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朱子語録異文詞的社會文化性特徵

知识类型: 析出资源
查看原文
内容出处: 《朱子語録文獻語言研究》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4548
颗粒名称: 第一節 朱子語録異文詞的社會文化性特徵
分类号: B244.7
页数: 30
页码: 38-67
摘要: 该文主要讨论了语言和社会变化之间的关系,特别关注了朱子语录中反映社会文化词语的多样性。这些词语涵盖了哲学思想、宗教、经济、教育、科举、饮食、音乐、动物、植物、服饰、职业、生活用具、文化娱乐、生产劳动、称谓和颜色等广泛的主题。这些词语的变化和多样性反映了社会和文化的不断变化和发展。
关键词: 朱子语录 社会文化 词语

内容

語言是表達思想的工具,社會上的一切事物變化都會反映在語言中,尤其是詞彙。社會的不斷變化,王朝的不斷更迭,帶來舊事物消亡,新事物出現。人類的制度、生活、文化、思想以及對自然的認識無時無刻不在變化,相應的概念也在變化,反映概念的詞彙也在變化。
  朱子語録中有大量的關於社會文化的詞語,其中關涉哲學思想、宗教、經濟、教育、科舉、飲食、音樂、動物、植物、服飾、職業、生活用具、文化娱樂、生產勞動、稱謂、顏色等,且頗多異名,試舉一例:
  枸/機枸子/皆拱子/癩漢指頭
  問枸。曰:“是機枸子,建陽謂之‘皆拱子’,俗謂之‘癞漢指頭’,味甘而解酒毒。有人家酒房一柱是此木,而醖酒不成。左右前後有此,則亦醖酒不成。”(81,2121)
  例中“枸”“機枸子”“皆拱子”“癞漢指頭”皆是一種事物,即枳椇,是一種落葉喬木,果實可食,有解酒功能。
  文獻中多有“枳椇”的記載。宋寇宗爽《圖經衍義本草·木部下品》:“枳椇,以木爲屋,屋中酒則味薄,此亦奇物……《唐本注》云:其樹徑尺,木名白石。葉如桑柘,其子作房,似珊瑚核在其端,又如癞漢指頭。”《本草綱目·果部》卷三一“枳椇”:“徐錯注《說文》作〓〓,又作枳枸,皆屈曲不伸之意。此樹多枝而曲,其子亦卷曲,故以名之。曰蜜、曰餳,因其味也。曰珊瑚、曰雞距、曰雞爪,象其形也。曰交加、曰枅栱,言其實之紐屈也。枅栱,枋梁之名。按《雷公炮炙》序云弊箄淡鹵,如酒霑交。注云:交加枝,即蜜〓〓也。又《詩話》云:子生枝端,横折岐出,狀若枅栱,故土人謂之枅栱也。珍謂枅栱及俗稱雞距,蜀人之稱桔枸、棘枸,滇人之稱雞橘子,巴人之稱金鉤,廣人之稱結留子,散見書記者,皆枳椇、雞距之字,方音轉異爾。俗又訛雞爪爲曹公爪,或謂之梨棗樹,或謂之癩漢指頭。崔豹《古今注》一名樹蜜,一名木石,皆一物也。”又明《普濟方》卷一七六:“棘枸亦勝酒,屋外有此木,屋内釀酒不熟,以木爲屋,屋下亦不成釀。故以此二物爲藥,以去果酒之毒也。以其實如雞距,别雞來巢,俗謂之雞距。亦謂之癩漢指頭,蓋取其似也。食之如牛乳,小兒喜食之。《本草》木部作枳椇。”明時朝鮮所編《醫方類聚》卷一二四曰:“麝香能敗酒,瓜果近輒不結,而枳枸亦勝酒,屋外有此木,屋中釀酒不熟,以其木爲屋,其下亦不可釀酒,故以二物爲藥,以去酒果之毒。宋玉云‘枳枸來巢’,以其實如烏乳,故能來巢。今俗訛謂之雞矩子,亦謂之癩漢指頭,蓋取其似也。嚼之如牛乳,小兒喜啖之。”
  以上文獻記載可見,枳椇多有異名,名之珊瑚、雞距、雞爪、交加、枅栱,皆象其果實彎曲交錯的狀貌特徵(實物見下圖);又有記音而寫法不同,如《說文》作〓〓,桔枸、棘枸、雞橘子、金鉤、結留子則是“枳椇、雞距”的蜀、滇、巴、廣的“方音轉異”記録。
  由語録可知“枸”是此物當時的學名。〔1〕朱子指出“機枸子”是當時的俗稱,弟子記其音,又指出“皆拱子”是建陽方言中的記音。“機枸子、皆拱子”即“枳椇、雞距”的記音而加“子”綴〔2〕,《醫方類聚》亦有“今俗訛謂之雞矩子”的記載。
  朱子又指出“枳椇”俗謂“癞漢指頭”,《圖經衍義本草》《本草綱目》《普濟方》《醫方類聚》皆有相同的記載。考其得名之由,“癞漢”文獻未見,今西南官話稱麻風病人爲“癞子”,閩語、粤語中稱麻風爲“癩哥”。〔1〕麻風病人之手指往往彎曲變形,與枳椇之果柄扭結之狀十分相似,“癩漢指頭”即由與麻風病患者屈曲扭結的手指形似而得名。
  可見朱子語録中記載了名物類詞語的諸多異名異稱。同樣,語録異文也涉及社會文化的各個方面,兹舉數例。
  1.關於軍事制度
  䇦蕩節—英蕩符
  符以玉爲之,篆刻文字而中分之,各藏其半。有故,則左右相合以爲信。古人符節,多以玉爲之,如“牙璋以起軍旅”之類。又有竹符、䇦蕩節。蕩,小竹刻之爲符,使者所持。漢有銅虎符、竹使符。銅虎以起兵,竹使郡守用之。凡符節,右留君所,左以與其人。有故,則以右而合其左。S38/95b-96a、h811、c2123、w1338
  “䇦蕩節”,徽州本黄卓録、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英蕩符”。
  “英蕩”爲古代竹製之符節,朱子已言“漢有銅虎符、竹使符”,恐此即同“竹使符”。此符節本爲竹製,恐較早應從“〓”作“䇦蕩”,漢字隸變楷化過程中“〓”“艹”相混,故後作“英蕩”,又作“英蕩”“䇦蕩”。如:
  以至於授英蕩,題龍泉,有功烈勳勞於天下。(唐權德輿《唐故光禄大夫檢校尚書右僕射兼右衛將軍南充郡王贈太子少保伊公神道碑銘并序》)
  今晨朝省張騫出,後夜天文李郃知。雲繞勾昊分貝闕,春生䇦蕩下龍墀。(元宋本《奉旨降香天妃謝翰林諸公贈詩》)
  從此斗杓開象緯,遽令䇦蕩有文章。(明阮大鋮《蕪關謝王水部季重招飲季重舊令當塗》)
  “節”本義爲竹節。《說文·竹部》:“節,竹約也。”其表符節義是假借爲“卪”。段玉裁注曰:“約,纏束也。……引伸爲節省、節制、節義字。又假借爲符卪字。”《說文·卩部》:“卪,瑞信也。守國者用玉卪,守都鄙者用角卪,使山邦者用虎卪,土邦者用人卪,澤邦者用龍卪,門關者用符卪,貨賄用璽卪,道路用旌卪。象相合之形。凡卪之屬皆从卪。”“卪”即符信,不同的場合使用不同的“卪”。“節”借作“卪”,恐因“節”本有約束義,且古代符節多以竹製,故以“節”借之。
  “符”之本義即符信。《說文·竹部》:“信也。漢制以竹,長六寸,分而相合。”
  “符節”又同義並列成詞。《管子·君臣上》:“是故,主畫之,相守之;相畫之,官守之;官畫之,民役之,則又有符節、印璽、典法、筴籍以相揆也。”《周禮·地官·掌節》:“門關用符節,貨賄用璽節,道路用旌節,皆有期以反節。”以上二例多言及各種符信,符節即其中的一種。《墨子·兼愛上》:“當使若二士者,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猶合符節也,無言而不行也。”可見符節相合無間。
  可知,“英蕩”“䇦蕩”“英蕩”“䇦蕩”是由字形變化形成的異形詞,而“符”“節”則爲同義相替。
  然而語録例中“蕩,小竹刻之爲符,使者所持”,徽州本黄卓録、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蕩,小節竹,今使者謂之‘蕩節’也,刻之爲符”,可知宋時人謂“刻之爲符”的“小節竹”爲“蕩節”。然而“英蕩節”構詞之初的合成方式應爲“英蕩/節”,宋時剥落“英”而稱“蕩節”,恐是由不明語源而習用的錯誤認知重新構詞了。宋賈昌朝《群經音辨》卷四:“蕩節,函也。禮邦國之使節,以英蕩輔之。”又如:
  半生與士共飢寒,百萬渾將一擲看。四十世官持蕩莭,活人無數奉親歡。(宋陳宓《挽方漕孚若》)
  入則侍楓宸而參内命,出則持蕩節而守專城。(宋真德秀《除隆興謝丞相啓》)
  2.關於傳統顏色
  鵶(鴉)青色—雅青樣色
  紺即而今深底鵶青色。S27/88a、h609、c1599、w1003
  “鵶青色”,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同爲“鴉青色”〔1〕,徽州本爲“雅青樣色”。
  此條爲討論《論語·鄉黨》“君子不以紺緅飾”,涉及古代服飾的顏色。例中以“鵶(鴉)青色”作爲參照來說明“紺”的顏色,並指出其比“紺”爲淺。
  《說文·糸部》:“紺,帛深青揚赤色。”段玉裁注曰:“《釋名》曰:‘紺,含也,青而含赤色也。’按,此今之天青,亦謂之紅青。許言陽,劉言含,其意一也。以纁入深青,而赤見於表是爲紺。賈氏《考工疏》云:‘纁入赤汁則爲朱,不入赤汁而入黑汁則爲紺。’賈說非也。入深青乃爲紺,入黑乃爲繩矣。”《池録》有另一條描述“紺”色:
  問:“‘緅以飾練服’,緅是絳色。練服是小祥後喪服,如何用絳色以爲飾?”曰:“便是不可曉。此箇制度差異。絳是淺紅色;紺是青赤色,如今之閃青也。”M2/26b-27a、h609、c1599、w1003
  《朱子語類》中亦有一條:
  “紺深青揚赤色。”揚,浮也。(38,1003)
  可知“紺”即泛赤色的深青色,如宋代的“閃青”以及清代的“天青”“紅青”,屬今之藍色系。
  “鴉青”得名於青若鴉羽,但未能確知其爲哪種顏色。以朱熹的說法,“鴉青色”較“紺”爲淺,從深淺程度來說明“紺”與“鴉青色”的關係,可見“鴉青色”應是帶紅的青色。古代說明“鴉青”是何種顏色的文獻較少。如:
  鴉青,用蘇青襯,螺青罩。(明唐寅《六如畫譜·調合服飾器用顏色》)
  青有紅青,爲青赤色,一曰鴉青。(清李斗《揚州畫舫録·草河録上》)
  李斗之說正合朱子之言,但僅據此兩說我們很難有直觀的感受。我們試從文獻中所記載的鴉青色的物品來看,其一爲“鴉青紙”:
  因懷中取鴉青紙一幅,有金書七十餘字,授總曰:“善保持,勿失墜。”(宋張師正《括異志·刁左藏》)
  或用摺疊扇爲私覿物,其扇用鴉青紙爲之,上畫本國豪貴,雜以婦人鞍馬,或臨水爲金砂灘,暨蓮荷、花木、水禽之類,點綴精巧;又以銀埿爲雲氣月色之狀,極可愛,謂之倭扇。(宋郭若虚《圖畫見聞志·高麗國》)
  熙寧末,余游相國寺,見賣日本國扇者,琴漆柄,以鵶青紙厚〔1〕如餅,揲爲旋風扇,淡粉畫平遠山水,薄傅以五彩,近岸爲寒蘆衰蓼,鷗鷺佇立,景物如八九月間,艤小舟,漁人披蓑釣其上。(《宋朝事實類苑·日本扇》)
  “鴉青紙”是一種青色染色紙。例中可見,鴉青紙上常作“金書”,或繪“金砂灘”,或施以“銀泥”“淡粉”。此即今所謂“瓷青紙”,又稱“紺紙”“紺碧紙”“紺青紙”“鴉青紙”等,恰可見“鴉青”與“紺”顏色相近。
  另一種鴉青色的物品爲“鴉青石”:
  珠光映日,寶氣連城。珊瑚樹曲曲灣環,牟尼珠團團流走。貓睛石、鴉青石,間著桃花刺瓣;祖母綠、鴨頭綠,對著鷓鴣黄斑。(明李清《檮杌閑評》第四四回)
  大宅門中衙内,穿著齊整還是等閒,只頭上一頂帽子,多是黄豆來大不打眼的洋珠,穿成雙鳳穿牡丹花樣,當面前一粒貓兒眼寶石,睛光閃爍,四圍又是五色寶石鑲著,乃是鴉青、祖母綠之類,只這頂帽,也值千來貫錢。(明凌濛初《二刻拍案驚奇》卷五)
  内殿另有寶藏庫,真珠、琥珀、車渠、瑪瑙、珊瑚、瑇瑁、鴉青、大綠、貓睛、祖母,顛不刺的還有許多,怎麽又有一個帝王家裏用的至緊之寶?(明罗懋登《三寶太監西洋記》第九回)
  例中“鴉青”“鴉青石”與珍珠、琥珀、珊瑚等寶石並舉,即今所謂之“青金石”。
  今天仍能看到古代的“鴉青紙”,多以泥金書寫,尤其如《妙法蓮華經》等佛教文獻多在唐宋有金字本,而臺北故宫博物院藏有“清康熙朝内府泥金藏文寫本龍藏經”。〔1〕這些金字本所用的“鴉青紙”的顏色正與青金石相仿。鴉青色即類青金石之色。
  文獻中“鴉青”見於宋以後。如:
  極知鵠白非新得,謾染鴉青襲舊書。(宋黄庭堅《求范子默染鴉青紙二首》其一)
  粉裉香腮零亂、鬢鴉青。(宋張榘《虞美人·借韻》詞)
  染房裏東西去來。染家,你來看生活。這楊州綾子滿七托長,兩頭有記事,染柳黄,碾的光着。這被面大紅身兒,明綠當頭,都是擡色的,裏兒都全,要染的好着,這十箇絹裏,五個大紅碾着,五箇染小紅乾色罷。十箇絹練的熟到着。這細綿紬染鴉青,擺一擺……這鴉青綿細六錢,被表帶裏兒八錢,都通染錢是五兩四錢半銀子。(明《朴通事諺解》中)〔1〕
  你那綾絹綿子,就地頭多少價錢買來……綾子每匹二兩家,染做鴉青和小紅。絹子每匹染錢二錢,綾子每匹染錢,鴉青的三錢,小紅的二錢……綾子一匹,鴉青的賣布六匹,折銀子三兩六錢。(清《老乞大諺解》上)〔2〕
  晋桓元作桃花牋有縹綠、青赤等色,嗣後有浮碧、殷紅、鵶青、鵠白異名。(清吴兆宜注《玉臺新詠·詠紅箋》之題名)
  《論語》中言“君子不以紺緅飾”,但明以來“鴉青”却成爲了服飾的常用色。如:
  (魯達)頭裹芝麻羅萬字頂頭巾,腦後兩個太原府紐絲金環,上穿一領鸚哥綠紵絲戰袍,腰繫一條文武雙股鴉青縧,足穿一雙鷹爪皮四縫乾黄靴。(明施耐庵《水滸傳》第三回)
  他才卸了盔甲,穿一領鴉青剪絨襖子,走出門,跨上辟水金睛獸,著小的們看守門庭,半雲半霧,一直向西北方而去。(明昊承恩《西遊記》第六〇回)
  孟玉樓上穿鴉青段子襖兒,鵝黄裙子,桃紅素羅羊皮金滚口高底鞋兒。(明蘭陵笑笑生《繡像金瓶梅詞話》第五六回)
  見他頭上挽著雲髻,鬢上簪著一枝紅梅花,身上穿著件鸚脖色湖縐小毛皮襖,下面是西湖色縐綢百褶裙,裙下窄窄雙彎,穿著鴉青緞白綾高底鞋。(清西湖散人《紅樓夢影》)
  徽州本改“鴉青色”爲“雅青樣色”,我們發現“鴉青”有時也寫作“雅青”。如:
  雅青,用蘇青襯,螺青罩。(明陶宗儀《南村輟耕録·寫像訣》)
  此例與前舉《六如畫譜》例同,“鴉青”改作“雅青”。又有“鴉青”“雅青”同時出現的,如:
  冬之服凡九等,大紅納奇實一……高麗雅青雲袖羅一,駝褐、茜紅、白毛子各一,鴉青官素帶布哩葉蘇一。(《續文獻通考·王禮考·君臣冠冕服章·百官濟遜》)〔1〕
  又有形容湖水者,如:
  雅青水碧相盪摩,百尺琅玕誤椎碎。(清宋祖昱《青琳堂歌贈韓無我》)
  “鴉青”“雅青”混用或因二者字形相近,且“鴉”“雅”亦可通。《集韻·馬韻》:“雅,正也。或從烏。”“雅”又有不俗之義,亦可狀顏色之美,故明代以後不明“鴉青”之語源者改用之,抑或兼以“雅青”之名爲美而有意改之。
  3.關於人名稱謂
  對古人的稱謂如:
  (1)伏戲—伏義
  然伏戲當初,也只見个太極下面有个陰陽,便知是一生二,二又生四,四又生八,恁地推將去,做成這物事。想見伏羲做得這箇成時,也大故地喜歡。自前不曾見一箇物事子恁地齊整。S27/73b、h956-959、c2579-2586、w1623-1626
  前一例“伏戲”,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爲“伏羲”。伏羲古代文獻中常作“伏戲”。如:
  基必施,辨賢罷,文武之道同伏戲,由之者治,不由者亂,何疑爲?(《荀子·成相篇》)
  仲尼聞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說,美人不得濫,盜人不得劫,伏戲、黄帝不得友。”(《莊子·田子方》)
  代秦鄭衛,鳴竽張只。伏戲《駕辯》,楚《勞商》只。謳和《揚阿》,趙簫倡只。魂乎歸徠!定空桑只。(《楚辭·大招》)
  伏羲爲中國古代三皇之一,也作“伏戲、包犧、虑羲、虑戲、宓戲、宓羲、庖犧、伏犧、炮犧、虑犧”等,據任繼昉考證這些名稱皆爲由b/p-、x-聲母構成的聯綿詞,來自表示“回轉往還的動作與情狀”的連綿詞“盤桓(洀桓、磐桓)、畔涣(伴奂、判援)、仿徨、屏營、徘徊”,其來源是龍蛇。〔1〕
  關於古人稱謂的異文還有“楊子—揚子”“趙岐—趙歧”等。
  對親人的稱謂如:
  (2)父兄—父祖
  又況復雠,須復得親殺吾父兄之讎方好。S38/91a、h1274-1275、c5131-5135、w3197-3200
  “父兄”,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父祖”。“父兄”指父親與兄長,“父祖”指父親與祖輩。此處“父兄”“父祖”實則泛指家中的男性尊長。
  (3)祖翁—祖公
  且如祖翁年幾自是大如爺,爺年幾自是大如我,只管計較得來也無益。S27/9b-10a、h466、c1215-1216、w758-759
  “祖翁”,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祖公”。“祖翁”“祖公”皆指父親之父,即今所言之“爺爺”“祖父”。“翁”“公”漢代已經在方言中混用〔1〕,揚雄《方言》卷六:“〓、艾,長老也。東齊、魯、衛之間凡尊老謂之〓,或謂之艾;周、晋、秦、隴謂之公,或謂之翁;南楚謂之父,或謂之父老。”錢繹《箋疏》指出“長老謂之‘公’,故父亦謂之‘公’”,“‘翁’與‘公’聲相近”,“老人謂之‘翁’,故父亦謂之‘翁’”。又《廣雅·釋親》:“翁、公,父也。”王念孫《疏證》指出“‘翁’‘公’聲相近”,“翁、公、叜、父,古或以爲長老之稱”。魏晋以後因音近而混用。如:
  時尊者阿難行過時,小兒見已隨後而唤‘翁翁’。阿難不聞遂去,爲世人譏嫌,言云何沙門釋子他有父時,强親如父如子,今見衰喪而不顧録。(東晋佛陀跋陀羅共法顯譯《摩訶僧祇律·明雜誦跋渠法》)
  此處“翁翁”似是對父親的稱呼,據《大正藏》校記,南宋思溪藏、元大普寧寺藏、明方册藏、宫内廳藏舊宋本“翁翁”皆作“公公”。方一新亦指出古稱父親爲“阿翁”“阿公”,《摩訶僧祇律》中“阿翁”宋元明三本作“阿公”。〔1〕
  “祖”有祖父義〔2〕,“祖公”首見《三國志·魏書·鍾繇傳》:“覲嘗以膺之言白皓,皓曰:‘元禮,祖公在位,諸父並盛,韓公之甥,故得然耳。’”又《顏氏家訓》卷二《風操》:“齊朝士子,皆呼祖僕射爲祖公,全不嫌有所涉也。”盧文弨案曰:“祖父稱公,今連祖姓稱公,故云嫌有所涉;然則稱姓家者,亦不可云家公。”齊朝士人稱祖珽爲“祖公”,一方面爲尊稱之爲祖姓之公,另一方面又有稱其作祖父之嫌。〔3〕
  “祖翁”於魏晋文獻中已見。如《摩訶僧祇律》卷十九《明單提九十二事法》之八:“答言:‘正使我父、祖翁及和上有罪,尚不覆藏,況復叔父?汝自可覆藏我和尚罪,我終不能覆藏汝罪。’”
  “祖翁”“祖公”早有異文。如:
  爾時世尊在露處坐。摩訶羅遥見世尊,便指語諸沙彌言:“是汝祖翁。”(東晋佛陀跋陀羅共法顯譯《摩訶僧祇律·明雜誦跋渠法》)
  據《大正藏》校記,南宋思溪藏、元大普寧寺藏、明方册藏、宫内廳藏舊宋本“祖翁”皆作“祖公”。
  “祖翁”一詞今已不用,古時或爲浙南方言詞。〔1〕“祖公”則沿用於昊語、客家話、閩語等方言中。〔2〕温州方言中仍指祖父,又作“祖公爺”[tsøy35-53koŋ33-11ji31-33],而與之相對的祖母、奶奶可稱作“祖婆”[tsøy35-42b〓y31-1]、“祖婆娘”[tsøy35-53bøy31-11〓i31-33,只用於叙稱。〔3〕在面稱中,可稱祖父、祖母輩爲“阿公”“阿婆”。
  對少數民族的稱呼如:
  (4)夷狄—胡狄—四夷
  漢武帝引《春秋》“九世復雠”之說,遂征夷狄,名爲高祖報雠,《春秋》何處有此說?諸公讀此還信否?他自好大喜功,欲攘伐四夷,故姑託此以自詭尔!S38/91a-91b、h1274-1275、c5131-5135、w3197-3200
  “夷狄”“四夷”,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分别爲“胡狄”“夷狄”。“胡”“夷”“狄”本分指西北、東、北方的少數民族,後皆泛稱少數民族,例中“夷狄”“胡狄”“四夷”皆爲泛稱。
  4.自然現象、植物
  關於時令的如:
  梅月—暑月
  人言北方土地高燥,恐梅月亦蒸濕。何以言之?《月令》云:“是月也,土潤溽暑,天氣下降,地氣上騰。”想得春夏間天轉稍慢,故氣候緩散昏昏然,而南方爲尤甚。至秋冬,則天轉益急,故氣候清明,宇宙澄曠。所以說天高氣清,以其轉急而氣緊也。S38/4b-5a、M38/3b-4a、h31、c43-44、w27-28
  “梅月”,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暑月”。
  楊艷根據上下文認爲作“梅月”是,作“暑月”誤。“梅月”指農曆四月間,爲梅兩季節,是一年中濕氣最重的時期,亦即下文所謂“春夏間”。而“暑月”爲農曆六月前後,小暑大暑之時,雖“暑月”間濕氣亦重,但其時乃是夏季,而非春夏間。〔1〕
  《漢語大詞典》釋“梅月”曰:“指農曆四月。亦泛指梅雨季節。”明確指出其一指農曆四月(“梅月”是四月的别稱),但也泛指南方梅雨季節,梅雨季一般在六月中旬至七月中旬,即“芒種”和“夏至”兩個節氣之間。節氣據陽曆而定,並非梅雨季節即農曆四月。梅雨季也常在夏至之後尚未結束。
  根據上下文,朱子引《禮記·月令》“是月也,土潤溽暑,天氣下降,地氣上騰”,所述爲“季夏之月”,即夏季的最後一個月,農曆六月。語録中“春夏間……至秋冬”,“春夏間”與“秋冬”對言,指的是春夏時節,而非春夏之交。
  再看“恐梅(暑)月亦蒸濕”之“蒸濕”,指悶熱潮濕,晋嵇含《南方草木狀·抱香履》:“(抱香履)夏月納之,可禦蒸濕之氣,出扶南、大秦諸國。”唐杜甫《遣悶》:“暑雨留蒸濕,江風借夕涼。”唐王駕《夏雨》:“非惟消旱暑,且喜救生民。天地如蒸濕,園林似却春。”《明史·成祖紀一》:“時燕連失大將,淮土盛暑蒸濕,諸將請休軍小河東,就麥觀釁。”皆爲描寫夏天悶熱潮濕之狀。宋代以後“蒸濕”的“悶熱”義漸消減,也可僅指潮濕,如莊季裕《雞肋編》卷上:“南方春夏梅雨蒸濕,墨皆膠敗,滯筆而無光。”何薳《春渚紀聞》卷八《記墨》:“凡墨入龍麝,皆奪烟香,而引蒸濕,反爲墨病,俗子不知也。”前一例仍有悶熱潮濕之義,後一例則僅爲潮濕義了。宋舒亶《和馬粹老四明雜詩聊記里俗耳》其七:“海近春蒸濕,湖靈夜放光。”此記春日海邊風光。金元好問《雲岩》詩:“渾沌日鑿餘空嵌,漏天蒸濕繞風嵐。”此狀連日陰雨。語録例中“蒸濕”與“高燥”相對,兼有悶熱與潮濕義。
  《池録》與黄士毅《語類》中“梅月”指暮春初夏時的梅雨季節,而黎靖德改爲“暑月”,恐主要根據“蒸濕”與《禮記·月令》的引文。我們認爲作“梅月”“暑月”於文義皆不誤。
  關於植物的如:
  臘梅—蠟梅
  冬間花難謝。如水仙,至脆弱,亦耐久;如梅花、臘梅皆然。M2/33b、h56-61、c100、w62
  “臘梅”,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蠟梅”。
  “臘梅/蠟梅”是一種落葉灌木,花色黄,有蠟質感,又稱“臘梅”“黄梅”“金梅”等。
  《本草綱目·木部》第三六卷釋“蠟梅”曰:“黄梅花,此物本非梅類,因其與梅同時,香又相近,色似蜜蠟,故得此名。蠟梅小樹,叢枝尖葉。種凡三種:以子種出不經接者,臘月開小花而香淡,名狗蠅梅;經接而花疏,開時含口者,名磬口梅;花密而香濃,色深黄如紫檀者,名檀香梅,最佳。結實如垂鈴,尖長寸餘,子在其中。其樹皮浸水磨墨,有光采。氣味:辛,温,無毒。主治:解暑生津。”又《七修類稿》卷二七:“蠟梅原名黄梅,故王安國熙寧間尚詠黄梅詩。至元祐中,蘇黄以其色酷似蜜脾,故命爲蠟梅。而范石湖《梅譜》又云:‘本非梅類,以其與梅同時,而香又近之,故云梅入譜。’”檢《昊郡志》卷三〇有《類稿》所引范成大《梅譜》:“有爛斑色全似杏,味不及紅梅,曰蠟梅。本非梅類,以其與梅同時,香又相近,色酷似蜜脾,故名蠟梅。”可知,蠟梅並非是一種梅,只是因爲同在冬天開花,且香味相近而得“梅”名。又蠟梅原名黄梅,元祐年間蘇軾、黄庭堅認爲其色如蜜蜂釀蜜之房,故稱其爲“蠟梅”。又《古今圖書集成·方輿彙編·職方典》第九四九卷《杭州府部彙考十五》:“蠟梅,本出真蠟國故號蠟梅。”真蠟國即今柬埔寨,此說似不可信。
  蘇軾《黄梅》:“天公點酥作梅花,此有蠟梅禪老家。”宋林淳《減字木蘭花》:“燭花呈燦,瑞氣滿筵春欲爛。月色中宵,疑是階前雪未消。騷人詞客,魂斷蠟梅香已籍。誰更情關,一點新愁入遠山。”明張岱《陶庵夢憶》:“冬則梧葉落,蠟梅開,暖日曬窗,紅爐毾㲪。”
  “蠟梅”又作“臘梅”。《全唐詩》卷五四八薛逢《奉和僕射相公送東川李支使歸使府夏侯相公》:“寒柳翠添微雨重,臘梅香綻細枝多。”“臘梅”一詞,《佩文韻府》卷二十作“蠟梅”,卷二十九又作“臘梅”。又宋《淳熙三山志》卷四十一:“梅花又有紅梅、臘梅、百葉梅。”“蠟梅”“臘梅”至今仍混用,“蠟梅”所指是其花如黄蠟,“臘梅”則偏重其花開時節爲寒冬臘月。二者命名之由不同而所指皆一物,又“臘”“蠟”僅偏旁不同,字形相近,故文獻傳用不予分辨,以至二名皆沿用至今。
  關於糧食作物的如:
  穀粟—菽粟
  存養既久,自然信向。决知堯、舜之可爲,聖賢之可學,如穀粟之必飽,布帛之义煖,自然不爲外物所勝。S38/27a、M38/19b、w316、c505、h205-206
  “穀粟”,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菽粟”。
  “穀”是糧食作物的總稱。“粟”指穀粒。《書·禹貢》:“四百里粟,五百里米。”蔡沈集傳:“粟,穀也。”“菽”是豆類的總稱。《詩·豳風·七月》:“六月食鬱及薁,七月亨葵及菽。”“穀、粟”“菽、粟”連言皆可泛指糧食。“菽粟”先秦已見。如:
  聖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孟子·盡心上》)
  故澤人足乎木,山人足乎魚,農夫不斲削、不陶冶而足械用,工賈不耕田而足菽粟。(《荀子·王制》)
  “穀、粟”先秦常類義並用。如:
  民奪之則怒,予之則喜,民情固然,先王知其然,故見予之所,不見奪之理,故五穀粟米者,民之司命也。(《管子·輕重》)
  又土地剛鹵,不生穀粟麻菽,唯以麥爲資,而宜畜牧。(《後漢書·南蠻傳》)
  “穀粟”漢已見。如:
  農無强夫,穀粟不登;國無彊文,德閣不彰。(漢王充《論衡·須用》)
  遂令安定、北地、上郡及隴西、金城常儲穀粟,令周數年。《後漢書·西羌傳》
  “菽粟”以豆類、穀類指代糧食,可見先秦主要糧食作物爲此二種。“穀粟”指糧食則可見飲食結構調整爲以穀類爲主。
  5.生活用具
  也涉及古代几案、坐具名稱的改變。如:
  卓—桌—卓子—桌子、倚卓—椅桌
  因以兩手量卓邊云:“且如這許多闊,分作四段,被它界限闊,便有差。……只是今之曆家又說季通底用不得,不知如何。”S38/70b-72a、h26-28、c3511-3513、w2212-2213
  “極,盡也。”先生指前面香卓:“四邊盡處是極,所以謂之四極。四邊視中央,中央即是極也。”M33/7a-7b、h1178、c3252、w2046
  上二例中“卓”,徽州本、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改爲“桌”。
  如這卓子,則云若此卓子,非名卓子,是名卓子。S38/64a-64b、h1745、c4849、w3026
  例中四處“卓子”,徽州本、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改爲“桌子”。
  譬如拭卓,只拭中心,亦不可;但拭四弦,亦不可。M6/14a、h125、c289、w182
  “卓”,徽州本、成化本爲“卓子”,王星賢點校本改爲“桌子”。
  林仲參問下學之要受用處。曰:“潑底倚卓在屋下坐,便是受用。若貪慕外面高山曲水,便不是受用底。”M13/32a-32b、c4652、w2910
  “倚卓”,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改爲“椅桌”。
  上例可見表示几案的“桌(子)”,本作“卓(子)”,取其卓然而立義;表坐具的“椅(子)”,本作“倚”,取其倚靠義。二者皆因多爲木製而後改從“木”旁。宋代筆記中亦有“倚子—椅子”的異文。如:
  高宗在徽宗服中,用白木御倚子。錢大主入覲,見之,曰:“此檀香倚子耶?”張婕妤掩口笑曰:“禁中用煙脂皂莢多,相公已有語,更敢用檀香作倚子耶?”(宋陸遊《老學庵筆記》卷一)
  例中“倚子”,明毛晋津逮秘書本爲“椅子”。
  宋人已注意到“卓”“倚”記作“桌(棹)”“椅”,並於筆記中有所記録。如:
  今人用倚卓字,多從木旁,殊無義理。……倚卓之字,雖不經見,以鄙意測之,蓋人所倚者爲倚,卓之在前爲卓,此言近之矣。(宋黄朝英《靖康緗素雜記》卷三“倚卓”)
  董志翹指出日僧圓仁《入唐求法巡禮行記》中已見“椅”“椅子”。〔1〕徐時儀指出“桌”爲“卓”的分化特指字,“棹”又爲“桌”的增旁字,“卓、桌、棹”加詞綴“子”構詞,形成異形詞。王星賢點校本中“桌子”有12例,“棹子”3例,“卓子”2例;“椅”有23例,其中“椅子”有7例,还有“交椅”“竹椅”等,並以《韓熙載夜宴圖》中所繪二人坐椅的不同姿勢說明可盤足坐或垂足坐。〔1〕
  6.服飾
  服飾是人類衣、食、住、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是構成人類生活的重要因素,同時又是人類物質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2〕服飾包括服裝、首飾、佩飾及配飾。〔3〕沈從文利用出土材料、古代圖畫等材料,採用以圖畫爲主結合文獻進行比較探索、綜合分析的方法〔4〕,撰成《中國古代服飾研究》,爲後來服飾史研究開創了道路,奠定了基礎,提供了啓示,直接影響了近三十年來的服飾史研究。中國服飾史研究與政治、經濟、文化、歷史、思想、習俗等諸多方面研究密切相關,是一個牽涉很廣的專門研究。朱子語録中涉及與服飾有關的詞語如“黲巾”“幞頭”“白衣”“涼衫”“綿襖”“膝褲”“布衫”“皮鞋”等。語録異文中涉及服飾的詞語如:
  (1)髽—髻
  陳安卿問:“鄭氏《儀禮注》及《疏》,以男子括髮與免,及婦人髽,皆云‘如著幓頭然’。所謂幓頭,何也?”曰:“幓頭只如今之掠頭編子,自項而前交於額上,却繞髻也。‘免’,或讀如字,謂去冠。”S27/79a-79b、h1261、c3489-3490、w2199
  此條爲黄義剛所録。“髽”,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同,徽州本陳淳録作“髻”。
  檢《儀禮·喪服》:“布總、箭笄、髽,衰三年。”鄭玄注曰:“此妻妾女子子喪服之異於男子者。緫,束髮。謂之緫者,既束其本,又緫其未。箭笄,篠竹也。髽,露紒也,猶男子之括髮。斬衰括髮以麻,則髽亦用麻。以麻者自項而前交於額,上却繞紒如著幓頭焉。《小記》曰:‘男子冠而婦人笄,男子免而婦人髽。’”
  “髽”爲婦人喪時髮髻,“以麻者自項而前交於額”,“幓頭”爲束髮的巾帶。“髽”是“髻”的一種。
  (2)掠頭編子—頭鞭(編)
  陳安卿問:“鄭氏《儀禮注》及《疏》,以男子括髮與免,及婦人髽,皆云‘如著幓頭然’。所謂幓頭,何也?”曰:“幓頭只如今之掠頭編子,自項而前交於額上,却繞髻也。‘免’,或讀如字,謂去冠。”S27/79a-79b、h1261、c3489-3490、w2199
  “掠頭編子”,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同,徽州本陳淳録爲“著頭鞭樣”。
  徐時儀指出“掠”的本義是“輕輕擦過、拂過”,引申有“梳理”義。“掠頭”既可以作動賓短語,又可以作名詞,表示梳子。進一步認爲“編”可通“辮”,“掠頭編子”似爲由頸到額前掠過頭頂的一種類似辮子的束髮巾,與“幓頭”同屬於頭巾中的一種。〔1〕這種理解有一定道理,但“編”的本義爲穿聯竹簡所用之繩子,《說文·糸部》:“編,次簡也。”段玉裁注:“以絲次弟竹簡而排列之曰編。”“掠頭編子”即整理頭髮所用的巾帶,似不必作“似辮子”之解。又“掠頭編子”對應陳淳所録“著頭鞭樣”,“鞭”的本義爲打馬以驅趕,《說文·革部》:“鞭,驅也。”後指馬鞭,《玉篇·革部》:“鞭,馬策也。”又由馬鞭之狀引申指長條繩子狀物,“頭鞭”爲束髮的巾帶,“掠頭編子”“頭鞭”應爲一物,此亦可證“掠頭編子”與“辮子”無關。
  以上說法皆是基於徽州本没有抄寫訛誤的情況下,但“編”“鞭”中古音同屬幫母,分别爲先、仙韻,音近易混。“頭鞭”極有可能爲“頭編”之誤。那麽“頭編”即爲“掠頭編子”的縮略,或爲陳淳聽講時的略記。檢文獻中無“頭鞭”例,“頭編”也表示髮髻。如:
  經十餘日,解頭編于我綰同心髻,許嫁焉。(宋洪邁《夷堅庚志·應氏書院奴》)
  “頭編”表頭巾之義僅語録例正是因爲其是“掠頭編子”之縮略,没有明晰的構詞理據,故不見於其他文獻。
  又有“掠子”一詞亦指束髮的巾帶。〔1〕如:
  士子國初皆頂鹿皮冠,弁遺制也,更無頭巾掠子,必帶篦,所以褁帽則必用篦子約髮。客至即言容梳褁,乃去皮冠梳髮角加後以入幞頭巾子中篦約髮乃出,客去復如是。其後方有絲絹作掠子,掠起髮,頂帽出入,不敢使尊者見。既歸于門背取下掠子,篦約髮訖,乃敢入。恐尊者令免帽見之,爲大不謹也。(宋米芾《畫史》)
  “掠子”抑或也是“掠頭編子”之縮略。
  (3)襴幞—襴衫幞頭
  又問士祭服。先生曰:“應舉者用襴幞,不應舉者用皂衫幞頭。”S27/81b-82a、h1316、c3677-3678、w2316
  此條爲黄義剛所録,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採用陳淳所録。三本“襴幞”作“襴衫幞頭”。
  從語録例中可見,士人中應舉者與不應舉者的祭服有區别,他們都可以穿戴幞頭,但應舉者穿襴衫,不應舉者穿皂衫。
  “襴衫”是古代士人的服裝,於袍衫的下擺處施横欄故名,體現了中國上衣下裳的古制。宋時進士及國子生、州縣生服之,接近於官定服制,同大袖常服形式相似,也屬於袍衫範圍,故又稱“襴袍”。〔1。〕唐代襕衫的形制特點是右衽、圓領、窄袖,領、袖和衣襟都没有緣飾。顏色有黄、黑、絳、紫、緋、緑、青等,是依據官爵品級而定的。〔2〕
  “幞頭”一詞徐時儀已作考釋,《朱子語類》中對“幞頭”也多有解釋。〔3〕幞頭是從漢魏時流行的方形巾帕中衍變出來的一種首服。北周時武帝宇文邕在方帕上裁出四脚,並將四脚接長,形成闊帶。裹髮時將巾帕覆蓋在頭頂,後面兩脚朝前包抄,自下而上,於額上繫結;前面兩脚則包過前額,繞至腦後,縛結下垂。後來歷經隋唐五代的發展及變化,逐漸普遍裹戴,到了宋代就成爲服飾中的主要首服了。宋代的幞頭,是用藤或草編織成巾子爲裹,外面用紗塗以漆。在幞頭的兩旁各伸出鐵做成的左右兩脚,這爲宋以後幞頭的發展奠定了基礎。宋元幞頭的樣式主要有直脚幞頭、曲脚幞頭、高脚幞頭、朝天幞頭、交脚幞頭、花脚幞頭等,還有牛耳幞、順風幞頭、宫花幞頭、鳳翅幞頭等。〔4〕
  關於襴衫的起源時代說法不一,賈璽增認爲其制始於唐,《漢語大詞典》謂始於北周。唐蘇鶚《蘇氏演義》卷下:“後周武帝始令袍下加襴。”《新唐書·車服志》:“士服短褐,庶人以白。中書令馬周上議:‘《禮》無服衫之文,三代之制有深衣。請加襴、袖、褾、襈,爲士人上服。開骻者名曰缺骻衫,庶人服之。’……太尉長孫無忌又議:‘服袍者下加襴,緋、紫、綠皆視其品,庶人以白。’”從唐代繪盡資料《樂廷瓌夫人行香圖》中已可以看到同時穿戴襴衫、幞頭的形象,這也印證了當時這樣的裝束是士人的常服。〔1〕
  “襴幞”爲“襴衫幞頭”之縮略,可以看出黄義剛爲了搶記朱子講課語録而作了省略。這種省略在宋代其他文獻中也有使用。
  十一月,知永興軍席旦言:“太學、辟廱士人作樂,皆服士服,而外路諸生尚衣襴幞,望下有司考議,爲圖式以頒外郡。”(《宋史·樂志四》)
  例中“襴幞”指襴衫幞頭。又如:
  昔孝節先生徐仲積事母至孝,一日,竦然自省曰:“吾以襴幞謁貴人,而不以見母,是敬母不如敬貴人也,不可。”乃日具襴幞揖母,人皆笑之。……夫襴幞揖母,冠裳臨民,常事也,而世俗且笑之(且笑之,明刻本無),且難之。(宋羅大經《鶴林玉露·紫窄衫》)
  例中前二例“襴幞”尚爲名詞,後一例表示穿戴襴衫幞頭,爲動詞。例中可見宋代穿戴襴衫襆頭是表示尊敬的正式裝束。再如:
  非省試年分,則隨銓試後引試,係朝廷差官,士子則襴幞入試。(《癸辛雜識後集·成均舊規》)
  政和六年,春,正月,以童貫爲陝西兩河宣撫。閏月,置道學。詔州縣學兼養道流,增置士名,自元士至志士,凡十三品。歲大比,許襴幞就試。(《大宋宣和遺事·元集》)
  上二例中專門指出穿戴襴衫幞頭參加考試,可見其在宋代是一種正式的有身份象徵的服飾。
  (4)襴—欄
  今人吉服不古而凶服古,亦無意思。今俗喪服之制,下用横布作襴,惟斬衰用不得。S27/79b、h1263、c3493-3494、w2201
  “襴”,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欄”。
  “欄”本作“闌”,爲欄杆義,《慧琳音義》卷二〇釋《華嚴經》第三卷“欄楯”條:“(欄)又作闌,同。力寒反。《說文》:‘闌,檻也。’”卷二五釋《大般涅槃經》卷上“欄楯”條:“謂周匝枸欄,横曰欄,縱曰楯也。”蓋因古時欄杆多爲木質故加木旁。〔1〕引申指絲織物的界綫,唐李肇《唐國史補》卷下:“又宋亳間有織成界道絹素,謂之烏絲欄、朱絲欄。”又引申指分隔界綫,如“烏絲欄”也可指紙上所畫界綫,又如今所言“一欄二十字”等。
  語録中此例“襴”指古人衣袍下摆處所加的横欄,以示古時上衣下裳之制,唐蘇鶚《蘇氏演義》卷下:“後周武帝始令袍下加襴。”上文已述“襴衫”因下擺處施横欄而名。“襴”亦可指稱上下相連的衣袍,《玉篇·衣部》:“襴,衫也。”《類篇·衣部》:“衣與裳連曰襴。”此爲以局部特徵指代整體。
  “襴”亦可通“欄”指界綫。《金史·百官志第四》:“鐵券,以鐵爲之,狀如卷瓦。刻字畫襴,以金填之。”
  “襴”“欄”可通皆有界綫義,“欄”可指一切界綫,“襴”多指袍服下擺處之界綫,衣袍下擺有欄則爲“襴”,故《池録》、黄士毅《語類》作“襴”,黎靖德改爲“欄”,抑或成化本刊工擅改之。無論何人所改,於文義皆可通,亦可見宋明之間二詞混用之狀。
  語録中涉及服飾類詞語的異文也有訛誤之處。如:
  (5)緫—緦
  李堯卿問絰帶之制。先生曰:“首絰大一搤,只是拇指與第二指一圍。腰絰較小,絞帶又小於腰絰。腰絰象大帶,兩頭長垂下。絞帶象革帶,一頭有扣子,以一頭串於中而束之。緫,如今之髻巾。括髮,是束髮爲髻。”S27/79a、h1261、c3489-3490、w2199
  此條爲黄義剛所録。“緫”,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同,王本字作“總”,徽州本陳淳録作“緦”。
  “總”的本義即爲聚束。《說文·糸部》:“總,聚束也。”又專指束髮。《釋名·釋首飾》:“總,束髮也,總而束之也。”
  子事父母,雞初鳴,咸盥、漱、櫛、縱、笄、總、拂髦、冠、緌、纓、端、韓、紳、搢笏。……婦事舅姑,如事父母:咸盥、漱、櫛、縱、笄、總、衣紳。……男女未冠笄者,雞初鳴,鹹盥、漱、櫛、縱、拂髦、總角、衿纓,皆佩容臭。(《禮記·内則》)
  《禮記·内則》中“總”出現3次,鄭玄注曰:“總,束髮也,垂後爲飾。”“總角,收髮結之。’孔穎達疏曰:“總者,裂練繒爲之,束髮之本,垂餘於髻後,故以爲飾也。”“總”皆指束髮。
  語録中“緫,如今之髻巾”,可見“總”猶如宋時包裹髮髻的巾帶,亦可知宋代有“束髮爲髻”後以巾帶裹之的習俗。〔1〕
  “緦”爲細麻布,多用以製作喪服。《說文·糸部》:“緦,十五升布也,一曰兩麻一絲布也。”《釋名·釋喪制》:“緦,絲也,積麻細如絲也。”
  齊衰望鄉而哭,大功望門而哭,小功至門而哭,緦麻即位而哭。(《禮記·奔喪》)
  緦麻之絰,小功之帶也。……齊衰大功,冠其受也。緦麻小功,冠其衰也。(《儀禮·喪服》)
  徽州本中“緦”於語境不合,似朝鮮學者抄寫時形近而誤。
  客觀世界的萬事萬物及其關係在人的意識中形成一個個概念即概念化(conceptualization),概念的形成過程是人們能動地認知客觀世界的過程。〔2〕語録名物詞語異文的形成有多方面的原因,有後世修訂者因對事物認識的不同而改,也有刊工不明名物而改,同時也是字形、語音、方言等語言因素變化的綜合作用。這些異文反映了事物名稱變化與語言文字變化的互動機制。這種概念與稱謂的互動體現出事物命名的語言選擇的多種價值取向的競争與融合。如:
  (1)趨雅←→趨俗。如“枸”是枳椇的學名,屬於雅言,記音作“機枸子、皆拱子、雞矩子”,“子”綴的使用已經趨俗,而“俗謂‘癞漢指頭’”則更俗,應是民間的俗稱,是“雅→俗”的稱謂變化;“鴉青”色近鴉而得名,“鴉”“雅”可通而“雅”更典雅,可狀顏色之美,故又以“雅青”爲美而改,是“俗→雅”的稱謂變化。
  (2)具象←→抽象。如“臘梅—蠟梅”,前者以開花時節命名,後者以其花的質感命名,相對而言後者更具象;又如“枸—枳椇—雞距—癞漢指頭”逐漸由抽象到具象,後者的具象性最高;再如“卓—桌”“倚—椅”的演變體現出其木質的具體屬性,這些都是“抽象→具象”的稱謂改動。反之如“鴉青—雅青”,前者是與具象動物有象似性,後者“雅”則是高度抽象的形容詞,是“具象→抽象”的稱謂改動。
  (3)文言←→白話。一般而言,文言是雅言在書面語的體現,白話是俗語在口語的體現,語録中常有體現文白演變的異文,反映在稱謂中如“卓—桌—卓子—桌子”,“機枸子、皆拱子”等“子”綴詞語的出現,又如“癩漢指頭”等典型的俗語白話詞語。
  (4)通語←→方言。一些古代的詞語可能不見於通語而保存在方言中,方言詞也可能進入通語。“皆拱子”是建陽方言,“機枸子”是朱子所說,可能是閩音的記音;“祖翁、祖公”則應皆是浙南、閩北一帶的方言詞。
  (5)繁複←→簡單。語言的繁複與簡單是一對相對的矛盾,繁則語義更顯豁,簡則符合語言的經濟性原則,這一對矛盾相互制約着語言的發展。“襕幞—襴衫幞頭”“掠頭編子—頭鞭(編)”分别體現了語言的繁簡轉换關係。
  語録名物詞的異文還反映出許多新事物由產生到普及。如古人從席地而坐、伏几而書到桌椅的傳入和使用,相應表達此概念的詞由表示功能特徵的“卓、倚”演變爲附加有物質特徵的“桌、椅”,可見這些名物逐漸被中原人民接受而推廣,成爲日常生活用具,而坐具、案具的變化也反映出古人生活習慣的改變。“穀粟—菽粟”可見各時代人飲食習慣和耕作習慣的變化,從商周文獻多見黍稷到春秋戰國粟菽並重,體現了主要食物和農作物的改易,宋本語録使用“穀粟”而無“菽”,則可見菽已非當時人民最主要的糧食。另外,異文也反映了許多事物的得名之由,如“襴—欄”提示了襴衫得名於衣袍下摆處所加的横欄。同樣,名物考證作爲文獻訓詁的重要組成部分,不明名物則難以辨析文獻異文的正誤。

知识出处

朱子語録文獻語言研究

《朱子語録文獻語言研究》

本书分为五章,内容包括:绪论、朱子语录文献概貌、朱子语录文献异文词概貌、朱子语录异文词的构成及成因等。

阅读

相关人物

朱熹
相关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