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朱子語録異文詞的構成及成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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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朱子語録文獻語言研究》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4599
颗粒名称: 第三章 朱子語録異文詞的構成及成因
分类号: B244.7
页数: 144
页码: 101-244
摘要: 本文记述了朱子语录异文词的构成及成因,其中包含:朱子语录异文词(对等音节)的构成、朱子语录异文词(不对等音节)的构成、朱子语录并列式异文词的构成、朱子语语录文词形成的原因。
关键词: 朱子语录 异文词 文白相替

内容

漢語詞彙的構成形式根據構成詞的音節多少,可分爲單音詞、雙音詞和多音詞。朱子語録異文詞的構成形式有音節對等和音節不對等兩種情況:音節對等的主要由“單音詞—單音詞”“複音詞—複音詞”兩種形式構成,其中“複音詞”的音節對等替换又有“雙音節”“三音節”“四音節”的對等替换。音節不對等的主要有“單音詞—雙音詞”“雙音詞—多音節詞組”以及“兩字以上短語”的不對等替换,其中涉及多種構詞模式,如聯合式、偏正式、重疊式、附加式、擴展與縮略等,可資漢語耩詞、造詞與詞彙化研究。語録異文中尤多同義(近義)並列雙音詞,在對等替换或不對等替换中均有體現,可供研究同義並列雙音詞構成機制。
  第一節 朱子語録異文詞(對等音節)的構成
  一、單音詞
  單音詞是中國人觀念中的一個“中心主題”〔1〕,是有形有音有義能表意成句的最小一級語言單位,無論在語音系統中,還是在詞彙系統中,抑或語法系統中,單音詞皆具有特殊的樞紐性地位。漢語詞彙是以單音節語素爲基礎建構起來的,單音節語素構成的單音節詞是漢語詞彙的源頭和構造漢語詞彙大厦的基石。〔1〕徐時儀指出漢語常用詞中單音節詞的數量雖占12%,但使用的頻率高達64.3%,雙音節詞的數量雖占總詞數的73.6%,但使用頻率只占34.3%。單音詞始終是漢語的核心。〔2〕
  語録異文中單音詞替换有“嘗—常—曾、踵—傳、跌—攧、述—叙、遏—喝、途—塗、腰—要、頂—頭、行—作、檐—杓—甕、貴—寶、版—板、漫—謾、將—把、札—拶、又—復、正—政、杜—閉、起—始、則—只—却—即—而、托—託—詑、尚—向—尊、向—面、紓—舒、出—去、折—截、導—道、氓—泯、揀—擇、邊—道、至—致、詔—令、着—中、喜—善、閨—闥、挾—扶、洪—弘、在—住、拄—持、管—掌、睹—賭、窮—通、粧—裝、撰—讓、蹉—差—放、摺—折、叶—協、死—殺—煞、做—作、至—到、到—盡、儘—盡、妄—枉、州—洲”等,如:
  (1)挨—捱—崖—睚
  如此等字,難爲一一分說,且去子細看得此樣四五个字透徹,看他落在何界分,將輕重參較,久久自見。今只說與,終不濟事。且如看地盤一般,識得甲庚丙壬了,逐一字挨將去,永不差互。S37/24a、h427、c1104-1105、w688
  “挨”,徽州本、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作“捱”。例中“挨”“捱”意爲琢磨、尋討。
  就讀書習學的範疇而言,“挨”“捱”都有逐漸靠近的意思。如:
  看文字,須學文振每逐章挨近前去。(24,572)
  道只是進學之具,深造者,從此挨向前去。(57,1342)
  “窮神知化”,化,是逐些子挨將去底。一日復一日,一月復一月,節節挨將去,便成一年,這是化。(76,1947)
  須是輕輕地挨傍它,描摸它意思,方得。(97,2480)
  前二例中“挨近前去”“挨向前去”,“挨”後指明方向,此“前”指進益。又如:
  讀書理會道理,只是將勤苦捱將去,不解得不成。(11,190)
  故伊州只說箇“敬”字,教人只就這“敬”字上捱去,庶幾執捉得定,有箇下手處。(12,209)
  歐陽公則就作文上改换,只管揩磨,逐旋捱將去,久之,漸漸揩磨得光。(104,2621)
  例中“捱”前多有“勤苦”“逐旋”,可見“捱”是逐漸、辛苦的學習過程。又如余大雅、沈僩、徐㝢所記的内容相近的一條:
  曾子魯,却肯逐一用工捱去。捱得這一件去,便這一件是他底,又捱一件去。捱來推去,事事曉得,被孔子一下唤醒云“吾道一以貫之”,他便醒得。大雅。(27,678)
  曾子魯鈍難曉……今一樣敏底見得容易,又不能堅守;鈍底捱得到略曉得處。便說道理止此,更不深求。惟曾子更不放舍,若這事看未透,真是捱得到盡處,所以竟得之。僩。(39,1018)
  以點如此高明,參却魯鈍,一向低頭捱將去,直到一貫,方始透徹。㝢。(40,1034)
  “挨”在朱子語録中多有“倚靠”“靠近”等義,而“捱”則有“相抗”“熬”義。如:
  今言涵養,則曰不先知理義底涵養不得;言省察,則曰無涵養,省察不得。二者相捱,却成擔閣。(62,1515)
  謝安之於苻堅,如近世陳魯公之於完顏亮,幸而捱得它死耳。(136,3243)
  嘗言坐即靠倚,後來捱三四日便坐得。先生云:“氣不從志處,乃是天理人欲交戰處也。”(140,3343)
  第一例指相抗,第二例指相持,第三例指熬過。此三義皆有緩慢的、反復的語義特徵。“捱”似是記音詞,又記作“崖”。如:
  曾子初亦無討頭處,只管從下面捱來捱去,捱到十分處,方悟得一貫。S27/30b-31a、h588、c4507-4512、w2825-2828
  例中三處“捱”,徽州本皆作“崖”。又如:
  讀書是格物一事。今且須逐段子細玩味,反來覆去,或一日,或兩日,只看一段,則這一段便是我底。脚踏這一段了,又看第二段。如此逐旋捱去,捱得多後,却見頭頭道理都到。(10,167)
  例中二處“捱”,徽州本、萬曆本皆作“崖”。又:
  這也别無道理,只是漸漸捱將去,自有力。這處只是志不果。(59,1394-1395)
  “捱”,成化本皆作“崖”。據音而記則字無定形,記作“崖”僅據音聲而無理據。再如:
  今公讀《詩》,只是將己意去包籠他,如做時文相似。中間委曲周旋之意,盡不曾理會得,濟得甚事?若如此看,只一日便可看盡,何用逐日只捱得數章,而又不曾透徹耶?且如人入城郭,須是逐街坊里巷,屋廬臺榭,車馬人物,一一看過,方是。今公等只是外面望見城是如此,便說我都知得了。S38/19a、M38/14a、h1201-1202、c3314-3315、w2086
  例中“捱”,徽州本、成化本作“睚”。“逐日只捱得數章”言讀書進程之慢,正合“捱”之慢慢琢磨之義。作“睚”則以爲此言讀書以目治,記者因聲而記不知當記作何,以“目”爲看視之義而記“睚”。“睚”指瞠目而視,並無閱讀之義,此爲記者自揣形符聲符之音義而强記之。〔1〕
  (2)串—穿
  一底與貫底都只是一箇道理。如將一貫已串底錢與人,及將一貫散錢與人,只是一般,都用得,不成道那散底不是錢!S27/18a、h442、c4512-4515、w2828-2829
  李堯卿問絰帶之制。先生曰:“首絰大一搤,只是拇指與第二指一圍。腰絰較小,絞帶又小於腰絰。腰絰象大帶,兩頭長垂下。絞帶象革帶,一頭有扣子,以一頭串於中而束之。緫,如今之髻巾。括髮,是束髮爲髻。”S27/79a、h1261、c3489-3490、w2199
  此二條皆黄義剛所録。前一例中“串”,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所載陳淳録作“穿”,且條末注曰:“義剛同。泳録云:‘如用一條錢貫一齊穿了。’”後一例中“串”,成化本同,徽州本所載陳淳録作“穿”。
  前一例中“已串底錢”與“散錢”相對,“泳録”似是對前文的補充。後一例“以一頭串於中而束之”意謂拿一頭穿過中間然後扎起來。二例中“串”同“穿”皆有“貫穿”義。
  “穿”的本義是穿透,《說文·穴部》:“穿,通也。”張詒三通過考察“穿”作及物動詞與名詞搭配的用例指出動詞“穿”較早的義位是“挖掘”,後產生“通過”義,到魏晋南北朝時期,又產生了“(使)繫聯”(如“穿十珠”)等義位。〔1〕
  “串”是後起字,《正字通·?部》:“串,物相連貫也。”〔2〕字書中又載有“丳”。《玉篇·壺部》:“丳,籀文。”〔3〕“丳”的本義爲用簽條將肉貫穿在一起用以烤製。〔4〕《廣韻·產韻》:“丳,炙肉丳也。”《玄應音義》卷九《大智度論》第十八卷“鐵丳”引《字略》:“以籤貫肉臠也。”〔5〕《玄應音義》卷一九《佛本行集經》第十八卷“如丳”引《字苑》:“初眼反。今之炙肉丳也。”又《玄應音義》卷二二《瑜伽師地論》第四卷“鐵丳”引《字苑》:“以籤(籤)貫肉炙之曰丳。”“丳”爲“鏟”之俗字。《慧琳音義》卷七十八釋“鐵鏟”曰:“經中有作‘丳’,俗字也。”卷五十一釋《成唯識寶生論》第三卷“鐵鏟”條曰:“《考聲》:‘或作丳。’《博雅》云:‘炙肉鐵也。’”《玄應音義》卷九《大智度論》第十八卷“鐵丳”:“論文作鏟。鐘,削也。”〔6〕《廣雅·釋器》:“籤謂之鏟。”王念孫疏證:“《說文》:‘籤,銳也,貫也。’鏟,字或作丳。”“丳”又由其名詞中的動作特徵引申爲“貫穿”。《齊民要術·炙法》:“以竹丳丳之,相去二寸下丳。”此處“竹丳”之“丳”爲名詞,後二“丳”皆爲動詞。
  “串”最早見於東漢。漢《冀州從事郭君碑》:“懿矣君,純淑清。性蘭石,履珪瑩。祖有周,世揚聲。冠二代,爲德經。胤倉烈,繫洪纓。世作累,爲臺衡。串千較,涵山停。傷春樹,不垂馨。明珠玷,夜光虧。紫芝凋,高罔頹。庶斯言,訓孔懷。”後又引申出“貫穿”義。南朝梁簡文帝《妾薄命》詩:“玉貌歇紅臉,長顰串翠眉。”《入唐求法巡禮行記》卷三:“七寶經函,真珠繡佛,以綫串真珠,繡著絹上,功跡奇妙。”“串”又由連貫義引申出“連貫事物的計量單位”義。敦煌變文《難陀出家緣起》:“一串數珠長在手,聲聲相續念彌陀。”《雲仙雜記·籠桶衫柿油巾》:“杜甫在蜀,日以七金,買黄兒米半籃,細子魚一串。”又引申爲茶的計量單位。《舊唐書·陸贄傳》:“及辭,遺贄錢百萬,曰:‘願備太夫人一日之膳。’贄不納,唯受新茶一串而已,曰:‘敢不承君厚意。’”還引申有像珠串一樣的狀態義。唐李賀《摩多樓子》:“天白水如練,甲絲雙串斷。”唐林楚翹《洞仙歌》:“淚球串滴,旋流枕上。”還引申有“套”義。王梵志《遥看世間人》詩:“雙盲不識鬼,伺命急來追。赤繩串著項,反縛棒脊皮。”
  除“貫穿”義外,“串”“穿”還在以下義位通用:1.茶的計量單位。《茶經》卷二:“穿,江東淮南剖竹爲之,巴川峽山紉谷皮爲之。江東以一斤爲上穿,半斤爲中穿,四兩五兩爲小穿。峽中以一百二十斤爲上,八十斤爲中穿,五十斤爲小穿。字舊作釵釧之‘釧’,字或作貫串,今則不然。如磨、扇、彈、鑽、縫五字,文以平聲書之,義以去聲呼之,其字以穿名之。”2.穿着。《舜子變》:“老母便與衣裳,串(穿)著身上,與食一盤吃了。”〔1〕王梵志《吾家多有田》詩:“家貧無好衣,造得一襖子。中心禳破氈,還將布作裏。清貧常快樂,不用濁富貴。白日串項行,夜眠還作被。”斯2575號《天成四年三月六日都僧統海晏置道場條令牓》:“俱不許串綺綵之裳,錦繡覆其身體。”〔2〕3.穿透。《敦煌變文集新書》録不知名變文第八:“蓋得肚皮脊背露,脚根有襪指頭串(穿)。”
  二、雙音詞
  漢語中一個標準音步是由兩個音節構成的,一個標準的漢語韻律詞由一個音步即兩個音節構成〔1〕,雙音詞符合漢語的韻律,導致現代漢語詞彙中占比最多的是雙音詞〔2〕。朱子語録異文詞中也以雙音詞異文爲最多,如“廉遜—謙遜、迎頭—遮頭—劈頭、劈頭—疋頭、平細—子細—仔細、村道—僧道、將來—將間、什麽—甚麽、扣子—圈子、隨跡—隨即、虚明—空明、混融—渾融、回護—回互、顛决—顛蹶、高介—剛介—廉介、賤婢—賊婢、傾信—說信、孟撞—猛僮—猛撞、連介—遣介、則劇—作劇、大氐—大抵—大率、發撝—發揚、揀擇—持擇、純粹—精粹、假設—假說、潔静—潔净、安排—差排、屋室—屋宇、柔順—孝順、意義—氣象、張王—張主、顏面—顏色、明日—次日、充滿—限則、窮理—窮究、閴閴—闃闃、且如—正如、足以—足見、差互—差誤、拔取—株取、燈光—燈花、間發—措發、事權—重權、局定—局蹙—侷促、遺慮—遺憾、困善—困苦、相踵—相傳、邪心—慢心、跳擲—跳躑、填放—填滿、儒弱—懦弱、開闔—闢闔、扶持—持守、賦與—賦予、生長—生發、惺悟—省悟、通明—通貫、稱貼—襯貼”等。
  (1)年幾—年紀
  且如祖翁年幾自是大如爺,爺年幾自是大如我,只管計較得來也無益。S27/9b-10a、h466、c1215-1216、w758-759
  此句徽州本、成化本採用同聞者陳淳録文,成化本條末注“淳。義剛同”。陳淳録“年幾”作“年紀”。“年幾/年紀”皆表“年齡、歲數”義。
  “年幾”連用先秦已見。如:
  太后曰:“敬諾。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戰國策·趙策四》)
  景公遊于麥丘,問其封人曰:“年幾何矣?”對曰:“鄙人之年八十五矣。”(《晏子春秋·内篇諫上》)
  問帝崩所病,立者誰子,年幾歲。(《漢書·戾太子據傳》)
  “年幾”由跨層結構詞彙化成詞,早見於晋。如:
  琅邪劉勳,爲河内太守,有女,年幾二十。(晋干寶《搜神記》卷三)
  簡歎曰:“吾年幾三十,而不爲家公所知!”(《晋書·山濤傳》)
  “年紀”本指“紀年”。如:
  唐叔已下五代無年紀。(《世本》)
  靖侯已來,年紀可推。自唐叔至靖侯五世,無其年數。(《史記·晋世家》)
  “年紀”由紀年之“年數”語義特徵引申而指“歲數”,見於漢魏。如:
  去官之後,年紀尚少。(東漢曹操《讓縣自明本志令》)
  温實心無他情,事無逆跡,但年紀尚少,鎮重尚淺。(《三國志·吴書·張温傳》)
  《朱子語類》未見“年幾”成詞者,有“年紀”4例,除上所舉外又如:
  今忽然有許多年紀,不知老之至此,也只理會得這些子。(104,2621)
  問:“文中子如何?”曰:“渠極識世變,有好處,但太淺,決非當時全書。如說家世數人,史中並無名。又,關朗事,與通年紀甚懸絕。”(137,3259)
  “年幾”“年紀”皆產生於東漢魏晋間,來源不同,“年紀”逐漸成爲常用詞,今“年幾”不用。語録以“年幾”替换“年紀”,可見宋代“年紀”較常用而“年幾”漸式微,《池録》保留了常用詞的不同歷史形態。
  (2)文飾—文飭
  人只習得那文飾處時,自是易忘了那朴實頭處,如“巧言令色鮮矣仁”之類。S27/2a、c983-984、w610
  “文飾”,王星賢點校本同,成化本爲“文飭”。例中“文飾處”與“樸實頭處”相對,指經過裝飾、修飾的華麗之處。
  《朱子語類》有“文飾”10例。其中《池録》有4例:
  程子曰:“爲政須要有綱紀文章,謹權審量,讀法平價,皆不可闕。”所謂文章者,便是文飾那謹權審量、讀法平價之類耳。S38/25a-25b、M38/18b、h1395、c3928、w2473
  王通也有好處,只是也無本原工夫,却要將秦、漢以下文飾做箇三代,他便自要比孔子,不知如何比得!他那斤兩輕重自定,你如何文飾得!S38/34a、M38/25a、h1864-1865、c5230-5233、w3257-3259
  此外《語類》中還有:
  曰:“夫子何故只以儉戚答禮之本?”曰:“初頭只是如此,未有後來許多文飾,文飾都是後來事。喪初頭只是戚,禮初頭只是儉。當初亦未有那儉,儉是對後來奢而言之,蓋追說耳。如堯土堦三尺,當初只是恁地,不是爲儉,後來人稱爲儉耳。東坡說忠、質、文,謂當初亦未有那質,只因後來文,便稱爲質。孔子曰:‘從先進。’周雖尚文,初頭尚自有些質在。”(25,609)
  賀孫又云:“其間有全亂道處,恐是其徒插入,如何?”曰:“是他那不曉事底見識,便寫出來,亦不道是不好。若左氏便巧,便文飾回互了。”(63,1555)
  又問:“‘白賁無咎,上得志也’,何謂‘得志’?”曰:“居卦之上,在事之外,不假文飾,而有自然之文,便自優游自得也。”(71,1784)
  高祖與裴寂最昵。宫人私侍之說,未必非高祖自爲之,而史家反以此文飾之也。(135,3244)
  沙隨云,史記高祖泛舟於池中,則“明當早參”之語,皆是史之潤飾。看得極好,此豈小事!高祖既許之明早入辨,而又却泛舟,則知此事經史臣文飾多矣。(137,3259)
  諸例中“文飾”皆有裝點、修飾義,且多指文辭上的修飾。〔1〕“文”的本義是紋身、刺畫花紋,《說文·文部》:“文,錯畫也。”“飾”的本義爲刷拭,引申爲修飾、裝飾,《說文·巾部》:“飾,〓也。”段玉裁注曰:“凡踵事增華皆謂之飾。”《玉篇·食部》:“飾,修飾、粧飾也。”“文”“飾”皆有美化、裝飾之義,如對於過錯而言有“文過飾非”一詞謂將過錯掩飾過去。“文”“飾”同義並列成詞,其多指言辭上的修飾或因“文”有文字、言辭、文章義,後人用詞時多以“文飾”指文辭上的增色、美化。
  《朱子語類》未見“文飭”例,“飭”的本義爲整治、整頓,《說文·力部》:“飭,致堅也。”《玉篇·力部》:“飭,正也。”又是“飾”的假借字,《說文通訓定聲·頤部》:“飭,假借爲飾。”“飾”“飭”皆有裝飾義,《五音集韻·職韻》:“飾、飭,裝飾。”
  根據《朱子語類》的使用情況,成化本將“文飾”改爲“文飭”可能是崇古行爲,亦有可能是刻工因“飾”“飭”形近義通而致的偶然的不自覺替换。
  語録異文中的雙音詞又多構成異形詞,如“鶻淪—渾淪—渾崙—混淪、用工—用功、工夫—功夫、鍛煉—鍛鍊、磨練—磨煉、收殺—收煞、燕會—宴會、滅裂—蔑裂、萌牙—萌芽、支捂—枝梧、支葉—枝葉、抱認—包認、次弟—次第、抵牾—牴牾、偪塞—逼塞、欠闕—欠〓—欠缺、傲惰—敖惰、畢竟—必竟、儱侗—隴侗”等。又多構成同素異序關係,如“著落—落著、差等—等差、日月—月日、弟子—子弟、凶荒—荒凶、空踈—疏空、大小—小大、利義—義利、緊要—要緊、決裂—裂決、學問—問學、轉運—運轉、格品—品格、破開—開破、檢點—點檢、提孩—孩提”等。兹舉一例:
  (3)知得—得知
  如門前有一溪,其先知得溪中有水,其後知得水源頭發源處。S27/4a、c893、w553
  “知得”,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爲“得知”,或爲清人所改而王星賢仍之。
  例中“知得”“得知”均爲知曉、知道義。“知”“得”最早連用爲“知所得”義,“得”表“獲得”。如《易·乾》:“亢之爲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其唯聖人乎?”《荀子·解蔽》:“墨子蔽於用而不知文,宋子蔽於欲而不知得,慎子蔽於法而不知賢,申子蔽於埶而不知知,惠子蔽於辭而不知實,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得”又表“能够、可以”,“知得”連用也指“知道可以……”。如《史記·淮南王列傳》:“公卿請削五縣,詔削二縣。使中尉宏赦淮南王罪,罰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聞漢公卿請誅之,未知得削地,聞漢使來,恐其捕之,乃與太子謀刺之如前計。”〔1〕“得”有滿意、遂意義,“知得”又指投契,引申指交友。如《桓子新論·求輔》:“如不能聽納,施行其策,雖廣知得,亦終無益也。”〔2〕漢劉向《說苑》卷十一《善說》:“今夕何夕兮,搴中洲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頑而不絕兮,知得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說君兮君不知。”〔3〕“知得”的知曉義應產生於唐以前。〔4〕元稹《過東都别樂天二首》:“戀君不去君須會,知得後迴相見無。”又《全唐詩》卷八六四收《與崔渥冥會雜詩》:“何人知得心中恨,空有湘江竹萬竿。”李煜《秋霽》:“衣帶頓寬猶阻隔。算此情苦,除非宋玉風流,共懷傷感,有誰知得。”表知曉義的“知得”早期大量用於禪宗語録中。五代静、筠《祖堂集·玄沙和尚》:“師問招慶:‘汝作摩生說驢使馬使?’慶云:‘某甲姓孫。’師云:‘是即是,且作摩生是驢馬?’慶云:‘也只是桑梓。’師云:‘知得也未?’慶云:‘要且不是和尚。’師問:‘作摩說大意?’慶云:‘得與摩顛倒。’師云:‘正是我顛倒。’慶云:‘某甲也顛倒。’師云:‘知得。’”宋圓悟克勤《碧巖録》卷十第九十一則:“若知得這個公案落處,便知得犀牛扇子有無限清風,亦見犀牛頭角峥嶸。”宋賾藏主編《古尊宿語録·舒州龍門佛眼和尚語録》:“諸人還知大梅東山二老子去處麽?若知得,則不辜負先師。若也未知,有寒暑兮促人壽,有鬼神兮床人福。”《朱子語類》共有“知得”約600例,其中《池録》中有70餘例。如:
  今人才說伏羲作《易》,示人以天地造化之理,便非是,自家又如何知得伏羲《易》思!M2/40b、h981、c2638-2640、w1658
  如今人在外看屋一般,知得有許大許高,然其中間廊廡廳館,户牖房閨,子細曲折,却是未必看得子細也。S37/26b、h630-631、
  c1653-1654、w1038
  今公等只是外面望見城是如此,便說我都知得了。S38/19a、M38/14a、h1201-1202、c3314-3315、w2086
  “得”“知”連用最早表示“能够知道”。〔1〕《左傳·成公九年》:“公曰:‘君王何如?’對曰:‘非小人之所得知也。’”《晏子春秋·諫下》:“晏子曰:‘夫二子營君以邪,公安得知道哉!’”《漢書·霍光傳》:“調校尉以來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將軍爲非,不須校尉。”《新書·大政上》:“無世而無聖,或不得知也,無國而無士,或弗能得也。”《世說新語·規箴》:“謝公問王子敬:‘君書何如君家尊?’答曰:‘固當不同。’公曰:‘外人論殊不爾。’王曰:‘外人那得知?’”《朱子語類》中有“得知”15例:
  自家若得知是人欲蔽了,便是明處。(12,207)
  致知,是自我而言;格物,是就物而言。若不格物,何緣得知。(15,292)
  好仁,只知有仁,而不見那不仁來害他;惡不仁,是曾得知這病痛,惟恐來害他。(26,652)
  如漢儒之說權,却自曉然。曉得程子說底,得知權也是常理;曉不得他說底,經權却鶻突了。(37,993)
  所謂下學人事者,又不異常人,而無所得知,至上達天理處,而人又不能知。(44,1138)
  如先酌鄉人與敬弟之類,若不問人,怎生得知?(58,1379)
  此意横渠得知,故說“心統性情者也”,看得精。(60,1423)
  “有諸己之謂信”,則知得我有許多田地,有許多步畝,有許多金銀珠玉,是如何營運,是從那裏來,盡得知了。(61,1468)
  “獨”字又有箇形迹在這裏可慎。不聞不見,全然無形迹,暗昧不可得知。(62,1503)
  “與天地相似”,方且無外,凡事都不出這天地範圍之内,所以方始得知周乎萬物,而道又能濟天下,旁行也不走作。(74,1892)
  京曰:“不然。覺得目前盡是面諛脱取官職去底人,恐山林間有人才,欲得知。”(101,2570)
  某在潭州時,州中僚屬,朝夕相見,却自知得分曉,只縣官無由得知。(106,2655)
  其有宫中秘藏寶玉之物,外人不得知者,虜人皆來索取,皆是宦者教之也。(110,2721)
  學問亦無箇一超直入之理,直是銖積寸累做將去。某是如此喫辛苦,從漸做來。若要得知,亦須是喫辛苦了做,不是可以坐談僥倖而得。(115,2771)
  但見飛沿路學小書甚密,無人得知。(127,3056)
  查檢《池録》,没有“得知”用例。《朱子語類》《池録》中“知得”和“得知”的使用情況如下:
  《朱子語類》與《池録》中“知得”的使用頻度較“得知”有壓倒性優勢,這可能也反映了南宋二詞使用的情況。那麽《朱子語類》中15例“得知”在更早的版本中是否有可能爲“知得”?“知得”在現代漢語中已經不用,“得知”一般表示獲得某些信息或消息,二詞的“知曉”義皆已消失。
  三、三音節結耩
  漢語詞彙的主要構成以單音詞和雙音詞爲主,其中尤以雙音詞爲多,“三音詞則突破漢民族傳統的思維模式和審美傾向,化嚴整爲參差,變穩定爲錯落,更適合不拘一格、輕鬆活潑的口語語體,成爲偶化音節造詞潮流中的變奏”〔1〕
  在《先秦要籍詞典》的8207個詞條中,三音詞僅有53個,所占比例還不到百分之一。〔2〕隨着漢語雙音化步伐的加快,中古時期三音詞的數量有了一定的增長,據程湘清統計,《論衡》中由兩種以上構詞方式構成的綜合式複音詞有48個〔3〕,《世說新語》中共有213個〔4〕近代漢語中,三音詞大量湧現:如《唐五代語言詞典》共收詞條4500條,僅三音詞就有342個,占7.6%;《宋語言詞典》共收詞條4100多個,三音詞337個,約占8.2%;《元語言詞典》共有詞條7000個,三音詞400個,約占5.71%。〔5〕可見從先秦到宋元,三音詞無論從數量還是占比來看都有不小的增長。
  《朱子語類》中三音節詞語有130多個,如“本原頭、打關節、分水嶺、胡鶻突、開後門、匹似閑、如許多、捨不得、說開去、一把頭、一落索”等。語録異文中也有三音詞的互相替换。如:
  (1)不奈何—没奈何人不自訟,則不奈何他。今公既自知其過,則讀書窮理,便是爲學,也無他陶鑄處。S27/118a-118b、h1602、c4444-4445、w2789
  “不奈何他”,徽州本爲“没奈他何”,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没奈何他”。“不”“没”文白替换,“不奈何”“没奈何”猶“没辦法”,“不/没奈何他”指拿他没辦法。“不奈何”唐代已見。如:
  白髮生偏速,教人不奈何。(岑參《歎白髮》)
  白頭新洗鏡新磨,老逼身來不奈何。(白居易《悲歌》)
  “没奈何”宋代始見。如:
  其實盧陂要討好語對他,不欲行令,被風穴一向用攙旗奪鼓的機鋒,一向逼將去,只得没奈何。(宋圓悟克勤《碧巖録》卷四)
  《朱子語類》有“不奈何”14例。如:
  今既自小不曾做得,不奈何,須着從今做去方得。(12,217)
  自他當時剔開這一箇機,後世間生得許多事來,他也自不奈何,他也自不要得恁地。(66,1623)
  恁地竭盡心力,猶有見未到處,却不奈何。(104,2613)“没奈何”6例。如:
  舊嘗題跋一文字,曾引此語,以爲莊子此說,乃楊氏無君之說。似他這意思,便是没奈何了,方恁地有義,却不知此是自然有底道理。(13,233)
  定哀之時,政皆自大夫出,魯有三家,晋有六卿,齊有田氏,宋有華向,被他肆意做,終春秋之世,更没奈何。(83,2149)
  且如一箇善擇利害底人,有一事,自謂擇得十分利處了,畢竟也須帶二三分害來,自没奈何。(83,2150)
  (2)大小大—多少大
  公看顏子大小大力量,一“克己復禮”便了!仲弓只是循循做將去底,如何有顏子之勇!S37/24b、h656-657、c1720-1722、w1078-1079
  “大小大”,徽州本、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改爲“多少大”。“多少大”和“大小大”義同,“多少”“大小”皆爲反義連言表程度之甚,修飾“大”,有“多麽大”義。如:
  如《堯典》“克明俊德,以親九族”,至“黎民於變”,這展開是多少!(78,1982)
  如《堯典》“克明俊德,以親九族”,至“黎民於變時雍”,展開是大小大!(78,1982)
  以上這兩條都是葉賀孫所録,其中一爲“多少”,一爲“大小大”,語義相同。例中“大小大”是宋時口語詞,宋以後不見用例。成化本承《池録》、徽州本作“大小大”,而王星賢點校本改爲“多少大”,可見“大小大”和“大小”表示程度高的用法逐漸消失不用。
  四、四音節詞語
  四音節詞語由四个字組成,是漢語中具有特色的一種詞語形式。其多結構對稱,聲韻相諧,有的以莊重典雅的文言構成,有的則取自白話口語中生動活潑的部分。朱子語録中有大量的四音節詞語,且形成相對應的異文,從中也可見四字格詞語的不同形式和構成理據。下試就語録異文中的四音節詞語替换有幾種方式舉例說明。
  1.换序
  换序即一對異文中語素相同,但語序不同。如:
  (1)應接事物—應事接物
  程先生謂“或讀書講明道義,或論古今人物而别其是非,或應接事物而處其當否”,如何而爲孝,如何而爲忠,以至天地之所以□□□□□□會,不只是箇一便都了。S27/12a-12b、c4500-4503、w2821-2823
  “應接事物”,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同,徽州本“陳淳録”爲“應事接物”。“應接事物”是兩個雙音詞詞組成的四音節短語,尚不成詞,其换序形式“應事接物”成詞,保留至現代漢語。《朱子語類》中有“應接事物”17例。如:
  或問:“先持敬,令此心惺惺了,方可應接事物,何如?”曰:“不然。”(12,212)
  而今持守,便打叠教淨潔;看文字,須著意思索;應接事物,都要是當。(121,2922)
  “應事接物”56例。如:
  行時,坐時,讀書時,應事接物時,皆有着力處。(12,203)未發之前,萬理備具。纔涉思,即是已發動;而應事接物,雖萬變不同,能省察得皆合於理處。(62,1509)
  人若醒時,耳目聰明,應事接物,便自然無差錯處。(114,2763)
  (2)寒往暑來—寒來暑往
  “乾乾不息”者體;“日往月來,寒往暑來”者用。有體則有用,有用則有體,不可分先後說。S38/98b、h1361、c3093、w1946
  “寒往暑來”,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寒來暑往”。“寒往暑來/寒來暑往”指“四季更迭、時間流轉”,出於語本《易·繫辭下》:“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寒往暑來”早見於北魏,如《魏故侍中司徒公驃騎大將軍使持節定州刺史常山文恭王墓誌銘並序》:“若夫寒往暑來,市朝爲之亟變。”“寒來暑往”最早見於南朝梁周興嗣《千字文》:“寒來暑往,秋收冬藏。”現代漢語中常用“寒來暑往”。《朱子語類》有“寒往暑來”4例。如:
  汎觀天地間,“日往月來,寒往暑來”,“四時行,百物生”,這是道之用流行發見處。(6,101)
  道無形體可見。只看日往月來,寒往暑來,水流不息,物生不窮,顯顯者乃是“與道爲體”。(36,975)
  “寒來暑往”2例。如:
  鬼神者,有屈伸往來之迹。如寒來暑往,日往月來,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皆鬼神之功用,此皆可見也。(68,1685)
  (3)中正仁義—仁義中正
  貴卿說“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静”。S27/105b、h1351、c3785-3786、w2384
  “中正仁義”,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仁義中正”。“中正”“仁義”皆見於先秦。《朱子語類》有“中正仁義”19例。如:
  少頃,問濂溪中正仁義之說。(20,469)
  又問:“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静。”(94,2371)
  “仁義中正”11例。如:
  今只說敬,意只在所由,只一理也。一理者,言“仁義中正而主静”。(93,2358)
  “中正仁義”與“仁義中正”的語序在儒家思想中有不同的意義。如:
  問:“‘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何不曰仁義中正?”曰:“此亦是且恁地說。當初某看時,也疑此。只要去强說,又說不得。後來子細看,乃知中正即是禮智,無可疑者。”(94,2381)
  (4)陰陽動静—動静陰陽
  又問:“元亨利貞是備箇陰陽動静之理,而《易》只謂乾有之,何也?”S27/108b、h13、c2-3、w2
  “陰陽動静”,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動静陰陽”。“動、静”“陰、陽”是兩對相對的概念。《朱子語類》有“陰陽動静”6例。如:
  問:“仁知動静之說,與陰陽動静之說同否?”曰:“莫管他陽動陰静,公看得理又過了。……若必欲以配陰陽,則仁配春,主發生,故配陽動;知配冬,主伏藏,故配陰静。然陰陽動静,又各互爲其根,不可一定求之也。此亦在學者默而識之。”(32,823)
  問:“‘静時無一息之不中,則陰陽動静各止其所,而天地於此乎位矣。’言陰陽動静何也?”(62,1519)
  “動静陰陽”4例。如:
  元亨利貞是備箇動静陰陽之理,而《易》只是乾有之?(1,2)
  動静陰陽,皆只是形而下者。(94,2369)
  某許多說話,是太極中說已盡。太極便是性,動静陰陽是心,金木水火土是仁義禮智信,化生萬物是萬事。(94,2379)
  2.同類屬語素替换
  甲庚丙壬—甲寅丙辰壬子—甲寅丙壬—甲庚丙壬戊子
  如此等字,難爲一一分說,且去子細看得此樣四五个字透徹,看他落在何界分,將輕重參較,久久自見。今只說與,終不濟事。且如看地盤一般,識得甲庚丙壬了,逐一字挨將去,永不差互。S37/24a、h427、c1104-1105、w688
  “識得甲庚丙壬了”,徽州本爲“識得甲寅丙辰壬子”,成化本爲“識得甲寅丙壬了”,王星賢點校本爲“識得甲庚丙壬戊子”。“甲庚丙壬”爲天干中的四個,例中用來表示最基本的事物。徽州本改爲“甲寅丙辰壬子”,爲三對天干地支的組合,恐以“了”爲“子”、“庚”爲“寅”而又據己意改之。成化本“甲寅丙壬”之“寅”恐爲“庚”之誤,王星賢點校本改“甲庚丙壬戊子”則不知其所據。
  “甲庚丙壬”或爲朱熹講學時臨時的口語用語,後人不明則改。這種同類屬的組合近代漢語常見,如“子丑寅卯”是四個地支,口語中表示算日子,也多指事情的原委等,用法很多。如:
  正末云:“兄弟也,我選個好日子休你嫂嫂。”搽旦云:“子丑寅卯,今日正好。則今日是大好日辰,寫了罷,寫了罷。”(元《神奴兒大鬧開封府》第一折)
  周先生便閉了一對瞎過的眼,嘴裏咕嚕一會,又用大手指頭,在手心裏子丑寅卯的輪劃了一遍,又是長生沐浴冠帶臨官的數說了一陣,方才言歸正傳。(清繭叟《瞎騙奇聞》第二回)
  又如“子午卯酉”表示原原本本地叙述。如:
  父子到了大廳,把進京以至出京,子午卯酉細陳一遍。(《歧路燈》第一〇八回)
  鄭婆子硬跳起來,哭說道:“我被張華打了。”又子午卯酉的說了一遍。(《綠野仙蹤》第六〇回)
  因爲這種由同類屬語素耩成的詞語本來就比較隨意,没有一定之式,所以其以同類屬語素替换其中的某一個或幾個,甚至可以擴展爲更多同類語素的並列使用,但仍能够通過語境來辨别其語義。
  3.同義語素替换
  (1)粘皮帶骨—粘皮着骨
  大檗論功效是如此。其深淺在人,不必恁地粘皮帶骨去說。S27/8b、h671、c1757-1758、w1104-1105
  “粘皮帶骨”,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粘皮着骨”。“帶”“着”同義替换。“粘皮帶(着)骨”比喻刻板、死板。
  (2)撑眉努眼—撑眉弩眼
  也是難得。如那撐眉努眼底便是慾。申棖便是恁地,想見他做得箇人也大故勞攘。S27/15b-16a、c1159-1160、w722
  “撐眉努眼”,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撐眉弩眼”。表示豎眉瞪眼。《語類》又有“張眉弩眼”。“努”“弩”皆有“凸出”義,似爲同音假借。
  (3)多方百面—千方百面
  書有合講處,有不必講處。如主一處,定是如此了,不用講。只是便去下工夫,不要放肆,不要戲慢,整齊嚴肅,便是主一,便是敬。聖賢說話,多方百面,須是如此說,亦須逐一去看。然到極處,不過只是這箇。S27/85a、h237、c4442、w2788
  “多方百面”,成化本同,徽州本爲“千方百面”。“千”猶指“多”,“多/千方百面”表“方方面面”義。
  還有涉及古今字形演變的替换。如:
  (4)斬丁截鐵—斬釘截鐵
  向來亦見廬陵諸公有問目之類,大綱寬緩,不是斬丁截鐵,真箇可疑可問,彼此只做一場說話休了。S37/1a、h1619-1618、c4460-4461、w2798
  “斬丁截鐵”,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斬釘截鐵”。“丁”是“釘”的古字。《正字通·金部》:“釘,釘物具也。古借用丁字,音義同。”“斬丁/釘截鐵”比喻堅定不移,至今仍常用。又可縮略爲“斬截”。
  然所謂“義以方外”者,只是見得這箇道理合當恁地,便只斬截恁地做將去否?(69,1716)
  乾卦分明是先見得這箇透徹,便一直做將去,如“忠信所以進德”,至“可與存義”,也都是徑前做去,有勇猛嚴厲、斬截剛果之意。(69,1720)
  (5)光明粲爛—光明燦爛
  顧諟,是常要看教他光明粲爛,昭然在目前。S38/40a、M38/29b、h248、c620-621、w387
  “光明粲爛”,徽州本、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爲“光明燦爛”。“粲”“燦”通。《集韻·换韻》:“燦,通作粲。”“粲”本有“鮮明”義,加火旁則更彰其義。語録異文中“粲—燦”替换例如:
  三代之書、誥、詔、令,皆是根源學問,發明義理,所以粲然可爲後世法。S38/34a、M38/25b、h1864-1865、c5230-5233、w3257-3259
  非說當時便一治,只是存得箇治法,使這道理光明粲爛,有能舉而行之,爲治不難。S38/49b-50a、M38/37b、c2093-2095、w1318
  例中“粲”,王星賢點校本皆改作“燦”。〔1〕
  4.其他原因的語素替换
  (1)東走西走—東去西走
  定静之說。定是理,静在心。既定於理,便會静。若不定於理,則它只是東走西走。M33/1a、h181、c438、w274
  “東走西走”,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東去西走”。“東走/去西走”指四處亂跑,有“放逸”義。“走”“去”形義接近,故產生異文。
  (2)的一確二—丁一確二
  修辭便是立誠,如今人揀擇言語,的一確二,一字是一字,一句是一句,便是立誠。若還脱空亂語,誠如何立?S28/75a-75b、h1007-1008、c2730、w1715
  “的一確二”,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丁一確二”。“的/丁一確二”指真實、確實、實在,下文“一字是一字,一句是一句”補充說明,指字句落實;又“脱空亂語”指落空、無着落、無依據地亂說,與之相對。
  “的一確二”文獻鮮見,唯關漢卿《包待制三勘蝴蝶夢》第一折:“怕不待的一確二,早招承死罪無辭。”此處引申作勘察真實、道明實情。
  “丁一確二”首見元曲。如:
  這小厮本說的丁一確二,這婆子生扭做差三錯四。我用的箇小小機關,早賺出合同文字。(《包龍圖智賺合同文字》第四折)
  我說的丁一確二,你說的巴三覽四。使不着你癩骨頑皮,逞的精神,說的强詞。公廳上捱杖子,胡攀亂指。(《楊氏女殺狗勸夫》第四折)
  “差三錯四”指顛倒錯亂,“巴三覽四”指東拉西扯,“丁一確二”與之分别相對,其“確實”義可見。
  宋元俗語的形式十分活潑,往往將書面語加入一些當時的口語成分,形成具有節奏慼的較爲生動的且帶有極强口語色彩的新詞,以增加文藝作品的文學性。“的一確二”是“的確”的四字格俗語擴展形式。漢語俗語中多有將雙音詞嵌入固定的數字格式而形成四字結構,上文中“差三錯四”“巴三覽四”是由“差錯”“巴攬”嵌入“×三×四”結搆變化而來〔1〕,又如“勾三搭四”“顛三倒四”“吆五喝六”等等皆然。“的”本義爲“鮮明”,表確實、實在,《正字通·白部》:“的,實也。”“確”本義爲“堅固、堅硬”。《玉篇·石部》:“確,堅固也。”《說文·石部》:“確,磐石也。從石,角聲。”徐鉉注曰:“今俗作‘確’,非是。”“堅固”義或取“磐石”之性。“確”又引申爲“堅定、堅決”,《易·乾》:“確乎其不可拔。”陸德明釋文曰:“確乎,鄭云:堅高之兒。”故又引申作“確切信實”。“的確”同義並列成詞,表“真實、實在、確實”。“的確”最早見於唐,宋以降常用。如:
  即今人爲對,字字的確,上下各司其意。(唐賈島《二南密旨·論南北二宗例古今正體》)
  惟元魏賈思勰作《齊民要術》,第五卷有合香澤法……此最的確,可引之證。(宋陸遊《老學庵筆記》卷八)
  朝廷元不令概定奪韓玠罪名。概之職分,但當具的確事實奏聞。(宋蘇轍《欒城集·乞責降成都提刑郭概狀》)
  如渠老所見甚的確,非虚也,正真實地位也,所造甚平易,非高也,正平等境界也。(明李贄《焚書·又答石陽太守》)
  只是父母給我算命的這幾句話,却是的確有的。(清文康《兒女英雄傳》第二六回)
  《朱子語類》中“的確”9見,如:
  信是的確。若不的確,有時節,有時又不節。(21,497)
  雖是如此,已是見得遲了。須看他一部書,見得句句的確有必然之效,方是。(51,1224)
  明道說話超邁,不如伊川說得的確。濂溪也精密,不知其他書如何,但今所說這些子,無一字差錯。(93,2358)〔1〕
  明清“的確”又有“的的確確”的重複擴展形式,以强調程度之甚,猶言“十分確定,確確實實”。如:
  只看《太平廣記》以後許多記載之書,中間盡多遇神遇鬼的,說得的的確確,難道儘是假託出來不成?(明淩濛初《二刻拍案驚奇》卷三七)
  那天那位趙不了趙師爺,的的確確在我手裏借去五十塊錢,送他相好蘭仙。(清李伯元《官場現形記》第一六回)
  以上可見“的一確二”產生於南宋,而“丁一確二”較晚。《漢語大詞典》、劉潔修《漢語成語源流大辭典》中“丁一確二”條引《朱子語類》作爲宋代文獻例證,不恰當;“的一確二”條引元關漢卿《蝴蝶夢》爲證,可以《池録》補之以提前書證。〔1〕。
  及至明代,“丁一確二”已經成爲了社會上表示“確實”義的俗語,且皆認爲《朱子語類》所用即爲“丁一確二”。如:
  朱子有云丁一確二,乃的當之意,今俗語猶然。(明李詡《戒庵老人漫筆》卷三“先儒用方言”)〔2〕
  需之甚切曰丁一確二,見《朱子語類》。本爲著實不爽之詞,猶丁寧的確之意。俗呼“確”作“康”,入聲,音重故也。“殼”字亦然。“確”本訓堅剛,《易·繫辭》:“確然示人易矣”。(清顧張思《土風录》卷十二)〔3〕
  以事訂人曰“丁一確二”。取著實不爽之意,見《朱子語類》。(《太倉州志》卷三“風土”)
  據以上諸例,明清時解釋“丁一確二”時多引《語類》,可見朱子語録的影響廣泛對元明以降“丁一確二”的流行有推動作用。黄士毅《朱子語類》將“的一確二”改爲“丁一確二”,黎靖德《朱子語類》仍黄本保留了其改動。黎本一出即爲《語類》定本,前此諸本皆無人使用,是故明清皆以爲《朱子語類》使用的是“丁一確二”。
  同樣通過以上諸例也可以看出“丁一確二”的成詞理據難以捉摸,在明清是一個需要解釋的不易理解的俗語,甚至以“丁寧的確”來解析它,此皆不明其爲“的一確二”之誤使然。另外,“丁一確二”在現代漢語中已不見,其用例主要集中在元代,明代成爲俗語但使用不多。如:
  知縣見他丁一確二說著,有些信將起來。(《二刻拍案驚奇》卷二十五)
  “丁一確二”一詞清代以後罕見用例,民國《蕙風詞話》中有用,但該書語言有明顯的摹古的文言色彩,可見該詞已在日常口語中逐漸消亡。
  “的一確二”與“丁一確二”因何相混?從語音上看,“的一”“丁一”連讀時可能在口語傳誦中不辨,故記録時音近而誤。同時,我們發現元代文獻中還有“丁一卯二”一詞。
  非是我挑茶斡刺,則問你李美人生下的孩兒,要說箇丁一卯二,不許你差三錯四。(《金水橋陳琳抱粧盒》第三折)
  他又不曾道節外生枝,也不索丁一卯二。(《翠紅鄉兒女兩團圓》第四折)〔1〕
  “丁一卯二”亦與“丁一確二”相混。如:
  用一張助才情砑粉泥金紙,寫就那訴離情撥雲撩雨詞,和我這助吟懷貼肉汗衫兒,一答兒裏收拾。封裏的丁一確二,和包袱鎖入箱子。行坐裏隨帶著鑰匙,何日忘之?(《全元散曲》劉時中《羅帕傳情》)
  《雍熙樂府》卷九《一枝花·羅帕傳情》“丁一確二”作“丁一卯二”。〔1〕清代又有“丁是丁,卯是卯”,似爲“丁一卯二”的另一俗語形式。如:
  明兒有了事,我也丁是丁卯是卯的,你也別抱怨。(《紅樓夢》第四十三回)
  你把合家子筭一筭,誰的媽媽奶子不仗着主子〓(哥)兒多得些益,偏偺們就这樣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許你們偷偷摸摸的哄騙了去。(《紅樓夢》第七十三回)〔2〕
  例中“丁是丁,卯是卯”形容做事嚴謹認真,不馬虎。也作“釘是釘,鉚是鉚”。〔3〕“丁”“卯”分别爲天干與地支中的一位,丁與卯必須分明,不可混淆。劉潔修、温端政認爲丁(釘)是榫頭,卯(鉚)是鉚眼,兩者不容混淆,一有差錯,就不能相合。〔4〕不論“丁”“卯”所指何物,二者絕不可相混,故“丁是丁,卯是卯”有“分明、確實”義,其“做事嚴謹認真”義蓋由此引申而來。同樣,“丁一卯二”亦指丁、卯不可相混而有“確實、分明”義。
  綜上而言,“的一確二”“丁一卯二”詞義相近但來源不同。“的一確二”是“的確”的擴展形式,產生於南宋,其中的“一、二”爲凑足音節且增强語義所增加的,並無實在的意義;“丁一卯二”由丁、卯不能相混而有“確實”義,產生於元,其中的“一、二”爲强調丁、卯猶如一、二之不同而分明確然,有表示區别的實際意義。
  “丁一確二”難以明晰其來源,但其分别與“的一確二”“丁一卯二”相替而產生異文,我們推測其成因爲“的一確二”與使用較多的“丁一卯二”詞義、詞形皆近,加之“丁一”“的一”連讀音近、傳誦不辨而來,可以說“丁一確二”是由“的一確二”之訛而產生,是一個偶然的語言現象,但因黎靖德《朱子語類》影響深遠及元曲的傳播廣泛致使“丁一確二”一詞在宋元也被傳用。《朱子語類》在“的一確二”“丁一確二”相混的過程中可以說起了一定作用,而宋本語録作爲宋代語言的同時材料在考察二者關係中起了關鍵作用。“的一確二”“丁一確二”在元代以後逐漸消亡,而“丁一卯二”一直沿用至今。“丁一確二”的產生機制及三詞的使用情況可照下示所見:
  漢語辭書如要達到精品之“典”,則其每條例證都須詳加考核,採用最佳版本,最好爲同時材料,儘量能够精確反映各時代語言現象。辭書編纂在引徵《朱子語類》時應結合《池録》等更加確切可靠的版本。〔1〕《漢語大詞典》《漢語成語源流大辭典》皆應糾正“的一確二”與“丁一確二”條目下所引文獻例證。《漢語大詞典》也應完善“的一確二”的釋義,且應以互相參考等形式指出“的一確二”“丁一確二”的關聯。《漢語成語源流大辭典》作爲探源溯流的成語辭典,雖然將三詞關聯,但以“丁一卯二”立目而認爲“也作‘丁一確二’‘的一確二’”,恐尚未做到探明源流。“的一確二”作爲三詞中最早出現的不應依附於“丁一卯二”之下,更不應列置於由其本身訛誤而來的“丁一確二”之後。〔2〕
  第二節 朱子語録異文詞(不對等音節)的構成
  祝敏徹統計《朱子語類》共有複音詞2493個,分單純詞和合成詞兩大類。複音詞按構成方式分爲聯合、偏正、動補、動賓、主謂、附加、多字式八種。其中以聯合式爲最多,有1621個,約占複音詞總數的65%,其次爲偏正式318個。〔3〕何先辟、蔣得德統計《朱子語類》全書除專有名詞、成語、數詞、年號外,複音詞共計使用125372次,其中合成詞1326個,占詞總數的98.40%。合成詞有聯合、定中、狀中、主謂、動賓、述補、附加、重疊等構詞方式。其中最多的是聯合式2537個(37626次),定中式有1936個(50193次),狀中式有611個(19539次),另有附加式有373個(6341次);重疊式有168個(1872次),有“AA”“ABB”“AABB”幾種形式。〔1〕
  朱子語録異文中不對等音節的異文主要爲單音詞與雙音詞的替换,最多的一種是“A—A×/×A”的相替,A作爲參構語素構成A×/×A,主要涉及聯合式、偏正式、附加式、重疊式。“古漢語以單音詞爲主,單音詞在整個古代漢語詞彙體系中有重要的歷史地位,並且在表達意義方面具有自己的特點。隨着歷史的演進,單音詞逐漸向複音詞轉化,單音詞與複音詞之間耩成了交錯的、複雜的關係。”〔2〕語録異文中單音詞與複音詞的替换爲探究複音詞的產生提供了綫索,恰可供討論兩者的關係。另外,語録異文中還有雙音詞與雙音節以上的短語的替换,這又涉及漢語的另一種造詞方式。
  一、聯合式
  聯合式是漢語詞彙最能產的結構之一,朱子語録中以聯合式複音詞最多,語録異文中亦然。一般而言,語録中一對“單音詞—複音詞”異文中單音詞往往作爲參構語素而構成對應的複音詞,而另一個參構語素常爲同義或近義的單音語素,如“驕—驕誇、噬—噬嗑、序—次序、合當—合—當、通透—透徹—透、意思—意—思、教誨—教、些子—些小—些、禁止—禁、開創—開、飢餓—餓—飢、各自—各—自、休歇—歇、說訶—說、安放—安、兒子—兒、穩當—穩、串斂—斂、憂患—患、等待—待—等、曛黑—曛”,或爲反義的單音語素如“舍—舍得”。下試舉數例:
  (1)陷—陷溺(—陷陷)
  昨夜睡不着,因思顯道恁地說不得。若是恁地,便不是“自强不息”底道理。人最是怕陷溺其心,而今顯道輩便是以清虚寂滅陷其心,劉子澄輩便是以務求博雜陷其它。S27/46b、w2869-2871、c4582-4586
  “陷其心”,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兩處皆爲“陷溺其心”。前言“人最是怕陷溺其心”,恐後二句以“陷”略言之,黎靖德又將其改爲“陷溺”。
  “陷”的本義是因高下而形成的坑洞,引申有自上而下墜落義。《說文·〓部》:“陷,高下也,一曰陊也。”段玉裁注曰:“高下者,高與下有懸絕之勢也,高下之形曰陷,故自高入於下亦曰陷,義之引申也。”《玉篇·阜部》:“陷,墜也。”如《易·需》:“剛健而不陷,其義不困窮矣。”又引申出抽象的陷入義。《孟子·滕文公上》:“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爲已。及陷乎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
  “溺”本爲水名,其溺水義最早作“㲻”。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曰:“今人用爲㲻〓字,溺行而㲻廢矣。”《廣雅·釋詁一》:“溺,没也。”王念孫疏證:“《方言》:‘涅,㲻也。’㲻與溺通。”《孟子·離婁上》:“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引申爲陷入某種困境。《詩·大雅·桑柔》:“其何能淑?載胥及溺。”鄭玄箋:“女若云此於政事何能善乎?則女君臣皆相與陷溺於禍難。”
  上“載胥及溺”例鄭箋以“陷溺”釋“溺”,“陷溺”同義成詞亦有陷入困境之義。《荀子·大略篇》:“禮者,人之所履也,失所履,必顛蹶陷溺。”“顛蹶陷溺”爲跌而墜落,以此譬喻“失禮”可致失了倫序而陷入困境,正可見“陷溺”詞義由實義抽象出“陷入困境”義的過程。“陷溺”反映在“心”上則爲落入壞的境地。“陷溺其心”見於《孟子·告子上》:“富歲,子弟多賴;凶歲,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爾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朱子言“顯道輩便是以清虚寂滅”“劉子澄輩便是以務求博雜”影響了“心”使其陷入了不好的境界。又如:
  詖、淫、邪、遁,蔽、陷、離、窮,四者相因。心有所蔽,只見一邊,不見一邊,如“楊氏爲我,墨氏兼愛”,各只見一邊,故其辭詖而不平。蔽則陷陷深入之義也,故其辭放蕩而過。陷則離,離是開去愈遠也,故其辭邪。離則窮,窮是說不去也,故其辭遁。遁,如夷之之言是也。M5/32a、c2018-2019、w1272
  “陷陷”,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爲“陷溺”。
  朱子解釋了“詖、淫、邪、遁”“蔽、陷、離、窮”之間的關係,前後四者爲互相對應關係,而它們各自分别之間又有遞進關係。《孟子·公孫丑上》言此曰:“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宋蔡模集疏曰:“陷是身溺在那裏,如陷溺於不,只見水而不見岸了。”以“陷溺”釋“陷”。明抄本語録例中“陷陷深入”可釋作“一點一點地深陷”,王星賢點校本改作“陷溺深入”則更妥。
  (2)逆—違逆
  “不怨天”,是於天無所逆;“不尤人”,是於人無所違忤。S27/90a、h692-693、c1806-1807、w1138
  “逆”,徽州本爲“違逆”。
  “逆”的初文爲“屰”。《說文·干部》:“屰,不順也。”段玉裁注曰:“後人多用‘逆’,‘逆’行而‘屰’廢矣。”“逆”之“違逆”義產生較早。郭店楚簡《性自命出》:“是故小人亂天常以逆大道,君子治人倫以順天德。”“逆”與“順”相對。《詩·頌·泮水》:“既克淮夷,孔淑不逆。”朱熹集注曰:“逆,違命也。”
  “違”的本義是“離别、離開”。《說文·辵部》:“違,離也。”由相距愈遠而引申出違悖義。《玉篇·辵部》:“違,背也。”《詩·頌·長發》:“帝命不違,至於湯齊。”《書·君陳》:“違上所命,從厥攸好。”
  “違逆”漢以後同義並列成詞,《東觀漢記·明德馬皇后傳》:“上欲封諸舅,馬太后輒斷絕曰:‘……今遭變異,穀價數倍,憂惶晝夜,不安坐卧,而欲封爵,違逆慈母之拳拳。’”王充《論衡·順鼓篇》:“害犯至尊之體,於道違逆。”《三國志·吴書·張昭傳》:“昭坐定,仰曰:‘……有可稱述,而意慮淺短,違逆盛旨,自分幽淪,長棄溝壑,不圖復蒙引見,得奉帷幄。’”又如《漢書·蕭望之傳》:“白欲更置士人,繇是大與高、恭、顯忤。”顏師古注曰:“忤,謂相違逆也。”以“違逆”注“忤”,可見“違逆”之義更明。然而“違逆”直至宋亦不多用,《朱子語類》有“違”三百餘例,“逆”百餘例,“違逆”僅一例。如:
  孝弟如何謂之順德?且如義之羞惡,羞惡則有違逆處。惟孝弟則皆是順。(20,471)
  及至明清,“違逆”使用頻率仍不高。
  (3)面—頭面
  “拔茅茹”,“貞吉亨”,這是吉凶未判時。若能於此改變時,小人便會做君子。君子小人只是箇正、不正。初六,是那小人欲爲惡而未發露之時;到六二“包承”,則已是打破面了,然尚自承順那君子,未肯十分做小人在;到六三,便全做小人了,所以包許多羞耻。大凡小人做了罪惡,心下也自不穩當,此便是“包羞”之說。S28/23a、h1030、c2807、w1762
  “面”,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頭面”。
  “面”即今天所說的“臉”。《說文·面部》:“面,顏前也。从百,象人面形。”“頭”即指人脖子以上的部分,舊亦稱“首”。《說文·頁部》:“頭,首也。”“頭”的所轄範圍較“面”大,是“面”的上位概念。“頭面”組合可指頭和面,如《黄帝内經·素問·風論篇》:“首風之狀,頭面多汗。”漢桓譚《新論·辨惑》:“余嘗興郎冷喜出,見一老翁,糞上拾食,頭面垢醜,不可忍視。”亦可指面。《太平御覽》卷七二〇載老子《養生要訣》:“多樂則心神邪蕩,多愁則頭面焦枯。”漢王符《潛夫論·相列》:“人之相法,或在面部,或在手足……面部欲溥平潤澤,手足欲深細明直……頭面手足,身形骨節,皆欲相副稱。此其略要也。”
  例中“面”“頭面”即是由臉義引申出的臉面義,前言“小人欲爲惡而未發露之時”,此“則已是打破面”即指已經不需要僞裝面相,亦即不要僞善的臉面了。類似的詞如“頭臉”“嘴臉”等。
  《朱子語類》中有“頭面”23例。其中語義有偏向“頭”者。如:人心本明,只被物事在上蓋蔽了,不曾得露頭面,故燭理難。
  (12,205)
  由面貌之義引申出“樣貌”義,多用來指思想、道理等非實在的事物。如:
  只是這箇物事,滋長得頭面自各別。(14,281)
  《詩》有善有惡,頭面最多,而惟“思無邪”一句足以該之。(23,541)
  然陽化爲柔,只恁地消縮去,無痕迹,故曰化;陰變爲剛,是其勢浸長,有頭面,故曰變。(774,1886)
  “乾吉在無首”,言卦之本體,元是六龍,今變爲陰,頭面雖變,渾身却只是龍,只一似無頭底相似。(68,1697)
  “《易》無體”,這箇物事逐日各自是箇頭面,日異而時不同。(74,1895)
  自陰來做陽,其勢浸長,便覺突兀有頭面。自陽去做陰,這只是漸漸消化去。這變化之義,亦與鬼神屈伸意相似。(75,1936)
  經書中所言只是這一箇道理,都重三疊四說在裏,只是許多頭面出來。(118,2852)
  又由此引申出“方面”義,一般用以指某一個道理的多個方面。如:
  道理只是一,但隨許多頭面去說,又不可不逐頭面理會也。(61,1473)
  治家有治家道理,居官有居官道理,雖然頭面不同,然又只是一箇道理。(120,2902-2903)
  事物有樣貌則可抓住要領、主旨,且“頭”即爲要害,故“頭面”又有“要旨”之義。如:
  仁是無頭面底,若將“學”字來解求仁,則可;若以求仁解“學”字,又没理會了。(20,458)
  緣《易》是一件無頭面底物,故人人各以其意思去解說得。(67,1678)
  性只是箇物事;情却多般,或起或滅,然而頭面却只一般。(72,1821)
  《詩傳》今日方看得綱領。要之,緊要是要識得六義頭面分明,則《詩》亦無難看者。(80,2088)
  (4)改—改革
  天度之差,蓋緣不曾推得那曆元定,却不因不改而然。S28/39a、h1073、c2936、w1845
  “改”,徽州本爲“改革”。
  “改”的本義爲“變更,更改”,又作“〓”。〔1〕《說文·攴部》:“改,更也。”《易·井》:“改邑不改井”。《詩·都人士》:“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又引申有改正義。李陽冰注《說文》曰:“已有過,攴之即〓。”《易·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論語·述而》:“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改”常用於政治語境,指改變法律制度、年號紀元。“改制”指改變法律與制度。如《荀子·正論》:“天下厭然,與鄉無以異也;以堯繼堯,夫又何變之有矣?唯其徙朝改制爲難。”王先謙集解:“謂殊徽號異制度也。”《越絕書》卷三《吴内傳》第四:“革亂補弊,移風易俗,改制作新,海内畢貢,天下承風。”“改律”指改變法規。漢陳寵《奏駁賈宗斷獄盡三冬議》:“議者咸曰:‘旱之所由,咎在改律。’”《宋書·范泰傳》:“元正改律,品物惟新。”又有“改律令”。如《北史·高祖孝文帝本紀》:“五月己亥,議改律令。”“改都”指遷都。《北史·太宗明元皇帝本紀》:“昭成以雄傑之姿,苞君人之量,征伐四剋,威被遐荒,乃改都立號,恢隆大業。”“改元”“改年”指改變年號。《今本竹書紀年·顯王三十四年》:“三十四年,魏惠成王三十六年,改元稱一年。”《漢書·王莽傳下》:“三月辛巳朔,平林、新市、下江兵將王常、朱鮪等共立聖公爲帝,改年爲更始元年,拜置百官。”
  “革”之本義爲加工去毛的獸皮,古文作“革”〔2〕,又有“愅”“諽”等形〔3〕。《說文·革部》:“獸皮治去其毛曰革。”《尚書·禹貢》:“齒革羽毛惟木。”孔穎達疏:“革之所美,莫過於犀,知革是犀皮也。”《詩·羔羊》:“羔羊之革,素絲五緎。”“革”由治獸皮、去其毛的動作引申有改變、更改的動詞義。玄應《衆經音義》卷十四釋《四分律》第三十八卷“皮革”條中指出:“革,更也。獸皮治去毛,變更之,故以爲皮革字也。”卷十七釋《出曜論》第七卷“不革”條又曰:“革,更也,謂改更也。《說文》:獸去毛曰革。言治去毛變更之也。”〔1〕《易·革》:“象曰:澤中有火,革。”孔穎達疏曰:“火在澤中,二性相違,必相改變,故爲革象也。”《易·革》:“君子豹變,小人革面。”王弼注:“小人樂成則變面以順上也。”孔穎達疏:“小人革面者,小人處之但能變其顏面容色順上而已。”“革”亦與“法、制、典”等組合成詞表示改變制度等的詞。“革法”“革制”“革典”指改變法制、制度、法度,“革號”指改變年號,“革代”指改换朝代,“革風”指改變風氣。古代認爲王者受命於天,故推翻前朝建立新政稱爲“革命”。《易·革》:“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孔穎達疏曰:““夏桀、殷紂,兇狂無度,天既震怒,人亦叛亡,殷湯、周武,聰明睿智,上順天命,下應人心,放桀鳴條,誅紂牧野,革其王命,改其惡俗,故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2〕故改變天命又稱“革昊”“革天”。如南朝陳徐陵《爲陳高祖與周宰相書》:“昔有天地,便立帝王,革昊唯農,遷虞斯夏,莫不三靈所佑,五運相推。”唐李白《明堂賦》:“伊皇唐之革天創元也,我高祖乃仗大順,赫然雷發以首之。”王琦注曰:“革天,謂改革天命。”
  “改”“革”皆有“改變、改易”義,字書中常互爲訓釋。如敦煌本《正名要録·右本音雖同字義各别例》爲說明“革、隔”之别曰:“革,改。”《六書故》《正字通》等皆曰:“改,革也。”《玉篇》《廣韻·麥韻》等皆曰:“革,改也。”“改”“革”皆常指改變法令、制度、朝代等,且往往用於相近語境。如《尚書·康王之誥》:“敢敬告天子,皇天改大邦殷之命,惟周文武,誕受羑若,克恤西土。”《尚書·多士》:“惟爾知惟殷先人,有册有典,殷革夏命。”二例“×改(或革)×(之)命”的語法結構完全相同。詞義相同且用法相同,“革”“命”並列成詞,指對舊有事物的變革、革新。“改革”魏晋已見,《後漢書·梁統傳》:“自高祖之興,至於孝宣,君明臣忠,謨謀深博,猶因循舊章,不輕改革,海内稱理,斷獄益少。”《後漢書·黄瓊傳》:“覆試之作,將以澄洗清濁,覆實虚濫,不宜改革。”《晋書·世宗景帝紀》:“三祖典制,所宜遵奉;自非軍事,不得妄有改革。”皆指對制度的更改。《晋書·食貨志》:“漢錢舊用五銖,自王莽改革,百姓皆不便之。”此指王莽對貨幣制度的改革。楊偉《上景初曆表》:“是以累代曆數,皆疏而不密,自黄帝以來,常改革不已。”《晋書·律曆志中》:“魏文帝黄初中,太史令高堂隆復詳議曆數,更有改革。”《朱子語類·易九·革》:“林艾軒說因革卦得曆法,云:‘曆須年年改革,不改革,便差了天度。’此說不然。天度之差,蓋緣不曾推得那曆元定,却不因不改而然。曆豈是那年年改革底物?‘治曆明時’,非謂曆當改革。蓋四時變革中,便有個‘治曆明時’底道理。”皆指對曆法的更改。“改革”又指一般事物的改變。《宋書·五行志五》:“是時曹爽區瞀自專,驕僭過度,天戒數見,終不改革。”此處“改革”即一般的“改變”義。如《南齊書·樂志》:“宋黄門郎王韶之造肆夏四章,行禮一章,上壽一章,登歌三章,食舉十章,前後舞歌一章。齊微改革,多仍舊辭。”此指改變樂章。《顏氏家訓·文章第九》:“時俗如此,安能獨違?但務去泰去甚耳。必有盛才重譽,改革體裁者,實吾所希。”此指改變文章體裁。《朱子語類·易九·革》:“此是‘澤中有火’之象,便有那四時改革底意思。君子觀這象,便去‘治曆明時’。”此指季節變换。元李治《敬齋先生古今黈》卷八:“鄭氏注《禮記》,删竄改革,惟意所如。”此指改訂文字。〔1〕
  “改革”又作“革改”,亦指改革禮法制度。《大唐新語·郊禪》:“今主上尊天敬神,革改斯禮,非惟乾坤降祐,亦當垂範將來,爲萬代法也。”《清史稿·戴鴻慈傳》:“故有雖革改而適以召亂者,此政體之不同也。”
  (5)資—資質
  若是上智聖人底資質,它不用着力,自然循天理而行,不流於人欲。若賢人之資次於聖人者,到得遇事時固不會錯,只是先也用分別教是而後行之。若是中人之資,須大段着力,無一時一刻不照管克治,始得。S38/78b、h1619-1620、c4464、w2800
  “賢人之資”,徽州本爲“賢人之資質”,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爲“賢人資質”。“中人之資”,徽州本、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爲“中人之資質”。
  “資”的本義爲財貨。《說文·貝部》:“資,貨也。”錢財常予人,故“資”又有給予義;錢財又爲人用,故又引申有憑藉、藉用義。財物所體現之價值反映在人身上、人自身所憑藉的則爲禀賦、資禀。《荀子·性惡》:“今人之性,生而離其朴,離其資,必失而喪之。”唐楊倞注曰:“資,材也。”漢劉安《淮南子·精神訓》:“欲生而不事,憎死而不辭,賤之而弗憎,貴之而弗喜,隨其天資而安之不極。”高誘注曰:“資,一曰性也。”
  “質”的本義爲抵押、典當。《說文·貝部》:“質,以物相贅。”段玉裁注曰:“以物相贅,如春秋交質子是也,引伸其義爲樸也、地也。”以物抵押則引申有抵押之物義,又引申有質地之義。物品的質地反映在人身上則有人的素質、禀性義。《國語·楚語下》:“王公之子弟之質能言能聽徹其官者,而物賜之姓,以監其官,是爲百姓。”三國昊韋昭注曰:“質,有賢質。”《國語·齊語》:“君親問焉,曰:‘於子之鄉,有居處好學、慈孝於父母、聰慧質仁、發聞於鄉里者,有則以告。’”韋昭注曰:“質,性也。”
  “資”“質”在幾個義位上同義,古注亦以“質”注“資”。如《漢書·晁錯傳》:“今以陛下神明德厚,資財不下五帝。”唐顏師古注曰:“資,質也,謂天子之財質。”此言財物。“資”“質”亦於禀性、天賦義上同義並列成詞。較早見於《孔子家語·七十二弟子解》:“(顓孫師)爲人有容貌,資質寬沖。”然先秦諸籍中並無他例,《家語》真僞又向有疑問。“資質”於漢以後較多出現,漢陸賈《新書》導列《資質》一篇。又如《漢書·梅福傳》:“故京兆尹王章資質忠直,敢面引廷争。”《漢書·張敞傳》:“今太后資質淑美,慈愛寬仁。”《後漢書·吴良傳》:“竊見臣府西曹掾齊國吴良,資質敦固,公方廉恪,躬儉安貧,白首一節。”上例中“資質”多指天性、禀性,其一般有具體的形容;後“資質”多有指天賦、天才義,常僅有“高、佳、低、下”等具有比較性的形容。如《三國志·吴書·顧雍傳》:“小吏資質佳者,輒令就學,擇其先進,擢置右職,舉善以教,風化大行。”《二程粹言·聖賢篇》:“非獨使資質庸下者勉思企及,而才气高邁者亦不敢躐等而進也。”上所舉語録例即指天賦、天才。
  《朱子語類》有“資質”169例。有指“禀性、天性”者。如:
  且以人之資質言之:温厚者多謙遜,通曉者多刻剥。(6,122)
  介甫諸公取人,如資質淳厚底,他便不取。(139,3302)
  亦有指“天賦、天才”者。如:
  有資質甚高者,一了一切了,即不須節節用工。也有資質中下者,不能盡了,却須節節用工。(8,142)
  後山詩恁地深,他資質儘高,不知如何肯去學山谷。(140,3334)
  “資質”亦指體態容貌,如《太平御覽》卷九六七載引南朝宋劉義慶《幽明録》:“一大溪邊有二女子,資質妙絕。”現代漢語中亦指從事某個行業的資格。
  (6)見—見識
  如飛武人能慮及此,亦大故是有見。S27/117b、h1761、c4896、w3055
  “有見”,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爲“有見識”。
  “見”的本義爲看。《說文·見部》:“見,視也。”段玉裁注曰:“析言之有視而不見者、聽而不聞者;渾言之則視與見、聞與聽一也。”“看”“視”“見”等構成看視義的概念類聚,然而細究則有不同。能看見的地方、眼光所及之處則爲人的見識、見地。《史記·五帝本紀》:“書缺有間矣,其軼乃時時見於他說,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難爲淺見寡聞道也。”東漢程苞《征討板楯蠻方略對》:“如臣愚見,權之遣軍,不如任之州郡。”晋葛洪《抱朴子内篇·勤求》:“則淺見之家,不覺此言有詐僞而作,便息遠求之意。”
  “識”的本義是知道、了解。《說文·言部》:“識,一曰知也。”《詩·大雅·瞻卬》:“如賈三倍,君子是識。”鄭玄箋曰:“識,知也。”《吕氏春秋·長見》:“吴起抿泣而應之曰:‘子不識。’”高誘注曰:“識,知也。”人所知道、了解者爲人之見識,故“識”又有見識、見解義。《子華子·晏子》:“昔先大夫隨武子之在位也,明睿以博識,晋國之雋老也。”漢王充《論衡·案書》:“如當復報寒温,宜爲雩龍之事。鴻材巨識,第兩疑焉。”
  “見”“識”同義並舉。如東漢應劭《風俗通義·怪神·城陽景王祠》:“惟王弱冠,内侍帷幄,吕氏恣睢,將危漢室,獨見先識,權發酒令,抑邪扶正,忠義洪毅,其歆禋祀,禮亦宜之。”“見”“識”即知曉、察覺之義。能知曉則有見地,故“見識”並列成詞表見解、見地義。如晋袁宏《後漢紀·光武帝紀五》:“令自以見識,各盡力命焉。”《陳書·陸瓊傳》:“新安王文學陸瓊,見識優敏,文史足用。”後又多以“有見識”謂見識高。如《續資治通鑒長編·哲宗元年》:“只爲天下人於訓詞中看陛下用意,所以須用有文學又有見識,知國體之人。”〔1〕上語録例中“有見”“有見識”即言岳飛作爲一個武人能想到這樣已經算是見識很高了。
  《朱子語類》有“見識”105例。如:
  胡五峯說性多從東坡、子由們見識說去。(5,92)
  今人行到五分,便是它只知得五分,見識只識到那地位。(18,391)
  人只緣見識小,故器量小。(25,630)
  此公見識直是高。(26,644)
  “見識”反映在學問上則爲所學到的東西。如《池録》:
  爲學者則曰,做人也不須做到孔孟十分事,且做得一二分也得。盡是這樣苟且見識,所謂“聽天所命”者也。S38/87a、h804、c2108-2109、w1328
  例中“苟且見識”,徽州本爲“苟且之學”。
  《語類》中謂人見識高則曰“有見識”(6例),見識低下則言“無見識”(12例)、“没見識”(2例)。
  今日人材須是得箇有見識,又有度量人,便容受得今日人材,將來截長補短使。(108,2685)
  吴伯豐有見識,力學不倦。(123,2956)
  老子害倫理,鄉原却只是箇無見識底人。(47,1187)
  若是關子明有見識,必不做這個。若是它做時,便是無見識。(67,1674)
  若以今世之所習,雖做得官,貴窮公相,也只是箇没見識底人。(121,2943)
  便是世間有這一般半間不界底人,無見識,不顧理之是非,一味謾人。(47,1187)
  第四例“有見識”“無見識”對舉。《語類》中“見識”亦作動詞指“見聞”。如:
  子貢平日是於前言往行上著工夫,於見識上做得亦到。(27,679)
  “見”“識”在見解、見識義上常前加修飾語組成複合詞如“高見、遠見、愚見、淺見”“博識、卓識、巨識、偉識”等,又插入修飾語組成“×見×識”結構如“遠見卓識、多見廣識、高見遠識、短見薄識、膚見謭識”等,又有“見×識×”結構如“見多識廣、見精識精(見經識經)”等。
  (7)民—士民
  因論封建,曰:“此亦難行。使膏粱之子弟不學而居民上,其爲害豈有涯哉!”S38/96b-97a、h1514、c4263-4264、w2680
  “民”,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士民”。
  “民”在先秦指平民百姓,區别於君、官等階層。《詩·大雅·假樂》:“宜民宜人,受禄於天。”朱熹集傳:“民,庶民也。人,在位者也。”平民百姓常被視作没有智慧的群體。《說文·民部》:“民,衆萌也。”段玉裁注曰:“古謂民曰萌……萌猶懵懵無知兒也。”《論語·泰伯》:“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士”與農、工、商、商爲古代四民之一,爲習道、習武者。《管子·小匡》:“士農工商四民者,國之石民也。”
  “士民”類義並列,與“士”同義,可指比較底層的士大夫與讀書人。如《穀梁傳·成公元年》:“古者有四民:有士民,有商民,有農民,有工民。”范寧注“士民”:“學習道藝者。”亦可指習武之人。如《管子·五輔》:“利之之道,莫如教之以政,故善爲政者……其士民貴武勇而賤得利,其庶人好耕農而惡飲食……不能爲政者……其士民貴得利而賤武勇,其庶人好飲食而惡耕農。”亦可泛指百姓。《管子·輕重》:“宜穫而不穫,風雨將作,五穀以削,士民零落,不穫之害也。”《吕氏春秋·不屈》:“圍邯鄲三年而弗能取,士民罷潞,國家空虚,天下之兵四至。”
  語録例中“士民”可與“民”同指百姓,亦可指地位卑下的士民階層。
  二、偏正式
  根據何先辟、蔣得德的統計,《朱子語類》定中結構、狀中結構詞語總數超過聯合式詞語。漢語詞彙中偏正式是最能產的結構之一。朱子語録異文中有“定語/狀語—定語/狀語+中心語”的形式。
  語録異文中有以形容詞作定語增加中心語構成定中結構詞語的,如:
  (1)大—大段
  如俗禮若不大害理者,些小不必盡去也得。S27/94a、h1299、c3608、w2274
  “大”,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大段”。“大段”義同“大”,表程度之甚,“大段”爲定中結構。
  “大”的本義爲面積、體積等可以直觀慼受到的事物上超過一般的或比較的對象,後引申表示較抽象的程度上的“大”。如郭店楚簡《老子》乙本:“大盛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盅,其用不窮。大巧若拙,大盛若詘,大直若屈。”“大”後接動作者先秦亦已見。如郭店楚簡《老子》乙本:“上士聞道,僅能行於其中。中士聞道,若聞若無。下士聞道,大笑之。弗大笑,不足以爲道矣。”
  “段”魏晋以後作量詞,可指距離或事物的一部分。“大段”爲宋時俗語詞,似由指一大部分或很長一段距離引申指程度之深,猶“十分”。如《肘後備急方》卷三《急救稀涎散》:“不大嘔吐,只是微微涎稀令出,或一升二升,當時惺惺,次緩而調治。不可便大段治,恐過傷人命,累經效,不能盡述。”〔1〕又如《揮麈餘話》卷二:“(王)俊道:‘張太尉一夜不曾睡,知得相公得出,大段煩惱。道破言語,交俊來問觀察如何?’”
  也有以方位詞作定語增加中心語耩成定中結構的,如:
  (2)裏—裏面、上—上面
  “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集註》云:“仁者,心之德。”竊推此義,以爲天生一人,只有一心。這腔子裏更無其它物事,只有一箇渾全底道理,這道理更無些子欠闕,所謂仁也。S27/95b、h480、c1253-1254、w782
  而今却不厭而文且理,只緣有錦在裏。若上着布衫,裏着布襖,便是外黑窣窣地。S27/107a、h941、c2538-2539、w1598
  前一例中“裏”,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裏面”。後一例中“上”“裏(裏著布襖)”,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上面”“裏面”。“上面”“裏面”義同“上”“裏”,爲定中結構。
  “面”本爲“臉面”義。段注:“面,顏前也。顏者、兩眉之中閒也。顏前者謂自此而前則爲目、爲鼻、爲目下、爲頰之閒,乃正鄉(嚮)人者,故與背爲反對之偁,引伸之爲相鄉(嚮)之偁。”由“面朝”引申而有朝嚮義。“上”“裏”皆爲先秦舊詞,“上面”“裏面”則爲近代漢語新詞。
  亦有將偏正結構時間詞減除中心語的。如:
  (3)昨日—昨
  先生昨日說性無不善,心有不善,心固有不善。然本心則元無不善。S29/18b-19a、M29/14a、h72、c143-144、w89
  “昨日”,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昨”。“昨日”是定中結構,義與“昨”同,表“已過去的一天”。
  還有將其他偏正結構減除中心語的。如:
  (4)後來—後(後來人、後世人—後人)
  孟子“可以死,可以無死”,是始者見其可以死,後來細思之,又見其可以無死,則前之可者爲不可矣。S27/24a、h684、c1794、w1129
  “後來”,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後”。
  常見人教人讀書限長短,後來都念不轉。S27/100b、h94、c203、w126
  “後來”,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同,徽州本作“後”。
  程子曰:“處物爲義。”非此一句,則後來人恐未免有義外之見。M2/52b、h740、c1933-1934、w1219
  “後來人”,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後人”。
  文中子之書,恐多是後來人添入,真僞難見,然好處甚多。M12/5a、h1863、c5236、w3260-3261
  “後來人”,徽州本、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爲“後人”。
  《蔡澤傳》曰:“破壞井田,決裂阡陌。”觀此可見。這兩句自是合掌說得在,後世人皆不曉。S27/100a、h1840、c5163-5164、w3217
  “後世人”,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後人”。
  “後來”義同“後”,爲狀中結構。“後來人”爲“後來+人”的詞組,義同“後人”。“後世”爲定中結構,“後世人”爲“後世+人”的詞組,義亦同“後人”。“後人”成詞,表“後世的人、以後的人”。
  三、主謂式
  語録異文中有“主語+謂語—謂語”的對應格式。如:
  乳入—入
  《詩》可以興,須是反復熟讀,使書與心相乳入,自然有感發處。M5/37a、h718
  “乳入”,徽州本同,《朱子語略》卷八作“入”。
  例中“乳入”指“書與心完全融合”。“乳入”主謂結耩,爲宋代口語,字面義爲吸入乳汁,後由乳汁吸入時的感覺,喻指絲絲入扣、細密地交融、融合,《語類》中可指“指數物細密交融、融合”。如:
  純灰恐不實,須雜以篩過沙,久之沙灰相乳入,其堅如石。(89,2287)
  沙、灰細密融合後方能“堅如石”。表此義者又如:
  用無灰酒二碗、真麻油四兩和匀,楊柳枝二十條,逐條攪一二百下,换遍柳條直,候油酒相乳入如膏,煎至七分。(明朱棣等撰《普濟方》卷一八)
  用杏仁三兩,湯浸去皮。雙仁以雞子黄和搗,令乳入。(明朱棣等撰《普濟方》卷六三)
  右熏黄一兩,細研;以蠟紙一張,上用熏黄薄塗令匀,與蠟相乳入。(明朱棣等撰《普濟方》卷一六二)
  以上三例均爲藥方,提到將酒、油細密融合成膏狀;將雙仁與雞子黄搗至絲絲入扣地交融;將熏黄均匀地塗在蠟紙上,使熏黄與紙上的蠟細密融合。又有兩種非物質的事物相融合,如:
  昔哲有師承,空山十年閉,動静相乳入,點點著心地。(清李光地《榕村集》卷三七)
  《語類》中又可指“外物與身心完全融會”,如:
  李敬子說先生教人讀書云:“既識得了,須更讀百十遍,使與自家相乳入,便說得也響。今學者本文尚且未熟,如何會有益!”(10,169)
  此處指所讀的書完全地融入自己的身心,猶如水乳交融般融會貫通。此義又如:
  詩可以興,須是反覆熟讀,使書與心相乳入,自然有感發處。(宋輔廣《詩童子問》)
  輔廣爲朱門弟子,上例用語與《語類》非常相近,可見“乳入”爲當時口語。《語類》中又引申指“契合”:
  或曰:“如與東坡們說話,固是他們不是,然終是伊川說話有不相乳入處。”曰:“便是說話難。只是這一樣說話,只經一人口說,便自不同。”(95,2458)
  楊與立《語略》將“乳入”改爲“入”,雖文義亦可通,“入”也有“滲入、融入”之義,但終不如“乳入”生動、傳神,恐《語略》求簡而改。〔1〕
  四、重疊式
  重疊式複音詞是複音詞構成的一種形式,亦是複音詞產生的一種方式。中古時重疊式複音詞有了發展,《論衡》中有“粗粗、庸庸”2個〔2〕;《世說新語》中有“朗朗、察察、遲遲、遥遥、平平”等,更有“戰戰惶惶、戰戰栗栗、落落穆穆、蕭蕭肅肅”等AABB式重疊式複音詞〔3〕;佛經文獻中也有“彼彼、處處、忽忽、惡惡、各各、光光、久久、了了、遠遠、在在”等大量這種形式〔1〕。《朱子語類》的重疊式有“節節、句句、久久、草草、每每、字字、件件、活潑潑、黑淬淬、空蕩蕩、亂董董、冷冰冰、零零星星、羅羅嘈嘈、年年歲歲、平平穩穩、頭頭項項、悠悠蕩蕩”等。此處主要就語録異文中“A—AA”單音雙音對應的重疊式進行舉例。如:
  (1)略—略略
  “先甲、後甲”,言先甲之前三日,乃辛也。是時前段事巳過中了。是那欲壞之時,便當圖後事之端,畧撐拄則箇。雖終歸於弊,且得支吾幾時。S28/27a、h1035、c2822、w1773
  “畧”,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略略”。
  “略(畧)”的本義爲疆界,作動詞則爲“劃分疆界”。《說文·田部》:“略,經略土地也。”段玉裁注曰:“引申之,規取其地亦曰略地。几舉其要而用功少皆曰略,略者對詳而言。”“略”的簡略義先秦已見。郭店楚簡《緇衣》:“故君子多聞,質而守之;多志,質而親之;精知,略而行之。”由此義虚化爲副詞,有“稍微、稍許”義。如《荀子·君道篇》:“牆之外,目不見也;里之前,耳不聞也;而人主之守司,遠者天下,近者境内,不可不略知也。”《後漢書·徐防傳》:“漢承亂秦,經典廢絕,本文略存,或無章句。”語録例中“略”即指“稍稍、稍許”。
  “略略”是“略”的重疊複音形式,詞義與“略”同,見於唐宋以後的文獻。〔2〕如:
  歸來略略不相顧,却令侍婢生光輝。(唐陳羽《古意》)
  此言妻子色衰,丈夫下朝回來根本不朝她看一眼。“略略”多見於口語性較强的文獻中。如:
  每公退次第取書卷略略讀誦。(宋馮山《愛石堂並序》)
  若或止以修辭爲工,略略捉模得个髣髴。(宋陳淳《題徐君大學詩後》)
  《朱子語類》“略略”44見,多指“稍稍”義。如:
  聖賢言語本自分曉,只略略加意,自見得。(11,177)
  今學者都不濟事,才略略有些利害,便一齊放倒了!(26,650)
  亦有“略略”後又加副詞者。如:
  是好之篤,惡之切,如此等人,不是說那略略恁地好仁、惡不仁底。(26,653)
  又有作“略略地”。如:
  問:“如此則心不違仁者,是心在仁内?”曰:“不可言心在仁内,略略地是恁地意思。”(31,785)
  子思說“戒慎不睹,恐懼不聞”,已自是多了,但不得不恁地說,要人會得。只是略略地約住在這裏。(62,1516)
  “略略地”後面亦可省略成分。如:
  秦漢而下,自是弊壞。得箇光武起,整得略略地,後又不好了。又得箇唐太宗起來,整得略略地,後又不好了。終不能如太古。(134,3209)
  語境中又多有“草草、大略”之義。如:
  若只畧畧地看過,恐終久不能得脱離,此心又自不能放下也。(10,163)
  只是聖人合下體段已具,義理都曉得,略略恁地勘驗一過。(15,295)
  (2)默(然)—默默
  初意止謂顏子聽夫子之說,默然如不曉喻者,退來思省,則其胷中釋然有个開發處。又足見其得一善則拳拳服膺也。S37/11a、h357、c916、w568
  “默然”,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同,徽州本爲“默默”。“默+然”表示沉默不語的樣子,“默默”指不說話,也指無知貌,後又引申指“暗暗地”。
  《朱子語類》“默默”5見。如:
  以人情論之,夫子何不略說令分曉?却只默默而去,此亦不可曉處。(47,1181)
  “大人格君心之非”,此謂精神意氣自有感格處,然亦須有箇開導底道理,不但默默而已。(56,1331)
  坐中諸公有會做工夫底,有病痛底,某一一都看見,逐一救正他。惟公恁地循循默默,都理會公心下不得,這是幽冥暗弱,這是大病。(121,2924)
  “默默”指“緘口不語”,“循循默默”爲“循默”的重疊形式。“循默”又作“循嘿”,指“隨俗而不語”。又有2例引莊子語。如:
  公晦問:“‘無聲無臭’,與老子所謂‘玄之又玄’,莊子所謂‘冥冥默默’之意如何分別?”先生不答。(64,1601)
  公晦問:“《中庸》末章說及本體微妙處,與老子所謂‘玄之又玄’,莊子所謂‘冥冥默默’之意同。不知老莊是否?”先生不答。(64,1601)
  檢《莊子·内丹》:“至道之精,杳杳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杳杳冥冥,昏昏默默”即恍恍惚惚、不聞不語的狀態。
  重疊式的產生有增補音節以合韻律而變單音爲雙音的語法因素,也有强化語義的作用。故重疊式詞語往往也可以去除其中一個語素而爲單音詞,語義不變。如:
  (3)常常—常
  聖人時那人心也不能無,但聖人是常常合著那道心,不教人心勝了道心。S27/20b、c3203-3205、w2016-2017
  顏子只是使得那人心來聽命於道心,不被那人心勝了道心。今便須是常常揀擇教精,使道心常常在裏面,如箇主人,人心如客相似。以便常常如此無間斷,則便能“允執厥中”。S27/22a、h491-490、c1282-1283(4608)、w799-800(2885)
  “有所忿懥”,因人之有罪而撻之,才撻了,其心便平,是不有;若此心常常不平,便是有。恐懼、好樂亦然。M33/14a、h222、c549、w344
  第一例中“常常”,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常”。第二例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重複出現,一見卷一二〇,一見卷三一,後者“常常揀擇”仍徽州本爲“常揀擇”。末例之“常常”,王星賢點校本同,徽州本、成化本爲“常又”。又如:
  人心之公,每爲私欲所蔽,所以更放不下。但當常以此兩端體察,若見得時,自須猛省,急擺脱出來!M5/1a、h151、c358、w225
  “當常”無誤,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改爲“常常”,足可見“常常”是一個十分常用的詞。
  “常常”義同“常”,指“時常、經常”,先秦已見,《朱子語類》有133例。如:
  陰陽五行之理,須常常看得在目前,則自然牢固矣。(1,9)
  只要常常恁地體認。若常常恁地體認,則日用之間,匝匝都滿,密拶拶地。(53,1295)
  大凡讀書,先曉得文義了,只是常常熟讀。(80,2087)
  (4)時時—時
  “澤中有火,革”,蓋言陰陽相勝復,故聖人“治曆明時”。向林艾軒嘗言聖人於革著治曆者,蓋曆必有差,須時時改革方得。此不然。天度固必有差,須在吾術中始得。如度幾年當差一分,便就此添一分去,乃是。S28/39b、h1073、c2936、w1845
  “時時”,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時”。“時時”同“時”,指“常常,經常”,例中亦有“按時”之義。“時時”漢已見,如《史記·袁盎晁錯列傳》:“袁盎雖家居,景帝時時使人問籌策。
  明德未嘗息,時時發見於日用之間。(14,262)
  既能盡心、知性,則胸中已是瑩白净潔。却只要時時省察,恐有污壞,故終之以存養之事。(60,1424)
  若能時時讀書,則此心庶可無間斷矣。(114,2762)
  “時時”似較“常常”更頻繁,有“不間斷、隨時”之義。
  五、附加式
  附加式是採用附加組合、派生的方式,在詞根上添加詞綴構成新詞的構詞方法。在近代漢語中,廣泛使用前綴、後綴以構成新詞。《朱子語類》附加式前綴如“第、老、阿”,後綴如“子、頭、老、者、然、兒、著”等。朱子語録異文的附加式主要由“子”綴構成,如:
  (1)圈—圈子
  龜山過黄亭詹季魯家。詹問《易》。龜山取一張紙畫箇圈,用墨塗其半,云:“這便是《易》。”《易》即是一陰一陽,這說得好。S28/63a、h947、c2552、w1606
  “圈”,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圈子”。
  (2)關捩(棙)子—關捩(棙)
  程子言:“有讀了後全然無事者,有得一二句喜者。”到這一二句喜處,便是入頭處。如此讀將去,將久自解踏着他關捩子,倐然悟時,聖賢格言自是句句好。S27/8a、c3355-3356、w2115
  讀書,須是知貫通處,東邊西邊,都觸着這關棙子,方得。S38/19b、M38/14b、h131、c260、w164
  前一例“關捩子”,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關捩了”。後一例“關棙子”,明《池録》爲“關棙了”,成化本、王本爲“關捩子”。〔1〕明《池録》與黎靖德《語類》以“關捩”替换“關捩子”而加上助詞“了”。
  (3)物事子—物事
  然伏戲當初,也只見个太極下面有个陰陽,便知是一生二,二又生四,四又生八,恁地推將去,做成這物事。想見伏羲做得這箇成時,也大故地喜歡。自前不曾見一箇物事子恁地齊整。S27/73b、h956-959、c2579-2586、w1623-1626
  “物事子”,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物事”。
  徐時儀認爲北方一般用“兒”作詞尾,南方多用“子”作詞尾,指出朱熹講學時師生間所說讀書人都能聽懂的通語大致上代表了當時文人的口語,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漢語文白演變的共性,而或多或少說的一些方言則反映了各自地域的個性特點。朱子門人來自全國,主要是南宋所轄南方各地區。因此《朱子語類》的詞彙在通語基礎上反映了12—13世紀的南宋口語,又具有南方方言的地域特徵。舉例如:
  他本自光明廣大,自家只着些子力去提省照管他,便了。(12,201)
  在世間喫了飯後,全不做得些子事,無道理。(105,2626)
  例中“些子”表示“少許、一點兒”義。又作“些兒”。如:
  如用兵相殺,争得些兒小可一二十里地,也不濟事。(10,163)
  《朱子語類》中“些兒”僅僅此一例,而“些子”有395例。反映12—13世紀通語基礎上燕京一帶方言口語的《劉知遠諸宫調》和《董解元西厢記》諸宫調則用“些兒”。這也許跟南北方詞尾使用差異有關。〔1〕上例中“圈—圈子”“關捩(棙)子—關捩(棙)”“物事子—物事”之“子”綴的增減可見南方方言與通語的轉换,也可見“子”綴宋元以來活躍於口語中。語録異文中“些子/些”的替换如:
  (4)些子—些(—些小)
  夫子只是泛恁地說,說得較寬,子夏說得較力。它是說那誠處,“賢賢易色”,是誠於好善;“事父母能竭其力”,是誠於事親;“事君能致其身”,是誠於事君;“與朋友交,言而有信”,是誠於交朋友。這說得都重,所以恁地說。它是要其終而言。道理也是恁地,但不合說得太力些子。S27/43b-44a、c4578-4582、w2867-2869
  問:“如何是‘惟微’?”曰:“是道心略瞥見些了,便失了底意思。‘惟危’,是人心既從形骸上發出來,易得流於惡。”S29/12a、h1163、c3195、w2011
  前一例“些子”,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些”。後一例“些了”,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些子”。可見“些”與“些子”可互相替换,“些子”也可與“些小”替换。如:
  畜獸禀得昏塞底氣,然間或禀得些子清氣,便也有明處,只是不多。S27/84a、c2185、w1378
  “些子”,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些小”。“子”本有“兒子”義,後引申有“細小”之義。“些子”本或爲同義並列,指“細微、細小”,後“子”虚化爲詞綴。這種詞義變化又如:
  (5)兒子—兒
  今淮上無紙,亦用木寫字,教小兒子讀,但却圓了,所謂“觚不觚”。S27/28a、c1331、w831
  “小兒子”,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小兒”。“兒子”本爲同義並列,後“子”虚化爲詞綴,故可省略。〔1〕
  第三節 朱子語録並列式異文詞的構成
  上文言聯合式是語録異文中最常見的結構,而聯合式中最多見者即同義並列結構。並列式雙音詞是中古近代漢語中最能產的構詞方式之一,而同義並列又是並列式雙音詞的重要構成部分。本節主要考察對象爲朱子語録異文中的五組異文詞,分别爲“飢餓”“詔令”“合當”“意思”“等待”。這五組詞成詞時代各異、語法特徵不同、詞義引申豐富、使用頻率較高、文獻異文較多,既能體現同義並列雙音詞的個體差異,也能反映同義並列雙音詞的一些普遍規律。
  文獻異文尤其有助於並列式雙音詞的判斷,故我們以朱子語録不同版本之間、朱子所引古代文獻與文獻原本之間,以及部分其他文獻的不同版本之間的異文爲綫索,僅選擇相對嚴格的“A—B—AB”對應的異文,恰能反映同義並列式雙音詞與其構詞語素間的同義性與可替性。
  同樣,古書的注疏〔1〕、古代辭書的解釋也爲同義並列雙音詞研究提供了啓示。注疏因依附它所訓釋的對象而進行解釋,就可以根據不同的情況,解釋得比較深入細緻。〔2〕相對於注疏而言,辭書的解釋具有更高的概括性、普適性,釋文一般是一個時代比較成熟的語言。注疏或辭書中的單音詞同義互注,正反映了同義並列雙音詞的構詞語素在某義上的一致性,這是同義並列雙音詞成詞的必要條件;而注疏中以某單音詞爲參構語素的雙音詞注原單音詞,則可見兩個單音詞語素化並列成詞的過程,並且,注疏撰作的時代該雙音詞已較單音詞更爲流行,而單音詞則已需要被解釋;甚至有的並列式雙音詞首見於古注中,正可見新舊詞語交替的過程。〔3〕
  因此,我們在考察同義並列雙音詞時,先考察朱子語録及其他文獻異文、古書的注疏與辭書的互釋情況,進而分析其來源與詞義演變。
  一、同義並列式雙音詞異文例釋
  1.飢餓
  飢餓—飢—餓
  而今捄荒甚可笑。自古救荒只有兩說:第一是感召和氣,以致豐穰;其次只有儲蓄之計。若待它飢餓時理會更有何策?東邊遣使去賑濟,西邊遣使去賑濟,只討得逐州幾箇紫綾册子來,云某處已如何措置,某處已如何經畫,元無實惠及民。S31/2b、M31/2a-2b、h1488、c4199、w2643
  “飢餓”,徽州本、成化本作“餓”,王星賢點校本作“飢”。《池録》與《語類》諸本中的“飢餓”“餓”“飢”義同,指饑荒。
  其他文獻亦有異文。如:
  堪(張堪)後物故,南陽餓,暉聞堪妻子貧窮,乃自往候視,見其困厄,分所有以賑給之。(《東觀漢記·朱暉傳》)。
  檢核諸本,武英殿聚珍版《東觀漢記》、《四部叢刊》景宋本《六臣注文選》引此、清嘉慶胡克家重刻宋淳熙本《文選》引此皆作“餓”。《四部叢刊》景明嘉靖刻本《後漢紀》、文淵閣四庫全書本《事文類聚》、明刻初印本《册府元龜》、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淵鑒類函》引此作“饑”。值得注意的是《太平御覽》引此有2處:
  時南陽饑,堪妻子貧窮,暉乃自往,候視其困,分所有以賑給之。(《太平御覽》卷四〇七)
  南陽飢,時聞堪妻子貧窮,暉乃自往,候視困厄,分所有以賑之。(《太平御覽》卷四七六)
  以上二例據《四部叢刊》景中華學藝社借照日本帝室圖書寮京都東福寺東京静嘉堂文庫藏宋刊本,分别作“饑”“飢”。
  《東觀漢記》此例異文恰可說明“饑”“飢”“餓”義同,指饑荒。
  古辭書中自《說文解字》始,“飢”“餓”已互注。如《說文·食部》《玉篇·食部》:“飢,餓也。”《說文·食部》《廣雅·釋詁四》《玉篇·食部》:“餓,飢也。”又,《廣韻·餓韻》:“餓,飢餓也。”
  “飢”的本義是肚子餓。《說文·食部》:“飢,餓也。”“飢”又通“饑”,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履部》:“飢,假借爲饑。”“饑”的本義是饑荒,《說文·食部》:“穀不孰爲饑。”“飢”“饑”混用古多有之。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曰:“飢,餓也。與饑分别,蓋本古訓。諸書通用者多有,轉寫錯亂者亦有之。”陸德明《經典釋文》釋《爾雅·釋天》“穀不熟爲饑”曰:“饑,本或作飢。”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按《論語》年饑,‘因之以饑饉’,鄭本皆作飢。”王彤偉認爲戰國中期以後“饑”“飢”開始混用,戰國中期以後借“饑”表“飢”的情況越來越多,西漢以後借“飢”表“饑”的情況也逐漸出現(《史記》《三國志》等有用例);前一種情況出現時代早、頻率高、數量多,後一種情況出現時代晚、頻率較低、數量較少。先出現借“饑”表“飢”是因爲饑荒會引起飢餓,而借“飢”表“饑”使人們產生了二者可以反向借用的誤解。〔1〕這種推斷有其可取之處,但作者所舉南北朝以前文獻大多是後時材料,確切地說反映的是宋代以後的混用情況。且我們發現先秦文獻中也有借“飢”表“饑”的用例。如:
  纖嗇省用以備飢饉。……天時不祥則有水旱,地道不宜則有飢饉,人道不順則有禍亂。……修飢饉,救災害,賑罷露,則國家定。(《管子·五輔》)〔2〕
  今家人之治產也,相忍以饑寒,相强以勞苦,雖犯軍旅之難,飢饉之患,温衣美食者,必是家也;相憐以衣食,相惠以佚樂,天飢歲荒,嫁妻賣子者,必是家也。(《韓非子·六反》)〔3〕
  凶年飢歲,子之民,老羸轉於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孟子·公孫丑下》)〔4〕
  上舉例僅爲說明通過後世版本研究唐宋以前文獻多有不可信之處〔1〕,哪怕以上數例所據皆爲宋刻本,也只能反映宋人的使用習慣。但可以肯定的是,長期以來“饑”“飢”相混的語言事實是存在的。“飢”常假借爲“饑”表饑荒義,“饑”也常同“飢”表腹飢義。〔2〕。
  “餓”的本義是飢餓。《說文·食部》:“餓,飢也。”仔細區分,“餓”的程度更高。《正字通·食部》:“餓,飢甚。”文獻用例中也有反映。如:
  家有常業,雖飢不餓。國有常法,雖危不亡。(《韓非子·飾邪》)
  古有伯夷、叔齊者,武王讓以天下而弗受,二人餓死首陽之陵。(《韓非子·姦劫弑臣》)
  前一例中“雖飢不餓”可見“餓”較“飢”更甚,後一例餓而致死可見其飢餓的程度之深。由飢餓之甚引申指饑荒。如〔3〕:
  六小信成則大信立,故明主積於信。賞罰不信,則禁令不行。說在文公之攻原與箕鄭救餓也。(《韓非子·外儲》)
  文公問箕鄭曰:“救餓奈何?”(《韓非子·外儲》)
  “飢”“饑”“餓”同義並列構成“飢餓”“饑餓”,二者先秦皆有表肚子餓的用例。如:
  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飢餓不能出門戶。君聞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從其言也,使飢餓於我土地。”(《孟子·告子下》)
  菽粟不足,末生不禁,民必有飢餓之色。(《管子·外言六》)
  貧民饑餓,虎狼厭芻豢。百姓凍寒,宫室衣綺繡。(《文子·上仁》)〔1〕
  故里窮而無告,無樂有上矣;饑餓而無告,無樂有君矣。嬰奉數之筴,以隨百官之吏,民饑餓窮約而無告,使上潘湎失本而不䘏,嬰之罪大矣。(《晏子春秋·諫第五》)〔2〕
  漢以前未見“飢餓”或“饑餓”表饑荒義。漢代始見“飢餓”“饑餓”表饑荒義。如:
  又有七死。酷吏毆殺,一死也;治獄深刻,二死也;……怨讐相殘,五死也;歲惡飢餓,六死也;時氣疾疫,七死也。(《漢書·鮑宣傳》)〔3〕
  兄弟爲帝言:“天下擾亂飢餓。”(《東觀漢記·世祖光武皇帝紀》)〔4〕
  春秋之時,戰國饑餓,易子而食,〓骸而炊,口饑不食,不暇顧恩義也。(《論衡·問孔篇》)〔5〕
  以上例子皆爲後世材料,但至少可以說明宋以來“飢”“饑”以及“飢餓”“饑餓”多有混用表示肚子餓、饑荒兩義。
  “飢”“饑”的本義分别爲腹飢、饑荒,後混用二者分别皆可表此二義,這種情況極可能在上古漢語中已發生。〔1〕“餓”本指十分飢餓,先秦已引申指饑荒。“飢餓”“饑餓”先秦已表腹飢義,漢代開始有饑荒義。
  2.詔令
  詔今—詔—令
  顏師古注《前漢書》如此詳,猶有不可曉者,況其他史無注者。漢宣渭上令“單于毋謁”,范升劾周黨“伏而不謁”,謁不知是何禮,無注。疑是君臣之禮,見而自通其名,然不可考矣。M6/6a、h1848、c5140、w3203
  例中“令”,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爲“詔令”。檢《漢書·宣帝紀》:“三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時。匈奴呼韓邪單于稽侯〓來朝……上登長平阪,詔單于毋謁。”又《漢書·匈奴傳下》:“單于正月朝天子于甘泉宫,漢寵以殊禮,位在諸侯王上……上登長平,詔單于毋謁。”《漢書》《池録》及《語類》諸本中“詔”“令”“詔令”皆指皇帝下達命令。
  問:“周亞夫‘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詔’,不知是否?”曰:“此軍法。”S31/1b、M31/1b、h1846、c5176、w3225
  上例中“將軍令”,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同,徽州本爲“將詔令”;“詔”,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同,徽州本作“令”。檢《史記·絳侯周勃世家》:“先驅曰:‘天子且至!’軍門都尉曰:‘將軍令曰“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之詔”。’”《史記》周亞夫將令與《池録》同,可見當時將軍之命稱“令”,天子之命稱“詔”。徽州本經朝鮮學者傳寫或有訛誤,然《史記》、《池録》、徽州本的異文亦可見“詔”“令”同爲命令義。
  注疏中有“詔(書)”“令”互注者。如:
  又曰:“聞古天子之名,難知而易諱也。今百姓多上書觸諱以犯罪者,朕甚憐之。其更諱詢。諸觸諱在令前者,赦之。”令,謂今詔書。(漢班固《漢書·宣帝紀》,唐顏師古注)
  符顯其詔,炎燎其薪。符,文。詔,令也。(後周衛元嵩述、唐蘇源明傳《元包經傳·仲陰》,唐李江注)
  賈瓊問《續書》之義。子曰:“天子之義列乎範者有四:曰制制,命也.秦改命爲制,漢因之。曰詔詔,令也。秦改令爲詔,漢因之。曰志曰策。”(隋王通《中說·周公》,宋阮逸注)
  “詔”的本義爲告訴。《說文·言部》《玉篇·言部》皆曰:“詔,告也。”《尚書·微子》:“商其淪喪,我罔爲臣僕,詔王子出迪。”蔡沈集傳曰:“詔,告也。”《周禮·天官·大宰》:“八曰田役,以馭其衆。以八柄詔王馭群臣……以八統詔王馭萬民。”鄭玄注曰:“詔,告也。”“詔告”同義並列成詞,有告示義。秦漢以降,“詔”成爲天子令的專門稱謂。《廣韻·笑韻》:“詔,上命。”《史記·秦始皇本紀》:“臣等昧死上尊號,王爲‘泰皇’。命爲‘制’,令爲‘詔’,天子自稱曰‘朕’。”裴駰集解曰:“蔡邕曰:詔,詔書。詔,告。”唐張守節正義曰:“制詔三代無文,秦始有之。”此“詔”爲皇帝所頒發的命令,作名詞。“詔”亦可作動詞,指皇帝下達命令。《秦二十六年銅詔版》記曰:“廿六年皇帝盡並兼天下諸侯,黔首大安,立號爲皇帝,乃詔丞相狀、綰,法度量則不壹歉疑者,皆明壹之。”
  “令”的本義爲發出號令。《說文·卩部》:“令,發號也。”古注多以“命”注“令”。《漢書·東方朔傳》即曰:“令者,命也。”《詩·大雅·韓奕》:“慶既令居,韓姞燕譽。”陸德明釋文曰:“令,命也。”《周禮·秋官·遂士》:“肆之三日,若欲免之,則王令三公會其期。”鄭玄注:“令猶命也。”《周禮·天官·内豎》:“内豎掌内外之通令。”孫詒讓正義:“令、命義同。”“令”“命”甲骨文同形,金文中始有“命”。傳世文獻亦有“令”“命”相混者。如《左傳·僖公九年》:“令不及魯,故不書。”陸德明釋文:“令,本又作命。”“令”又有“命令、法令”的名詞義。《廣韻·勁韻》:“令,律也,法也。”《書·冏命》:“出入起居,罔有不欽;發號施令,罔有不臧。”《韓非子·孤憤》:“人臣循令而從事,案法而治官,非謂重人也。”皇帝的命令也稱“令”。《史記·司馬穰苴列傳》:“穰苴曰:‘將在軍,君令有所不受。’”賈誼《新書·等齊》:“天子之言曰令,令甲令乙是也;諸侯之言曰令,令儀令言是也。”又如《漢書·宣帝紀》:“九月,詔曰:‘朕惟百姓失職不贍……其減天下鹽賈。’又曰:‘令甲,死者不可生,刑者不可息。’”文穎注曰:“天子詔所增損,不在律上者爲令。令甲者,前帝第一令也。”如淳注曰:“令有先後,故有令甲、令乙、令丙。”顏師古注曰:“如說是也。甲乙者,若今之第一、第二篇耳。”
  “詔令”先秦已見,於“告示、號令”義同義並列成詞。如:
  臣敢言之,往者齊南破荊,東破宋,西服秦,北破燕,中使韓、魏,土地廣而兵强,戰克攻取,詔令天下。(《韓非子·初見秦》)
  秦漢以後,“令”可指上對下的命令,天子具有至高的地位,天子的命令亦可稱“令”,而“詔”則是天子命令的專稱。“詔”所轄範圍小,“令”所轄範圍大。“詔令”又於“命令”義同義並列成詞而指皇帝發布命令。如:
  初元中,立皇太子,而博士鄭寬中以《尚書》授太子,薦言禹善《論語》。詔令禹授太子《論語》,由是遷光禄大夫。(《漢書·張禹傳》)
  帝由是數下詔切責融,戒以竇嬰、田蚡禍敗之事。融惶恐乞骸骨,詔令歸第養病。(《後漢書·竇融傳》)
  上乃詔令(鄧寅)自稱南陽功曹詣闕,拜郎中,遷玄武司馬。(《東觀漢記·虞延傳》)
  “詔令”亦作名詞,指皇帝所發佈的命令、文書等。〔1〕如:
  孝宣帝下制曰:“潁川太守霸,以宣布詔令,治民道不拾遺,男女異路,獄中無重囚。賜爵關内侯,黄金百斤。”(《史記·張丞相列傳》)
  臣聞山東吏布詔令,民雖老羸〓疾,扶杖而往聽之,願少須臾毋死,思見德化之成也。(《漢書·賈山傳》)
  舊制:發兵皆以虎符,其餘徵調,竹使而已。符第合會,取爲大信,所以明著國命,斂持威重也。間者發兵,但用璽書,或以詔令,如有姦人詐僞,無由知覺。(《後漢書·郭伋傳》)
  3.合當
  合當—合—當
  人心便是饑而思食,寒而思衣底心。饑而思食後,思量合當食與不當食;寒而思衣後,思量合當著與不當着,這便是道心。S27/20b、c3203-3205、w2016-2017
  且如人有功當賞,或說合賞萬金,或說合賞千金,或有說合賞百金,或又有說合賞十金。S38/76b、h908-909、c2422-2424、w1526
  前一例中兩處“合當”,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作“合”;後一例“合賞百金”中的“合”,徽州本、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改作“當”。《池録》、徽州本、成化本、王校本異文中的“合當”“合”“當”皆爲應該、應當義,爲語助詞。
  清人在對《後漢書》的注釋中多以“當”訓“合”,如:
  恭懷、敬隱、恭愍三皇后並非正嫡,不合稱后,皆請除尊號。(《後漢書·獻帝紀》)
  臣愚以爲宜如舊制,不合翻移。(《後漢書·杜林傳》)
  清吴昌瑩《經詞衍釋補遺》曰:“‘合’字皆‘當’訓也。”值得注意,“合當”於匹配、應該二義成詞的最早用例,皆見於古注中。如:
  (周勃)孝文帝十一年卒,謚爲武侯。子勝之代侯。六歲,尚公主,不相中,猶言不相合當。坐殺人,國除。(《史記·絳侯周勃世家》,漢魏如淳注)
  (周)勃復就國,孝文十一年薨,謚曰武侯。子勝之嗣,尚公主不相中,如淳曰:“猶言不相合當也。”師古曰:“意不相可也。中,音竹仲反。”坐殺人死,國絕。(《漢書·周勃傳》)
  如淳注“不相中”曰“不相合當”,顏師古又注“不相可”,意即不融洽、不和睦,即不匹配。“合”“當”皆有匹配義,此爲“合當”在匹配義上的同義並列。
  又如:
  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衆;多自陳其過狀,以己爲不當亡者衆也。不狀其過,以不當存者寡。默然知過,自以爲應死者少也。疏:“夫自顯其狀,推罪於他,謂己無愆,不合當亡,如此之人,世間甚多。不顯過狀,將罪歸己,謂己之過,不合存生,如此之人,世間寡少。”(《莊子·德充符》,晋郭象注,唐成玄英疏)
  例中後句郭象注以“應”釋“當”,詞義顯見,成玄英疏分别以“合當”“合”訓兩處“當”,亦可見“合”“當”同義,而後有“合當”。
  清劉淇《助字辨略》是早期專門解釋虚詞的著作,可以看作是一部虚詞詞典。其中亦收有“合”“當”。如卷二:“當,應也,合也。”卷五:“合,應也,當也。”
  “合”的本義爲閉合、合攏。《說文·亼部》:“合,合口也。”《山海經·大荒西經》:“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負子。”漢《上邪》:“山無陵,江水爲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閉合、合攏有聚攏的動作,故引申有會合、聚集義。《吕氏春秋·大樂》:“離則復合,合則復離。”高誘注曰:“合,會也。”又指融合。郭店楚簡《老子》甲本下:“天地相合也,以逾甘露。”《周禮·地官司徒》:“天地之所合也,四時之所交也,風雨之所會也,陰陽之所和也。”能够相合則表明彼此和諧,故又有和諧、和睦義。《詩·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琴瑟。”事物相合則彼此有一致性,故又有相同、一致義。古逸叢書景唐寫本《老子》下:“如惟無身無私乎自然,然後乃能與天地合德。”又引申有符合、適合義。《孫子·九地》:“合於利而動,不合於利而止。”和諧、適合則爲理所應當,故“合”又虚化爲語助詞表應當義。“合”有應當義應不晚於漢。如:
  且夫王事固未有不始於憂勤而終於佚樂者也,然則受命之符合在於此矣。《索隱》:“張揖云:合在於憂勤佚樂之中也。”(《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唐司馬貞索隱)
  “當”的本義爲田地的相對、相當。《說文·田部》:“當,田相值也。”段玉裁注曰:“值者,持也。田與田相持也。”《禮記·王制》:“古者以周尺八尺爲步,今以周尺六尺四寸爲步。古者百畝,當今東田百四十六畝三十步。古者百里,當今百二十一里六十步四尺二寸二分。”詞義所轄範圍擴大而指事物相應、相當。《禮記·王制》:“次國之上卿,位當大國之中,中當其下,下當其大夫。小國之上卿,位當大國之下卿,中當其上大夫,下當其下大夫。”《孟子·離婁下》:“孟子曰:‘言無實不祥,不祥之實,蔽賢者當之。”趙岐注曰:“當,直也。”《吕氏春秋·孟夏》:“行爵出禄,必當其位。”高誘注曰:“當,直也。”相應、相當則適宜、相配、合乎規矩,則理所應當,故“當”也引申爲語助詞表應該義。〔1〕“當”有應該義先秦已見。如:
  凡誅者所以明武也,殺一人而三軍震者,殺之。殺一人而萬人喜者,殺之。殺之貴大,賞之貴小,當殺而雖貴重义殺之,是刑上究也。(《尉繚子·武議》)
  明主之治國也,案其當宜,行其正理,故其當賞者,群臣不得辭也。其當罰者,群臣不敢避也。(《管子·明法解》)
  此四罪者,故當殺無赦,臣請加誅焉。(《韓詩外傳》引《晏子春秋》)
  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衆;不狀其過,以不當存者寡。默然爲過〔2〕,自以爲應死者少也。(《莊子·德充符》,晋郭象注)
  “合當”較早出現於漢魏時期古注中,在匹配義上的同義並列,例見上文,尚未表“應該”義。〔3〕《朱子語類》中“合當”亦有“匹配”義。如:
  蓋卜筮之事,聖人固欲使民信之。然藏蓍龜之地,須自有箇合當底去處。(29,731)
  “合當”成詞表應該義較早見於隋唐成玄英疏《莊子·德充符》,例見上文。〔1〕又如:
  雷四起,南北與東西。其勢往還鳴不定,合當回避不須遲,大戰兩傷之。(唐易静《兵要望江南·占雷第九》)
  王赧謂成君。楚圍雍氏,徐廣曰:“陽翟雍氏城也。《戰國策》曰‘韓兵入西周,西周令成君辯說秦求救’,當是說此事而脱誤也。”索隱曰:“如徐此說,自合當改而注結之,不合與‘楚圍雍氏’連注。”韓徵甲與粟於東周,東周君恐,召蘇代而告之。(《史記·周本紀》,唐司馬貞索隱)
  4.意思
  朱子語録異文中,還有一組關於“道理、思想、意義”的詞。語録中有四種情況:
  (1)意思—意
  問:“‘無意,無必,無固,無我。意,私意也。我,私己也。’看得來私己是箇病根,有我則有意。”曰:“意是初發底意思,己則結撮成箇物事矣。有我則又起意思,展轉不已。”M2/25b、h579、c1522、w952
  “有我則又起意思”句中的“意思”,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意”。此處“意思/意”指心思、想法。
  “愛人、知人”,自相爲用。若不論直與枉,一例去愛他,也不得。大抵惟先知了,方能頓放得个仁也。聖人只此兩句自包上下,後來再與子夏所言皆不出此兩句意思,此所以爲聖人之言也。M12/9b、h666、c1745、w1095
  “意思”,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作“意”。此處“意思/意”指“愛人、知人”兩句的含義、道理。
  胡叔器問:“天地之心,天地之理。理是道理,心是主宰底意思否?”S27/40a、c5-6、w4
  “意思”,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意”。此處“意思/意”指“主宰”的含義。
  “勞乎坎”,是說萬物休息底意思。“成言乎艮”,艮在東北,是說萬物終始處。S28/69b、h1144、c3133、w1973
  “意思”,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作“意”。此處“意思/意”指“萬物休息”的含義。
  以上四例,首例“意思/意”即表示“心思、思慮”;後三例“意思/意”可歸納爲“……的含義、道理”,即(某句話、某個詞的)所包含的意義、思想内容〔1〕,所指的對象一般是前文所言。
  (2)意—意思
  又如《太玄》中所說“靈根”之說。云云,亦只是莊、老意。M2/39b、h1861、c5223-5224、w3253-3254
  “意”,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意思”。“意/意思”指老子、莊子的思想。
  如葵丘之會,召陵之師,踐土之盟,自是好,本末自是别。如後來五伯既衰,後如那湨梁之盟之屬,大夫也出來與諸侯會,這箇自是差異,自是不好。而今諸公堅要去那一字兩字上討意,如“王人子突救衛”,這是衛當救。S27/69a、h1229、c3398-3399、w2144
  “討意”,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爲“討意思”,且下有“甚至以日月、爵氏、名字上皆寓褒貶”,此句言今人讀《春秋》定要從一字兩字上討尋道理,“意/意思”指道理、思想。
  “無初有終”,也彷彿是伊川說。始未善是“無初”,更之而善是“有終”。自“貞吉悔亡”以下都是這一箇意思,一如坤卦“先迷後得”以下都只是一箇意。S28/43a、h1082、c2962、w1862
  句末“意”,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意思”,“意/意思”指含義、道理。〔1〕
  南康郡治,張齊賢所建,蓋兩江之咽喉。古人做有意。如利路,却有一州在劒閣外。M6/3b、h1896、c50、w32
  “古人做有意”,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古人做事都有意思”,此或明抄本《池録》有脱文,然“有意”亦通,“意/意思”指意圖、用意。
  也有成化本改徽州本的。如:
  當時不特門人知孔子是聖人,其它亦有知之者,但其知處不及門人知得較親切。然孔子當是時說這話,他人亦莫知着落。惟是子貢便知得這話必有意在,於是問說:“是人皆知夫子是聖人,何爲說道莫之知?”h692-693、c1806-1807、w1138
  徽州本“意”,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意思”。此處“意/意思”指深層的含義。
  莊子說得較開闊,較高遠,然却較虚,走了老子意。h1727、c4799、w2995
  徽州本“意”,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意思”。此條前文有言“莊子雖以老子爲宗,然老子之學尚要出來應世,莊子却不如此”,此言“走了老子意/意思”,猶言偏離了老子本來的想法。此處“意/意思”指思想、想法。
  以上諸例“意/意思”主要有“含義、道理”“思想、想法”“意圖、用意”義。
  (3)思—意思
  今人才說伏羲作《易》,示人以天地造化之理,便非是,自家又如何知得伏羲《易》思!兼之伏羲畫《易》時亦無意思。他自見得箇自然底道理了,因借他手晝出來耳。故用以占筮,不應。M2/40b、h981、c2638-2640、w1658
  “易思”,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意思”。“伏羲《易》思”可解作伏羲作《易》的思想、想法,“伏羲意思”則是伏羲的思想、想法。此或明《池録》誤抄,然亦可通。即使是誤抄,亦可見“思/意思”同義。
  (4)意思—謂〔1〕
  今人吉服不古而凶服古,亦無意思。S27/79b、h1263、c3493-3494、w2201
  “意思”,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據陳淳所録作“謂”。“無意思”“無謂”皆指没有意義。〔2〕
  以上《池録》及《語類》諸本的異文可見“意思”與“意”“思”在多個義位上同義。
  朱子及其門人所作集注、集傳可見“意”“思”“意思”同義。如:
  與美人之抽思兮。思,意也。(《楚辭·九章》,朱熹集注)
  帝堯曰:放勳欽明文思安安。思,意思也。(《尚書·堯典》,《朱文公訂正門人蔡九峯書集傳》卷一)
  “意”“思”於心思、思想義上同義,古字書、韻書多有“意”“思”互注。如《玉篇·心部》:“意,思也。”宋《增修互注禮部韻略》卷四、明《洪武正韻》卷十、清潘耒《類音》卷七、清周昂《中州全韻》卷三等皆曰:“思,意也。”
  “意”有意志、願望義。《說文·心部》:“意,志也。”《國語·越語下》:“范蠡对曰:‘臣聞命矣。君行制,臣行意。’”韋昭注曰:“意,志也。”〔1〕又有心思、念想義。《禮記·王制》:“意論輕重之序,慎測淺深之量,以别之。”鄭玄注曰:“意,思念也。”又有意思、意義之義。《易·繫辞上》:“書不盡言,言不盡意。”
  “思”的本義爲思考。《說文·思部》:“思,容也。”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作:“思,睿也。”似從段是。《論語·爲政》:“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又有思念、想念義。《爾雅·釋詁下》:“懷,思也。”邢昺疏曰:“思,思念也。”《詩·周南·關雎》:“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又有心思、思想義。《論語·爲政》:“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楚辭·九章·抽思》:“與美人之抽思兮,并日夜而無正。”唐李白《宣州謝朓樓餞别校書叔雲》詩:“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
  “意思”於心思、思想義同義連言而並列成詞。最早見於魏晋,如:
  苦茶久食益意思。(漢魏華佗《食論》)
  于時雖充門人之灑掃,既才識短淺,又年尚少壯,意思不專,俗情未盡,不能大有所得,以爲巨恨耳。(《抱朴子内篇·遐覽》)
  洪體鈍性駑,寡所玩好……亦念此輩末伎,亂意思而妨日月,在位有損政事,儒者則廢講誦,凡民則忘稼穡,商人則失貨財。(《抱朴子外篇自序》)
  蒙至都,權問:“誰可代卿者?”蒙對曰:“陸遜意思深長,才堪負重,觀其規慮,終可大任。”(《三國志·吴書·陸遜傳》)
  君禀粹開靈,含元挺質,始自擁樹,爰及拊塵。風彩潤徹,意思清遠,在紈綺之中,灼然秀出。(《魏故使持節都督恒州諸軍事前將軍恒州刺史韓使君墓誌銘》)
  又如:
  故性實之士服其(劉劭)平和良正,清静之人慕其玄虚退讓,文學之士嘉其推步詳密,法理之士明其分數精比,意思之士知其沈深篤固,文章之士愛其著論屬辭,制度之士貴其化略較要,策謀之士贊其明思通微。(《三國志·魏書·劉劭傳》)“意思之士”指研究思想的人,猶所謂思想家。
  又指文章中的思想、道理。如:
  司馬相如爲《上林》《子虚》賦,意思蕭散,不復與外事相關,控引天地,錯綜古今,忽然如睡,焕然而興。(漢劉歆《西京雜記》卷二)
  此數子者,或謇吃無宫商……或頭帤齋杵,而猶文采可觀,意思詳序,攀龍附鳳,並登天府。(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排調》注引西晋張敏《頭責子羽文》)
  《春秋左氏傳》尤簡練精微,吾數以咨問《傳》中諸疑,皆有師說,意思甚密。(西晋陳壽《三國志·吴書·士燮傳》)
  辱示《初筮賦》,實有意思,但力爲之,古人不難到,但不知直似古人,亦何得於今人也?(唐韓愈《與馮宿論文書》)
  廣之可指書畫中的内涵、意趣。如:
  若欲學草書,又有别法,須緩前急後,字體形勢,狀等龍蛇,相鉤連不斷,……若急作,意思淺薄,而筆即直過。(晋王羲之《題衛夫人〈筆陣圖〉後》,見《法書要録》一、《太平御覽》七百四十八)
  亦可以狀人之手藝。如:
  漢鑄鐘工柴玉巧有意思,形器之中,多所造作,亦爲時貴人見知。(《三國志·魏書·杜夔傳》)
  “巧有意思”指柴玉靈巧有情趣,多奇思妙想。
  又可指事物有情趣,有趣味。如:
  小吏白府君,請木工斤斧三十人,作轉輪懸閣,意思横生。(漢劉向《列仙傳·鹿皮公》)
  心思生則有意圖、用意(“意”先秦已有意志義),“意思”又引申有意圖義。如:
  夫正欲得之而猶不能致,況自刑賞,意思不欲求寒温乎!(漢王充《論衡·變動》)
  乃行到山林草木中,左取三口炁閉之,以吹山草中,意思令此炁赤色如雲霧,彌滿數十里中。(晋葛洪《抱朴子内篇·登涉》)
  有長生意思人,疑恐是妖怪,乃以大石自墜,牽一犬入谷中,犬復飛去。(晋張華《博物志·雜說下》)
  心思發於外則爲氣勢、氣度。如:
  與虜對陣,意思安閒,如不欲戰,然及至決機乘勝,氣勢盈溢。(《三國志·魏書·武帝紀》南朝裴松之注;又見南朝梁元帝蕭繹《金樓子·興王》)
  交往中感受到對方的“意思”則爲情感、情意。如:
  憂憫廢錮,悼籍田之罷,意思懇懇,誠愛我厚者,吾自度罪大,敢以是爲欣且戚耶?(唐柳宗元《與楊誨之書》)
  心思、思想在交際中的反映則爲心中所想的内容,唐宋以後“意思”與現代漢語中的“意思”用法多有相近。如:
  法師思惟:此中得恁寂寞!猴行者知師意思,乃云:‘我師莫訝西路寂寥,此中別是一天。前去路途盡是虎狼虵兔之處,逢人不語,萬種恓惶。此去人烟都是邪法。’法師聞語,冷笑低頭。看遍周回,相邀便出。(宋元佚名《大唐三藏取經詩話·入香山寺》)
  遂進第二言曾肇劄子,太皇太后曰:“且令試。”巖叟奏曰:“試之已見踈謬。中書舍人以文章言詞爲質,今已累有害義之言,緣是代陛下之言,不可且容天下之人於此言詞觀陛下意思。”(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哲宗·元祐元年》)
  客觀反映則爲具體的語言、文章中某些詞句所包含的含義和道理。如:
  及御試之日,詩賦文論共爲一場,既罄病所拘,意思不遠。(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仁宗·慶曆三年》)
  這地方有一個專一做不好事的光棍,名唤汪錫,綽號“雪裏蛆”,是個凍餓不怕的意思。(明凌濛初《初刻拍案驚奇》卷二)
  退之道:“多謝先生指教,只是這幾句恁麽意思?”(明楊爾曾《韓湘子全傳》第二回)
  賊黨見他凡事畏縮,就他鰍兒的外號,改做“范盲鰍”,是笑他無用的意思。(明馮夢龍《警世通言》第十二卷)
  《池録》有“意思”145例,表示某個詞句含義的用法已十分多見。如:
  子路“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蔽之”,此是子路有志求仁,能與物共底意思。M2/15b、h465、c1212、w756
  躍是那不着地了,兩脚跳上去底意思。S28/11b、h998、c2696、w1695
  “雷雨之動滿盈”,亦是那鬱塞底意思。S28/15a、h1023、c2776、w1743
  5.等待
  等待—等—待
  今人做工夫,不肯便下手,皆是要等待。如今日早間有事,午間無事,則午間便可下手,午間有事,晚間便可下手,却須要等待明日。今月若尚有數日,必直待後月,今年尚有數月,不做工夫,义曰,今年歲月無幾,直須來年。如此,何緣長進!S29/20b、M29/15a、c217、w135
  不是元有箇惡在那裏,等待他來與之爲對。只是行得錯底,便流入於惡爾。S38/82a、h802-803、c2106、w4109-4112
  前一例中第一處“等待”,諸本皆同;第二處“等待”,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待”;後一例中“等待”,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等得”。《池録》與《語類》諸本異文中“等待”“等”“待”皆爲等候義,但析言之,前一例中第一處“等待”指“等候”,後一處“等待/待”指“等到……時候”,而後一例中“等待/等得”爲等候義。〔1〕。
  “待”的本義即爲等候。《說文·彳部》:“待,竢也。”《說文·立部》曰:“竢,待也。”可見“待”同“竢(俟)”〔1〕,二者同義〔2〕。“待”在周朝語料中已出現,但是比“俟”少;到春秋戰國時期“待”的使用頻率就已經超過了“俟”並繼續增加,到六朝唐宋時期成爲了等待義動詞的主力。〔3〕先秦用例如:
  先王昧爽丕顯,坐以待旦。(《尚書·太甲上》)
  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待其人然後行。(《禮記·中庸》)
  凡人雖有性,心無定志,待物而後作,待悅而後行,待習而後 定。(郭店楚簡《性自命出》上)
  “等”的本義爲使竹簡整齊。《說文·竹部》:“齊簡也。”王筠句讀曰:“整齊其簡牘也。”又引申有等同、等級等義。段玉裁注曰:“齊簡者,疊簡册齊之。如今人整齊書籍也,引伸爲凡齊之偁。凡物齊之,則高下歷歷可見,故曰等級。”“等”的等候義出現較晚,約在唐。段玉裁注“待”曰:“今人易其語曰等。”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曰:“等,借爲待。今俗謂俟、侯爲等,此古之遺語也。”《字彙·竹部》:“等,候待也。”清翟灏《通俗編·交際》:“按以俟爲等,俗言也,宋人詩亦屢用之。”邱麗媛、董秀芳以郝懿行疏《爾雅·釋詁下》“今語謂‘待’爲‘等’,‘等’即‘待’之聲轉也”認爲“等”是“待”的音轉而產生等待義。〔4〕“等”是南方方言,在宋金時代進入通語;且中古時期,“等”除上古的“多肯切”另有“多改切”的俗讀,與“待”的讀音“徒亥切”相近,更能融入新興的語法體系而在元代以後的口語中取代了“待”。〔1〕“等”較早的用例如〔2〕:
  終待此身無繫累,武陵山下等黄公。(唐崔郾《贈毛仙翁》)
  供奉頭籌不敢争,上棚等唤近臣名。(前蜀花蕊夫人《官詞》)
  道明向僧曰:“我在大庾嶺頭懷化鎮左右五六日等候,借訪諸
  關津,並不見此色目人過。”(五代静、筠《祖堂集·仰山和尚》)
  據蔡曉考察,《朱子語類》中有“等”表等候義用例61例,其中“等候”连用7例,“等待”连用28例(實則有30例)。實際上《池録》共有“等”表等候義8例(包括上所舉2例“等待”)。其中“等待”5例。如:
  不要等待。M6/13a、h104、c216、w135
  此事元不用許多安排等待,所謂“造次顛沛必於是”也,人只
  怕有悠悠之患。M29/7a、h1604、c4452、w2793
  今人做工夫,不肯便下手,皆是要等待。S29/20b、M29/15a、c217、w135
  “等候”1例:
  今人讀書,却不去等候迎接那人,只認硬趕捉那人來,更不由他情願。S38/35a、M38/26a、h1864-1865、c5230-5233、w3257-3259
  “張等”1例:
  董仁叔問“以意逆志”。先生曰:“是以自家意去張等他。譬如有一客來,自家去迎他。他來,則接之;不來,則已。若必去捉他來,則不可。”〔1〕S29/7b、h822、c2157、w1359
  “等”單獨用僅1例:
  今見看《詩》,不從頭看一過,云,且等我看了一箇了,却看那箇,幾時得再看?如厮殺相似〔2〕,只是殺一陣便了。S38/72b-73a、h1204、c3319、w2088
  由此可見,宋代口語中,“等”獨用表等候義的仍不多,就《池録》看來僅爲1/8,就《朱子語類》來看有24/61。除去後世對《池録》内容的改動,就宋代實際語言狀況而言可能尚没有24/61。“等”於唐代產生等候義之後,直到元代以前,“等”作爲新興的語言成分使用較少,“待”“候”仍是表等候義的主要成員〔3〕,蔡曉所引《全唐詩》7例(除去錯誤的1例),“等候”有4例,“等”有3例,這還不排除詩歌爲求聲律和諧而單用“等”。
  “等”的等候義在唐宋僅見於較口語化的文獻中且並不豐富,尚未進入正式的書面語系統,也尚未在表等候義的概念系統中占有主要地位,可以說相對於整個社會而言仍屬於在某些地域、特定的語言環境中使用的小衆口語。那麽“等”便容易與“待”“候”等同義詞連用形成同義並列,從而使其語義更加顯豁,尤其“待”在唐宋仍占據表示等候義的主要位置,“等”“待”便大量連用組成“等待”。
  宋代“等待”用例較多,除了上舉《池録》諸例,又如:
  主人嗔小,欲向東風先醉倒。已屬君家,且更從容等待他。(蘇軾《減字木蘭花·贈小鬟琵琶》)
  帶得無邊春下,等待江山都老,教看鬢方鴉。莫管錢流地,且擬醉黄花。(辛棄疾《水調歌頭·壽趙漕介庵》)
  (金酋亮)又書壁述懷曰:“蛟龍潛匿隱滄波,且與蝦蟆作混和。等待一朝頭角就,撼摇霹靂震山河。”(宋岳珂《程史·逆亮辭怪》)
  可以看出,第一例“等待”即表等候義,後二例則表“等到……時候”,具有時間指示功能。
  “待”在先秦即從連動結構中發展出時間指示功能。如:
  一災不書,待無麥,然後書無苗。(《公羊傳·莊公七年》)
  “等”表“等到……時候”不晚於宋。如:
  趙正道:“不妨,等城門開了,到日中前後,約師父只在候興處。”(南宋《宋四公大鬧禁魂張》)〔1〕
  “等待”也於宋代產生了具有時間指示功能的“等到……時候”義,例如上文《池録》諸例,此不贅舉。
  二、同義並列雙音詞的構詞及引申機制略探
  同義並列雙音詞構詞的必要條件是兩個構詞語素在某個義位上同義,但同義並列雙音詞往往不僅有一個義位,我們試將以上所討論的五組詞的詞義、某義的出現時代、構詞語素來源時代等編爲下表:
  通過上表我們可以看到:1.同義並列雙音詞的詞義,兩個構詞語素或至少其中一個在作爲單音詞時曾產生這個義位。2.同義並列雙音詞所有的詞義產生的時代,皆不早於其構詞語素產生該義的時代,如果兩個構詞語素皆有該義,則不早於較晚的一個;如果其中一個構詞語素有該義,則不早於其產生該義的時代。一般而言,同義並列雙音詞的詞義產生會較其構詞語素產生該義的時間有一定滯後。3.同義並列雙音詞的詞義引申脉絡呈現出與其構詞語素詞義發展相對同步的態勢。4.朱子語録作爲反映南宋文人口語的語料,許多同義並列雙音詞的詞義在其中都有所反映,其中既有先秦兩漢的舊詞,也有唐宋以來的新詞。
  那麽這些同義並列雙音詞的不同詞義是如何產生的呢?我們認爲其中包括構詞與引申的兩方面共同作用。以下我們總結同義並列雙音詞詞義產生的途徑:
  1.兩個構詞語素的詞義都與同義並列雙音詞的詞義重合,則同義並列雙音詞詞義產生的途徑有兩種可能。(1)同義並列雙音詞成詞後自己引申出新的義位,其引申軌跡一般與其構詞語素的引申脉絡相同或相仿。(2)同義並列雙音詞成詞後表示某義,又在另一個義位上再次成詞,即在不同的義位上多次構詞,當然每一次構詞都必須滿足同義並列雙音詞成詞的條件即兩個構詞語素都已產生該義。如“飢(饑)”“餓”先秦時在腹飢義位上同義並列構成“飢(饑)餓”,可能在漢代引申有饑荒義,其引申關係與“飢(饑)”“餓”同步;也可能漢代“飢(饑)”“餓”在饑荒義再一次同義並列成詞。“合”“當”漢魏時在匹配義上同義並列構成“合當”,可能在隋唐引申有應該義,其引申關係與“合”“當”同步;也可能隋唐時“合”“當”在應該、應當的虚詞義上再一次同義並列成詞。“等”“待”唐代在等候義上同義並列構成“等待”,可能引申有“等到……時候”義;也可能在“等到……時候”義上再次成詞。
  “詔令”則稍有特殊,其在號令義上同義並列成詞,而“詔”在秦漢改爲皇帝專用,“令”雖也有皇帝所下,但除了皇帝以外的人也可以使用。“詔令”因“詔”的詞義受到限制而於漢代產生了皇帝所下的命令、皇帝下令兩義,其狹義範圍因“詔”而縮小,故“詔令”此二義可能是漢代引申出的,其引申軌跡與“詔”相同;也可能漢代“詔”“令”又在此二義上多次近義耩詞;亦有可能後二義之間存在互相引申關係。
  2.兩個構詞語素中只有一個語素的詞義與同義並列雙音詞的詞義重合,另一個構詞語素只有同義並列雙音詞的某個義位或少數義位,則並列雙音詞在兩個構詞語素相同的義位上成詞,其他詞義爲引申而來。一般而言,同義並列雙音詞與覆蓋雙音詞詞義的那個耩詞語素的詞義引申脉絡相同或相仿,且如果同義並列雙音詞成詞後引申出的詞義與成詞義位的詞義之間聯繫緊密,則詞義演變關係比較明顯。如“意思”,“意”“思”漢魏時期在“心思、思慮”義成詞,後又有“思想、見解”“意圓、用意”等義,又在宋代發展出與現代漢語用法一致的“……的含義、意義”。“思”大多用作動詞義,單用並没有上述“意”“意思”的那些詞義。“意”覆蓋了“意思”所有的詞義,二者詞義發展脉絡幾乎一致,“意”與“意思”在“心思”“思想、見解”“意圖”“氣勢”“情意”五義上產生的時代分别爲“先秦—漢魏”“先秦—漢”“漢魏—南朝”“唐—唐”,其遞進關係明顯,也符合同義並列雙音詞產生詞義晚於或不早於構詞語素的特徵。“思”則作爲另一個參構語素爲“意思”詞義發展起到了輔助陪襯作用,“意思”諸義與“心思、思慮”詞義關係緊密,引申脉絡明顯。另,上表所示“意思”的“……的含義、意義”用法是宋代發展出來的,而“意”在先秦即有此義,但“意”單用並不能指具體的某個詞句,只能說“語意”“詞不達意”等,“意思”則往往直指某個詞、某句話,如“‘百業’的意思是各行各業”等,這實際上是在“含義、意義”上發展出來的一種新的用法。
  3.同義並列雙音詞有較多義位且耩詞語素也具有全部或部分義位,則在兩個構詞語素都具有的義位上,可能某些義位是再次構詞產生,某些義位是由某次構詞(可能是第一次,也可能是第二、三次)所產生的詞義引申而來;但某一構詞語素所無的義位,則一定是引申而來。這種詞義產生途徑比較複雜,也很難判定。
  三、同義並列式雙音詞研究對詞彙學研究的價值
  1.詞語類聚研究
  同義並列雙音詞與其兩個耩詞語素在同一義位上應該屬於同一個概念場,而參構語素又可能各自與别的語素構成其他同屬本概念埸的詞,同義並列雙音詞的多個義位分屬不同的概念埸,又可研究不同概念場之間的關聯。如“飢(饑)”“餓”“飢(饑)餓”同時屬於飢餓概念場與饑荒概念場。表示飢餓的單音詞又有“餒”,“飢”“餓”又與“餒”同義並列構成“飢餒”“餒飢”“餓餒”,屬於飢餓概念埸。表示饑荒的單音詞又有“饉”,“飢”“饑”“餓”又與“饉”同義並列構成“飢饉”“饑饉”“餓饉”,屬於饑荒語義場。同樣,其中有的詞也同屬飢餓、饑荒兩個概念場,兩個概念埸聯繫緊密,多有交叉。又如表示助動詞應該義的詞語除了“合”“當”“合當”,還有“須、應、必、該、着”等,又有“應該、應當、該當、合該、合應、會當”等。表等待義的詞除了“等”“待”“等待”,還有“俟(竢)、侯、等候、待等”等。
  2.常用詞演變研究
  常用詞是詞彙的核心,一個常用詞的改變涉及詞彙系統某一環節本質上的根本性改變。“不對常用詞作史的研究,就無從窺見一個時期的詞彙的面貌,也無從闡明不同時期之間詞彙的發展變化,無從爲詞彙史分期提供科學的依據。”〔1〕同義並列雙音詞的研究亦可爲常用詞研究提供一些綫索,如本文所涉及的五組詞皆爲漢語的常用概念,其中一些涉及常用詞的演變。如古漢語中“飢(饑)”是表示飢餓義的常用詞,“餓”的使用頻率雖未超過“飢(饑)”,但一直逐漸提高,在現代漢語中代替“飢”成爲表示飢餓義的常用詞〔2〕,“飢餓”亦常見於現代漢語書面語中,“飢”較少單用。又如表等候義周以前的常用詞是“俟”,春秋戰國時期“待”代替“俟”直至唐宋一直是表等候義的常用詞,明代開始“等”成爲常用詞,一直延續到現代漢語中〔1〕,現代漢語中“俟”“待”較少單用表等待義,“等待”常見於書面語。再如“意思”表示“……的含義”的用法在宋代確立之後,分擔了“義”的部分表義任務,在唐宋以後尤其是口語中成爲常用詞。另外,現代漢語中“意思”還是表示“想法”“情趣”等義的常用詞。
  通過對同義並列雙音常用詞的考察,我們也可以看出常用詞演變中存在白話代替文言、俗語代替雅言、口語代替書面語、雙音詞代替單音詞的趨勢,這也是整個漢語詞彙系統的演變趨勢。
  3.同素逆序現象
  同素逆序詞指兩個相同語素按相反次序構造的詞,許多同義並列雙音詞都有其同素逆序形式。方一新指出:“如果一個雙音詞,既有AB式,又有BA式,則在排除了聯綿詞後,基本上可以判斷爲同義並列複合詞。”〔2〕我們認爲,同義並列雙音詞的同素逆序形式應與其詞義相同。
  “飢(饑)餓”的逆序形式“餓饑(飢)”文獻用例鮮見。表饑荒義的如:
  吴王曰:“吾聞義兵不服仁人,不以餓飢而攻之,雖得十越,吾不爲也。”(漢劉向《說苑》卷一三)〔3〕
  表肚子餓義的如:
  農凶年多苦餓飢,苟幸得飽不擇祈。(宋王令《古廟》詩)〔1〕
  夏人決黄河水櫃以灌吾壘,兵將凍溺餓饑不戰而死者數十萬人。(宋邵伯温《邵氏聞見録》卷五)
  蘇武却生返,鄧通終餓飢。(宋劉克莊《後村集》引杜牧《杜秋娘詩》)〔2〕
  王令詩“餓飢”爲押韻而臨時换序。《聞見録》例中“餓饑”存在異文,宋趙善璙《自警編》、朱熹《三朝名臣言行録》作“飢餓”,明李廷機《宋賢事彙》作“饑餓”,此例“餓饑”恐亦爲臨時所用。《後村集》例所引爲杜牧詩,原詩“餓飢”作“死飢”,此所據四部叢刊景明鈔本,恐明人抄誤。
  “詔令”的逆序形式“令詔”較早見於唐代文獻。如:
  嬪妃綵女令詔入,内監忙忙迤邐催。便把被衫揩拭面,打扳精神强入來。(敦煌變文《醜女緣起》)
  此例“令詔”義爲被皇帝命今。又如:
  奉聖旨,令詔陝西、河東諸路經略司,疾速選官帶領合用人馬,親詣漢界及並漢地生界内。(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四七〇)
  又有皇帝所下命令義。如:
  是日,詔:“不候造簿,免第五等戶保甲事狀,限令詔到三日内聞奏。”(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三四三)
  章憲者,爲總兵;江上潰,憲歸,散其部。其妻余氏,會稽人也;諫曰:“散易聚難,今監國在海,令詔至,其何以應?”(《續明紀事本末》卷一五)
  “合當”的應該義產生於隋唐,其逆序形式“當合”產生於唐宋。如:
  至一府舍。舍中官長大驚云:“何以誤將此小兒來即宜遣還!”旁人云:“凡召人來,不合放去,當合作使,方可去爾。”(《廣異記·王琦》)
  陛下尊爲天子,豈可反臣於天子之男耶?臣竊以爲過。縱陰陽者流,言其合祀,則陛下當合稱皇帝遣某官致祭于九宫之神,不宜稱臣與名。(《舊唐書·禮儀志》)
  嘗有小吏犯罪,但示語而遣之。録事白曰:“此例當合與杖。”(《舊唐書·蘇瑰傳》)
  救了喒全家禍,殷勤呵正禮,欽敬呵當合。(元王實甫《西厢記》第二本第三折)
  末例王季思校注:“當合,即合當,爲協韻而倒其詞。”王注以“當合”爲“合當”之倒詞,無誤,但“當合”亦已成詞,已非爲協韻而倒,而是選擇了合韻的詞。
  “等待”產生於宋,同素逆序形式“待等”亦產生於宋。如:
  待等間、留取遺芬,伴蘿蔔芳菲,薔薇清泚。(宋趙崇嶓《金明池》詞)
  上例表等候義。又有帶有祈使語氣的“待等”。如:
  回眸告道:待等奴兠兠鞋兒。(宋羅燁《醉翁談録·静女私通陳彦臣》)
  “待等”多表“等到……時候”,且多用於小句之首,猶“等到”“待到”。如:
  待等老夫親勘當,更招幽鳥細商量。朝慵午倦誰相伴,貓枕桃笙苦竹床。(宋楊萬里《新暑追凉》詩)
  待等閒暇尋勝去,又閑事,有時縈絆。且趂取,良辰醉後莫管。(宋曹勛《花心動》詞)
  包公看時内有布一担,就唤四人分付曰:“這布權留在此,待等明日發還。”(明安時遇《包公案》第一一回)
  周氏道:“大娘門前無人照管,不如留他在家使唤,待等丈夫回時打發他未遲。”(明馮夢龍《警世通言》卷三三)
  襲人想定主意,待等賈政出去,叫秋紋照看着寶玉,便從裏間出來,走到王夫人身旁,悄悄的請了王夫人到賈母後身屋裏去說話。(清曹雪芹《紅樓夢》第九六回)〔1〕
  “意思”也有同素逆序形式“思意”。如:
  懷天心,施德養,無爲以包志慮思意而行威勢。(《鬼谷子·陰符》)
  此爲唯一可見的唐代以前的用例,似乎有經後人改動的可能。〔2〕“思意”較多出現於唐以後。如:
  同光初,馬氏武穆王授江南諸道都統,詔賜戰馬數百匹。皋爲謝表,百餘字後,思意艱澀。(宋陶岳《五代史補·李皋草謝馬表》)
  此指文字的含義。又如:
  若能涵養擴充,復吾元初之性,此心此理滚作一片,不以動静而有間,隨時隨處皆見天理,優遊悅豫,鳶魚逝川,驢鳴窗草,皆我自家思意,天地之化生,皆我之化生。(明湛若水《甘泉先生續編大全·答問》)
  真曰:“天下事一決無二,決三則思意起而反惑矣。”(明昊還初《天妃娘媽傳》第五回)
  小山寫完,只見唐敏笑嬉嬉走來,把詩看了,不覺點頭道:“滿腔思親之意,句句流露紙上,不意侄女詩學近來竟如此大進。末句思意雖佳,但茫茫大海,從何尋訪?”(清李汝珍《鏡花緣》第四〇回)
  第一例指意念,第二例指念想,第三例指末句的内容含義。
  又有“思思意意”的四字形式,指反復不停地思念。如:
  因此憂思過度,飲食不安,竟成了怔忡之症,眠床不起,日夕盼望流芳,又不見到,思思意意,病態越加沉重。(清佚名《乾隆南巡記》第四一回)
  並列式雙音詞所耩成的一對同素逆序形式,往往有一個是常用的,有一個是不常用的甚至幾乎不用的。我們認爲同義並列雙音詞的同素逆序形式中,不常用形式產生的時代一般不早於常用形式,有的可能是常用的形式確立之後,再在某一些語境、文體中創造了其逆序形式。同義並列雙音詞的逆序形式有的雖然語義相同,但似處在介於詞和短語之間的狀態。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利用異文、注疏、辭書等材料,通過考察歷史文獻用例,確定同義並列雙音詞的成詞與演變。值得一提的是,文獻異文尤其是同時文獻與後世文獻的異文比較是反映同義並列雙音詞成詞的關鍵材料,漢語詞彙研究應重視同時材料與異文比較並善加利用異文材料。同義並列雙音詞的詞義發展並非是簡單的詞義引申,而是構詞與引申的雙重作用。同義並列雙音詞作爲漢語詞彙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其研究與詞語類聚、常用詞、同素逆序等研究相輔相成,關聯緊密。同義並列雙音詞的演變還體現出漢語詞彙的文言與白話、書面語與口語、趨雅與趨俗等多方面相互作用的演進趨勢。
  第四節 朱子語録異文詞形成的原因
  文獻異文形成的原因有形近、音近、避諱等,而從語言上反觀這些異文往往體現出新詞語產生的理據和機制,是研究詞彙生成的重要綫索。朱子語録異文詞形成的原因主要有近義替换、形近相混等,反映出漢語詞彙中一部分詞語的成因;另有記録口語以及古今文字演變而產生的同詞異形,這都是構成漢語詞彙豐富性的重要因素。
  一、構詞語素近義替换
  朱子語録中有大量的近義替换的異文,而複音詞往往有構詞語素的近義相替,這是朱子語録異文詞中最常見的替换方式。耩詞語素近義替换常發生於同義並列結構中。如:
  (1)澆溉—澆灌
  正如菜子無糞去培壅,無水去澆溉也。S27/35a、c4603-4604、w2882
  “澆溉”,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澆灌”。“澆溉/澆灌”皆指“灌溉”。
  “澆”的本義爲“淋,灌溉”。《說文·水部》:“澆,〓也。”段玉裁注曰:“沃爲澆之大,澆爲沃之細。”《廣雅·釋詁二》:“澆,漬也。”王念孫疏證曰:“澆、淳、瀖、沃……皆灌之漬也。”《三國志·魏書·鄧艾傳》:“艾以爲‘田良水少,不足以盡地利,宜開河渠,可以引水澆溉,大積軍糧,又通運漕之道’。”晋張華《博物志》卷四:“燒白石作白灰既訖,積著地,經日都冷,遇雨及水澆,即更燃,煙焰起。”
  “灌”爲水名,亦有“澆”義。《說文·水部》:“灌,水。出廬江雩婁,北入淮。”段玉裁注曰:“按今字以爲灌注、灌溉之字。”韻書中有以“澆”注“灌”者,如《廣韻·换韻》:“灌,澆也。”《莊子·天地》:“子貢南遊於楚,反於晋,過漢陰,見一丈人方將爲圃畦,鑿隧而入井,抱甕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韓非子·解老》:“上不事馬於戰鬬逐北,而民不以馬遠淫通物,所積力唯田疇。必且糞灌,故曰:‘天下有道,却走馬以糞也。’”
  “溉”爲水名,亦有“灌注”義。《說文·水部》:“溉,水。出東海桑瀆覆甑山,東北入海。一曰灌注也。”《吕氏春秋·察傳》:“宋之丁氏,家無井而出溉汲,常一人居外。”《戰國策·齊策六》:“太子乃解衣免服,逃太史之家爲溉園。”
  “澆”“灌”“溉”在“灌溉、澆水”義上相同。“灌”“溉”韻書互注,如《集韻·换韻》:“灌,溉也。”《廣韻·代韻》:“溉,灌也。”文獻中常並舉,如晋葛洪《抱朴子·逸民》:“灌田溉園,未若溝渠之沃。”“灌溉”漢代已見。如《漢書·溝洫志》:“今西方諸郡,以至京師東行,民皆引河、渭山川水溉田。……可各順從其性,毋復灌溉,則百川流行,水道自利,無溢決之害矣。”《後漢書·馬援傳》:“援上言,破羌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
  “澆溉”見於東漢以後。如:
  艾以爲田良水少,不足以盡地利,宜開河渠,可以引水澆溉,大積軍糧,又通運漕之道。(《三國志·魏書·鄧艾傳》)
  天知至孝,自有群猪與(以)觜耕地開壟,百鳥銜子抛田,天雨澆溉。(敦煌變文《舜子變》)
  例中“澆溉”皆表“灌溉”。“澆灌”始見《三國志·昊書·韋曜傳》:“坐席無能否,率以七升爲限,雖不悉入口,皆澆灌取盡。”指把七升酒全部“澆灌”喝完。“澆灌”表“灌溉”義見於魏晋以後。如:
  龍怒,須臾水出,蕩其草穢,傍側之田,皆得澆灌。(北魏酈道元《水經注·夷水》)
  千日澆灌功,不如一霢霂。(唐白居易《喜雨》詩)
  黎靖德《朱子語類》未見“澆溉”,“澆灌”有6例。如:
  如一盆花,得些水澆灌,便敷榮;若摧抑他,便枯悴。(60,1430)
  朱熹講學常將義理譬之於萬物。如:
  公雖年高,更著涵養工夫。如一粒菜子,中間含許多生意,亦須是培壅澆灌,方得成。……正如菜子無糞去培壅,無水去澆灌也。(120,2882-2883)
  例中將自身譬喻作“菜子”,將“涵養工夫”比作以糞、水“培壅澆灌”。“澆灌”由具體的動作逐漸抽象化。如:
  如今讀書,須是加沈潛之功,將義理去澆灌胸腹,漸漸盪滌去那許多淺近鄙陋之見,方會見識高明。(104,2613)
  公看文字,好立議論。是先以己意看他,却不以聖賢言語來澆灌胸次中,這些子不好。自後只要白看,乃好。(114,2761)
  例中“澆灌”由“灌注”的詞義特徵引申而有“填充”的語境義。
  (2)謀策—計策
  它謀策不須多,只消三兩次如此,高祖之業成矣矣。S38/49b、M38/37b、c4786-4787、w2987
  “謀策”,成化本爲“詩策”,王星賢點校本爲“計策”。成化本“詩策”當爲“謀策”之訛,後據文義改爲“計策”。“謀策/計策”皆爲“計謀,策略”義。
  《說文》釋“策”爲“馬鞭”。《說文·竹部》:“策,馬箠也。”段玉裁注曰:“又計謀曰籌策者,策猶籌,籌猶筭。筭所以計曆數,謀而得之,猶用筭而得之也。故曰筭、曰籌、曰策,一也。”段玉裁認爲“策”的籌謀義由其“用於算計的小籌”義而來,“策”“籌”“算”同義。
  “謀”的本義爲“謀劃”,《說文·言部》:“謀,慮難曰謀。”作名詞則爲“計策,謀略”。《書·大禹謨》:“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計”之本義爲“合計”“計算”,《說文·言部》:“計,會也,等也。”引申而有“籌謀”“計策”義。《荀子·哀公》:“故明主任計不信怒,闇主信怒不任計;計勝怒則彊,怒勝計則亡。”
  古代辭書中“策”“謀”“計”互爲注釋,如《廣雅·釋詁四》:“計,謀也。”《玉篇·言部》:“謀,謀計也。”〔1〕《廣韻·麥韻》:“策,謀也。”
  古注中常見三者互注。以“謀”注“策”者如《禮記·仲尼燕居》:“若無禮,則田獵戎事失其策,軍旅武功失其制。”鄭玄注曰:“策,謀也。”《戰國策·秦策一》:“臣出必故之楚,以順王與儀之策,而明臣之楚與不也。”高誘注曰:“策,謀。”《戰國策·秦策一》:“當此之時,天下之大,萬民之衆,王侯之威,謀臣之權,皆欲決蘇秦之策。”鮑彪注曰:“策,謀也。”以“謀”注“計”者如《戰國策·東周策》:“夫秦之爲無道也,欲興兵臨周而求九鼎,周之君臣,内自盡計,與秦,不若歸之大國。”鮑彪注曰:“計,猶謀。”《楚辭·離騷》:“瞻前而顧後兮,相觀民之計極。”王逸注曰:“計,謀也。”又洪興祖注曰:“計,策也。”此又以“策”注“計”。
  “計”“謀”“策”又同義並列組成“計謀”“謀計”“計策”“謀策”“策謀”,表動詞義“謀劃、籌謀”者如:
  謹養而勿勞,并氣積力,運兵計謀,爲不可測。(《孫子·九地》)
  浩纖妍白皙如美婦人。性敏達,長於謀計,自比張良,謂己稽古過之。(《北史·崔宏傳》)
  惟延世長於計策,功費約省,用力日寡,朕甚嘉之。(《漢書·溝洫志》)
  戰國之時,君德淺薄,爲之謀策者,不得不因勢而爲資,據時而爲。(《戰國策附録·劉向書録》)
  越王乃問包胥曰:“昊可伐耶?”申包胥曰:“臣鄙於策謀,未足以卜。”(《昊越春秋·勾踐伐吴外傳》)
  表名詞義“計謀、策略”者如: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復李斯官,卒用其計謀。(《史記·李斯列傳》)
  羈旅僑士,重帑在外,上間謀計,下與民事者,可亡也。(《諱非子·亡徵》)
  王曰:“丞相數言將軍,將軍何以教寡人計策?”(《漢書·韓信傳》)
  是時上新崩,大行在前殿,左右悲哀,念在送終,碩雖用,有謀策,其事未可知也。(《後漢孝靈皇帝紀》下卷)
  湯爲人沉勇有大慮,多策謀,喜奇功,每過城邑山川,常登望。(《漢書·陳湯傳》)
  “策計”出現較晚,用例較少,僅見名詞義。如:
  古之所謂定策者,謂遭變之際,未知所立,大臣能于此時挺身忘禍,有所擇而立之,以安社稷,則是策計由此人定之,故曰定策。(《續資治通鑒長編·哲宗·元祐四年》)
  《朱子語類》僅有“計策”3例。如:
  他急時,也荒忙無計策。……邊報既至,大恐,不知所爲,顧盼朝士,問以計策。(131,3145)
  “澆溉—澆灌”“謀策—計策”中A、B、C三個搆詞語素在某個義位上的語義基本相同,則容易發生近義語素替换,可產生A+B、A+C、B+C的形式,且三者詞義也相同,甚至會產生B+A、C+A、C+B的異序形式,這種規律符合漢語同義並列雙音詞的產生機制,是一種能產的詞彙生成方式。
  二、古今字形變化
  漢語的表現形式有别於表音語言,其書寫符號具有表義性,以致漢語的詞彙研究也涉及詞形的問題,往往一個詞有多個書寫形式。古今字形演變也是詞彙生成的重要途徑,由於文字的演變而導致一個詞體現出不同的詞形,久之逐漸在使用中分化爲不同的詞,這種開枝散葉般的生成方式使得漢語詞彙總數大大增加。
  朱子語録異文存在大量由文字演變而分化出來的異形詞,同時也有在文字演變某一階段相混而長期混用的。如:
  (1)齋肅—齊肅、齊戒—齋戒
  如所謂“戰則克,祭則受福”,戰而臨事懼,好謀成,祭而恭敬齋肅,便是無咎;克與受福,便是吉。S28/19a、h1025、c2790、w1751-1752
  “齋肅”,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齊肅”。“齋肅/齊肅”義爲恭敬、莊嚴貌。
  “齋”的本義爲齋戒。《說文·示部》:“齋,戒潔也。”“齋肅”本指齋戒,如漢班固《白虎通·姓名》:“《保傳》曰:天子生〔1〕,舉之以禮:使士負之,有司齋肅端緌,之郊,見于天。”《漢書·揚雄列傳上》:“又言‘屏玉女,却虑妃’,以微戒齋肅之事。”三國吴康僧會譯《六度集經》:“然國尚旱,靖心齋肅,退食絕獻。”由齋戒之恭敬貌引申而有莊重、恭敬義。
  “齊”本義爲麥穗上部平整。《說文·禾部》:“齊,禾麥吐穗上平也。”引申爲整齊、平整義。“齊”“肅”連言則有整齊嚴肅義。如《後漢紀·光武帝紀》:“軍政齊肅,少長有禮,賞善如不及,討惡如慮遥,公之文衆所安也。”《三國志·吴志·昊主傳》:“曹公望權軍,歎其齊肅。”
  “齋”“齊”形近。“齊”小篆作齊,甲金文多作〓(齊侯壺),金文也作〓(陳侯午錞),漢印作〓(齊郡太守章)。“齋”小篆作〓,上部與“〓(齊)”形近,下部“示”較“齊”的二横下多三豎畫。在簡文草化的過程中可能相混,如居延漢簡“齋”作〓,三點連寫即容易混同於“齊”。
  因此,秦漢典籍在流傳過程中二字有大量的相混,多爲“齋”寫作“齊”。如《論語·鄉黨》:“齊必有明衣。”唐陸德明釋文曰:“齊,本或作齋。”《莊子·人間世》:“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如此則可以爲齋乎?’”“齋”或作“齊”。唐成玄英疏:“齋,齊也,謂心跡俱不染麈境也。”《漢書·高帝紀上》:“於是漢王齊戒設壇場。”唐顏師古注曰:“齊,讀曰齋。”同樣的例子不勝枚舉,可見唐代以前二字混用之甚。〔1〕
  在表示“莊重、恭敬”義上,“齋肅”與“齊肅”也經常混用,同樣主要集中在宋代以前文獻,多作“齊肅”。如《國語·楚語下》:“自公以下至于庶人,其誰敢不齊肅恭敬致力於神!”“古者民神不雜。民之精爽不攜貳者,而又能齊肅衷正,其智能上下比義……如是則明神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相似語境如《漢書·郊祀志上》:“民之精爽不貳,齊肅聰明者,神或降之。”唐顏師古注曰:“齊,讀曰齋。齋肅,莊敬也。”漢賈誼《新書·保傳》:“古者之王者,太子初生,固舉以禮。使士負,有司齊肅端冕,見之南郊,見于天也。”《漢書·賈誼傳》引此,文辭略有改動,顏師古注曰:“齊讀曰齋。”上所舉《白虎通》例,與此例文義相同,即作“齋肅”。
  朱子語録中“齋”“齊”也多有異文。如:
  這是它有那“神以知來,知以藏往”,又說箇“齊戒,以神明其德”,皆是得其理,不假其物。S28/56b、h1117、c3062、w1925
  “齊戒”,成化本同,徽州本、王星賢點校本作“齋戒”。出於《易·繫辭上》:“聖人以此齊戒,以神明其德夫。”“齊”“齋”諸本多有不同。
  “立如齊”,便須是常常如齊。S27/107a、c4442-4443、w2788
  譬如“坐如尸,立如齊”,此是天理當如此。S37/25a、h656-657、c1720-1722、w1078-1079
  前一例中兩處“齊”,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作“齋”。後例“齊”,徽州本、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作“齋”。句出《禮記·曲禮》,唐陸德明注曰:“齊謂祭祀時。齊,側皆反,本亦作齋。”經文皆作“齊”。
  以上可見,經歷長期的混誤,在表示“齋戒”“恭敬”義位上,“齋”寫作“齊”似已成爲習慣用法,且通過經典的傳播已爲使用者所約定俗成,雖注疏家皆注明本字,但鮮有人輕易將其改回“齋”。
  “齊肅”更是由於其本可近義連言,與“恭敬、莊肅”義較相似,在語義認知上具有較高的匹配度,或有不明語源者據文義亦可疏通。宋本朱子語録既有還原本字的“齋肅”,亦有“齊戒”“立如齊”,後世諸本改易情況亦不統一,可見二字在宋代以降的使用中仍保持了混同的狀態。
  (2)椀—埦—碗—盌
  又如喫飯,不喫在肚裏,却向上家討一埦來比,下家討一埦來比,濟得甚事!S30/13a、h288、c727-728、w452
  如一椀水,聖人是全得水之用,學者是取一盞喫了,又取一盞喫,其實都只是水。S27/14b、c1085-1086、w677
  前一例兩處“埦”,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作“椀”。後一例“椀”,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改作“碗”。《池録》另有“椀”1例。如:
  如一海水,或取得一檐,或取得一甕,或取得一椀,都只是這海水。S27/87a、h13-14、c3、w2
  例中“椀”,諸本皆同。徽州本有“埦”1例。如:
  不可都要衮去,如人一日只喫得三埦飯,不可將十數日飯都一齊喫了。h123、c263、w166
  例中“埦”,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碗”。〔1〕成化本又有“盌”1例。如:
  天地之形,如人以兩盌相合,貯水於内。以手常常掉開,則水在内不出;稍住手,則水漏矣。c11-12,w8
  “盌”,王星賢點校本作“碗”。各本用例統計如下:
  “椀”“埦”“碗”“盌”皆爲凹型的器皿,即今所說的碗。《說文》有“㼝”“盌”二形。《說文·瓦部》:“盌,小盂也。从瓦,夗聲。”《說文·皿部》:“盌,小盂也。从皿,夗聲。”據徐時儀考證,揚雄《方言》已言明“盌”爲“盂”的方言。宋代已出現“椀”“埦”,多用“椀”,“碗”是“椀”的後出字,至遲於元代亦已出現。《朱子語類》各本所載“椀”“埦”“碗”“盌”客觀上反映了盛飲食或液體的圓口器皿由“盂”到“碗”的演變。〔2〕
  蔣紹愚據沈兼士《聲訓論》(1933)指出“夗“宛”爲聲符的字多爲影母元部字,都含“屈曲”義。〔1〕“盌”從“皿”體現其爲器皿之類,“?”“椀”“埦”“碗”則體現其材質的變化,從“土”說明其最初或爲土質,從“瓦”說明其爲陶土燒製而成的陶器,從“木”說明古時人也用木碗,從“石”則可見後來用較陶更爲堅硬、外觀更爲光滑的瓷器。“碗”還有“鋺”的異體,《搜神記》卷一六:“充後乘車入市賣鋺。”古時貴族多以貴金屬製食具,出土文物也常見金、銀碗。《雍熙樂府·逍遥樂·中秋》:“碧玉盃、銀鋺、玉杓。”即是一證。“碗”的字形演變可見古代社會的發展,也可見古人飲食文化的豐富性。從文字的角度而言”〓—椀—埦—碗—盌”屬於换旁異體字,從詞彙的角度而言它們是表達碗這個概念的同詞異形。
  (3)落莫—落寞
  先生問曰:“吕子約近況如何?”曰:“吕丈在鄉里,方取其家來,骨肉得團聚,不至落莫。”S37/4b、h1705、c4731、w2956
  “落莫”,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落寞”。
  “落莫/落寞”有“冷落,寂寞”義。《朱子語類》此外未見“落寞”。《池録》另有1例“落莫”。如:
  樂天莫年賣馬遣妾,後亦落莫,其詩可見。M6/9a、h1878、c5260-5261、w3275
  “落莫”,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同。
  “莫”“寞”可通。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豫部》:“莫,假借爲嗼。”“嗼”即“寞”。《說文·口部》:“嗼,〓嗼也。”“〓嗼”即“寂寞”,又作“〓?”“〓〓”。《說文·歺部》:“?,死〓?也。”《說文·夕部》:“〓,〓也。”段玉裁注曰:“〓〓者,夕之静也。〓嗼者,口之静也。〓?者,死之静也。”“〓?”〓〓”“〓嗼”“寂寞”皆爲對寂静無聲的記録,後常用“寂寞”。“莫”之本義爲“日且冥也”(《說文·茻部》),有“虚無寂静”之義。《禮記·禮運》:“君與夫人交獻,以嘉魂魄,是謂合莫。”孔穎達疏曰:“莫謂虚無寂寞,言死者精神虚無寂寞,得生者嘉善而神來歆饗,是生者和合於寂寞。”“嗼”“?”“〓”“寞”恐爲“莫”該義上的添旁後起字,後常用“寞”而“莫”不用。王鳴盛《蛾術編·說字》:“《漢書·揚雄傳》:雄校書天禄閣,治獄使者欲收雄,雄從閣自投下,幾死。京師爲之語曰:‘惟寂寞,自投閣。’《宀部》有‘〓’字無‘寞’字。《漢書》號稱多古字,乃變‘〓?’爲‘寂寞’,恐係唐宋人所改。”他認爲《說文》未收“寞”,“寂寞”爲唐宋人所改,甚確。
  “落莫”表“冷落、寂寞”義唐代已見。試看韓愈詩文兩例:
  不知楊侯去時城門外送者幾人?車幾兩?馬幾匹……不落莫否?(《送楊少尹序》)
  儒生愜教化,武士猛刺斫,吾相兩優遊,他人雙落莫。(《晚秋郾城夜會聯句》)
  《資治通鑒·唐文宗太和九年》胡三省注曰:“落,冷落;莫,薄也。落莫,唐人常語。”可見“落莫”在唐時已經常使用。後一例中“落莫”,宋蜀本《昌黎先生文集》、宋慶元六年魏仲舉家塾刻本《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宋刻本《詳注昌黎先生文集》、四部叢刊景元刊本《朱文公校韓昌黎先生集》皆同,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東雅堂昌黎集注》、清乾隆盧見曾雅雨堂刻本《韓昌黎詩集編年箋注》則改作“落寞”,唐代其他文獻亦少見“落寞”,可見唐時習用“落莫”而“落寞”未行。宋代文獻中“落寞”逐漸增多,宋刻本、抄本中也常見,可知“落寞”唐宋間興起,直至現代漢語中取代了“落莫”。
  一個詞的多個記録形式一且脱離單純的文字關係,則變成新詞,不斷豐富漢語詞彙。如“〓〓”“〓〓”“〓嗼”,段玉裁已將它們理解爲具有不同詞義的三個詞,“嗼”“?”“〓”“寞”與“莫”最初可能具有文字上的關聯,但後來各自有其語義特徵,似可看作不同的詞。我們或可以將由古今字形演變產生新詞的方式看作一種裂變式的詞彙生成模式。同樣,有的一詞多形是由於文字假借、通假而產生。如:
  (4)庇覆—芘覆
  “小人剥廬”,是說陰到這裏時,把它這些陽都剥了。此是自剥其廬舍,無安身己處。衆小人托一君子爲庇覆,若更剥了,是自剥其廬舍,便不成剥了。S28/29a、h1042、c2841、w1785
  “庇覆”,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芘覆”。“庇覆/芘覆”指“保護、庇護”。
  “庇”本義爲“遮蔽”。《說文·广部》:“庇,蔭也。”引申有“保護”義。《國語·楚語》:“夫從政者,以庇民也。”構成雙音詞“庇護”“庇佑”“庇廕/庇蔭”“庇衛”“庇翼”“佑庇”“保庇”“周庇”“廕庇/蔭庇/陰庇”“容庇”“棲庇”“掩庇”“照庇”“營庇”“祐庇”“袒庇”“蒙庇”“週庇”“遮庇”“護庇”“障庇”等,皆表示“保護、庇護”。“覆”有“遮蓋”義。《說文·襾部》:“覆,覂也。一曰蓋也。”同樣引申有“保護”義。構成雙音詞“覆護”“覆蔭”“覆祐”“含覆”“帡覆”“厦覆”“廕覆/蔭覆”等,也表示“保護”義。“庇”“覆”同義並列成詞。如《國語·周語中》:“今夫二子者儉,其能足用矣,用足則族可以庇。”三國昊韋昭注曰:“庇,覆也。恭儉節用,無取於民,國人說之,故其宗族可以覆廕也。”《國語》中“庇”,韋氏以“覆”注之,並解之曰“其宗族可以覆廕”,“庇”“覆”同義互注,又與“覆廕”同義。《國語·魯語下》:“周恭王能庇昭、穆之闕而爲‘恭’。”韋昭注:“庇,覆也。恭王,周昭王之孫、穆王之子。昭王南征而不反,穆王欲肆其心,皆有闕失。言恭王能庇覆之,故爲‘恭’也。”〔1〕同樣,“庇”“覆”互注,又以“庇覆”解之。此亦可見,漢魏時期“庇覆”已經成詞。又可逆序作“覆庇”,見於宋代。《續資治通鑒長編》卷四六七《哲宗·元祐六年》:“雖荷恩憐,覆庇其罪,然於輔臣進退之義,實不自安。”此處義爲袒護。范祖禹《代楊中散遺表》:“懇伏望皇帝陛下御中和於六氣,同長久於二儀,聚會百祥,覆庇四海。”義爲“保佑”。
  “芘”的本義爲“芘芣”。《說文·艸部》:“芘,艸也。一曰芘茮木。”王念孫《讀說文記》正“芘茮木”作“芘芣”。“芘”通作“庇”。《集韻·至韻》:“庇、芘,《說文》:‘蔭也。’或作芘。”又:“芘、庇,覆也。或作庇。”文獻中通用者甚衆。如宋歐陽修《論京西官吏非人乞黜按察使陳洎等劄子》:“如王茂先、李正己,並顯然容芘,不早移换,致使一旦賊至,不能捍禦。”《乞罷郭承祐知邢州》:“並下轉運司體量大小文武官不堪其任者,不得容庇不才。”〔1〕二例皆見《歐陽文忠公文集》,而有“容芘”“容庇”二形。《詩經·邶风·式微》:“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故,胡爲乎中露!”朱熹注曰:“中露,露中也。言有霑濡之辱,而無所芘覆也。”〔2〕陸九淵《荊國王文公祠堂記》:“天生俊明之才,可以覆庇生民,義當與之勠力。”〔3〕檢宋趙與時《賓退録》宋刻本引作“覆芘”。
  (5)含畜—含蓄
  又如《鶴鳴》做得極巧,更含畜意思,全然不露。S37/28b、h1189、c3279、w2065
  “含畜”,徽州本、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爲“含蓄”。
  《朱子語類》共有“含蓄”6例,《池録》有2例。如:
  至於上大夫之前,則雖有所諍,必須有含蓄不盡底意思,不如侃侃之發露得盡也。M12/3b
  它人說得分明便淺近,聖人說來却不淺近,有含蓄,所以分在上、下《繫》也無甚意義。S28/65b-66a
  《說文·田部》:“畜,田畜也。”段玉裁注曰:“田畜謂力田之蓄積也。《艸部》曰:‘蓄、積也。’畜與蓄義略同。畜从田,其源也。蓄从艸,其委也。”“畜”“蓄”古可通。《易·序卦》:“比必有所畜。”陸德明釋文曰:“畜,本亦作蓄。”《詩·邶風·谷風》:“我有旨蓄,亦以禦冬。”陵德明釋文曰:“蓄,本亦作畜。”《墨子·雜守》:“令民家有三年畜蔬食。”孫詒讓閒詁曰:“畜、蓄字通。”《周禮·地官·委人》:“凡畜聚之物。”孫詒讓正義曰:“畜即蓄之假字。”
  “含畜/含蓄”本義爲“容納,深藏”,語録中引申爲“言語、詩文等意未盡露,耐人尋味”。
  (6)很—狠、愚狠—愚很、很厲—狠厲
  “很毋求勝”,很亦是兩家事。注云:“闘鬩也。”如與人争闘,分辨曲直,但令理明,不必求勝在我也。“分毋求多”,分物毋多自與,欲其平也。S38/51b-52a、M38/39a、c3538、w2228
  例中兩處“很”,王星賢點校本同,成化本作“狠”。此爲朱子說解《禮記·曲禮上》“很毋求勝,分毋求多”一句,檢漢鄭玄注曰:“很,鬩也。謂争訟也。”文中注云“鬥鬩(闘鬩)也”,朱子注“很”曰“與人争鬥”。“很/狠”意謂争鬥、争訟。《玉篇·彳部》:“很,諍訟也。”《詩·小雅·常棣》:“兄弟鬩于牆,外禦其務。”毛傳:“鬩,很也。”唐孔穎達疏:“很者,忿争之名。”
  “很”的本義爲“違逆、不聽從”。《說文·彳部》:“很,不聽从也,一曰行難也,一曰盭也。”“盭”後作“戾”〔1〕,“很”也有“暴戾、兇狠”義。《廣韻·很韻》:“很,很戾也。”
  “狠”的本義爲狗相鬥時的聲音。《說文·犬部》:“狠,吠關聲。”段玉裁改“吠”爲“犬”,注曰:“犬,各本作吠,今依宋本及《集韻》正。鬥,各本作鬬,今正。今俗用狠爲很,許書很、狠義别。”指出“狠”爲“很”的俗用字。《廣韻·很韻》:“很,很戾。俗作狠。”《篇海類編·犬部》:“狠,與很同。惡也。”〔1〕“狠”由犬鬥兇狠之貌引申有“兇狠”義,與“很”音義相近,且“很”後來虚化爲程度副詞,則後世在“兇狠”等義上皆用“狠”表示。現代漢語中“很”丢失了絕大部分實義,僅用作程度副詞;而“狠”則成爲表示“兇惡”“嚴厲”等義的核心詞,也作副詞表示程度之甚,如“狠命”。
  語録中有“愚狠/愚很”一詞。如:
  惻隱、羞惡、是非、辭遜,日間時時發動,特人自不能廣充耳。又言,四者時時發動,特有正不正耳。如暴戾愚狠,便是發錯了惻隱之心;如苟且無耻,便是發錯了羞惡之心;如含糊不分曉,便是發錯了是非之心;如一種不遜,便是發錯了辭遜之心。日間一正一反,無往而非四端之發。M6/2b、h781、c2054、w1293
  此條爲李方子録。例中“愚狠”,徽州本李文子録、王星賢點校本同,成化本爲“愚很”。“暴戾愚狠(很)”對應的是“惻隱之心”,“暴戾”指“残暴酷虐”,“愚狠/愚很”語境中指“癡昧兇狠”。
  “愚狠”唐時已見。《北齊書·慕容儼(附庫狄伏連)傳》:“伏連質樸,勤於公事,直衛官闕,曉夕不離帝所,以此見知。鄙希愚狠,無治民政術。及居州任,專事聚斂。性又嚴酷,不識士流。”《北史·慕容儼傳》:“又有代人庫狄伏連……性質樸,勤公事,直衛宫闕,曉夕不離帝所,頗以此見知,然鄙吝愚狠。爲鄭州刺史,好聚斂,又嚴酷。”
  “愚很”亦早見於唐代文獻。趙蕤《長短經·知人》:“若難設以物,難說以言,守一而不知變,固執而不知改,是愚很人也。”“很”同“很”。〔1〕此處指“愚昧執拗”。清黄宗羲《宋元學案·衡麓學案》:“遂使三族之人無罪夷滅,愚很慘酷,蛇虺豺狼之不如也。”此指“癡昧兇狠”。
  又有“很厲/狠厲”。如:
  或云:“若論其修身行己,人所不能及。”曰:“此亦自是它一節好。其它很厲偏僻,招合小人,皆其資質學問之差,亦安得以一節之好,而蓋其大節之惡哉!吁,可畏!可畏!”S38/49a、M38/37a、c2097-2098、w1320
  “很厲”,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爲“狠厲”。“很厲/狠厲”爲描述王安石性格“執拗嚴苛”,與“偏僻”連言,更突出其性格與衆不合。
  “狠厲”又指“專斷嚴苛”。宋袁燮《絜齋家塾書鈔·甘誓》:“有扈之罪,不過只是威與怠二字。狠厲威嚴,不以五行爲事,所謂威侮;耽於怠荒,不以三正爲事,是謂怠棄。作威以侮五行,怠惰以棄三正,觀此二字,則有扈氏之爲人可知矣。既如此剛愎狠厲,又如此苟安怠惰。有此二罪,刑戮安得而不加?此天所以勦絕其命也。”又指藥性極其猛烈。如清魏禧《左傳經世鈔·許悼公卒》:“熊頤曰:瘧非必死之疾,許止所進,恐當如今人截瘧之藥,其性狠厲,老人一服而輒死耳。”
  “很厲”有“兇殘暴戾”義。如宋吕祖謙撰、時瀾修定《書說·酒誥第十二·周書》:“紂之酣身不復醒矣,所以安之而不自知,無有休息。酒之所爲,暴心日長,凶疾很厲,死亦不畏。”
  “很厲/狠厲”在其他文獻亦有異文。如清陳廷敬《午亭文編·朝議大夫刑部山西司郎中約齋李公墓誌銘》:“養殘黎如養劇病,宜急培其元氣。疾疢彌年,而重以很厲之藥,鮮不斃矣。”清錢儀吉撰《碑集傳》卷五九著録此銘曰:“養殘黎如養劇病,宜急培共元氣。疾依彌年,而得以狠厲之藥,鮮不斃矣。”字一作“很厲”,一作“狠厲”。
  以上可見,“狠”作“很”的俗用字,逐漸在使用過程中替代了“很”的“兇狠”“執拗”等實義,在現代漢語中二者轄義範圍明晰,但在宋元明清二者混用。《池録》、徽州本、成化本正反映了宋到清代“很/狠”“愚狠/愚很”“很厲/狠厲”的混用狀況,而在今人點校本中則規範統一爲“狠”。
  三、音近與音變
  唐宋以來產生了大量的口語詞,有的在聽記的過程中產生了不同形式,有的記録形式在後世由於語音變化而發生改變。
  1.記録口語形式不同
  文字是語言的表現形式,文字記録是語言由聽到看的形式轉换。一個詞由口頭語被記録爲書面語,往往會有不止一種形式,這種一詞多形的特徵極大地豐富了漢語詞彙。朱子語録是朱熹授課時與弟子問答的實録,其中多有當時口語的記録,也有大量因記録口語產生的同詞異形,語録異文恰爲我們提供了綫索。如:
  (1)腔科—腔窠
  不必皆不合節文便都是私意,不合節文便是欠闊。若克去己私而安頓不着,便是不入他腔科。M12/6b、h639-640、c1667-1670、w1046-1047
  “腔科”,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腔窠”,徽州本不明“腔科”而誤寫作“腔料”。
  “腔科”即“腔窠”,徽州本的形訛可見黄士毅所據爲“腔科”,並非明抄本《池録》抄寫之誤。黎靖德重修《語類》時或見詞明義改爲“腔窠”,或其所見之本已改作“腔窠”。
  徐時儀指出“腔”可指物體内的空處,“窠”指動物的巢穴。“腔窠”類義連文,凝固成並列式雙音詞,泛指埸所、處所,用以比喻模式、規矩、門徑等。“腔、窟、窩、窠、槽、臼”皆是四邊圍起内中凹入的器物,“落腔窠、入腔窠、落窠窟、落窠槽、入窠槽、落窠臼”等皆比喻讀書時切實地領會和把握内容。〔1〕
  《朱子語類》未見“腔科”,有“腔窠”4例。如:
  克己是大做工夫,復禮是事事皆落腔窠。(41,1046)
  舊來失了此物多時,今收來尚未便入腔窠,但當盡此生之力而後已。(104,2618)
  說得一角,不落正腔窠,喎斜了。(117,2821)
  非惟《語類》,文獻皆未見“腔科”之例,不免有疑是否爲偶然之誤而將“腔窠”誤録作“腔科”。然而《朱子語類》中常見“窠臼”一詞(共10見),常喻指陳舊的模式、規矩、門徑等,亦有作“科臼”者。如:
  時舉說文字,見得也定,然終是過高而傷巧。此亦不是些小病痛,須勇猛精進,以脱此科臼,始得。M12/15a、h700、c1832、w1153-1154
  “科臼”,徽州本、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爲“科白”。此例黄士毅、黎靖德二本皆未改,今人不明詞義而誤改。然語録中“腔科”“科臼”的記録者皆爲潘時舉,是否爲時舉個人的記録之誤?檢宋明文獻,多有“科臼”例。如:
  昔人言外意,泥一乃百漏。拘拘六者間,未見脱科臼。(宋陳造《題六宜堂》,明萬曆刻本《江湖長翁集》卷四)
  惟正學之尚,而不义泥科臼以搉陳腐之文。(宋魏了翁《資州新創貢院記》,四部叢刊景宋本《重校鶴山先生大全文集》卷三九)
  此豈局於舉子之科臼者?(宋魏了翁《程叔運墓誌銘》,四部叢刊景宋本《重校鶴山先生大全文集》卷八三)
  宋本用例可見“科臼”“腔科”與“窠臼”“腔窠”爲同詞異形,是宋代的習用詞,而語録唯獨潘時舉録作“科臼”“腔科”,亦可見潘時舉的個人語言習慣。“腔窠”“窠臼”見詞明義,其記録形式反映了語言的理據,而“腔科”“科臼”作爲口語的直録形式則不能直接反映詞義。
  (2)撇見—瞥見
  且熟讀,就他注解爲他說一番。說得行時,却又爲他精思,久久自落窠臼。略知撇見,便立見解,終不是實。恐他時無把捉,虚費心力。S37/29a、h1618、c4462、w2799
  “撇見”,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瞥見”。
  “瞥”有“目光掠過”義。《說文·目部》:“瞥,過目也。”“見”是“瞥”的上位詞,“瞥見”義爲目光一掃看到。如:
  若教瞥見紅兒貌,不肯留情付洛神。(唐羅虯《比紅兒詩》)
  回首瞥見五千仞,撲下香爐瀑布泉。(唐僧鸞《贈李粲秀才》)
  剛道羞郎低粉面,傍人瞥見回嬌盼。(宋辛棄疾《蝶戀花·席上贈楊濟翁侍兒》)
  “撇”有“掠過、拂過”義,爲手部動作詞,偶用作視覺動作表“目光掠過”。如:
  怪檀郎轉眼偷相撇。(明湯明祖《紫釵記·墮釵燈影》)
  “撇見”文獻未見用例。語録例中“撇見/瞥見”由看視概念投射到領會概念,表示“粗略地認識”。“瞥見”見詞明義,故文獻常用,“撇見”爲口語的記音,不能直觀反映詞義,故僅在直録口語時偶爾使用,語録後世諸本改爲“瞥見”。
  “腔科—腔窠”“撇見—瞥見”前者爲口語記録,是詞義不顯豁的記音直録,不易理解,“腔窠”“瞥見”詞形與詞義相襯,故語録修訂時將其規範,宋本《池録》則保存了語録的原生態面貌。語録中有的詞語爲當時的俗語,門人記録時以音聲記之,後世修訂亦未能正其形。如:
  (3)秋採—秋采
  周先生所以說“定之以仁義中正而主静”。這依舊只是就“艮其背”邊說下來,不是内不見己,外不見人。這雨卦各自是一箇物,不相秋採。S28/41b、h1076、c2944、w1850
  “秋採”,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秋采”,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爲“揪采”。
  通過上下文義可以判斷“秋采/秋採/揪采”爲“干涉、關聯”義,但其理據難明。徐時儀指出此三者皆是“瞅睬”的口語俗寫的記音,“秋”又作“偢”“揪”“瞅”“矁”等,“采”又作“採”“倸”“睬”。“秋(偢、揪、瞅、矁)”“采(採、倸、睬)”是後出記音字,用來記口語中的“看”和“答理”義,宋金時組成近義並列合成詞,因“看”和“答理”義與眼有關,後多寫作“瞅睬”。如:
  起來没箇人偢采,枕上越思量,眼兒業重,假饒略睡又且何妨?(宋張鎡《眼兒媚·初秋》)
  騁無賴,傍人勸他又誰偢保!(金董解元《西厢記諸宫調》卷一)
  那兩個舅舅李洪信、李洪義全不瞅采著知遠。(《新編五代史平話·漢史上》)
  我這裏聲冤叫屈誰瞅睬?原來你小處官司利害,衙門從古向南開。(元無名氏《争報恩》第二折)
  吞聲寧耐,欲說誰偢采?(明王穉登《題情》)
  末例明凌濛初輯《南音三籟·散曲下》(明刻本)引作無名氏《仙吕·月雲高》,作“偢保”;明張楚叔輯《昊騷合編》(四部叢刊景明崇禎刻本)卷一引作王百縠(即王穉登)《題情》,作“偢採”。
  又有因行文需押韻而换序作“睬瞅”“采揪”。如:
  況家鄉隔鄭州,有誰人相睬瞅?(元關漢卿《救風塵》第二折)
  那厮每不肯休,決將咱不采揪,自是他不識些香臭。(明楊慎《洞天玄記》第一折)〔1〕
  朱子語録中有大量的方言俗語口語詞,這些詞大多採用直接記音的記録方式,其書寫形式只能反映語言的音聲,而不能體現其詞義,時代的遷移導致音聲的演變,許多記音詞已很難考索其本字,甚至語義難解。文獻中記載的方俗口語詞大大豐富了漢語詞彙,但也增加了文獻解讀的難度,從詞彙生成的角度而言,根據語音直録方俗口語詞而導致的一詞多形是漢語詞彙產生的重要途徑。
  2.因語音演變而改變詞形
  “時有古今,地有南北。”最初記音的口語詞在歷史演變過程中往往隨着語音的演變而改變詞形,並且由於字與詞的不斷匹配適應,這些記音詞有的具有了複合詞的特徵。如:
  老草—潦草
  今人事無小大皆老草過了。只如讀書一事,頭邊看得兩段,便揭過後面,或看得一二段,或看得三五行,或都不看。殊不曾子細理會,如何會有益!S30/1b、M30/1a-1b、h1603-1604、c4448-4449、w2791-2792
  “老草”,徽州本、静嘉堂本、成化本同,萬曆本、王星賢點校本作“潦草”。﹝1〕例中“老草/潦草”與“不曾子細理會”義同,指粗率,不認真。
  “老草”在唐代文獻中已出現,四部叢刊景印明錫山安氏館刊本《顏魯公文集·與澄》:“真卿承聞大華嚴會巳遂圜成,取來日要詣彼隨喜。如何如何?幸周副。老草不悉。真卿頓首和南,澄師大德侍老,十日,敬空。”清嘉慶内府刻本《全唐文》卷三百三十七《與澄師帖》同;文淵閣四庫全書本《顏魯公集·與澄師帖》“侍老”作“侍者”,“敬空”作“謹空”。檢南宋忠義堂本《華嚴帖》,内容同此。其中“取”作“耻”,乃“輒”之俗體;“老草”之“老”寫作“〓”;“侍老”之“老”寫作“〓”。〔2〕“不悉”是古代書信結尾時的套語,此處再加上“老草”,是謙指“粗率不能盡意”,“老草不悉”猶“草草不具”。
  “老草”在宋代使用已經較爲廣泛,除《朱子語類》用例之外,四部叢刊景印明嘉靖本《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八《荅吕子約》:“再看來書,他處所說已有‘知’字,即是舊本元無脱漏,是直看得老草,將‘知’字、‘思’字作一樣看耳。”據《浪跡續談》《通俗編》的引用,朱熹又有《訓學齋規》:“寫字未問工拙如何,且要一筆一畫嚴正分明,不可老草。”又如宋鄭思肖《錦錢餘笑二十四首》:“呌賣没底有,有價不敢道。拾淂一塊泥,勝如萬塊寶。如此至鶻突,直是不老艸。逄人但點頭,好好好好好。”〔3〕此處“老艸”即“老草”,與“鶻突”對舉,其義相近,“鶻突”指將就、苟且,“老草”指草率。俞文豹《吹劍録外集》:“考官羅教授世用監試韻,批其卷云:汗牛試卷浩無涯,剗盡雷同别一家。〓鑑不容心老草,風簷寧復眼昏花。”〔1〕“水鑑”指明察,則“不容心老草”,又“心老草”與“眼昏花”對舉,皆有不仔細義。
  “老草”又引申有“字迹不工整”義。如宋張端義《貴耳集》卷上:“嵩山極峻,法堂壁上有一詩,曰:‘一團茅草亂蓬蓬,驀地燒天驀地紅。争似滿爐煨榾柮,慢騰騰地煖烘烘。’字畫老草。”宋張邦基《墨莊漫録》卷七:“其數皆甚多字畫老草,然皆遒勁可愛,蓋危窘急中所書也。”〔2〕此處“老草”未有貶義。〔3。〕後“老草”指字迹不工整的詞義範圍擴大,不單指字,又可指畫不工整、拘束。如明李夢陽《空同詩集》卷一九《觀序上人所藏陶成畫菊石歌》:“陶生畫菊石,老草有筆力。此石與此菊,今爲序公得。”﹝4〕又指書畫草率、粗率,表貶義。如明彭孫貽《茗齋集·朱二景肅胥川草堂觀黄鶴山樵十二家山水歌》:“至正以後畫格敝,大痴倪迂盛得名。粗毫淡墨益老草,無復秀潤流清英。”〔5〕
  “老草”與“潦草”的興替,似發生於明代。王守成《王文成公全書》卷五《文録(二)書》:“因先塋未畢功,人事紛沓,來使立候,凍筆潦草無次。”又卷二〇《廬陵詩六首》:“從來題詩李白好,渠於此山亦潦草。曾見王維畫輞川,安得渠來拂纖縞。”〔6〕又《大明會典·科舉》:“謄録對讀所須真正謄録,明白對讀。若謄録字樣差失潦草,及對讀不出者,罪之。”〔7〕張學顏《萬曆會計録》卷三〇《内庫供應·沿革事例》:“下半年時估定于柒月内各舉行,如有稽遲潦草,聽科道及委官查參究治。”〔8〕
  明清學者已經指出“潦草”因“老草”音轉而改寫。明方以智《通雅·釋詁》:“文士以作事迫促謂之‘老草’……今人作‘潦草’。”清梁章鉅《浪跡續談》卷七釋“老草”曰:“朱子《訓學齋規》云:‘寫字未問工拙如何,且要一筆一畫嚴正分明,不可老草。’據此,則今人言‘潦草’者,乃‘老草’之訛,因音而轉耳。”民國李鑒堂《俗語考原》:“潦草,謂作事粗率也。‘潦’讀如‘聊’。《通俗編》:‘朱子《訓學齋規》,寫字未問工拙如何,且要一筆一畫,嚴嚴正分明,不可老草。’今言‘潦草’乃‘老草’之音訛。”〔1〕
  徐時儀師指出“潦”《廣韻》來母皓韻,音lǎo。“老”來母幽部,“潦”來母宵部,幽、宵旁轉。宋代以後“潦”音轉爲蕭韻,音liáo,後又變讀音liǎo。〔2〕“老草”原爲疊韻聯綿的記音詞〔3〕,因“老草”記音,從字面上看語義不顯豁,宋代以後“老”發生音變,產生介音,故重新記作“潦”〔4〕,“老草”遂轉而寫作“潦草”。
  “老草/潦草”音、形皆發生變化,“潦草”又可重新分析爲“潦”的散漫義與“草”的草率義複合成詞,故萬曆本將“老草”改作“潦草”,王星賢點校本仍之。
  四、文獻傳改
  上文所言的異文詞幾種成因是詞語產生的途徑,而文獻修訂將某些詞語據己意改爲形近義合的習用詞語,則會使得歷史上許多詞語消失。語録的早期傳本保存了這些詞語,但在後世諸本中被徑改,語録異文提供了文獻修訂時後人妄改的綫索。如:
  (1)蹈陣—陷陣
  然又却有一人躍馬蹈陣,殺數十百人,出入數四,矢石不能傷者,何也?S38/3a、M38/2b、h1332-1333、c3724-3726、w2345-2346
  “蹈陣”,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陷陣”。黄士毅仍《池録》未作改動,黎靖德徑改爲“陷陣”。
  “陷陣”義爲“攻入敵陣”,常形容戰士作戰英勇,“躍馬陷陣”文義可通。“陷陣”漢代文獻已見。《六韜·犬韜·練士》:“有銳氣壯勇强暴者,聚爲一卒,名曰陷陣之士。”《史記·貨殖列傳》:“故壯士在軍,攻城先登,陷陣却敵,斬將搴旗。”
  “蹈”之本義爲“踐踏”。《說文·足部》:“蹈,踐也。”引申而有“投入”之義,如《三國志·魏志·劉表傳》“說表遣子入質”裴松之注引晋傅玄《傅子》:“嵩對曰:‘今策名委質,唯將軍所命,雖赴湯蹈火,死無辭也。’”“赴湯蹈火”猶言不避艱險。“蹈陳”義即投入戰陣,宋代已見用例。如宋周麟之《論革續降之弊》:“至公革去前弊,使履軍蹈陣者並得理爲戰功。”明高岱《鴻猷録·克張士誠》:“桑世傑躍馬蹈陣,戰死永安,等怒奮擊,大敗之。”“躍馬蹈陣”用法與語録同。
  值得注意的是《文苑英華》中載唐李邕《左羽林大將軍臧公神道碑》:“公理兵戒嚴,撫下勤至,慼恩挾纊,攝威陷陣,匈奴不南牧職公之故也。”“陷”下注曰:“疑作蹈。”可見“蹈陣”與“陷陣”同義,在宋明亦是常用的詞語,語録“蹈陣”不煩改。
  上例可見文獻傳刻、修訂中常造成原始語言的流失,愈改則愈失其本來面貌,亦可見同時材料之珍貴。
  (2)儒弱—懦弱
  老子之學,大抵以虚静無爲、冲退自守爲事,故其爲說,常以儒弱謙下爲表,以空虚不毁萬物爲實。S38/66a、h1739、c4785-4786、w2986
  “儒弱”,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懦弱”。文中“儒弱/懦弱”義爲柔弱,“儒(懦)弱謙下”“空虚不毁萬物”爲老子學說的表、實,而“虚静無爲、冲退自守”則爲其事,三者互爲呼應。
  “儒”本爲柔弱義。《說文·人部》:“儒,柔也,術士之偁。”徐灏注箋:“人之柔者曰儒,因以爲學者之偁。”古人認爲讀書人多爲柔弱之人。《論語·雍也》:“女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宋邢昺注曰:“言人博學先王之道以潤其身者皆謂之儒。”後亦指儒家,或信奉儒家學說的後學,今多用此義。
  “懦”本義爲怯懦軟弱。《說文·心部》:“懦,駑弱者也。”“駑弱”即無能軟弱之義,可見“懦”爲貶義。《左傳·僖公二年》:“宫之奇之爲人也,懦而不能强諫。”晋杜預注:“懦,弱也。”《韓非子·難四》:“君明而嚴則群臣忠,君懦而闇則群臣詐。”“懦”亦可指事物的柔軟、柔弱,如《韓非子·内儲說上》:“夫火形嚴,故人鮮灼;水形懦,人多溺。子必嚴子之形,無令溺子之懦。”《藝文類聚》卷九二引晋夏侯湛《玄烏賦》:“拾柔草以自藉,採懦毛以爲蓐。”
  “儒”“弱”於柔弱義同義並列成詞,早見於《魏書·良吏傳序》:“是故搏擊爲侯,起不旋踵;儒弱貽咎,録用無時。”語境中義爲軟弱、柔弱。〔1〕《陳書·廢帝紀論》:“臨海雖繼體之重,仁厚儒弱,混一是非,不驚得喪,蓋帝摯、漢惠之流也。”此處“儒弱”與“仁厚”連言。又如明馮夢龍《東周列國志》第五二回:“歸生素性儒弱,不能決斷。”《永曆實録·死節列傳上》:“(章)曠以興瑋年少儒弱,不習馳驅,請于何騰蛟,檄補臨武教諭。”
  “懦弱”可指物體柔軟、柔弱,如《左傳·昭公二十年》:“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鮮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則多死焉。”也指人的性格軟弱、柔弱。《管子·參患》:“凡人主者,猛毅則伐,懦弱則殺,猛毅者何也?輕誅殺人之謂猛毅。懦弱者何也,重誅殺人之謂懦弱。”《晋書·李特載記》:“滕密上表,以爲流人剛剽而蜀人愞弱,客主不能相制,必爲亂階,宜使移還其本。”“愞”同“懦”。《集韻·虞韻》:“懦,或作愞。”例中“愞弱”與“猛毅”“剛剽”等對舉。
  以上可見,“儒弱”與“懦弱”詞義相近,古注中有以“懦弱”釋“儒”者,如《荀子·修身》:“勞苦之事,則偷儒轉脱。”唐楊倞注:“偷謂苟避於事,儒亦謂懦弱畏事,皆懶惰之義。”《說文·人部》徐錯繫傳曰:“儒之言愞(懦)也。”清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需部》則直接指出“儒,叚借爲懦”。並且,同“儒”的“偄”亦同“懦”。《說文·人部》:“偄,弱也。从人,从耎。奴亂切。”《荀子·大略》:“藍苴路作,似知而非。偄弱易奪,似仁而非。悍戆好鬬,似勇而非。”王先謙《集解》引盧文弨曰:“偄與懦同。”(唐楊倞已注:“偄與濡同。”)“儒”“懦”音同義近,字或本出同源,古或皆從“耎”,後訛轉爲“需”。古人用字或亦有通假,然而從詞義發展角度,“儒”本有柔弱義,“儒弱”有軟弱之義亦可解,朱子語録例中“儒弱謙下”似無貶義。
  (3)發撝—發揚
  “撝謙”,言發撝其謙。蓋四是陰位,又在上卦之下,九三之上,所以更當發撝其謙。“不違則”,言不違法則。S28/25a、h1033、c2817、w1769
  例中前一例“發撝”,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發揚”。檢《易·谦》:“六四,无不利,撝謙。”三国魏王弼注:“指撝皆謙,不違則也。”“指撝”義爲以手或手持物揮動示意。
  “撝”有揮義。《說文·手部》:“撝,一曰手指也。”徐錯繫傳曰:“一曰手指撝。”〔1〕“撝”義同“麾”。唐李善注《文選·班固〈典引〉》“敦奮撝之容”曰:“撝與麾音義同。”李賢注《後漢書·班固傳》同句曰:“撝,亦麾也。”注《皇甫嵩傳》“指撝足以振風雲”曰:“撝即麾字,古通用。”注《劉玄傳論》“而旌旃之所撝及”曰:“撝與麾同。”“麾”後爲“揮”所取代,則“撝”“揮”音義同。《易·谦》“撝謙”句,清焦循章句曰:“撝,古麾字。”李富孫《易經異文釋》則指出:“晁氏《易》云:(撝)京房作揮。”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認爲:“撝,叚借又爲揮。”清蔣之翹輯注柳宗元《佩韋賦》“家撝謙而温美兮”曰:“撝與揮同。”
  王弼注“撝謙”曰“指撝”,即“指揮”。朱熹釋“撝”爲“發撝”,亦即“發揮”,義即把内在的性质或能力表现出来。《易·乾》:“六爻發揮,旁通情也。”唐孔穎達疏:“發謂發越也,揮謂揮散也。言六爻發越揮散,旁通萬物之情也。”孔穎達以“發越揮散”解釋“發揮”,可謂切合。
  “揚”之本義爲飛起,《說文·手部》:“揚,飛舉也。”引申有舉起等義,進而又有彰明、顯明之義,古注即有以“發揚”釋“揚”者,如《易·夬》:“揚于王庭。”孔穎達疏:“顯然發揚决斷之事於王者之庭,示公正而無私隱也。”
  “撝(揮)”“揚”皆有發散的語義特徵,故皆與“發”並列成詞,詞義相近,皆有發明、彰顯之義。同樣,“發”也與具有相同語義特徵的單音詞組成“發明、發展、發越、發布、發抒(紓)”等近義詞。
  “撝(揮)”“揚”形義相近,恐爲不同版本傳刻而改,“發撝”少用而“發揚”常用,黄士毅編訂《語類》改“撝”爲“揚”,於文義無礙,故黎靖德仍黄本。〔2〕然下文又言“更當發撝”,作“撝”以前後呼應似更妥。
  (4)澒瞞—傾瞞
  東坡則雜以佛老,到急處便添入佛老,相和去聲。澒戶孔反。瞞人。如粧鬼戲、放煙火相似,且遮人眼。S38/47b、M38/36a、h1753、c5262-5263、w3276
  “澒瞞”,徽州本、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爲“傾瞞”。〔1〕。
  “澒”《集韻》胡貢切,匣母送韻去聲,朱熹注爲“户孔反”〔2〕,徐時儀指出“澒”爲記録者借“澒”的音記當時表“欺騙”的口語詞義,後寫作“哄”,“澒瞞”即“哄瞞”。例見明葛昕《集玉山房稿》卷九《王儆恒父母》、《西遊記》第四十五回,又作“瞒哄”。〔3〕
  “澒瞞”爲臨時的借字記音,其他文獻未見,可見並未發展爲固定表達形式,故後人不明“澒”所記爲“哄騙”而改爲形義相近的“傾”,“傾瞞”與“哄瞞”近義,但其他文獻亦無用例,清賀瑞麟據文義而改,王星賢點校本仍之。
  (5)直、直是—真
  儒者以理爲不生不滅,釋氏以神識爲不生不滅。龜山云:“儒釋之辨,其差眇忽。”以某觀之,直似冰炭!M6/1b、h1744、c4831、w3016
  此條爲李方子録。“直”,徽州本李文子録、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作“真”。
  “知者不惑。”直是見得分曉,故不惑。M33/7a、h598、c1567、w983
  “直是”,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作“真”。以上二例爲後世諸本將“直、直是”改爲“真”,亦有反之者,如:
  若是有志朴實頭讀書,真箇逐些理會將去,所疑是真疑,亦有可答。不然,彼己無益,只是一場閑說話爾,濟得甚事!S30/14b、M30/11a、c4702-4704、w2940
  “是真”,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直是”。
  諸例“直”“真”皆作副詞表“真是、真的”義。“直”本義爲“正”,與“真”義近,且與“真”形近。《莊子·田子方》:“吾所學者直土梗耳,夫魏真爲我累耳。”唐陸德明釋文:“(直)本亦作真,下句同;元嘉本此作真,下句作直。”〔1〕“直”後來常用作此義,“直是”例如晋葛洪《抱朴子内篇·雜應》:“或大食肉而咽其汁,吐其滓,終日經口者數十斤,此直是更作美食矣。”梁僧祐《弘明集》卷六:“此等直是違俗遁世之人耳。”《舊唐書·吕才傳》:“驗於經典,本無斯說,諸陰陽書,亦無此語,直是野俗口傳,竟無所出之處。”“直似”例如敦煌變文《悉達太子修道因緣》:“或見一人,削髮染衣,威儀祥序,直似象王。”唐白居易《春池上戲贈李郎中》詩:“直似挼藍新汁色,與君南宅染羅裙。”王梵志《人去像還去》詩:“直似風吹火,還如火逐風。”《朱子語類》“直是”例如:
  他那資性直是會記。(11,197)
  既博學,又詳說,講貫得直是精確,將來臨事自有箇頭緒。(57,1345-1346)
  “直似”僅1例:
  到信,只就事上去看,謂如一件事如此,爲人子細斟酌利害,直似己事,至誠理會,此便是忠。(21,482)
  魏晋以降,“直”表示“真”義既已用之甚廣,則文獻中亦難免混用,朱子語録諸本不僅改動一字,甚至將“直是”改作“真”,將“是真”改作“直是”,可見“直是”“真”皆爲當時人口語中表示“確是”義的常用詞。
  五、其他
  導致異文詞產生的原因除上述幾種之外,也有多種原因綜合導致,在這些因素的作用下,漢語詞彙數量不斷擴充,形成了新舊詞語不斷替换、詞形規範不斷改變的活的詞彙系統。如:
  胡亂V—胡V
  然亦要子細識得善處,不可但隨人言話說了。如今人全不曾理會,才見一庸人胡亂說,便從他去。……元來無所有底人,見人胡亂說話,便惑將去。S30/15a-15b、M30/11b-12a、h74、c148-149、w92
  前一例“胡亂說”,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胡說”。後一例“胡亂說話”,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爲“胡說話”。“胡亂/胡”爲“任意、隨便”義。
  1.“胡亂”的成詞
  “胡”的本義爲動物頷下的垂肉。《說文·肉部》:“胡,牛頷垂也。”王國維、王力均認爲胡表“鬍鬚”義是由於西域胡人多鬚,取其特徵而來。楊琳則認爲“胡”在先秦即指獸頷下之毛,是由其頷下垂肉本義引申而來,而“胡人”亦是由鬍鬚繁多而得名。〔1〕
  “胡”“亂”連用最早見於南北朝史書文獻,指胡人侵略中華,在中原地區作亂。如《宋書·禮志五》:“及石勒弟石虎死,胡亂,晋穆帝代,乃還天府。”《宋書·傅弘之傳》:“曾祖暢,秘書丞,没胡,生子洪,晋穆帝永和中,胡亂得還。”
  唐初大修兩晋南北朝史,“胡亂”在多部史書中出現,如《梁書·南海諸國傳》:“昔于天竺得阿育王造像,來至鄴下,值胡亂,埋像于河邊,今尋覓失所。”﹝1〕又《晋書·輿服志》:“及石季龍死,胡亂,穆帝世乃還江南。”
  五代至宋初,“胡亂”仍指胡人作亂,出現了“羯胡亂常”“羌胡亂華”“五胡亂華”“逆胡亂常”等詞。如《舊唐書·肅宗本紀》:“乃者羯胡亂常,京闕失守,天未悔禍,群兇尚扇。”〔2〕《舊唐書·音樂志二》:“漢靈帝好胡笛,五胡亂華,石遵玩之不絕音。”《舊唐書·傅奕傳》:“洎于符、石,羌胡亂華,主庸臣佞,政虐祚短,皆由佛教致災也。”《新唐書·承天皇帝倓傳》:“逆胡亂常,四海崩分,不因人情圖興復,雖欲從上入蜀,而散關以東非國家有。”
  以上可見,“胡亂”即是“五胡亂華”等事件的簡稱,胡人作亂中原,局面十分混亂、動蕩,對中原人民造成極大的侵擾,但“胡亂”並没有“任意、隨便”義。
  至宋代,“胡亂”詞義重心轉向“亂”,漸漸脱離了與“胡”的必然聯繫。如:
  此人稱東嶽急脚子,胡亂打人,不伏收領。(司馬光《乞不貸故鬥殺劄子》)〔3〕
  例中“胡亂”顯然已與胡人無關,“胡亂”已經是一個凝固的詞,作狀語修飾後面的動詞“打”,《漢語大詞典》釋作“任意、没有道理”。
  上文可見,“胡”原無“恣意妄爲、任意隨便”之義,“胡亂”如何成詞表示此義?喬永指出上例中若將“胡”理解爲隨意亂來不可解,它們之間不是同義詞連用,甚確;又認爲“任意、没有道理”義由“像胡人一樣地没有秩序、没有道理,像胡人一樣地任意隨便”之義而來,則稍顯牽强。〔1〕
  我們認爲“胡亂”的成詞是一個多方面的且動態演變的過程。“胡亂”在成詞之初表“任意、隨意”等義的詞義重心是在“亂”上,可以推測“胡亂”成詞與上古至中古的語音演變有關。“亂”的上古音爲g-roons,其中古音爲lwan,“亂”在上古至中古有g-roons>ro?>ron>1wan的語音變化,在這個階段,“亂”可能出現了g〓ron>garon的讀音。在“亂”的音變過程中,次要音節[g]脱落,自成音節。“胡”的上古音爲gaa。“胡亂”記録了“亂”在上古至中古間的語音garon,而“胡”記録了由次要音節演變出的[ga]。〔2〕“胡亂”最初很可能是一個記音詞。漢語中的記音詞雖然字無定型,但在詞義演變中往往也有着形音義上錯綜複雜的關聯。〔3〕人們往往選擇用意義與所記録的詞的詞義有關聯的字來記録某一個口語中的音,且詞形常會重新調整,這也造成了很多記音詞在後時往往被誤認爲複合詞。魏晋時“胡亂”形容因胡人作亂形成的混亂局面,是一個主謂結構詞組,後來在記録“亂”的歷時音變過程中抽取其詞義中“任意、恣肆”的概念要素而被選擇。可以說,“胡”“亂”音義歷時演變的疊加形成了其“任意、無理”的共時義。
  “胡亂”連用表示“亂”的“隨意、任意”義,逐漸“胡”也沾染上“亂”義,由於構詞理據不顯豁,後人將“胡”“亂”認知爲同義並列結構。〔4〕
  “胡亂”表“任意、隨便”義最早見於宋代口語〔1〕,禪宗文獻中用例頗多。如:
  王老師交關未成,不敢胡亂分付。(《古尊宿語録》卷二八)
  禪不禪,道不道,三寸舌頭胡亂掃。(《五燈會元》卷一八)
  上二例“胡亂”指任意、隨便,修飾“分付”“掃”。〔2〕禪師平日說法開示,並不藻飾華詞,大多以通常俗語直說宗旨;尤其禪僧語録語言淳樸、鄙野,對研究唐宋時代的口語極有價值。〔3〕由於佛教文獻口語性較强,許多近代漢語新詞彙往往首先見於其間。又如:
  不可將古人垂示言教胡亂穿鑿。(《大慧普覺禪師書》卷二六)
  爲如來種草,豈可胡亂。(《密庵和尚語録·示道禪人》)
  《朱子語類》有“胡亂”84例,其中所表之義較爲豐富,語境義偏向不同。
  首先來看表“任意、肆意,没有道理、規矩”義,如:
  心動,便是懼處,豈是似醉人恣意胡亂做去!(34,875)
  例中“胡亂”與“恣意”並舉,且是形容醉人,顯見其“肆意、無理”義。又如:
  “毋驕恃力”,如恃氣力欲胡亂打人之類。(7,128)
  若只是胡亂射將來,又學其法不得。”(55,1315)
  且如手執捉,若執刀胡亂殺人,亦可爲性乎!(125,3022)
  至任喜怒,胡亂便打人罵人。(124,2978)
  未知立心,則或善或惡,故胡亂思量,惹得許多疑起。(98,2528-2529)
  字被蘇黄胡亂寫壞了。(140,3336)
  以上諸例中“胡亂”的貶義色彩十分强烈。又如:
  胡亂有一人入潭州城裏說,人便靡然從之,此是何道理!(5,93)
  例中“胡亂”是泛指隨便哪個人,表較爲中性的“隨便”義,没有褒貶指向。再如:
  見人胡亂一言一動,便被降下了。(115,2792)
  此處並未評價一言一動的優劣,故“胡亂”應亦是中性。“任意、隨便”義中隱含有輕率、草率義。如:
  先生因說,古人說話皆有源流,不是胡亂。(78,1987)
  水火不出於土,正蒙一段說得最好,不胡亂下一字。(1,10)
  這般所在,都是要自用,不肯分委屬官,所以事叢雜,處置不暇,胡亂斷去。(160,2647)
  聖人言語,自是有倫序,不應胡亂說去。(21,495)
  他雖如此胡亂罵人之屬,却無許多私意。(43,1112)
  雖是朝廷甚麽大典禮,也胡亂信手捻合出來使,不知一撞百碎。(10,175)
  元善理會事,都不要理會箇是,只信口胡亂說,事事唤做曾經理會來。(92,2344)
  “輕率、草率”的義素在諸多語境中逐漸强勢並明晰,繼而引申出了“馬虎、草率”義。如:
  且如而今人愛胡亂說話,輕易言語者……若不敢胡亂做者,必不敢容易說,然亦是存得這心在。(42,1081)
  例中“胡亂”似指任意、隨意,又與“輕易”“容易”並舉〔1〕,可見已經出現輕率、草率的詞義。又如:
  今人所以悠悠者,只是把學問不曾做一件事看,遇事則且胡亂恁地打過了。(8,134)
  自欺只是於理上虧欠不足,便胡亂且欺謾過去。(16,334)
  到飽後,又被人請去,也且胡亂與他喫些子,便是不誠。(16,342)
  此三例中“胡亂”都與“且”並列形容後面的動詞,“且”表“姑且、暫且”。
  2.“胡+動詞”結構的產生
  “胡+動詞”結構產生的前提是“胡”已經產生“胡亂、隨便”義。“胡”顯然不能由“胡人”義引申出“任意、隨便”義,只能因爲“胡亂”的整體詞義與“亂”的詞義沾染而導致單純詞複合語素化產生,在表示這個概念上,“亂”“胡亂”“胡”的關係可用下圖表示:
  喬永認爲,“胡+動詞”這一結構的雙音詞中,如胡言、胡扯、胡攪、胡來、胡吃、胡喝、胡亂、胡鬧、胡說、胡謅、胡侃、胡賴、胡拿、胡爲、胡浪、胡做、胡猜、胡混、胡搞、胡闖、胡纏、胡坐、胡想、胡吹、胡市、胡拜、胡柴、胡聊、胡抓、胡打、胡語中,“胡”表“像胡人一樣地”,仍是實義。進而認爲“胡言”“胡語”“胡話”“胡作”“胡扯”等大部分詞組都有兩種表達結構,如“胡說”可表像胡人一樣說,也可表胡人的說法。而“胡攪”“胡鬧”“胡纏”“胡謅”等,“胡”本身是中性詞,其貶義是由“攪”“鬧”“纏”“謅”帶來的。〔1〕我們認爲表“任意地如何”的“胡+動詞”是“胡亂+動詞”的縮略,這些詞中“胡”表“胡亂”義與胡人已無必然關聯。
  《朱子語類》中出現了大量的“胡+動詞”與“胡亂+動詞”用例,我們試來看幾組:
  ①胡說(話)、胡亂說(話)
  胡說(話)47例〔2〕:
  都不思量,只是信口胡說!(12,208)
  被這些子礙,便轉來穿鑿胡說,更不向前來廣大處去。(81,2135)
  而今人却務出暗僻難曉底題目,以乘人之所不知,却如何教他不杜撰,不胡說得!(109,2694)
  胡亂說(話)10例〔1〕:
  聖賢說出來底言語,自有語脈,安頓得各有所在,豈似後人胡亂說了也!(11,194)
  且如而今人愛胡亂說話,輕易言語者,是他此心不在,奔馳四出,如何有仁!(42,1081)
  元善理會事,都不要理會箇是,只信口胡亂說,事事唤做曾經理會來。(92,2344)
  ②胡做、胡亂做
  胡做6例〔2〕:
  不去隨事討論後,聽他胡做,話便信口說,脚便信步行,冥冥地去,都不管他。(18,393)
  漢儒語亦未十分有病,但他意却是横說,一向不合道理,胡做了。(37,989)
  若不曾覩當得是,顛前錯後,依舊是胡做。(113,2753)胡亂做6例:
  若不敢胡亂做者,必不敢容易說,然亦是存得這心在。(42,1081)
  心動,便是懼處,豈是似醉人恣意胡亂做去!(34,875)
  ③胡思、胡亂思、胡亂思想、胡亂思量胡思1例〔1〕:
  却不妨,但不可胡思,且只得思一件事。(96,2467)
  胡亂思2例:
  不曾說教胡亂思,說“慎思”。(115,2785)
  程子謂:“心自是活底物事,如何窒定教他不思?只是不可胡亂思。”(118,2857)
  胡亂思想1例:
  若動時收斂心神在一事上,不胡亂思想,東去西去,便是主一。(120,2888)
  胡亂思量1例:
  未知立心,則或善或惡,故胡亂思量,惹得許多疑起;既知所立,則是此心已立於善而無惡,便又惡講治之不精,又却用思。(98,2528-2529)
  ④胡解、胡亂解
  胡解2例〔2〕:
  《參同契》盡被後人胡解。(125,3002)
  盡是胡解!子思之意,蓋爲或人問“禮爲舊君有服”,禮歟?(133,3199)
  胡亂解2例:
  只緣當初講得不子細,既不得聖賢之意,後來胡亂執得一說,便以爲是,只胡亂解將去!(11,194)
  後人移《魚麗》附於《鹿鳴》之什,截以《嘉魚》以下爲成王詩,遂失當時用詩之意,故胡亂解。(80,2084-2085)
  ⑤胡殺、胡亂殺
  胡殺3例〔1〕:
  從此去,便只是胡做胡殺了。(90,2302)
  及戰國七國争雄,那時便多是胡相殺。(83,2149)
  後世用兵,只是胡厮殺,那曾有節制!(132,3166)
  胡亂殺2例:
  當時厲公恁地弄得狼當,被人攛掇,胡亂殺了,晋室大段費力。(83,2168)
  且如手執捉,若執刀胡亂殺人,亦可爲性乎!(126,3022)
  ⑥胡寫、胡亂寫
  胡寫1例:
  《晋書》皆爲許敬宗胡寫入小說,又多改壞了。(134,3204)
  胡亂寫4例:
  只是雜史傳中胡亂寫出來,全無義理。(82,2142)
  他只是乘才快,胡亂寫去,這般文字也不可學。(116,2805)
  字被蘇黄胡亂寫壞了。(140,3336)
  ⑦胡罵、胡亂罵
  胡罵1例〔1〕:
  非若今人自看得不子細,只見於我意不合,便胡罵古人也。(20,471)
  胡亂駡1例:
  如漢高祖有箇粗底泰而不驕。他雖如此胡亂罵人之屬,却無許多私意。(43,1112)
  徐時儀《〈朱子語類〉的文獻價值述略》一文認爲:“單音節詞‘胡’有‘隨意亂來’的意思。‘胡’與‘亂’又組成同義復詞,又有‘胡A胡B’的四字語固定格式,意謂胡亂地A和B。”〔2〕並舉“胡喜胡怒”“胡叫胡喊”例。《朱子語類》中還有“胡叫胡說”“胡做胡殺”。如:
  他學者是見得箇物事,便都恁底胡叫胡說,實是卒動他不得,一齊恁地無大無小,便是“天上天下,惟我獨尊”。(124,2982)
  自此後,名義壞盡了。從此去,便只是胡做胡殺了。(89,2302)
  又有“胡A亂A”的四字語固定格式,徐文舉“胡做亂做”“胡撞亂撞”爲例。〔1〕《朱子語類》還有“胡說亂說”3例,如:
  今人不會讀書是如何?只緣不曾求聖人之意,纔拈得些小,便把自意硬入放裏面,胡說亂說。(19,444)
  如《清廟》一倡三歎者,人多理會不得。注下分明說:“一人倡之,三人和之。”譬如今人挽歌之類。今人解者又須要胡說亂說。(80,2065)
  舊嘗與子瞻同在貢院。早起洗面了,遶諸房去胡說亂說。被他撓得不成模樣,人皆不得看卷子。(130,3116)
  又有“胡罵亂罵”,如:
  正如荀子不睹是,逞快胡罵亂罵,教得箇李斯出來,遂至焚書坑儒!(104,2619)
  還有“胡A亂B”的四字語固定格式,徐文舉“胡思亂量”“胡說亂道”例。〔2〕《朱子語類》中“胡說亂道”有3例,除了徐文所舉例外,還有:
  天下只是箇分别是非。若見得這箇分明,任你千方百計,胡說亂道,都著退聽,緣這箇是道理端的著如此。(30,769-770)
  後生纔入其門,便學得許多不好處,便悖慢無禮,便胡說亂道,〔1〕更無禮律。(124,2970)
  另外還有“胡思亂想”4例:
  若收斂都在義理上安頓,無許多胡思亂想,則久久自於物欲上輕,於義理上重。(12,201-202)
  若心未能静安,則總是胡思亂想,如何是能慮!(14,275)
  操存只是教你收斂,教那心莫胡思亂想。(113,2742)
  《詩》上說“思無邪”,自家口讀“思無邪”,心裏却胡思亂想:這不是讀書。(114,2759)
  以上諸例可見“胡V”在《朱子語類》中往往都能找到其對應的“胡亂V”,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上舉語録異文中宋本《池録》使用“胡亂說話/說”所反映的是宋代的語言,而後世諸本改爲“胡說話/說”則可見語言演變的實際情況,恰好反映了從“胡亂V”到“胡V”的演變過程。
  我們發現“胡亂V”幾乎都有其對應的“胡V”形式,並且有可能產生相應的四字格擴展形式,如下圖:
  南宋時原本記音的“胡亂”產生了複合語素化傾向,“胡”沾染了“亂”的詞義而可單獨表示“隨意、没有道理”義。“胡亂V”至“胡V”的演變符合語言的經濟性原則。並且,“胡亂”大多與單音動詞搭配,從漢語韻律而言,“胡V”較符合漢語的標準音步〔1〕,而“胡AB”“胡A亂A”“胡A亂B”等皆是“胡亂V”的四字格擴展形式。“胡V”結構發展成熟後,不再作爲“胡亂V”的省略,“胡”成爲具備一定構詞能力的語素,與大量動詞構成表“任意、隨意地如何”的雙音動詞。
  《朱子語類》中“胡V”詞組還有胡夢、胡把競、胡使、胡撰、胡薦、胡作等,與“胡人”皆無關聯。〔2〕如:
  前輩作者多讀書,亦隨所見理會,今皆倣賢良進卷胡作。(140,3320)
  “胡作”指“任意亂作”,義同“胡亂作”。
  《朱子語類》中“胡”仍與“胡人”意義有關的詞組如胡僧、胡女、胡語、胡狄〔3〕,皆是“胡+名詞”格式。《朱子語類》中“胡語”有3例,皆指“胡人的語言”,如:
  “揭諦揭諦,波羅僧揭諦”,此胡語也。(15,1155)
  蘭奢,乃胡語之褒譽者也。(136,3242)
  當然,“胡”在產生“隨便,任意”義後,仍保留“胡人”義,也有部分專指胡人行爲習慣的“胡V”詞。如喬永又舉有“胡坐”“胡拜”例。“胡坐”是一種胡人的坐法,如今盤腿而坐。〔1〕明瞿共美《束明見聞録·丁亥永曆元年》:“(孔)有德箕踞地上,顧曰:‘望。’〔2〕留守(瞿式耜)曰:‘我不慣胡坐。’有德肅然起,且揖之。”“箕踞”指隨意張開兩腿坐着,形似簸箕,與“胡坐”義同。瞿式耜言不習慣以胡人盤腿而坐之法坐,可見其氣節。再看“胡拜”,喬文舉《萬曆野獲編·西僧》:“遇西僧數輩,持螺唱梵,胡拜於佛前。”此處“胡拜”確是指胡人的跪拜之法,猶“胡跪”。“胡拜”較早見於宋人筆記,《大宋宣和遺事》貞集:“亦有巫者,綵服畫冠,振鈴擊鼓於前羅列,血流布地。請爲首者皆跪膝胡拜,言尤不可辨。”“胡坐”“胡拜”“胡跪”等皆是專指胡人習俗的詞。“胡V”指胡人行某事的方法或以胡人之法行某事,與由“胡亂V”省略而來指隨意、任意地做某事的“胡+動詞”的語源不同,應加以區别。對二者來源應區分如下:
  (N)、(V)表名詞性或動詞性
  同一語義在言語與語言中往往有不同的表述形式,“胡亂V”多存在於口語中,記録爲語言時規範爲“胡V””,或者說,“胡亂V僅是在言語中偶合的詞組,“胡V”往往已在語言中固定爲詞。
  “胡亂說”經部1例出自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3〕,此書以近乎口語的語體撰寫,文風近似宋儒語録;史部1例爲《文獻通考》引《朱子語類》,嚴格來說不能列入;子部例絕大多數取自明清小說;集部1例出自清戲曲《雷峰塔》。
  “胡說”經部没有用例;史部用例都不是正史,多是實録、雜史一類;子部例多出自明清小說;集部用例絕大多數在雜劇、戲曲中。
  從總數上看,“胡說”的用例是“胡亂說”的數十倍,說明宋以後“胡說”已經替代“胡亂說”成爲常用詞。察看“胡亂”的文獻用例分佈,雖然它還是一個較俗的口語詞〔4〕,但已進入書面語,而“胡亂說”只能存在於口語性極强的小說、戲曲中。换言之,“胡說”已是語言中的詞,“胡亂說”仍是依賴口語語境存在的言語。

附注

〔1〕趙元任:《漢語詞的概念及其結構和節奏》,《趙元任語言學論文選》,清華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248頁。 〔1〕徐時儀:《近代漢語詞彙學》,暨南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94—95頁。 〔2〕徐時儀:《玄應〈衆經音義〉研究》,中華書局2005年版,第196一197頁。 〔1〕“睚”亦有“熬、拖延”義,與“捱”義同。 〔1〕張詒三:《詞語搭配變化研究——以隋前若干動詞與名詞的搭配變化爲例》,齊魯書社2005年版,第259—271頁。 〔2〕“串”又有古患切,爲習慣義,《爾雅·釋詁下》:“串,習也。”與本文所探討的“串”並非一個詞。 〔3〕雖《玉篇》言其爲“籀文”,然檢先秦兩漢文獻,並未發現“丳”字。 〔4〕《漢語大字典》釋“丳”爲“烤肉用的鐵簽”,據佛經音義所釋其所指似非鐵簽。 〔5〕《玄應音義》此條高麗藏無,據磧砂藏補。《慧琳音義》卷四十六轉録作“《字略》云:以鐵貫肉齊也”。臠,肉塊。“齊”當爲“臠”之形訛。 〔6〕“鏟,削也”,磧砂藏作“今作剗。剗,削之也”。 〔1〕黄征、張涌泉《敦煌變文校注》:“‘串’‘穿’皆可用於穿衣,不煩改。”(中華書局1997年版,第210頁。)項楚《敦煌變文選注》徑改爲“穿”。(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338頁。) 〔2〕關於“串”的穿着義,可參葉嬌:《敦煌文獻服飾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29—30頁。 〔1〕馮勝利:《論漢語的“韻律詞”》,《中國社會科學》1996年第1期。 〔2〕據周薦統計,《現代漢語詞典》(1996年修訂本)中雙字組合占收録條目總數的67.625%,而趙誠《甲骨文簡明詞典——卜辭分類讀本》中單音詞占77.51%,可見漢語的雙音化發展趨勢。參周薦:《雙字組合與詞典收條》,《中國語文》1999年第4期。朱湘蓉根據伍宗文《先秦漢語複音詞研究》、張雙棣《〈吕氏春秋〉詞彙研究》、魏德勝《〈睡虎地秦墓竹簡〉語法研究》、管錫華《〈史記〉單音詞研究》等書中相關資料製表說明單音詞從春秋時期的80%左右降至戰國晚期的60%左右,到漢初僅爲55%左右(參朱湘蓉:《秦簡詞彙研究初探》,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年版)。雙音化的步伐從東漢開始大大加快,到唐代雙音詞爲主的詞彙系統已經建立,雙音化的程度在近代漢語得到進一步提高(參董秀芳:《詞彙化——漢語雙音詞的衍生和發展》,商務印書館2011年版,第8—10頁)。 〔1〕《漢語大詞典》“文飾”有“彩飾”“引申謂打扮”“文辭修飾”三義,第三義下引范文瀾、蔡美彪等《中國通史》爲例。 〔1〕漢書·淮南厲王長傳》:“使中尉宏赦其罪,罰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聞公卿請誅之,未知得削地,聞漢使來,恐其捕之,乃與太子謀如前計。” 〔2〕《全後漢文·桓谭二》引《群書治要》。 〔3〕《漢語大詞典》有“謂彼此投契”義項,引晋陶潛《晋故征西大將軍孟府君傳》爲首證。 〔4〕《漢語大詞典》此義下首引宋張元幹《柳梢青》詞。 〔1〕《論語·里仁》:“子曰:‘里仁爲美。擇不處仁,焉得知?’”“知”通“智”。《孟子·公孫丑上》引作“智”。 〔1〕楊愛姣:《近代漢語三音詞概述》,《武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02年第4期。 〔2〕楊愛姣:《近代漢語三音詞研究》,武漢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0頁。 〔3〕程湘清:《論衡複音詞研究》,《兩漢漢語研究》,山東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第263頁。 〔4〕程湘清:《世說新語複音詞研究》,《魏晋南北朝漢語研究》,山東教育育出版社1992年版,第1頁。 〔5〕楊愛姣還對許紹峰《近代漢語詞典》中的2860個三音詞做了統計:名詞1891個,動詞494個,形容詞414個,代詞10個,象聲詞16個,虚詞35個。楊愛姣:《近代漢語三音詞研究》,武漢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1—13頁, 〔1〕潘牧天:《〈朱子語類〉“爛”類詞考釋》,《漢語史研究集刊》2012年第15輯。 〔1〕如《朱子語類》即有“巴攬”3例:人於敬上未有用力處,且自思入,庶幾有箇巴攬處。(97,2491)只是去巴攬包籠他,元無實見處。(121,2920)今公們只是扭規巴攬來說,都記得不熟,所以這道理收拾他不住,自家也使他不動,他也不服自家使。(121,2920) 〔1〕又如:只是見得不完全,見得不的確。(9,154)南軒云:“致堂之說未的確。”(20,458)伊川嘗曰:“非禮處,便是私意。既是私意,如何得仁!須是克盡己私,皆歸於禮,方始是仁。”此說最爲的確。(41,1065)《易》如此說亦通,如彼說亦通。大抵不比《詩》、書,的確難看。(67,1660)言發於心,心定則言必審,故的確而舒遲;不定則内必紛擾,有不待思而發,故淺易而急迫。(69,2472)此間所以令學者入細觀書做工夫者,正欲其熟考聖賢言語,求箇的確所在。(121,2928) 〔1〕劉潔修在解釋“丁一卯二”時在“確實”義項下關聯了“丁一確二”與“的一確二”,認識到了三者間1有所聯繫。參劉潔修:《漢語成語源流大辭典》,開明出版社2009年版,第281頁。《漢語大詞典》没有認識到“的一確二”是“的確”的俗語擴展形式,釋義時没有從“的確”出發而解釋作“一是一,二是二”,恐有捨近求遠之嫌。 〔2〕據萬曆刻本。“的當”亦“確實”義,《朱子語類》23見。如:以某觀之,却是和靖說得的當。雖其言短淺,時說不盡,然却得這意思。(19,442)今著不博文,只要撮箇尖底,也不解說得親切,也只是大概绰得,終不的當。(41,1058)更須下工夫,方到得細密的當,至於至善處,此亦且是爲初學言。(96,2460) 〔3〕見〔日〕長澤規矩也編:《明清俗語辭書集成》,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313頁。 〔1〕此條上舉元曲諸例皆據明臧懋循輯《元曲選》,四部備要本據萬曆四十四年序刊本排印。 〔1〕據《四部叢刊》景印明嘉靖刊本《雍熙樂府》卷九《一枝花·羅帕傳情》:“用一張助才情砑粉泥金紙,寫就那堆離恨朝雲暮雨詞,親近着皮肉汗衫兒,一荅兒收拾,封裹的丁一卯二,和包袱鎖入箱子,行坐處隨身帶着,鑰匙何日忘之。” 〔2〕以上二例據庚辰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 〔3〕《現代漢語詞典》:“【丁是丁,卯是卯】形容對事情認真,一點兒不含糊、不馬虎。也作釘是釘,鉚是鉚。”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編:《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商務印書館2013年版,第303頁。 〔4〕劉潔修《漢語成語源流大辭典》:“【丁是丁,卯是卯】丁是榫頭,卯是卯眼,兩者各司其事,不容替代,一有差錯,就接不上榫。形容對待事情十分認真,毫不含糊,決不通融。”開明出版社2009年版,第281頁。温端政《中國慣用語大辭典》:“【丁是丁,卯是卯】形容說話、做事認真,毫不含糊。也作[丁對丁,卯對卯]。【釘是釘,鉚是鉚】釘:指榫頭,物體上凸出的部分。鉚:指鉚眼,物體上凹人的部分。釘鉚合位,才能一絲不差,否則就没法安裝器物。形容說話、辦事認真寶在,不馬虎敷衍。也作[釘對釘,鉚對鉚]。”上海辭書出版社2011年版,第278—279頁。 〔1〕潘牧天:《宋本〈晦庵先生朱文公語録〉的學術價值》,《經學文獻研究集刊》第12輯,上海書店出版社2014年版,第134—148頁。 〔2〕我們認爲“的一確二”與“丁一卯二”來源不同,不可關聯,二者皆應單獨立目;而“的一確二”“丁一確二”之間須要互相參證且說明二者關係。基於以上論述,我們對“的一確二”“丁一確二”在《漢語大詞典》《漢語成語源流大辭典》的内容的基礎上修改部分不恰當語料,稍作調整如下似較妥:【的一確二】又作“丁一確二”。的確,確寶。形容說話真實確定。宋《晦庵先生朱文公語録》卷二八:“修辭便是立誠,如今人揀擇言語,的一確二,一字是一字,一句是一句,便是立誠。若還脱空亂語,誠如何立?”元關漢卿《蝴蝶夢》第一折:“怕不待的一確二,早招承死罪無辭。”【丁一確二】又作“的一確二”。明白;確實。元蕭德祥《殺狗勸夫》第四折:“我說的丁一確二,你說的巴三覽四。”明本《朱子語語類》卷六九:“如今人持擇言語,丁一確二,一字是一字,一句是一句,便是立誠。”《二刻拍案驚奇》卷二五:“知縣見他丁一確二說著,有些相信起來。”另,《漢語大詞典》也可在“丁一卯二”條下將其與“丁是丁,卯是卯”關聯。 〔3〕祝敏徹:《〈朱子語類〉句法研究》,長江文藝出版社1991年版,第1—15頁。 〔1〕何先辟、蔣得德:《〈朱子語類〉複音詞搆詞方式研究》,《現代語文(語言研究)》2010年第3期。 〔2〕趙克勤:《古代漢語詞彙學》,商務印書館1994年版,第16頁。 〔1〕张自烈《正字通》:“《說文》:〓,〓也。从攴己聲。篆作改。改,?改。大剛戼,以逐鬼鬽。从攴巳聲,讀若巳。篆作改。並古亥切,切同。分二義二音,音切相反。《六書本義》改从攴巳聲,亦巳聲。《韻會小補》本作〓。今作改,俗从巳,誤。據諸說改〓形體稍變,音義並同。故《正韻》六解有改無〓。《篇海》二字各出,非。舊本殳部收?,亦非。” 〔2〕說文·革部》:“〓,古文革。” 〔3〕應《衆經音義》卷十四釋《四分律》第三十八卷“皮革”:“古文〓、愅、諽三形,同。”卷十七釋《出曜論》第七卷“不革”:“古文〓、〓、諽三形,同。”卷二二釋《瑜伽師地論》第一百卷“變革”:“古文革、愅、諽三形,同。” 〔1〕皮錫瑞《經學通論正文·易》:“爻辭多不可通,如革卦之義爲改革,初九鞏用黄牛之革,則借爲皮地,據《說文》:‘革,獸皮治去其毛。革,更之。’故假借爲改革,是皮革爲革字本義也。”黄侃《說文段注小箋·革部》:“革,本義當爲皮革,改革即借爲改。”又有從“〓”之字形角度分析其“變更”義由來的。《說文》曰:“(革)象古文〓之形。凡革之屬皆從革。〓,古文革。從三十,三十年爲一世,而道更也。”玄應《衆經音義》卷十四釋《四分律》第三十八卷“皮革”:“革者,更也。字從三十從口,口爲國邑也。國三十年而法更。别取别異之意也。”卷十七釋《出曜論》第七卷“不革”:“故字從口。口爲國邑,國三十年而法更别,取别異之意也。”卷二二釋《瑜伽師地論》第一百卷“變革”:“革,更也。字從三十從口。口爲國邑。國三十年而法更,别取别異之意也。”希麟《續一切經音義》卷九釋《根本說一切有部毗奈耶皮革事》卷下“革屣”:“上古核反,改也。《字書》云:獸皮去毛也。又更也。《說文》云:三十年一世可更革也。故從三十、口。口即國也。”林義光《文源》提出反對意見:“按從卅非革之義,廿十亦不爲卅,古作〓,〓象獸頭角足爲之形。”“(臼)象手治之。”故暫不取“卅年爲一世,而道更也”之說。 〔2〕“革命”後指社會、政治、經濟等方面根本上的變革,則與日文翻譯有關。 〔1〕《漢語大詞典》將“謂删改詩文”單獨列爲一義項,舉元劉祁《歸潛志》爲例。 〔1〕“見識”又有經歷、見聞義。《北史·源賀傳》:“麗以扶負聖躬,親所見識,蒙授撫軍、司徒公、平原王。” 〔1〕漢語大詞典》此義項引宋范仲淹《與指使魏佑書》爲首證,似可以此例補之。 〔1〕“乳入”或也可理解作如乳汁般細密地滲入,則其爲狀中結構。 〔2〕胡敕瑞:《〈論衡〉與東漢佛典詞語比較研究》,巴蜀書書社2002年版。 〔3〕程湘清:《漢語史專書複音詞研究》,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 〔1〕邱冰:《中古漢語詞彙複音化的多視角研究》,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91—92頁。 〔2〕“略略”又指氣宇軒昂。如晋袁宏《丞相桓温碑銘》:“卓卓英風,略略宏宇。”也形容風。如唐王周《遊仙都觀》:“冷杉枯柏路盤空,毛髮生寒略略風。”《漢語大詞典》認爲形容風時爲“微微”義,我們認爲“略略”似並非僅形容微風。 〔1〕徽州本爲“開捩子”,誤。 〔1〕徐時儀:《〈朱子語類〉詞彙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第157—158頁。 〔1〕語録異文中還有“其次—次”的替换。如:讀書,須從文義上尋,其次則看注解。今人却於文義外尋索。(S29/3b、M29/3a、h130、c206、w193)“其次”,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次”。“其次”同“次”指時間次序上較後者,又可與“其後”替换。如:格物、致知,其次上蔡說得稍好。(S38/31b、M38/23a、h271、c678-679、w421-422)“其次”,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同,徽州本爲“其後”。“其”可以構成“其初、其他、其中、其下、其後”等,“其”在這些結構中作指示代詞表示“這”,語義較虚,故以上結構也可以省略爲“初、他、中、下、後”等。我們似乎可以將“其×”結構中的“其”也看作一種詞綴。 〔1〕古書的注疏是指漢代以來訓詁學家對古書所作的注解。漢唐人作的注疏一般稱爲古注(趙克勤:《古代漢語詞彙學》,商務印書館1994年版,第294頁)。 〔2〕許威漢:《訓詁學導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98—199頁。 〔3〕如下文所舉“詔”“令”互注、以“當”注“合”、以“意”注“思”,可見“詔令”“合當”“意思”構詞語素之間的詞義契合度高。以“合當”注“合”、以“意思”注“意”可見同義並列雙音詞與構詞語素詞義相同,且雙音詞成詞後在當時已較易被理解。 〔1〕王彤偉:《南北朝前“饑、飢”的使用情況》,《漢語史研究集刊》第十三輯,巴蜀書社2010年版,第196—202頁。 〔2〕據《四部叢刊》景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樓藏宋刊本,此節所引《管子》皆同。 〔3〕據《四部叢刊》景上海涵芬樓藏清景宋鈔校本,此節所引《韓非子》皆同。 〔4〕據《四部叢刊》景清内府藏宋刊大字本,此節所引《孟子》皆同。王彤偉認爲《孟子》中“飢”有3例,皆表餓義,不知所據何本。 〔1〕《漢語大字典》“飢”通“饑”義項下引用《墨子·七患》“五穀不收謂之飢”。檢《四部叢刊》景上海涵芬樓藏明嘉靖癸丑唐堯臣刊本此句作“五穀不收謂之饑”。亦足可見後時材料不足以說明先秦的二字使用情況。 〔2〕《池録》中即有用例。如:人心便是饑而思食,寒而思衣底心。饑而思食後,思量合當食與不當食;寒而思衣後,思量合當著與不當著,這便是道心。(S27/20b) 〔3〕《漢語大詞典》首引《東觀漢記》,較晚。 〔1〕據明萬曆五年子彙本。 〔2〕據《四部叢刊》景江南圖書館藏明活字本。 〔3〕〔4〕據清武英殿聚珍版叢書本。 〔5〕據《四部叢刊》景上海涵芬樓藏明通津草堂刊本。 〔1〕以上結論皆考慮後世材料的因素,如不考慮版本因素,則在先秦已發生混用。 〔1〕《漢語大詞典》謂“包括册文、制、敕、詔、誥、策令、璽書、教、諭等”。 〔1〕“當”又引申有“值,遇到”義。如郭店楚簡《性自命出》:”如教所以生德於中者也。禮作于情,戌興之也。當事因方而制之,其先後之序則宜道也。” 〔2〕此據四部叢刊景明世德堂刊本《南華真經》。古逸叢書景宋本《南華真經注疏》“爲”作“知”。 〔3〕《漢語大詞典》未及此義,可增。 〔1〕晋庾冰《屬成帝出令沙門致敬詔》:“昧旦不顯,後世猶殆,殆之爲弊,其故難尋,而合當遠慕茫昧,依希未分,棄禮於一朝,廢教於當世,使夫凡流傲逸憲度,又是吾之所甚疑也。”此據清嚴可均《全晋文》卷三七,檢唐彦悰《集沙門不應拜俗等事》卷一、元念常《佛祖歷代通載》卷六、清孫星衍《續古文苑》卷五“而合當”皆作“而今當”,《全晋文》本“合”似爲“今”之誤,不足信。 〔1〕《現代漢語詞典》解釋屬“語言文字等的意義;思想内容”,可參。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編:《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商務印書館2012年版,第1546頁。 〔1〕前一句作“一箇意思”,後句作“一箇意”,亦可見弟子記録之痕跡,而徽州本以後改爲“意思”以與前句統一。 〔1〕這種情況此處暫不展開討論。 〔2〕“謂”與“意”亦同義,《吕氏春秋·精諭》:“唯知言之謂者爲可耳。”陳奇猷校釋引陶鴻慶曰:“謂猶意也。‘知言之謂’者,聽言而知其意也。” 〔1〕引申有志向義。《三國志·魏志·杜畿傳》:“郡中奇其年少而有大意也。” 〔1〕《漢語大詞典》“等候”義下引元宫天挺《范張雞黍》爲首證,較晚;“等到”義下引《京本通俗小說·西山一窟鬼》爲首證,《西山一窟鬼》一般認爲是宋代話本,但爲明本輯本。二義皆可以宋代同時材料《晦庵先生朱文公語録》例補。 〔1〕《說文·人部》:“俟,大也。”段玉裁注曰:“自經傳假爲竢,待也。”認爲“俟”是“竢”的假借字。 〔2〕又段玉裁注“竢”:“‘待,竢也’,是爲轉注,經傳多假俟爲之,俟行而竢廢矣。”認爲“待”與“竢”爲轉注。 〔3〕邱麗嫒、董秀芳:《從等待義到時間指示功能的演變》,《漢語學報》2014年第3期,第58—59頁。 〔4〕邱麗嫒、董秀芳:《從等待義到時間指示功能的演變》,《漢語學報》2014年第3期,第61頁。 〔1〕蔡曉:《常用詞“俟、待、候/等”歷時更替考》,《廣東教育學院學報》2010年第4期,第68—69頁。 〔2〕蔡曉所引首例爲韓愈《盧郎中雲夫寄示送盤穀子詩兩章,歌以和之》:“行抽手版付丞相,不等彈劾還耕桑。”并按:“句中“不等”後人在引用時也有的引作‘不待’。”(蔡曉:《常用詞“俟、待、候/等”歷時更替考》,《廣東教育學院學報》2010年第4期,第66頁。)其所據似爲《國學寶典》所收之電子版《全唐詩》,檢宋蜀本《昌黎先生文集》、四部叢刊景元刊本《朱文公校韓昌黎先生集》、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東雅堂昌黎集註》《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全唐詩》《唐宋詩醇》《全唐詩録》等,皆作“不待”,未見有作“不等”者,恐作者徑引電子本而未核對原本,當改。邱麗媛、董秀芳所引第2例爲《祖堂集》卷二:“爾時迦葉說是偈已,遂入王舍城,等阿闍世王。”檢《祖堂集》卷二《大迦叶尊者》“等”作“辝”;作者下又引《祖堂集》卷六:”南泉便間,師對曰:‘等有伴則來。’”檢《祖堂集》卷六《洞山和尚》等”作“待”(據孫昌武、衣川賢次、西口芳男點校:《祖堂集》,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27、296頁)。作者似徑引電子本,當改(見邱麗媛、董秀芳:《從等待義到時間指示功能的演變》,《漢語學報》2014年第3期,第61頁)。 〔1〕“張等”似即等候。此條爲襲蓋卿所録,另有吕燾所録一條文義相近:“‘以意逆志’,此句最好。逆是前去追迎之之意,蓋是將自家意思去前面等候詩人之志來。又曰:‘謂如等人來相似。今日等不來,明日又等,須是等得來,方自然相合。不似而今人,便將意去捉志也。’”此亦可見二人所録詳略、雅俗之不同。 〔2〕“厮殺”,諸本皆同,蔡曉引作“冢殺”,學界時有引此作“冢殺”者,恐皆徑引電子材料而未核對原文誤也。 〔3〕據蔡曉統計,“等””僅占5%,而“待”占75%,“候”占11.6%。 〔1〕關於“待”“等”的時間指示功能,詳參邱麗媛、董秀芳:《從等待義到時間指示功能的演變》,《漢語學報》2014年第3期,第61頁。又作者誤引《祖堂集》而認爲“等”在唐已出現時間指示功能,故此處言不晚於宋。 〔1〕張永言、汪維輝:《關於漢語詞彙史研究的一點思考》,《中國語文》1995年第6期。 〔2〕《現代漢語詞典》以“餓”釋“飢”。 〔1〕此據邱麗媛、董秀芳的考察,見《從等待義到時間指示功能的演變》,《漢語學報》2014年第3期,第58—61頁。 〔2〕方一新:《中古近代漢語詞彙學》,商務印書館2010年版,第823頁。 〔3〕此據四部叢刊景明鈔本,《佩文韻府》所引同。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經濟類編》《春秋戰國異辭》《韻府拾遺》皆作“餓饑”。 〔1〕此據民國嘉業堂叢書本《廣陵集》,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宋元詩會》作“餓饑”。 〔2〕四部叢刊景明翻宋本《樊川集》卷一作:“蘇武却生返,鄧通終死饑。” 〔1〕《漢語大詞典》只有“等待”一義,首引《英烈傅》爲證,察所引諸例皆爲“等到”義,似可分“等候”“等到……時”二義,且可補宋代書證。邱麗媛、董秀芳亦只關注明以後用例,未言及其等候義(邱麗媛、董秀芳:《從等待義到時間指示功能的演變》,《漢語學報》2014年第3期,第60頁)。 〔2〕《鬼谷子》一書的真僞亦存在争議。 〔1〕《漢語大字典》引作“謀,計也”,誤。 〔1〕據四部叢刊景元大德覆宋監本,清抱經堂叢書本“天子”作“大子”。 〔1〕《玄應音義》卷一八“齋戒”條引《字林》曰:“齋亦齊也。”《集韻·皆韻》:“齋,隸作齊。” 〔1〕又如古興藏木板刻本《碧巖録》中“碗”作“埦”。參徐時儀:《古興藏木刻本(碧巖録〉考》,《文獻》2016年第4期,第51頁。 〔2〕徐時儀:《〈朱子語類〉詞彙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168—169頁。 〔1〕蔣紹愚:《漢語歷史詞彙學概要》,商務印書館2016年版,第301頁。 〔1〕二例皆據《國語韋氏解》,《士禮居叢書》景宋本。 〔1〕據宋慶元二年周必大刻本、四部叢刊景元本《歐陽文忠公文集》。 〔2〕據《四部叢刊》三編景宋本《詩集傳》。 〔3〕據四部叢刊景明嘉靖本《象山集》。 〔1〕說文·弦部》:“盭,弼戾也。……讀若戾。”段玉裁注:“此乖戾正字,今則戾行而盭廢矣。” 〔1〕徐時儀師《“〓悷”“〓戾”“狼戾”“狠戾”“很戾”考》曾作過具體考證,可詳參之。見《漢語史研究集刊》2015年第十九輯。 〔1〕《玉篇·人部》:“很,戾也。本作很。”《龍龕手鑑·人部·上聲》:“很,很戾難迥也。”《字彙·人部》:“佷,與很同。” 〔1〕徐時儀:《〈朱子語類〉詞彙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421—422頁。 〔1〕徐時儀:《〈朱子語類〉詞彙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166—167頁。 〔1〕鄭明等點校《朱子全書》中所收《朱子語類》作“潦草”,并注曰:“‘潦’原作‘老’,據萬曆本改。”見《朱子全書》第十八册,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3675頁。 〔2〕《忠義堂帖》是宋嘉定八年丞相留元剛彙集顏真卿墨蹟付工摹勒上石并拓製,可視作較爲可信的同時文獻。 〔3〕據四部叢刊集部景印侯官林佶手抄本。清知不足齋叢書本“老艸”作“老草”。 〔1〕據廣陵古籍刻印社影石印本。 〔2〕據四部叢刊三編景印江安傅氏雙鑑樓蔵明鈔本。 〔3〕漢以後字體由隸書演變出草書,往往筆畫相連、恣意縱横,不求工整。“草書”得名於其潦草不工,故名之曰“草”。 〔4〕據明四子詩集本。《梁園風雅》卷二“老草”作“老艸”,清文淵閣四庫全書補配文津閣四庫全書本《空同集》卷二二改作“潦草”。 〔5〕據四部叢刊續編樓景印海鹽張氏涉園藏手稿刻本寫本。 〔6〕據四部叢刊初編景印隆慶中刊本。 〔7〕據明萬曆刻本《大明會典》卷七七。 〔8〕據明萬曆刻本。 〔1〕〔日〕長澤規矩也輯:《明清俗語集成》,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1688頁。 〔2〕徐時儀:《〈朱子語類〉詞彙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414頁。 〔3〕陳敏認爲“老草”是“草”通過音節延展而生成的。見《宋代筆記在漢語詞彙學理論研究中的價值》,光明日報出版社2011年版,第212頁。 〔4〕“潦”本爲雨水大貌、雨大積水之義,或引申出“散漫不約束”義,如“潦倒”等詞可見。 〔1〕《漢語大字典》認爲此處“儒”通“懦”。 〔1〕引申指意之所向。許慎《〈說文解字〉序》論“會意”即言“比類合誼,以見指撝”。 〔2〕文獻中“撝”“埸”亦有相混例。如清何紹基編《(光緒)重修安徽通志·補遺四·人物志·列女》:“朱撝齋,妻鄒氏。”於“撝”下注“一作揚”。 〔1〕日本静嘉堂藏宋刊元修本、静嘉堂藏朝鮮本、内閣文庫本和覆刊本並作“澒”。 〔2〕“户孔反”,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户孔切”。 〔3〕參徐時儀:《〈朱子語類〉詞彙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398—400頁。傾,《廣韻》去營切,溪母清韻平釋。《說文·人部》:“傾,仄也。”徐時儀考察其本義爲“斜;偏斜”,引申有“行爲不正”義。《後漢書·馮異傳》、《晋書》卷一一八《姚興》中“傾誘”“傾諂”皆謂以不正當的行爲哄騙,並指出“傾”“澒”讀音亦近。 〔1〕《管子·心術上》:“大道可安而不可說,直人之言,不義不顧。”“直人”可解作正直之人。清王念孫《讀書雜志·管子第六·心術上》按曰:“直人,當爲真人。” 〔1〕楊琳:《“胡”的鬍鬚義的由來及出現時代》,《南開語言學刊》2007年第2期(總第10期),第110頁。 〔1〕同文又載《南史》卷七八。 〔2〕又如《舊唐書》卷一一二:“且羯胡亂常,無不凌據,二京全陷,萬乘南巡,各顧其生,衣冠蕩覆。”《新唐書》卷一三一:“且羯胡亂常,誰不凌汙,衣冠奔亡,各顧其生,可盡責邪?” 〔3〕同文又載《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三百五十九。 〔1〕喬永:《“胡”字詞義考》,《新疆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2期,第113—118頁。 〔2〕此語音演變承潘悟雲先生賜告。 〔3〕徐時儀:《略論漢語字與詞的互動》,《上海師範大學學報》2009年第5期,第102頁。 〔4〕記音詞作爲單純詞,本不可拆分,但因選擇了詞義相關的字記録,在其詞義的發展過程中往往可能呈現複合詞的某些特徵,甚至被作爲複合詞分析。這也是“胡V”結構形成的基礎。 〔1〕《元曲釋詞》認爲“胡亂”謂隨便、將就,唐宋已有。舉《維摩詰經菩薩變文乙》爲例。(顧學頡、王學奇:《元曲釋詞》第二册,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51頁)檢原文,此例作:“胡亂莫能比并,龜兹不易對量他。”《敦煌變文校注》指出:“‘亂’,甲、乙卷皆作簡體‘乱’,蓋與‘部’形近而誤。‘胡部’與‘龜兹’對偶,指西域樂曲而言。隋時有所謂‘九部樂’,‘胡部’當取義於此。”(張涌泉、黄征:《敦煌變文校注》,中華書局1997年版,第893頁)“亂”爲“部”之訛誤應是正解,“胡亂”一詞在唐代尚未見用例。 〔2〕“胡亂”成詞後與胡人語義無關,如果解作“不敢像胡人一樣亂分付”“舌頭像胡人一樣亂掃”,顯然不能成立。 〔3〕董志翹:《禪籍方俗詞研究·序》,雷漢卿:《禪籍方俗詞研究》,巴蜀書社2010年版,第2頁。 〔1〕此處“容易”表“輕率、草率、輕易”義。 〔1〕喬永:《“胡”字詞義考》,《新疆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2期,第113—118頁。 〔2〕此處所統計數據爲“胡說”單獨使用情況,其中“胡說”46例,“胡說話”1例,不包括“胡說亂說”“胡說亂道”。另有1例“胡說有三箇物事:一不動,一動,一静,相對。”(101,2594)此處“胡說”指胡宏的說法,不在統計之列。 〔1〕其中“胡亂說”8例,“胡亂說話”2例。 〔2〕不包括“胡做亂做”例。 〔1〕不包括“胡思亂量”“胡思亂想”。 〔2〕“胡解‘晋弑其君州蒲’一段,意不分明,似是爲欒書出脱。”(84,2168)此處“胡”指胡伯逢,故不再統計之列。 〔1〕此處也將“胡相殺”“胡厮殺”統計人内。 〔1〕不包括“胡罵亂罵”。 〔2〕見《朱子學與21世紀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三秦出版社2001年版,第718頁。 〔1〕見《朱子學與21世紀國際學術研討討討會論文集》,三秦出版社2001年版,第718頁。《朱子語類》有“胡撞”2例:“傅子囦是擔著官綱擔子,到處胡撞人,胡把競人。”(52,1242)“他之無意見,則是不理會理,只是胡撞將去。若無意見,成甚麽人在這裏!”(124,2972) 〔2〕見《朱子學與21世紀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三秦出版社2001年版,第718頁。 〔1〕“胡說亂道”,王星賢點校本爲“說亂道”,據徽州本、成化本改。 〔2〕《古本水滸傳》第二十五回:“是什麽人?敢胡亂撞將入來。” 〔1〕馮勝利《漢語的韻律、詞法和句法》認爲由於標準音步具有絕對優先的實現權,因此漢語中的“標準韻律詞”只能是兩個音節(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3頁)。 〔2〕《朱子語類》中“胡亂V”的詞組還有“胡亂下”。 〔3〕“胡狄”是並列式。“漢武帝引《春秋》‘九世復讐’之說,遂征胡狄。”(133,3199)《池録》“胡狄”作“夷狄”,王星賢所據清賀瑞麟刻本,蓋清人避諱而改。 〔1〕《後漢書·五行志一》:“靈帝好胡服、胡帳、胡床、胡坐、胡飯、胡箜篌、胡笛、胡舞,京都貴戚皆競爲之。”郭沫若《李白與杜甫》:“古人席地而坐,坐取跪的形式。打盤脚坐叫‘胡坐’,是外來的坐法。”喬永釋曰:“今日最常見的兩腿下垂的坐法。與胡床有關,這種起居方式是和少數民族的家具胡床一起傳入的。” 〔2〕此據清抄本。清抄本《天南逸史》、清同治刻本《埋憂集》卷十“望”皆作“坐”。作“坐”是。 〔1〕據陝西師範大學編制的“漢籍全文系統(四)”。 〔2〕我們檢索得1819例,其中表“任意亂說”義的,至少有1000例,我們旨在說明其用例豐富,故此處不作精確統計。 〔3〕《讀四書大全說》卷三《中庸》第二十章:“胡亂說理說氣。” 〔4〕口語中,“胡說”常用在句首表語氣嚴厲的否定,通常是否定别人的話語。如元關漢卿《包待制三勘蝴蝶夢·楔子》:“孛老云:‘胡說!怎麽母親在下?’”此用法在現代漢語口語中仍極常見。“胡說”又引申有表隨意亂說的形容詞義。如《雷峰塔》第十七出《求草》:“[副净]:阿呀,好胡說的話!”《漢語大詞典》未及此義,似可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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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語録文獻語言研究

《朱子語録文獻語言研究》

本书分为五章,内容包括:绪论、朱子语录文献概貌、朱子语录文献异文词概貌、朱子语录异文词的构成及成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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