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朱子語録異文詞的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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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朱子語録文獻語言研究》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4578
颗粒名称: 第三節 朱子語録異文詞的特點
分类号: B244.7
页数: 27
页码: 74-100
摘要: 本文记述了朱子语录异文词的特点的基本情况。其中包含:文白相替、方俗口语的替换、语境中词义临时统一。
关键词: 朱子语录 异文词 文白相替

内容

一、文白相替
  文言和白話是兩個相對的概念。文言,意思是只見於文而不口說的語言;白話的意思是口說的語言。吕叔湘指出文言與白話是兩個互相對待的名詞,又是兩個不很確切而又很有實用的名稱。我們可以用聽得懂和聽不懂作爲標準將書面語分成“語體文”和“超語體文”。一般說來可以將古代漢語書面語中的文言看作超語體文,而將白話看作語體文。〔1〕古代漢語的書面語文言的詞彙和句法系統定型後,依照繼續發展演變的口語寫的書面語就有了相對於“文言”而言的“白話”之稱。語言的演變是活的、生長的、繼續一貫的,文言形成後基本上在原地踏步,不受時空的限制,詞彙和句法系統不再有大的變化,但作爲古代書面語的文言在各時代作者的筆下也或多或少地跟着時代變遷,既有從歷時的角度看當時新出現的白話語體成分,又有從共時的角度看繼承的歷代的文言超語體成分,從而產生出隨着口語的變化而發展的白話新書面語。﹝1〕從晚唐五代開始,逐步形成了古白話,古白話的詞彙和現代漢語詞彙有着更爲密切的關係,不對古白話的詞彙進行深入研究,對現代漢語詞彙也就不能有透徹的理解。所以,漢語歷史詞彙學面臨的一個重要任務,就是把這段空白填補起來。〔2〕
  朱子語録作爲講學問答的直録文獻,其中既有文言(尤其如其引用的經典文獻),也有白話(多見於朱熹與門人之間的對答),上古書面語與唐宋以來的方俗口語共存,形成了文白夾雜的文人口語風格。語録“從整體上看是一種既非純粹口語又非一般文言的文人口語體,介於便俗語體和典雅語體間,具有文白並用和雅俗交融的多元語言特色,可以說是書面形式的口語,客觀上如實反映了南宋時文白此消彼長漸趨於分庭抗禮狀態的演變概貌。”〔3〕
  朱子語録異文中也多見文白相替的現象,其中多有一些常用詞的替换,如古漢語中否定詞有“非”“未”“勿”“毋”“弗”“不”“莫”“否”“休”“没”等,它們的語法特性各不相同,產生的時代也有早晚,沿用至現代漢語,“不”和“没”成爲口語中表否定概念的常用詞。語録異文中否定詞亦發生替换。如:
  (1)不—未—無—毋—没
  “體仁”如體物相似。人在那仁裏做骨子,故謂之“體仁”。仁只是箇道理,須着這人,方體得他,做得他骨子。“比而效之”之說,却覺見不是。S28/7b、h1003、c2715、w1706
  “却覺見不是”,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却覺得未是”。
  問:“‘無意,無必〔1〕,無固,無我。意,私意也。我,私己也。’看得來私己是箇病根,有我則有意。”M2/25b、h579、c1522、w952
  “志者,氣之帥也。”此只當責志。孟子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若能持其志,則氣自清明。S37/15b、h238、c596-597、w372
  如云“勞毋袒,暑無褰裳”。若非敬事,雖勞亦不敢袒。惟涉水乃可褰裳,若非涉水,雖盛暑亦不敢褰裳也。S38/52a、M38/39b、c3564、w2245-2246
  以上三例皆徵引經典,前一例中“無意,無必,無固,無我”,成化本無,徽州本爲“毋意,毋必,毋故(固),毋我”,見《論語·子罕》:“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第二例申“無暴其氣”,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毋暴其氣”,見《孟子·公孫丑上》:“持其志,無暴其氣。”第三例“暑無褰裳”,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爲“暑毋褰裳”,見《禮記·曲禮上》:“勞毋袒,暑毋褰裳。”所徵引典籍中“無”“毋”多有相混。
  先生曰:“也無稽考處。那《禮》上雖略說,然也說得無理會處。”S27/96a、h1509、c4253、w2674
  “無理會處”,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没理會處”。
  人不自訟,則不奈何他。今公既自知其過,則讀書窮理,便是爲學,也無他陶鑄處。S27/118a-118b、h1602、c4444-4445、w2789
  “不奈何他”,徽州本爲“没奈他何”,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没奈何他”。
  “不”“未”“無”先秦已見,出土文獻中已見大量用例。如:
  公不悅,揖而退之。(《郭店楚簡·魯穆公問子思》)
  未有善事人而不返者,未有嘩而忠者。(《郭店楚簡·語叢二》)
  忠人無訛,信人不負。(《郭店楚簡·忠信之道》)
  “没”早見於《小爾雅·廣詁》:“勿、蔑、微、曼、末、没,無也。”文獻例在唐代已多見,《敦煌變文集》“没”用於否定詞凡55見,其中有個别用例似可看作否定副詞。如:
  數次叫問,都没應挨,推築(催促)再三,方始回答。(敦煌變文《八相變》)
  關於副詞“没”的來源,學術界多認爲是由“未”而來〔1〕,潘悟雲指出上古的“無”在虚化過程中語音發生促化變成了“没”。“不”從尤韻讀入虞韻,“無”也是虞韻。“不”在北方促聲化以後,進一步失去介音,讀入没韻,與“没”同韻,它們的語音和語義關係是完全平行的。〔2〕徐時儀進一步從音義結合的角度指出“没”的來源與“無”有關,“無”與“没”的替换在唐時已露端倪,“没”由“沉入水中”引申的“消失”“失去”義融入了“無”的“亡”義而產生“没有”義,“没”韻的舒聲化與“無”的文白異讀使得“没”的讀音與“無”的白讀音[mu]趨於相似,進而逐漸形成了“没”取代“無”的語義和語音條件,“没”最終取代“無”約在元明時期。〔1〕
  《池録》中“没”作否定詞有27例。如:
  “天地節而四時成。”天地轉來,到這裏相節了,更没去處。S28/44b、h1083、c2967、w1866
  所以拳拳反復,不能自已,何嘗有一句是罵懷王來,亦不見他有褊躁之心,後來没出氣處,不奈何,方投河隕命。S38/36a、h1864-1865、c5230-5233、w3257-3259
  又要心爲主,心把得定,人慾自然没安頓處。S37/34a、h783-784、c2049、w1290
  《繫辭》也如此,只是上《繫》好看,下《繫》便没理會。S28/66a、h987、c2660、w1672
  某自十五六時至二十歲,史書都不要看,但覺得閑是閑非没要緊,不難理會。M32/2a、h1473、c4159、w2616
  史是皮外物事,没緊要,可以劄記問人。S38/24b-25a、h119、c300、w189
  至於治國、平天下,越没干涉矣。S38/30a、h216-217、c534-536、w335-336
  尾頭都不說破,頭邊做作掃一片去也好。只到尾頭,便没合殺,只恁休了。S38/32b-33a、h1888、c5322-5323、w3313
  自家有道理,對着他没道理,何畏之有!M5/7a、h754、c1973-1974、w1245
  經中本說得簡徑白直,却被注解得越没收殺。S38/64a、h1745、c4849、w3026
  《池録》作为宋代语言的同时材料,其中已出现“没……處”“没理會”“没要緊”“没緊要”“没干涉”“没合殺”“没道理”“没收殺”,可見“没”在宋代已經可在不同語境中靈活使用,且多爲非常口語化的用法,還出現了“没……没……”格式。如:
  不敬於事,没理没會,雖有號令,何以取信於人?M13/32a、 c802-803、w496
  “没理没會”是“没理會”的口語擴展形式。然而相對於《池録》中“無”1000餘次的使用率而言,“没”的使用頻率仍然不高。黄士毅、黎靖德《語類》將“無理會”“不奈何”替换爲“没理會”“没奈何”可見宋元以後“没”的興起,亦可證“‘没’最終取代‘無’約在元明時期”。
  “没”作爲現代漢語口語中最常用的否定詞之一,在唐代口語中出現,宋元以後常用,最終逐漸替代了上古文言中占據主導地位的“無”,可見漢語文言白話的此消彼長。《池録》中的“無”“不”在較晚的黄、黎《語類》中被替换爲“没”,亦可見唐宋以來白話的興起,至元代則爲文白演變的關鍵時期。
  朱子語録異文中常用單音詞的文白替换又如:
  (2)將—把
  向來承教,謂小兒子讀書,未須將近代解說底音訓教之。却不知解與它時如何?若依古註,恐他不甚曉。S27/101a、h94、c203、w126
  “將”,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把”。
  例中“將/把”作介詞,意謂“用、以”,用來引導工具或方式成分。〔1〕《朱子語類》有“將”“以”對舉用例。如:
  將天下正大底道理去處置事,便公;以自家私意去處之,便私。(13,228)
  仁是無頭面底,若將“學”字來解求仁,則可;若以求仁解“學”字,又没理會了。(20,458)
  “把”作介詞在《池録》中的用例稍少。如:
  須把自身來體取,做得去,方是疑無。M13/34a
  學者則做這一件是當了,又把這樣子去做那一件,又把這樣子去做十件、百件、千件,都把這樣子去做,便是推。S27/15b
  朱子語録中“將”和“把”相同的對應用法較多,這些用法有的保留在現代漢語中,如書面語介詞常用“將”,而口語多用“把”,但用來引導工具或方式則很少用“將”或“把”,多用“以”和“用”。
  (3)至—到
  某舊在漳、泉驗之,早問則風已生,至午而盛,午後則風力漸微,至晚則更無一點風色,未嘗少差。S38/100a-100b、h25-26、c3508-3511、w2211-2212
  “至”,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到”。“至/到”皆爲到達義,“至/到午”即指到了中午,現代漢語用“到”而不單用“至”。
  由於漢語詞彙複音化的趨勢,文言與白話的相替常表現爲“單音節—多音節”的對應替换。如:
  (4)然—模樣
  向來沙隨說,以所宜木刻而爲之。某嘗辯之,後來覺得却是,但以所宜木爲主。如今世俗之神樹然,非是將木來截作主也。以木名社,如櫟社、枌榆之社之類。S27/39b-40a、h1266、c3633-
  3634、w2290-2291
  “然”,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模樣”。“然/模樣”用於句末與“如、若、似”等搭配表示“像……那樣,像……似的”。
  “然”的這種用法先秦已見,爲文言詞。《孟子·滕文公下》:“不見諸侯,宜若小然。”《史記·蘇秦列傳》:“秦王聞若說,必若刺心然。”
  “模樣”一詞南朝始見,最初作名詞指“樣貌、樣子”。如《南齊書·魏虜傳》:“群臣瞻見模樣,莫不僉然欲速造。”唐玄奘《大唐西域記》卷一《親貨邏國故地》:“貨用金錢、銀錢及小銅錢,規矩模樣異于諸國。”唐代發展出用於句尾表示“……的樣子”的用法。如:
  只將人世綺羅,裁作天宫模樣。(敦煌變文《妙法蓮華經講經文》)
  “模樣”前又可加助動詞“底”。如:
  子細尋思底模樣,騰騰又過玉關東。(唐杜荀鶴《長安道中有作》)
  “模樣”與“如、若、似”等搭配唐宋已見。如:
  街衢人物頗衆,車輿合雜,朱紫繽紛,亦有乘馬者,亦有乘驢者,一似人間模樣。(唐薛漁思《河東記·崔紹》)
  烟雨池塘,綠影乍添春漲。鳳樓高、珠簾卷上。金柔玉困,舞腰肢相向。似玉人、瘦時模樣。(宋李石《謝池春》)
  實際上“模樣”在用於具象的事物後即表“像……的樣子”,而“然”在這種情況下前面須加“如、若”等,如上例“一似人間模樣”“似玉人瘦時模樣”,若省作“人間模樣”“玉人瘦時模樣”,語義相同,但换作“然”就只能作“一似人間然”“似玉人瘦時然”,且因語言環境的改變替换作“然”總覺不暢。
  《朱子語類》有132例,其中“如/似……模樣”的用法如:
  而今且將黄赤道說,赤道正在天之中,如合子縫模樣,黄道是在那赤道之間。(2,12)
  如灑掃大廳大廊,亦只是如灑掃小室模樣。(8,131)
  無事時,亦只如有事時模樣,只要此心常在也。(119,2872)
  要曉時,便只似《靈棋課》模樣。(66,1624)
  “模樣”前甚至可以是一句話。如:
  這便是禪家說“赤肉團上自有一箇無位真人”模樣。(113,2742-2743)
  唐代是文白演變的發展期,至於宋元則愈加成熟。語録異文中“然”與“模樣”的替换,可見上古文言被唐時出現的白話詞相替,且在宋代發展成熟。又如:
  (5)即(是)—只是
  紺即而今深底鵶青色。S27/88a、h609、c1599、w1003
  “即”,徽州本爲“只是”,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是”。“即/只是”表“就是”義。“即”是先秦文言。如《左傳·襄公八年》:“民死亡者,非其父兄,即其子弟。”“只是”魏晋已見,表“僅僅是”,如晋葛洪《肘後備急方》卷三:“不大嘔吐,只是微微涎稀令出。”“只是”表“就是”義唐代已見。如唐戴孚《廣異記·鄭氏子》:“婦人忽謂鄭曰:‘曩來欲與君畢歡,恨以尼故,使某屬厭,今辭君去矣。我只是閣頭狸二娘耳。’”“即”與“只是”一文一白,語義相當。又如:
  《易》即是一陰一陽,這說得好。S28/63a、h947、c2552、w1606
  “即是”,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只是”。“即是”也見於魏晋,義即“就是”。再如:
  (6)真—真箇(个)
  其法:以神運精氣結而爲丹,陽氣在下,初融成水,以火煉之則凝成丹。其說甚異。内外異色如鴨子卵,真成此物。S38/97b-98a、h1730-1731、c4808-4809、w3002
  又如《女曰雞鳴》一詩,意思亦好。讀之,真有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S38/19a、M38/14a、h1201-1202、c3314-3315、w2086
  上二例中“真”,徽州本爲“真个”,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真箇”。
  《說文解字·匕部》:“眞,僊人變形而登天也。”段玉裁注:“此眞之本義也。”後有“真實、不假”之義,《玉篇·匕部》:“眞,不虚假也。”進而虚化作副詞指“確實、實在”,猶現代漢語所說“真的、真是”。如《荀子·非十二子》:“此真先君子之言也。”“真”在古白話口語表達中常加“箇”,如唐王維《酬黎居士淅川作》詩:“儂家真箇去,公定隨儂否。”韓愈《盆池五首》詩:“老翁真箇似童兒,汲水埋盆作小池。”吕巖《八聲甘州》詞:“真箇玄妙,返和笑胡言。”《碧巖録》卷六:“這僧依舊黑漫漫地,不分緇素,懷一肚皮疑,真箇道雪峰不會。”《朱子語類》有“真箇”189例,如:
  如舉天下說生薑辣,待我喫得真箇辣,方敢信。(5,92)
  這一段文勢直是緊,若精神鈍底,真箇趕他不上。(60,1430)
  若真箇看得這一件道理透,入得這箇門路,以之推他道理,也只一般。(121,2919)
  “真”爲先秦舊詞,唐代以後增加口語成分“箇”,“真箇”宋代以來的用法愈加靈活,成爲白話文獻中的常用詞,如《大宋宣和遺事》元集:“後來宣人宫中,封爲妃子,寵幸無比。真箇是:後宫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真箇是”後接一首詩以狀情事。
  語録異文既有後期版本將早期版本中文言詞替换爲白話詞者,也有將早期的白話詞替换爲文言詞者。這是由於弟子最初在記録朱熹講述與弟子問答時往往直録口語,然而在不斷的加工中往往書面化、文言化,往往將淺白的白話口語修正爲古雅的文言書面語,“五四運動”之前文言仍然占據書面語的主導地位,著書者尤其是儒家知識分子往往崇尚文言的古奥典雅而用之著述,而編書、修書者也往往不自覺地隨手將口語化的成分改爲書面語,朱子語録被儒家逐漸經典化,而傳習者、編修者多爲儒家弟子,自幼背誦經典,骨子裏滲透着崇古崇雅的文化,故在編修朱子語録時下意識地會將白話改爲文言,這種情況十分多見。如古漢語中近指代詞主要有“此”“是”“這”,“此”多與“彼”相對,“這”多與“那”相對,現代漢語指示代詞常用“這”“那”。朱子語録中指示代詞也有異文替换。如:
  (7)這—此—是
  “大哉聖人之道!”這一段,(有)大處,做大處;有細密處,做細密處;有渾崙處,做渾淪處。〔1〕M6/7b-8a、h935、c2516、w1584
  昨承教誨,不可先討見天理,私心更有少疑,蓋一事各有一箇當然之理,真見得這理,則做這事便確定;不然,則這心末梢又會變了。S27/33b-34a、h1586、c4507-4512、w2825-2828
  上二例四處“這”,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作“此”。也有將“此”改作“這”的。如:
  “柔在内,剛得中”,這箇是就全體看,則中虚;就二體看,則中實。它都見得有孚信之意,故唤作“中孚”。伊川此二句說得好。S28/45b、w1867、c2970、h1084
  “此”,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這”。還有將“是”改作“這”的。如:
  這箇只是說理,然也是說書。有這理,便有是書。書是載那道理底,苦死分不得。S28/52b、h1104、c3030-3031、w1905-1906
  “是書”,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這書”。
  “此”“是”作指示代詞先秦已見。如:
  反此道也,民必因此厚也以復之,可不慎乎?(郭店楚簡《成之聞之》)
  是詩也,非是之謂也;勞于王事,而不得養父母也。(《孟子·萬章上》)
  “這”作近指代詞唐代始見。如:
  這度自知顏色重,不消詩里弄溪翁。(唐王建《酬柏侍御答酒》)
  白莊聞語,懔然大怒:“這下等賤人心裏不改間無(機謀)。”(敦煌變文《變山遠公話》)〔1〕
  也有“這個”。如:
  人人皆道天年盡,無計留他這個人。(敦煌變文《歡喜國王緣》)
  師云:“無。佛法不是這个道理,也須子細好。”(五代静、筠《祖堂集·玄沙和尚》)
  《朱子語類》有“這”6429例,且語録中“這”的語義進一步虚化,變爲口語中常見的非實指成分,可以省略。如:
  氣,只是這一箇氣,但從義理中出來者,即浩然之氣;從血肉身中出來者,乃血氣之氣耳。M5/31a-31b、h761、c1970、w1243
  莊周、列禦寇亦似這曾點底意思。S27/33b、h1724、c4507-4512、w2825-2828
  人只是這一箇心,就這裏面分爲四者。M6/3a、h1364-1365、c3835、w2416
  聖人則表裏精粗無不昭徹,其形骸雖是人,其實只是一團天理,所謂“從心所欲,不踰矩”。左來右去,盡是這天理,如何不快活!S27/52a-52b、c1202-1203、w750
  前二例中“這”,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無。第三例中“這”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無。末例“這”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無。又如:
  讀書有箇法,只是刷刮净了這必去看。S27/114b-115a、h127、c281、w177
  “這”,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那”。“這/那”是一對近指與遠指的概念,但此處“心”無遠近,“這/那”亦可省略,故可以替换。語録中大量出現非實指的“這”,也可見其口語性較高。“此”“是”與“這”文白替换,現代漢語口語中近指代詞主要用“這”。
  (8)也—亦
  如後來五伯既衰,後如那湨梁之盟之屬,大夫也出來與諸侯會,這箇自是差異,自是不好。S27/69a、h1229、c3398-3399、w2144
  “也”,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亦”。“亦/也”爲副詞,承接上文表示同樣。“亦”是先秦舊詞,“也”初見南北朝,李宗江認爲副词“也”來源於上古的句中語氣詞“也”,是語氣詞的重新分析,其得義受“亦”的影響,“也”“亦”元初完成替换。﹝1〕蕭紅進一步論證“也”最初是一個口語詞,口語中“也”較早,由於書面語的文白演變,逐漸替换了書面語中的“亦”,“也”“亦”的文白替换完成時間約在宋末元初。〔2〕《朱子語類》中已經出現大量的“也”的副詞用法。如:
  要人自看得分曉,也有說蒼蒼者,也有說主宰者,也有單訓理時。(1,5)
  某舊也如此說。(76,1948)
  看得荀子資質,也是箇剛明底人。(137,3253)
  語録異文中也有將複音詞改爲單音詞的文白替换。如:
  (9)消得—須
  不通處,如何硬要通?不消得恁地思量,枉費心力。S27/78b、h1273、c3523、w2219
  “不消得恁地”,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不須恁”。“須/消得”皆作助動詞表“須要、需要”義。“須”由“等待”義引申出“需要”義,其助動詞義始見於漢。如王充《論衡·命禄》:“如信命者,則可幽居俟時,不須勞精苦形求索之也。”〔3〕“消得”是宋代新詞,《朱子語類》例如:
  若見得大底道理分明,有病痛處,也自會變移不自知,不消得費力。(8,131)
  林子武說《詩》。曰:“不消得恁地求之太深。他當初只是平說,横看也好,豎看也好。今若要討箇路頭去裏面,尋却怕迫窄了。”(80,2082-2083)
  “命不足道也”,命不消得更說。(34,873)
  朱子語録異文有的將文言改作白話,有的將白話改作文言,體現了宋元以降語言實際應用中文白夾雜,靈活使用的實際狀況。
  漢語從文言到白話的演變絕非一蹴而就,文白演變的漫長過程中一些口語白話詞的形態變化很多,而朱子語録異文恰也體現出這種變化的動態。如:
  (10)許多久—許久
  南軒許多久與諸公商量,到得如今只如此,是不切己之過。S30/19a、M30/14b、h125-126、c4451-4452、w2793
  “許多久”,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許久”。例中“許多久/許久”與“只如此”相對,指時間很久。
  “許多久”由“許多+久”組成,“許多”南北朝已見,如《玉臺新咏》卷九《擬古一首》:“念人一去許多時,眼語笑靨迎來情,心懷心想甚分明。”《北史·裴蘊傳》:“此大不遜,天下何處有許多賊?”“許多”本義爲“這麽多”,在語境中多表示“很多”。《朱子語類》有1331例,多指“很多”之義。﹝1〕如:
  一元之氣,運轉流通,略無停間,只是生出許多萬物而已。(1,4)
  裏面有許多意思曲折,如何只要將三字來包了!(20,455)
  方伏羲畫卦時,止有奇偶之畫,何嘗有許多說話!(66,1622)
  “許久”唐代已見,如唐王燾《外臺秘要方》卷三一:“每欲點,即仰卧垂頭床下,一孔中各點如小豆,許久乃起。有唾唾却,勿咽之。”宋代多見,如周輝《清波雜志·不書温成碑》:“時歷七八十年尚存,許久無採取者,豈憎人憎及儲胥耶?”洪邁《夷堅丙志·魚肉道人》:“主人訝曰:‘小兒何所往?許久不歸。’”向子諲《點绛唇·别自和》詞:“盡日張弓,許久無人和。”《語類》有“許久”5例,除去上所舉有異文例,又如:
  許久南軒在此講學,諸公全無實得處。胡亂有一人入潭州城裏說,人便靡然從之,此是何道理!(5,93)
  又孟子居齊許久,伐燕之事,必親見之。(54,1303)
  蓋平旦之時,得夜間息得許久,其心便明,則好惡公。(119,2875)
  佛有神通,何不便成就它做佛?何以待闕許久?(126,3039)
  諸例“許久”皆表示很久。
  “許久”直至現代漢語仍爲常用詞,而“許多久”則文獻鮮用。《池録》保存了此用法,正體現出漢語白話發展中語言變化的活潑生動。
  語言的演變和發展是一個螺旋式的演進過程,漢語文言與白話的此消彼長也經歷過逐漸交融和興替的漫長階段,文言的承襲與白話的產生在口語與書面語兩種載禮中互相融合和制約,白話口語滲透入書面語而漸漸替代文言。漢語的性質由先秦文言爲主至唐宋以後古白話興起,文白不斷替换,直到現代漢語白話文的形成。然而當代漢語詞彙仍在不斷刷新,互聯網的應用大大加快了漢語新詞的產生速度,大量的網絡用語進入生活語言,也反映在正式的書面語中。可以說,漢語的文白格局並未定型,這種或趨雅或從俗的演變在當代仍在繼續。
  朱子語録作爲文人口語的典型代表,是古白話研究的重要文獻,夾雜着先秦文言與唐宋口語,其產生時代處於宋元之際文白演變的關鍵時期,而其諸本異文則可以看作是宋元明清以至現代語言研究的同時材料,恰反映了整個漢語古白話時期的語言演變實況。並且,由於其作爲儒家經典,受衆有别於普通的俗文獻,宋本中的白話成分在後世刊修又被改作文言,這種特徵正爲我們研究各時代白話與文言的競争局面提供了第一手的寶貴材料,也反映出各時代對典雅與俚俗的價值取向,這類唐宋典型文獻的版本異文應爲漢語文白演變與古白話研究所重視。
  二、方俗口語的替换
  秦漢以降漢語中出現了大量的方俗口語,它們是漢語新詞的重要來源,其中一部分逐漸進入書面語系統,成爲後來的常用詞,有的則保留在方言中。《朱子語類》作爲宋代文人口語的實録,保留了大量的方俗口語詞,是研究近代漢語詞彙的極有價值的材料。語録異文中也多有口語俗語的互相替换。如:
  (1)怎生—怎
  賈誼說教太子,方說那承師問道等事,却忽然說帝入太學之類。後面又說太子,文勢都不相干涉。不知怎生地,賈誼文章大抵是恁地無頭腦。S27/116a、h1846、c5176-5177、w3225
  “怎生地”,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怎地”。
  蔣紹愚先生指出“作勿生”“作没生”是“怎麽”的最早的書寫形式,“怎生”早在敦煌變文《維摩詰經講經文》就已出現5例。宋初《景德傳燈録》中出現“怎麽”這種寫法,“怎”單用則最早見於宋蘇軾等人的作品。〔1〕
  “怎生”除變文例外,又如:
  不問黄芽肘後方,妙道通微怎生說?(唐吕巖《絕句》)
  新結同心香未落,怎生負得當初約。(唐馮延巳《鵲踏枝》詞五)
  “怎”單用其實早於北宋,唐代文獻中已見。如:
  雀兒向前啓:“鳳凰王今怎不知?窮研細諸問,豈得信虚辭!”(敦煌變文《燕子賦》)
  陰陽否隔即成愆,怎得天長地遠。(唐吕巖《西江月》詩一六)
  “怎”作爲唐代新產生的口語詞,多見於語録文獻中。《正字通·心部》即言:“怎,語助辭,猶言如何也。程、朱語録中屢用之。”《語類》例如:
  心本是箇動物,怎教它不動。(34,861)
  九四自好,自是初六自不好,怎奈他何?(70,1771)
  《朱子語類》中帶“怎”的疑問代詞共有68例,但仍以“怎生”爲多,共有56例。如:
  聖人言語皆枝枝相對,葉葉相當,不知怎生排得恁地齊整。(10,172)
  如先酌鄉人與敬弟之類,若不問人,怎生得知?(59,1379)
  不知自家一箇身心都安頓未有下落,如何說功名事業?怎生治人?(116,2801)
  “怎生”“怎”常與“地”連用,宋代始見。《朱子語類》有“怎生地”15例。如:
  宰我見聖人之行,聞聖人之言,却尚有這般疑,是怎生地?(33,831)
  不知怎生地,盤庚抵死要恁地遷那都。(78,1980)
  皋陶問他如何,他便說也要恁地孜孜,却不知後面一段是怎生地。(78,2020-2021)
  《語類》“怎地”僅1見,正是上文所舉異文之例,宋本仍爲“怎生地”。其他宋代文獻中“怎地”也罕見,僅見1處:
  似怎地、滿眼愁悲,秋如宋玉難賦。(宋楊澤民《宴清都》詞)
  元代以降出現大量“怎地”,“怎生地”逐漸減少,如《全元雜劇》有“怎地”約26例,而“怎生地”僅1例;明代僅《水滸傳》就有“怎地”近百例,而“怎生地”僅見《醒世恒言·勘皮靴單證二郎神》1例。此正合“怎生→怎”的發展軌跡。
  朱子語録異文中“怎”又與其他口語詞相替。如:
  (2)怎—那裏
  方其有陽,怎知道有陰?方有乾卦,怎知道更有坤卦在後?S28/76a-76b、h994、c2546-2547、w1603
  成化本所收此條爲蕭佐録,例中兩處“怎”皆爲“那裏”,“怎”“那裏”皆爲疑問代詞,用爲反問,表示否定。
  “那裏”本爲詢問處所,猶“什麽地方”義,又作“阿那裏”“阿那”,見於《古尊宿語録》《祖堂集》。表反問的“阿那裏”則早見於敦煌變文,如《父母恩重經講經文》:“慈母自從懷任(妊),憂惱千般,或坐或行,如擎重擔。所吃飲食,滋味都無。只憂身命片時,阿那裏有心語話?”“那裏”用作反問最早見於宋代文獻。如:
  古人道:“鐘中無鼓響,鼓中無鐘聲。”今時學者那裏得到者般田地!(《古尊宿語録·舒州龍門清遠佛眼和尚普說語録》)
  佛法無許多事,那著得情見來,是他心機那裏有如許多阿勞?(《碧巖録》第四則)
  張鵬麗認爲“那裏”是中古時期漢譯佛經中疑問代詞“那”與“裏”組成,但是唐宋“那裏”使用並不普遍,直到元代以後纔興盛起來。〔1〕實則宋代口語文獻中“那裏”表疑問已常有使用。《朱子語類》例如:
  若移此心與這樣資質去講究義理。那裏得來!(10,170)
  只是一箇爲人謀,那裏有兩箇?(21,484)
  (3)忉怛—絮
  向見衆人說得玄妙,程先生說得忉怛。後來子細看,方見衆人說都似禪了,不似程先生說穩當。S27/33b、h548、c4507-4512、w2825-2828
  韓文公似只重皇甫湜,以《墓志》付之,李翱只令作《行狀》。翱作得《行狀》忉怛,湜作《墓銘》顛决。李翱却有些本領,如《復性書》有許多思量。歐公亦只稱韓、李。S27/104b、h1877、c5262、w3275
  以上二例皆爲黄義剛所録。二例中“忉怛”,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作“絮”。前一例中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採用其他弟子録文,“絮”後又注出“黄(義剛)作‘忉怛’”。“忉怛”本指心情憂傷悲痛,宋代南方口語中又有“囉嗦,嘮叨”義。“絮”與“忉怛”義近,可能皆是宋代口語詞。《朱子語類》又有1例“忉怛”。如:
  要之,聖人只是直筆據見在而書,豈有許多忉怛!(83,2155)
  “絮”表“繁瑣、羅嗦”義有14例。如:
  若當初有此一節時,傳文須便說在那裏了。他今只恁地說,便是無此意。却是某於解處,說絮著這些子。(16,348)
  五代時文字多繁絮。(67,1680)
  游録語慢,上蔡語險,劉質夫語簡,永嘉諸公語絮。(97,2480)
  人多說杜子美夔州詩好,此不可曉。夔州詩却說得鄭重煩絮,不如他中前有一節詩好。(140,3326)
  例中有“繁絮”“煩絮”近義連言,第三例“絮”與“簡”相對,其義可見。“忉怛”與“絮”皆爲當時的方俗口語,二者同義替换,亦可見語録文獻中方俗口語詞之豐富。
  三、語境中詞義臨時統一
  詞義依賴於語境,一個詞在不同語境下會取得不同的語境義,不同的詞在一個語境中也可能取得同樣的語境義。兩個詞義不同的詞在某個語境中可能會語義臨時統一,特定的語境賦予了它們相似的臨時語境義。語録異文中有較多的這種情況,如:
  (1)攤—捺
  前夜向公說,只是不合要先見一箇渾淪大底物攤在這裏,方就這裏放出去做那萬事;不是於事都不顧理,一向冥行而已。S27/34a、h1586、c4507-4512、w2825-2828
  “攤”,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同,徽州本作“捺”。
  “攤”義爲平鋪展開,《說文新附·手部》:“攤,開也。”鄭珍新附考曰:“按:《世說新語》‘王戎攤書滿牀’始見此詞,是漢後俗語。”是爲的說,然其始見之文獻尚早於《世說新語》。如:
  於蓆上攤而曝乾。(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種紅藍花梔子》)以生地黄杵如泥,隨腫大小攤於布上,糝木香末於中,又再攤地黄一重,貼於腫上。(晋葛洪《肘後備急方》卷五)
  《朱子語類》有“攤”7例,其中表示鋪展動作的有6例。如:
  譬如喫飯,寧可逐些喫,令飽爲是乎?寧可鋪攤放門外,報人道我家有許多飯爲是乎?(8,139)
  譬如有飯不將來自喫,只管鋪攤在門前,要人知得我家裏有飯。(8,139)
  如人喫飯,方知滋味;如不曾喫,只要攤出在外面與人看,濟人濟己都不得。(8,140)
  只是停埋攤布,使表裏相通方可。(120,2904)
  前三例爲同一文意的不同表達。《語類》中“攤”也有表示“分攤、分派”義,其是由鋪展義中使均匀的語義特徵引申而來的。如:
  又如僞作韓、歐别傳之類,正如盗賊怨捉事人,故意攤贓耳。(126,3039)“捺”義爲用手使勁向下按。《玉篇·手部》:“捺,搦也。”《廣韻·曷韻》:“捺,手按。”魏晋以後始見。如:
  頭角者,蹙捺也。(晋王羲之《筆勢論·創臨章》)
  菩薩以手捺張,拼弓之罄悉聞城内。(南朝梁僧祐《釋迦譜·釋迦降生釋種成佛緣譜》)
  嵌空石面標羅剎,壓捺潮頭敵子胥。(唐白居易《微之重夸州居,其落句有西州羅剎之謔,因嘲兹石,聊以寄懷》)
  《朱子語類》有“捺”有14例。如:
  “克己”是拔去病根,“不行”是捺在這裏,且教莫出,然這病根在這裏。(44,1118)
  須是縱横舒卷皆由自家使得,方好搦成團,捺成匾,放得去,收得來,方可。(121,2920)
  《語類》中“捺”大多已非指具體手部動作按壓,而是指抑制。如:
  若不格物、致知,那箇誠意、正心,方是捺在這裏,不是自然。若是格物、致知,便自然不用强捺。(15,294)
  若使其心地不平,有矜伐之心,則雖十分知是職分之所當爲,少間自是走從那一邊去,遏捺不下。(32,808)遜志者,遜順其志,捺下這志,入那事中,子細低心下意,與它理會。(79,2037)
  “攤”爲鋪攤,是横向施力;“捺”爲按捺,是縱向施力。二者語義本不相關,但語録中言“一箇渾淪大底物(攤/捺)在這裏”,我們可以分析“一個渾淪大底物”大約是一個團狀的一體物件,“攤在這裏”說明可以施力使其均匀鋪展,則可見其是可受力變形的事物,總之爲一個可以受力變形的團狀物體。我們可以找一個生活中常見的物體來更形象地感受這種特徵,如做餅的麵團,麵團可以通過“攤”來使其鋪展,而“捺”之亦因其受到向下的力横向延伸而鋪展開。如下圖所示:
  圖中虚綫箭頭表示動作施力方向,實綫箭頭表示實際結果。在這個語境中“攤/捺”雖然動作不同,但所達到的目的都是讓某物鋪展開,故二者在該語境中同義,即“捺”在該語境中獲得了“使鋪展、攤開”的臨時意義。
  (2)潛淳粹—縝密
  子路是就意氣上做工夫。顏子自是深潛淳粹,較别。S27/51b、c1202、w750
  此條爲黄義剛所録,其中“深潛淳粹”,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於下注曰:“淳録作‘縝密’。”意即陳淳所録中“深潛淳粹”四字爲“縝密”。
  “深潛淳粹”義即沉穩敦厚,“縝密”則指細緻周密,二者詞義不同。然而例中前言子路“就意氣上做工夫”。黄義剛所録言顏子“深潛淳粹”,是就子路與顏子的性格上的意氣飛揚與沉穩淳厚而言。陳淳所録言顏子“縝密”,亦可相對,子路“就意氣上做工夫”則隨性而爲不顧及細枝末節,不可面面俱到,顏子“縝密”則細緻周密。“深潛淳粹”與“縝密”是從兩個不同的角度形容顏子的性格,在這樣的語境中,我們可以聯想秉性沉穩敦厚的顏子性格細緻周密,二者就有了一定的聯繫。
  (3)刑—罪戾
  且如而今寬刑薄賦,民亦自能興起而不陷於刑。S27/9a、h671、c1757-1758、w1104-1105
  “刑”,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同,徽州本爲“罪戾”。
  “刑”爲刑罰義。《論語·爲政》:“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罪戾”義爲罪愆。《左傳·襄公二十八年》:“說其罪戾,請其不足。”
  刑罰和罪愆本爲不同的概念,但語境中民“不陷於(刑/罪愆)”即不陷入刑罰或罪愆的痛苦,其語義即不去犯罪。實際上犯罪與刑罰是有因果關係的,就詞義而言是表達兩個不同的概念,但在具體的語境中能够加强二者之間的聯繫,最後達到同樣的語義傳達功能。
  (4)治—說
  “射隼于高墉”,聖人說《易》,大概是如此,不似今人說底。向來欽夫書與林艾軒云:“聖人治《易》,却則恁地。”此却似說得易了。S28/34b、h1066、c2917、w1832
  “治”,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說”。
  “治”本爲水名,先秦已有治理義。《易·繫辭下》:“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孟子·滕文公上》:“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由治理引申而有研究義。《漢書·董仲舒傳》:“少治《春秋》,孝景時爲博士。”《晋書·食貨志》:“治經入官,則君子之道也。”“說”之本義爲講述,《易·咸》:“咸其輔頰舌,滕口說也。”後引申有解釋義。《論語·八佾》:“成事不說。”
  研究與解釋不同義,然而在“聖人(治/說)《易》”的語境中,二詞的詞義趨於相同,都是指孔子闡釋《易》,“治”由研究進而闡釋,“說”由解釋進而闡發,這種語境所賦予的語義主要依託於孔子與六經的淵源。
  文言追求簡練明確,口語則活潑生動,由於語體特性不同,文言往往“千金難易一字”;而口語可以反復申說、多方設譬,故而口語的語境較文言更具有隨意性、臨時性、多變性,因此同一語境可以改换表達的餘地也就更大。朱子語録如實記録朱熹師生問答的口語,多是口頭語言中的問、辯、議、論,因而有了產生異文的可能性。各時代不同的人在語言使用中都有其不同的或崇古或尚今,或趋雅或從俗的價值取向,這也正反映在朱子語録不同弟子的記録不同、不同年代的刊改之異等。因此,語録文獻疊置着不同時代來源、不同語言風格的來自人類社會生活方方面面的詞語,其豐富性蔚爲大觀。

知识出处

朱子語録文獻語言研究

《朱子語録文獻語言研究》

本书分为五章,内容包括:绪论、朱子语录文献概貌、朱子语录文献异文词概貌、朱子语录异文词的构成及成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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