680
  “民”,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士民”。
  “民”在先秦指平民百姓,區别於君、官等階層。《詩·大雅·假樂》:“宜民宜人,受禄於天。”朱熹集傳:“民,庶民也。人,在位者也。”平民百姓常被視作没有智慧的群體。《說文·民部》:“民,衆萌也。”段玉裁注曰:“古謂民曰萌……萌猶懵懵無知兒也。”《論語·泰伯》:“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士”與農、工、商、商爲古代四民之一,爲習道、習武者。《管子·小匡》:“士農工商四民者,國之石民也。”
  “士民”類義並列,與“士”同義,可指比較底層的士大夫與讀書人。如《穀梁傳·成公元年》:“古者有四民:有士民,有商民,有農民,有工民。”范寧注“士民”:“學習道藝者。”亦可指習武之人。如《管子·五輔》:“利之之道,莫如教之以政,故善爲政者……其士民貴武勇而賤得利,其庶人好耕農而惡飲食……不能爲政者……其士民貴得利而賤武勇,其庶人好飲食而惡耕農。”亦可泛指百姓。《管子·輕重》:“宜穫而不穫,風雨將作,五穀以削,士民零落,不穫之害也。”《吕氏春秋·不屈》:“圍邯鄲三年而弗能取,士民罷潞,國家空虚,天下之兵四至。”
  語録例中“士民”可與“民”同指百姓,亦可指地位卑下的士民階層。
  二、偏正式
  根據何先辟、蔣得德的統計,《朱子語類》定中結構、狀中結構詞語總數超過聯合式詞語。漢語詞彙中偏正式是最能產的結構之一。朱子語録異文中有“定語/狀語—定語/狀語+中心語”的形式。
  語録異文中有以形容詞作定語增加中心語構成定中結構詞語的,如:
  (1)大—大段
  如俗禮若不大害理者,些小不必盡去也得。S27/94a、h1299、c3608、w2274
  “大”,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大段”。“大段”義同“大”,表程度之甚,“大段”爲定中結構。
  “大”的本義爲面積、體積等可以直觀慼受到的事物上超過一般的或比較的對象,後引申表示較抽象的程度上的“大”。如郭店楚簡《老子》乙本:“大盛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盅,其用不窮。大巧若拙,大盛若詘,大直若屈。”“大”後接動作者先秦亦已見。如郭店楚簡《老子》乙本:“上士聞道,僅能行於其中。中士聞道,若聞若無。下士聞道,大笑之。弗大笑,不足以爲道矣。”
  “段”魏晋以後作量詞,可指距離或事物的一部分。“大段”爲宋時俗語詞,似由指一大部分或很長一段距離引申指程度之深,猶“十分”。如《肘後備急方》卷三《急救稀涎散》:“不大嘔吐,只是微微涎稀令出,或一升二升,當時惺惺,次緩而調治。不可便大段治,恐過傷人命,累經效,不能盡述。”〔1〕又如《揮麈餘話》卷二:“(王)俊道:‘張太尉一夜不曾睡,知得相公得出,大段煩惱。道破言語,交俊來問觀察如何?’”
  也有以方位詞作定語增加中心語耩成定中結構的,如:
  (2)裏—裏面、上—上面
  “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集註》云:“仁者,心之德。”竊推此義,以爲天生一人,只有一心。這腔子裏更無其它物事,只有一箇渾全底道理,這道理更無些子欠闕,所謂仁也。S27/95b、h480、c1253-1254、w782
  而今却不厭而文且理,只緣有錦在裏。若上着布衫,裏着布襖,便是外黑窣窣地。S27/107a、h941、c2538-2539、w1598
  前一例中“裏”,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裏面”。後一例中“上”“裏(裏著布襖)”,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上面”“裏面”。“上面”“裏面”義同“上”“裏”,爲定中結構。
  “面”本爲“臉面”義。段注:“面,顏前也。顏者、兩眉之中閒也。顏前者謂自此而前則爲目、爲鼻、爲目下、爲頰之閒,乃正鄉(嚮)人者,故與背爲反對之偁,引伸之爲相鄉(嚮)之偁。”由“面朝”引申而有朝嚮義。“上”“裏”皆爲先秦舊詞,“上面”“裏面”則爲近代漢語新詞。
  亦有將偏正結構時間詞減除中心語的。如:
  (3)昨日—昨
  先生昨日說性無不善,心有不善,心固有不善。然本心則元無不善。S29/18b-19a、M29/14a、h72、c143-144、w89
  “昨日”,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昨”。“昨日”是定中結構,義與“昨”同,表“已過去的一天”。
  還有將其他偏正結構減除中心語的。如:
  (4)後來—後(後來人、後世人—後人)
  孟子“可以死,可以無死”,是始者見其可以死,後來細思之,又見其可以無死,則前之可者爲不可矣。S27/24a、h684、c1794、w1129
  “後來”,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後”。
  常見人教人讀書限長短,後來都念不轉。S27/100b、h94、c203、w126
  “後來”,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同,徽州本作“後”。
  程子曰:“處物爲義。”非此一句,則後來人恐未免有義外之見。M2/52b、h740、c1933-1934、w1219
  “後來人”,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後人”。
  文中子之書,恐多是後來人添入,真僞難見,然好處甚多。M12/5a、h1863、c5236、w3260-3261
  “後來人”,徽州本、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爲“後人”。
  《蔡澤傳》曰:“破壞井田,決裂阡陌。”觀此可見。這兩句自是合掌說得在,後世人皆不曉。S27/100a、h1840、c5163-5164、w3217
  “後世人”,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後人”。
  “後來”義同“後”,爲狀中結構。“後來人”爲“後來+人”的詞組,義同“後人”。“後世”爲定中結構,“後世人”爲“後世+人”的詞組,義亦同“後人”。“後人”成詞,表“後世的人、以後的人”。
  三、主謂式
  語録異文中有“主語+謂語—謂語”的對應格式。如:
  乳入—入
  《詩》可以興,須是反復熟讀,使書與心相乳入,自然有感發處。M5/37a、h718
  “乳入”,徽州本同,《朱子語略》卷八作“入”。
  例中“乳入”指“書與心完全融合”。“乳入”主謂結耩,爲宋代口語,字面義爲吸入乳汁,後由乳汁吸入時的感覺,喻指絲絲入扣、細密地交融、融合,《語類》中可指“指數物細密交融、融合”。如:
  純灰恐不實,須雜以篩過沙,久之沙灰相乳入,其堅如石。(89,2287)
  沙、灰細密融合後方能“堅如石”。表此義者又如:
  用無灰酒二碗、真麻油四兩和匀,楊柳枝二十條,逐條攪一二百下,换遍柳條直,候油酒相乳入如膏,煎至七分。(明朱棣等撰《普濟方》卷一八)
  用杏仁三兩,湯浸去皮。雙仁以雞子黄和搗,令乳入。(明朱棣等撰《普濟方》卷六三)
  右熏黄一兩,細研;以蠟紙一張,上用熏黄薄塗令匀,與蠟相乳入。(明朱棣等撰《普濟方》卷一六二)
  以上三例均爲藥方,提到將酒、油細密融合成膏狀;將雙仁與雞子黄搗至絲絲入扣地交融;將熏黄均匀地塗在蠟紙上,使熏黄與紙上的蠟細密融合。又有兩種非物質的事物相融合,如:
  昔哲有師承,空山十年閉,動静相乳入,點點著心地。(清李光地《榕村集》卷三七)
  《語類》中又可指“外物與身心完全融會”,如:
  李敬子說先生教人讀書云:“既識得了,須更讀百十遍,使與自家相乳入,便說得也響。今學者本文尚且未熟,如何會有益!”(10,169)
  此處指所讀的書完全地融入自己的身心,猶如水乳交融般融會貫通。此義又如:
  詩可以興,須是反覆熟讀,使書與心相乳入,自然有感發處。(宋輔廣《詩童子問》)
  輔廣爲朱門弟子,上例用語與《語類》非常相近,可見“乳入”爲當時口語。《語類》中又引申指“契合”:
  或曰:“如與東坡們說話,固是他們不是,然終是伊川說話有不相乳入處。”曰:“便是說話難。只是這一樣說話,只經一人口說,便自不同。”(95,2458)
  楊與立《語略》將“乳入”改爲“入”,雖文義亦可通,“入”也有“滲入、融入”之義,但終不如“乳入”生動、傳神,恐《語略》求簡而改。〔1〕
  四、重疊式
  重疊式複音詞是複音詞構成的一種形式,亦是複音詞產生的一種方式。中古時重疊式複音詞有了發展,《論衡》中有“粗粗、庸庸”2個〔2〕;《世說新語》中有“朗朗、察察、遲遲、遥遥、平平”等,更有“戰戰惶惶、戰戰栗栗、落落穆穆、蕭蕭肅肅”等AABB式重疊式複音詞〔3〕;佛經文獻中也有“彼彼、處處、忽忽、惡惡、各各、光光、久久、了了、遠遠、在在”等大量這種形式〔1〕。《朱子語類》的重疊式有“節節、句句、久久、草草、每每、字字、件件、活潑潑、黑淬淬、空蕩蕩、亂董董、冷冰冰、零零星星、羅羅嘈嘈、年年歲歲、平平穩穩、頭頭項項、悠悠蕩蕩”等。此處主要就語録異文中“A—AA”單音雙音對應的重疊式進行舉例。如:
  (1)略—略略
  “先甲、後甲”,言先甲之前三日,乃辛也。是時前段事巳過中了。是那欲壞之時,便當圖後事之端,畧撐拄則箇。雖終歸於弊,且得支吾幾時。S28/27a、h1035、c2822、w1773
  “畧”,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略略”。
  “略(畧)”的本義爲疆界,作動詞則爲“劃分疆界”。《說文·田部》:“略,經略土地也。”段玉裁注曰:“引申之,規取其地亦曰略地。几舉其要而用功少皆曰略,略者對詳而言。”“略”的簡略義先秦已見。郭店楚簡《緇衣》:“故君子多聞,質而守之;多志,質而親之;精知,略而行之。”由此義虚化爲副詞,有“稍微、稍許”義。如《荀子·君道篇》:“牆之外,目不見也;里之前,耳不聞也;而人主之守司,遠者天下,近者境内,不可不略知也。”《後漢書·徐防傳》:“漢承亂秦,經典廢絕,本文略存,或無章句。”語録例中“略”即指“稍稍、稍許”。
  “略略”是“略”的重疊複音形式,詞義與“略”同,見於唐宋以後的文獻。〔2〕如:
  歸來略略不相顧,却令侍婢生光輝。(唐陳羽《古意》)
  此言妻子色衰,丈夫下朝回來根本不朝她看一眼。“略略”多見於口語性較强的文獻中。如:
  每公退次第取書卷略略讀誦。(宋馮山《愛石堂並序》)
  若或止以修辭爲工,略略捉模得个髣髴。(宋陳淳《題徐君大學詩後》)
  《朱子語類》“略略”44見,多指“稍稍”義。如:
  聖賢言語本自分曉,只略略加意,自見得。(11,177)
  今學者都不濟事,才略略有些利害,便一齊放倒了!(26,650)
  亦有“略略”後又加副詞者。如:
  是好之篤,惡之切,如此等人,不是說那略略恁地好仁、惡不仁底。(26,653)
  又有作“略略地”。如:
  問:“如此則心不違仁者,是心在仁内?”曰:“不可言心在仁内,略略地是恁地意思。”(31,785)
  子思說“戒慎不睹,恐懼不聞”,已自是多了,但不得不恁地說,要人會得。只是略略地約住在這裏。(62,1516)
  “略略地”後面亦可省略成分。如:
  秦漢而下,自是弊壞。得箇光武起,整得略略地,後又不好了。又得箇唐太宗起來,整得略略地,後又不好了。終不能如太古。(134,3209)
  語境中又多有“草草、大略”之義。如:
  若只畧畧地看過,恐終久不能得脱離,此心又自不能放下也。(10,163)
  只是聖人合下體段已具,義理都曉得,略略恁地勘驗一過。(15,295)
  (2)默(然)—默默
  初意止謂顏子聽夫子之說,默然如不曉喻者,退來思省,則其胷中釋然有个開發處。又足見其得一善則拳拳服膺也。S37/11a、h357、c916、w568
  “默然”,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同,徽州本爲“默默”。“默+然”表示沉默不語的樣子,“默默”指不說話,也指無知貌,後又引申指“暗暗地”。
  《朱子語類》“默默”5見。如:
  以人情論之,夫子何不略說令分曉?却只默默而去,此亦不可曉處。(47,1181)
  “大人格君心之非”,此謂精神意氣自有感格處,然亦須有箇開導底道理,不但默默而已。(56,1331)
  坐中諸公有會做工夫底,有病痛底,某一一都看見,逐一救正他。惟公恁地循循默默,都理會公心下不得,這是幽冥暗弱,這是大病。(121,2924)
  “默默”指“緘口不語”,“循循默默”爲“循默”的重疊形式。“循默”又作“循嘿”,指“隨俗而不語”。又有2例引莊子語。如:
  公晦問:“‘無聲無臭’,與老子所謂‘玄之又玄’,莊子所謂‘冥冥默默’之意如何分別?”先生不答。(64,1601)
  公晦問:“《中庸》末章說及本體微妙處,與老子所謂‘玄之又玄’,莊子所謂‘冥冥默默’之意同。不知老莊是否?”先生不答。(64,1601)
  檢《莊子·内丹》:“至道之精,杳杳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杳杳冥冥,昏昏默默”即恍恍惚惚、不聞不語的狀態。
  重疊式的產生有增補音節以合韻律而變單音爲雙音的語法因素,也有强化語義的作用。故重疊式詞語往往也可以去除其中一個語素而爲單音詞,語義不變。如:
  (3)常常—常
  聖人時那人心也不能無,但聖人是常常合著那道心,不教人心勝了道心。S27/20b、c3203-3205、w2016-2017
  顏子只是使得那人心來聽命於道心,不被那人心勝了道心。今便須是常常揀擇教精,使道心常常在裏面,如箇主人,人心如客相似。以便常常如此無間斷,則便能“允執厥中”。S27/22a、h491-490、c1282-1283(4608)、w799-800(2885)
  “有所忿懥”,因人之有罪而撻之,才撻了,其心便平,是不有;若此心常常不平,便是有。恐懼、好樂亦然。M33/14a、h222、c549、w344
  第一例中“常常”,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常”。第二例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重複出現,一見卷一二〇,一見卷三一,後者“常常揀擇”仍徽州本爲“常揀擇”。末例之“常常”,王星賢點校本同,徽州本、成化本爲“常又”。又如:
  人心之公,每爲私欲所蔽,所以更放不下。但當常以此兩端體察,若見得時,自須猛省,急擺脱出來!M5/1a、h151、c358、w225
  “當常”無誤,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改爲“常常”,足可見“常常”是一個十分常用的詞。
  “常常”義同“常”,指“時常、經常”,先秦已見,《朱子語類》有133例。如:
  陰陽五行之理,須常常看得在目前,則自然牢固矣。(1,9)
  只要常常恁地體認。若常常恁地體認,則日用之間,匝匝都滿,密拶拶地。(53,1295)
  大凡讀書,先曉得文義了,只是常常熟讀。(80,2087)
  (4)時時—時
  “澤中有火,革”,蓋言陰陽相勝復,故聖人“治曆明時”。向林艾軒嘗言聖人於革著治曆者,蓋曆必有差,須時時改革方得。此不然。天度固必有差,須在吾術中始得。如度幾年當差一分,便就此添一分去,乃是。S28/39b、h1073、c2936、w1845
  “時時”,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時”。“時時”同“時”,指“常常,經常”,例中亦有“按時”之義。“時時”漢已見,如《史記·袁盎晁錯列傳》:“袁盎雖家居,景帝時時使人問籌策。
  明德未嘗息,時時發見於日用之間。(14,262)
  既能盡心、知性,則胸中已是瑩白净潔。却只要時時省察,恐有污壞,故終之以存養之事。(60,1424)
  若能時時讀書,則此心庶可無間斷矣。(114,2762)
  “時時”似較“常常”更頻繁,有“不間斷、隨時”之義。
  五、附加式
  附加式是採用附加組合、派生的方式,在詞根上添加詞綴構成新詞的構詞方法。在近代漢語中,廣泛使用前綴、後綴以構成新詞。《朱子語類》附加式前綴如“第、老、阿”,後綴如“子、頭、老、者、然、兒、著”等。朱子語録異文的附加式主要由“子”綴構成,如:
  (1)圈—圈子
  龜山過黄亭詹季魯家。詹問《易》。龜山取一張紙畫箇圈,用墨塗其半,云:“這便是《易》。”《易》即是一陰一陽,這說得好。S28/63a、h947、c2552、w1606
  “圈”,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圈子”。
  (2)關捩(棙)子—關捩(棙)
  程子言:“有讀了後全然無事者,有得一二句喜者。”到這一二句喜處,便是入頭處。如此讀將去,將久自解踏着他關捩子,倐然悟時,聖賢格言自是句句好。S27/8a、c3355-3356、w2115
  讀書,須是知貫通處,東邊西邊,都觸着這關棙子,方得。S38/19b、M38/14b、h131、c260、w164
  前一例“關捩子”,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關捩了”。後一例“關棙子”,明《池録》爲“關棙了”,成化本、王本爲“關捩子”。〔1〕明《池録》與黎靖德《語類》以“關捩”替换“關捩子”而加上助詞“了”。
  (3)物事子—物事
  然伏戲當初,也只見个太極下面有个陰陽,便知是一生二,二又生四,四又生八,恁地推將去,做成這物事。想見伏羲做得這箇成時,也大故地喜歡。自前不曾見一箇物事子恁地齊整。S27/73b、h956-959、c2579-2586、w1623-1626
  “物事子”,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物事”。
  徐時儀認爲北方一般用“兒”作詞尾,南方多用“子”作詞尾,指出朱熹講學時師生間所說讀書人都能聽懂的通語大致上代表了當時文人的口語,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漢語文白演變的共性,而或多或少說的一些方言則反映了各自地域的個性特點。朱子門人來自全國,主要是南宋所轄南方各地區。因此《朱子語類》的詞彙在通語基礎上反映了12—13世紀的南宋口語,又具有南方方言的地域特徵。舉例如:
  他本自光明廣大,自家只着些子力去提省照管他,便了。(12,201)
  在世間喫了飯後,全不做得些子事,無道理。(105,2626)
  例中“些子”表示“少許、一點兒”義。又作“些兒”。如:
  如用兵相殺,争得些兒小可一二十里地,也不濟事。(10,163)
  《朱子語類》中“些兒”僅僅此一例,而“些子”有395例。反映12—13世紀通語基礎上燕京一帶方言口語的《劉知遠諸宫調》和《董解元西厢記》諸宫調則用“些兒”。這也許跟南北方詞尾使用差異有關。〔1〕上例中“圈—圈子”“關捩(棙)子—關捩(棙)”“物事子—物事”之“子”綴的增減可見南方方言與通語的轉换,也可見“子”綴宋元以來活躍於口語中。語録異文中“些子/些”的替换如:
  (4)些子—些(—些小)
  夫子只是泛恁地說,說得較寬,子夏說得較力。它是說那誠處,“賢賢易色”,是誠於好善;“事父母能竭其力”,是誠於事親;“事君能致其身”,是誠於事君;“與朋友交,言而有信”,是誠於交朋友。這說得都重,所以恁地說。它是要其終而言。道理也是恁地,但不合說得太力些子。S27/43b-44a、c4578-4582、w2867-2869
  問:“如何是‘惟微’?”曰:“是道心略瞥見些了,便失了底意思。‘惟危’,是人心既從形骸上發出來,易得流於惡。”S29/12a、h1163、c3195、w2011
  前一例“些子”,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些”。後一例“些了”,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些子”。可見“些”與“些子”可互相替换,“些子”也可與“些小”替换。如:
  畜獸禀得昏塞底氣,然間或禀得些子清氣,便也有明處,只是不多。S27/84a、c2185、w1378
  “些子”,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些小”。“子”本有“兒子”義,後引申有“細小”之義。“些子”本或爲同義並列,指“細微、細小”,後“子”虚化爲詞綴。這種詞義變化又如:
  (5)兒子—兒
  今淮上無紙,亦用木寫字,教小兒子讀,但却圓了,所謂“觚不觚”。S27/28a、c1331、w831
  “小兒子”,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小兒”。“兒子”本爲同義並列,後“子”虚化爲詞綴,故可省略。〔1〕

知识出处

朱子語録文獻語言研究

《朱子語録文獻語言研究》

本书分为五章,内容包括:绪论、朱子语录文献概貌、朱子语录文献异文词概貌、朱子语录异文词的构成及成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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