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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朱子語録文獻異文詞概貌
知识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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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朱子語録文獻語言研究》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4547
颗粒名称:
第二章 朱子語録文獻異文詞概貌
分类号:
B244.7
页数:
65
页码:
36-100
摘要:
该文讨论了朱子语录中的口语成分和编辑过程。文章指出,朱子语录中的口语成分体现了宋代文人口语的用语特征,并反映了唐宋以来方言和口语词的演变概貌。同时,编辑过程中书面性增强,口语记録减少,不同记録者的雅俗用语取舍不同。
关键词:
朱子语录
口语成分
编辑
内容
朱子語録中有豐富的漢語詞彙,既有講學時引經注的雅言舊詞與朱熹解說所用白話口語的歷時層次差異,也包含不同地域不同階層門生弟子各自慣用方俗詞語的差異,充滿了各種性質和各種層次的言語成分,其中尤多唐宋以來的方言俗語和口語詞,集中體現了宋代文人口語的用語特徵,客觀上如實反映了宋以前漢語原有單音詞和唐宋以來新產生的複音詞並存的語言事實以及上古漢語和近代漢語新舊質素交融的演變概貌。〔1〕據我們近年的統計,僅黎靖德《朱子語類》一本中的口語詞數量至少在八千以上。〔2〕然而綜合比較諸本,我們獲現朱子語録在不斷的編修過程中,書面性愈强,而其中許多原生態的記録則被删去。試看《池録》卷二八㬊淵所録:
《易》“不可爲典要”。《易》不是確定硬本子。揚雄《太玄》却是可爲典要。……是“不可爲典要”之書。他這箇是有那許多變,所以如此。S28/63b、h1135、c3109、w1956
例中“他這箇”爲典型的口語成分,現代漢語中仍常用來承接前文所說的内容。黄士毅《語類》仍保留“他這個”,而黎靖德《語類》爲使語録更簡明,删去三字,又在句末加“也”,則口語性大大下降。又如:
“既有典常”是一定了。占得它這爻了,吉凶自定,這便是“有典常”。S28/64a、h1134-1135、c3108-3109、w1956
例中“占得它這爻了”“這便是‘有典常’”是口語性很强的記録,黄士毅《語類》同,黎靖德删去了部分他認爲多餘的口語成分,改爲“占得這爻了”“便是‘有典常’”,仍是口語化的語言,但與原本的語録相比,雖簡潔不少,却丢失了許多活生生的口語記録。再如《池録》卷二九襲蓋卿所録:
萍鄉柳兄言:“東萊解《無逸》一篇極好。”先生扣之曰:“伯恭如何解‘君子所其無逸’?”柳兄曰:“吕東萊解‘所’字爲‘居’字。”先生曰:“若某則不敢如此說。”諸友請曰:“先生將如何說?”先生曰:“恐有脱字,則不可知。若說不行而必强立一說,雖若可觀,只恐道理不如此。”S29/16a、M29/12a、h1184、c3271、w2058
例中叙述語中的“先生”,黎靖德盡數删去,不惟此條,百四十卷《語類》皆然。另例中“先生扣之曰”“請曰”“將如何說”,黎靖德改爲“曰”“問”“如何說”,删去了細節描寫與部分口語性的成分。
另外,有時兩位弟子雖然同席聽講,所記語録文義相同,但語言風格却多有不同,如《池録》卷二八㬊淵所録一條:
陰陽是氣,五行是質。有這質方做得物事出來。五行雖是質,它又有箇五行之氣做出物事,須是它這箇方得。固是陰陽二氣截做這五箇,然不是陰陽外別有五行。如十干之甲乙,甲便是陽,乙便是陰。S28/77b
黎靖德《語類》採用舒高所録,並注“淵同”:
陰陽是氣,五行是質。有這質,所以做得物事出來。五行雖是質,他又有五行之氣做這物事,方得。然却是陰陽二氣截做這五箇,不是陰陽外別有五行。如十干甲乙,甲便是陽,乙便是陰。高。淵同。(1,9)
二者所録多有言辭不同,但㬊淵所録似更接近朱熹的原話,如“須是它這箇方得”等口語性較强的詞句舒高僅録作“方得”,這也體現了黎靖德追求簡明的編輯思想。又如《池録》中黄義剛所記一條語録,《語類》採用同聞弟子陳淳所記,“義剛録”中“見”“稱貼”“平細”“因話到更說也”“恁地”“但”“皆不要”“恁地懸空說去”“恐只似”“串”,“淳録”記爲“逴見”“襯貼”“子細”“更一提之”“如此”“只”“都掉却”“若只恁懸虚不已”“恰似”“穿”,這些同聞弟子之間的“異録”用語不同也體現了口語記録爲書面語過程中,不同記録者的雅俗用語取捨的不同價值取向。〔1〕
第一節 朱子語録異文詞的社會文化性特徵
語言是表達思想的工具,社會上的一切事物變化都會反映在語言中,尤其是詞彙。社會的不斷變化,王朝的不斷更迭,帶來舊事物消亡,新事物出現。人類的制度、生活、文化、思想以及對自然的認識無時無刻不在變化,相應的概念也在變化,反映概念的詞彙也在變化。
朱子語録中有大量的關於社會文化的詞語,其中關涉哲學思想、宗教、經濟、教育、科舉、飲食、音樂、動物、植物、服飾、職業、生活用具、文化娱樂、生產勞動、稱謂、顏色等,且頗多異名,試舉一例:
枸/機枸子/皆拱子/癩漢指頭
問枸。曰:“是機枸子,建陽謂之‘皆拱子’,俗謂之‘癞漢指頭’,味甘而解酒毒。有人家酒房一柱是此木,而醖酒不成。左右前後有此,則亦醖酒不成。”(81,2121)
例中“枸”“機枸子”“皆拱子”“癞漢指頭”皆是一種事物,即枳椇,是一種落葉喬木,果實可食,有解酒功能。
文獻中多有“枳椇”的記載。宋寇宗爽《圖經衍義本草·木部下品》:“枳椇,以木爲屋,屋中酒則味薄,此亦奇物……《唐本注》云:其樹徑尺,木名白石。葉如桑柘,其子作房,似珊瑚核在其端,又如癞漢指頭。”《本草綱目·果部》卷三一“枳椇”:“徐錯注《說文》作〓〓,又作枳枸,皆屈曲不伸之意。此樹多枝而曲,其子亦卷曲,故以名之。曰蜜、曰餳,因其味也。曰珊瑚、曰雞距、曰雞爪,象其形也。曰交加、曰枅栱,言其實之紐屈也。枅栱,枋梁之名。按《雷公炮炙》序云弊箄淡鹵,如酒霑交。注云:交加枝,即蜜〓〓也。又《詩話》云:子生枝端,横折岐出,狀若枅栱,故土人謂之枅栱也。珍謂枅栱及俗稱雞距,蜀人之稱桔枸、棘枸,滇人之稱雞橘子,巴人之稱金鉤,廣人之稱結留子,散見書記者,皆枳椇、雞距之字,方音轉異爾。俗又訛雞爪爲曹公爪,或謂之梨棗樹,或謂之癩漢指頭。崔豹《古今注》一名樹蜜,一名木石,皆一物也。”又明《普濟方》卷一七六:“棘枸亦勝酒,屋外有此木,屋内釀酒不熟,以木爲屋,屋下亦不成釀。故以此二物爲藥,以去果酒之毒也。以其實如雞距,别雞來巢,俗謂之雞距。亦謂之癩漢指頭,蓋取其似也。食之如牛乳,小兒喜食之。《本草》木部作枳椇。”明時朝鮮所編《醫方類聚》卷一二四曰:“麝香能敗酒,瓜果近輒不結,而枳枸亦勝酒,屋外有此木,屋中釀酒不熟,以其木爲屋,其下亦不可釀酒,故以二物爲藥,以去酒果之毒。宋玉云‘枳枸來巢’,以其實如烏乳,故能來巢。今俗訛謂之雞矩子,亦謂之癩漢指頭,蓋取其似也。嚼之如牛乳,小兒喜啖之。”
以上文獻記載可見,枳椇多有異名,名之珊瑚、雞距、雞爪、交加、枅栱,皆象其果實彎曲交錯的狀貌特徵(實物見下圖);又有記音而寫法不同,如《說文》作〓〓,桔枸、棘枸、雞橘子、金鉤、結留子則是“枳椇、雞距”的蜀、滇、巴、廣的“方音轉異”記録。
由語録可知“枸”是此物當時的學名。〔1〕朱子指出“機枸子”是當時的俗稱,弟子記其音,又指出“皆拱子”是建陽方言中的記音。“機枸子、皆拱子”即“枳椇、雞距”的記音而加“子”綴〔2〕,《醫方類聚》亦有“今俗訛謂之雞矩子”的記載。
朱子又指出“枳椇”俗謂“癞漢指頭”,《圖經衍義本草》《本草綱目》《普濟方》《醫方類聚》皆有相同的記載。考其得名之由,“癞漢”文獻未見,今西南官話稱麻風病人爲“癞子”,閩語、粤語中稱麻風爲“癩哥”。〔1〕麻風病人之手指往往彎曲變形,與枳椇之果柄扭結之狀十分相似,“癩漢指頭”即由與麻風病患者屈曲扭結的手指形似而得名。
可見朱子語録中記載了名物類詞語的諸多異名異稱。同樣,語録異文也涉及社會文化的各個方面,兹舉數例。
1.關於軍事制度
䇦蕩節—英蕩符
符以玉爲之,篆刻文字而中分之,各藏其半。有故,則左右相合以爲信。古人符節,多以玉爲之,如“牙璋以起軍旅”之類。又有竹符、䇦蕩節。蕩,小竹刻之爲符,使者所持。漢有銅虎符、竹使符。銅虎以起兵,竹使郡守用之。凡符節,右留君所,左以與其人。有故,則以右而合其左。S38/95b-96a、h811、c2123、w1338
“䇦蕩節”,徽州本黄卓録、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英蕩符”。
“英蕩”爲古代竹製之符節,朱子已言“漢有銅虎符、竹使符”,恐此即同“竹使符”。此符節本爲竹製,恐較早應從“〓”作“䇦蕩”,漢字隸變楷化過程中“〓”“艹”相混,故後作“英蕩”,又作“英蕩”“䇦蕩”。如:
以至於授英蕩,題龍泉,有功烈勳勞於天下。(唐權德輿《唐故光禄大夫檢校尚書右僕射兼右衛將軍南充郡王贈太子少保伊公神道碑銘并序》)
今晨朝省張騫出,後夜天文李郃知。雲繞勾昊分貝闕,春生䇦蕩下龍墀。(元宋本《奉旨降香天妃謝翰林諸公贈詩》)
從此斗杓開象緯,遽令䇦蕩有文章。(明阮大鋮《蕪關謝王水部季重招飲季重舊令當塗》)
“節”本義爲竹節。《說文·竹部》:“節,竹約也。”其表符節義是假借爲“卪”。段玉裁注曰:“約,纏束也。……引伸爲節省、節制、節義字。又假借爲符卪字。”《說文·卩部》:“卪,瑞信也。守國者用玉卪,守都鄙者用角卪,使山邦者用虎卪,土邦者用人卪,澤邦者用龍卪,門關者用符卪,貨賄用璽卪,道路用旌卪。象相合之形。凡卪之屬皆从卪。”“卪”即符信,不同的場合使用不同的“卪”。“節”借作“卪”,恐因“節”本有約束義,且古代符節多以竹製,故以“節”借之。
“符”之本義即符信。《說文·竹部》:“信也。漢制以竹,長六寸,分而相合。”
“符節”又同義並列成詞。《管子·君臣上》:“是故,主畫之,相守之;相畫之,官守之;官畫之,民役之,則又有符節、印璽、典法、筴籍以相揆也。”《周禮·地官·掌節》:“門關用符節,貨賄用璽節,道路用旌節,皆有期以反節。”以上二例多言及各種符信,符節即其中的一種。《墨子·兼愛上》:“當使若二士者,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猶合符節也,無言而不行也。”可見符節相合無間。
可知,“英蕩”“䇦蕩”“英蕩”“䇦蕩”是由字形變化形成的異形詞,而“符”“節”則爲同義相替。
然而語録例中“蕩,小竹刻之爲符,使者所持”,徽州本黄卓録、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蕩,小節竹,今使者謂之‘蕩節’也,刻之爲符”,可知宋時人謂“刻之爲符”的“小節竹”爲“蕩節”。然而“英蕩節”構詞之初的合成方式應爲“英蕩/節”,宋時剥落“英”而稱“蕩節”,恐是由不明語源而習用的錯誤認知重新構詞了。宋賈昌朝《群經音辨》卷四:“蕩節,函也。禮邦國之使節,以英蕩輔之。”又如:
半生與士共飢寒,百萬渾將一擲看。四十世官持蕩莭,活人無數奉親歡。(宋陳宓《挽方漕孚若》)
入則侍楓宸而參内命,出則持蕩節而守專城。(宋真德秀《除隆興謝丞相啓》)
2.關於傳統顏色
鵶(鴉)青色—雅青樣色
紺即而今深底鵶青色。S27/88a、h609、c1599、w1003
“鵶青色”,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同爲“鴉青色”〔1〕,徽州本爲“雅青樣色”。
此條爲討論《論語·鄉黨》“君子不以紺緅飾”,涉及古代服飾的顏色。例中以“鵶(鴉)青色”作爲參照來說明“紺”的顏色,並指出其比“紺”爲淺。
《說文·糸部》:“紺,帛深青揚赤色。”段玉裁注曰:“《釋名》曰:‘紺,含也,青而含赤色也。’按,此今之天青,亦謂之紅青。許言陽,劉言含,其意一也。以纁入深青,而赤見於表是爲紺。賈氏《考工疏》云:‘纁入赤汁則爲朱,不入赤汁而入黑汁則爲紺。’賈說非也。入深青乃爲紺,入黑乃爲繩矣。”《池録》有另一條描述“紺”色:
問:“‘緅以飾練服’,緅是絳色。練服是小祥後喪服,如何用絳色以爲飾?”曰:“便是不可曉。此箇制度差異。絳是淺紅色;紺是青赤色,如今之閃青也。”M2/26b-27a、h609、c1599、w1003
《朱子語類》中亦有一條:
“紺深青揚赤色。”揚,浮也。(38,1003)
可知“紺”即泛赤色的深青色,如宋代的“閃青”以及清代的“天青”“紅青”,屬今之藍色系。
“鴉青”得名於青若鴉羽,但未能確知其爲哪種顏色。以朱熹的說法,“鴉青色”較“紺”爲淺,從深淺程度來說明“紺”與“鴉青色”的關係,可見“鴉青色”應是帶紅的青色。古代說明“鴉青”是何種顏色的文獻較少。如:
鴉青,用蘇青襯,螺青罩。(明唐寅《六如畫譜·調合服飾器用顏色》)
青有紅青,爲青赤色,一曰鴉青。(清李斗《揚州畫舫録·草河録上》)
李斗之說正合朱子之言,但僅據此兩說我們很難有直觀的感受。我們試從文獻中所記載的鴉青色的物品來看,其一爲“鴉青紙”:
因懷中取鴉青紙一幅,有金書七十餘字,授總曰:“善保持,勿失墜。”(宋張師正《括異志·刁左藏》)
或用摺疊扇爲私覿物,其扇用鴉青紙爲之,上畫本國豪貴,雜以婦人鞍馬,或臨水爲金砂灘,暨蓮荷、花木、水禽之類,點綴精巧;又以銀埿爲雲氣月色之狀,極可愛,謂之倭扇。(宋郭若虚《圖畫見聞志·高麗國》)
熙寧末,余游相國寺,見賣日本國扇者,琴漆柄,以鵶青紙厚〔1〕如餅,揲爲旋風扇,淡粉畫平遠山水,薄傅以五彩,近岸爲寒蘆衰蓼,鷗鷺佇立,景物如八九月間,艤小舟,漁人披蓑釣其上。(《宋朝事實類苑·日本扇》)
“鴉青紙”是一種青色染色紙。例中可見,鴉青紙上常作“金書”,或繪“金砂灘”,或施以“銀泥”“淡粉”。此即今所謂“瓷青紙”,又稱“紺紙”“紺碧紙”“紺青紙”“鴉青紙”等,恰可見“鴉青”與“紺”顏色相近。
另一種鴉青色的物品爲“鴉青石”:
珠光映日,寶氣連城。珊瑚樹曲曲灣環,牟尼珠團團流走。貓睛石、鴉青石,間著桃花刺瓣;祖母綠、鴨頭綠,對著鷓鴣黄斑。(明李清《檮杌閑評》第四四回)
大宅門中衙内,穿著齊整還是等閒,只頭上一頂帽子,多是黄豆來大不打眼的洋珠,穿成雙鳳穿牡丹花樣,當面前一粒貓兒眼寶石,睛光閃爍,四圍又是五色寶石鑲著,乃是鴉青、祖母綠之類,只這頂帽,也值千來貫錢。(明凌濛初《二刻拍案驚奇》卷五)
内殿另有寶藏庫,真珠、琥珀、車渠、瑪瑙、珊瑚、瑇瑁、鴉青、大綠、貓睛、祖母,顛不刺的還有許多,怎麽又有一個帝王家裏用的至緊之寶?(明罗懋登《三寶太監西洋記》第九回)
例中“鴉青”“鴉青石”與珍珠、琥珀、珊瑚等寶石並舉,即今所謂之“青金石”。
今天仍能看到古代的“鴉青紙”,多以泥金書寫,尤其如《妙法蓮華經》等佛教文獻多在唐宋有金字本,而臺北故宫博物院藏有“清康熙朝内府泥金藏文寫本龍藏經”。〔1〕這些金字本所用的“鴉青紙”的顏色正與青金石相仿。鴉青色即類青金石之色。
文獻中“鴉青”見於宋以後。如:
極知鵠白非新得,謾染鴉青襲舊書。(宋黄庭堅《求范子默染鴉青紙二首》其一)
粉裉香腮零亂、鬢鴉青。(宋張榘《虞美人·借韻》詞)
染房裏東西去來。染家,你來看生活。這楊州綾子滿七托長,兩頭有記事,染柳黄,碾的光着。這被面大紅身兒,明綠當頭,都是擡色的,裏兒都全,要染的好着,這十箇絹裏,五個大紅碾着,五箇染小紅乾色罷。十箇絹練的熟到着。這細綿紬染鴉青,擺一擺……這鴉青綿細六錢,被表帶裏兒八錢,都通染錢是五兩四錢半銀子。(明《朴通事諺解》中)〔1〕
你那綾絹綿子,就地頭多少價錢買來……綾子每匹二兩家,染做鴉青和小紅。絹子每匹染錢二錢,綾子每匹染錢,鴉青的三錢,小紅的二錢……綾子一匹,鴉青的賣布六匹,折銀子三兩六錢。(清《老乞大諺解》上)〔2〕
晋桓元作桃花牋有縹綠、青赤等色,嗣後有浮碧、殷紅、鵶青、鵠白異名。(清吴兆宜注《玉臺新詠·詠紅箋》之題名)
《論語》中言“君子不以紺緅飾”,但明以來“鴉青”却成爲了服飾的常用色。如:
(魯達)頭裹芝麻羅萬字頂頭巾,腦後兩個太原府紐絲金環,上穿一領鸚哥綠紵絲戰袍,腰繫一條文武雙股鴉青縧,足穿一雙鷹爪皮四縫乾黄靴。(明施耐庵《水滸傳》第三回)
他才卸了盔甲,穿一領鴉青剪絨襖子,走出門,跨上辟水金睛獸,著小的們看守門庭,半雲半霧,一直向西北方而去。(明昊承恩《西遊記》第六〇回)
孟玉樓上穿鴉青段子襖兒,鵝黄裙子,桃紅素羅羊皮金滚口高底鞋兒。(明蘭陵笑笑生《繡像金瓶梅詞話》第五六回)
見他頭上挽著雲髻,鬢上簪著一枝紅梅花,身上穿著件鸚脖色湖縐小毛皮襖,下面是西湖色縐綢百褶裙,裙下窄窄雙彎,穿著鴉青緞白綾高底鞋。(清西湖散人《紅樓夢影》)
徽州本改“鴉青色”爲“雅青樣色”,我們發現“鴉青”有時也寫作“雅青”。如:
雅青,用蘇青襯,螺青罩。(明陶宗儀《南村輟耕録·寫像訣》)
此例與前舉《六如畫譜》例同,“鴉青”改作“雅青”。又有“鴉青”“雅青”同時出現的,如:
冬之服凡九等,大紅納奇實一……高麗雅青雲袖羅一,駝褐、茜紅、白毛子各一,鴉青官素帶布哩葉蘇一。(《續文獻通考·王禮考·君臣冠冕服章·百官濟遜》)〔1〕
又有形容湖水者,如:
雅青水碧相盪摩,百尺琅玕誤椎碎。(清宋祖昱《青琳堂歌贈韓無我》)
“鴉青”“雅青”混用或因二者字形相近,且“鴉”“雅”亦可通。《集韻·馬韻》:“雅,正也。或從烏。”“雅”又有不俗之義,亦可狀顏色之美,故明代以後不明“鴉青”之語源者改用之,抑或兼以“雅青”之名爲美而有意改之。
3.關於人名稱謂
對古人的稱謂如:
(1)伏戲—伏義
然伏戲當初,也只見个太極下面有个陰陽,便知是一生二,二又生四,四又生八,恁地推將去,做成這物事。想見伏羲做得這箇成時,也大故地喜歡。自前不曾見一箇物事子恁地齊整。S27/73b、h956-959、c2579-2586、w1623-1626
前一例“伏戲”,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爲“伏羲”。伏羲古代文獻中常作“伏戲”。如:
基必施,辨賢罷,文武之道同伏戲,由之者治,不由者亂,何疑爲?(《荀子·成相篇》)
仲尼聞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說,美人不得濫,盜人不得劫,伏戲、黄帝不得友。”(《莊子·田子方》)
代秦鄭衛,鳴竽張只。伏戲《駕辯》,楚《勞商》只。謳和《揚阿》,趙簫倡只。魂乎歸徠!定空桑只。(《楚辭·大招》)
伏羲爲中國古代三皇之一,也作“伏戲、包犧、虑羲、虑戲、宓戲、宓羲、庖犧、伏犧、炮犧、虑犧”等,據任繼昉考證這些名稱皆爲由b/p-、x-聲母構成的聯綿詞,來自表示“回轉往還的動作與情狀”的連綿詞“盤桓(洀桓、磐桓)、畔涣(伴奂、判援)、仿徨、屏營、徘徊”,其來源是龍蛇。〔1〕
關於古人稱謂的異文還有“楊子—揚子”“趙岐—趙歧”等。
對親人的稱謂如:
(2)父兄—父祖
又況復雠,須復得親殺吾父兄之讎方好。S38/91a、h1274-1275、c5131-5135、w3197-3200
“父兄”,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父祖”。“父兄”指父親與兄長,“父祖”指父親與祖輩。此處“父兄”“父祖”實則泛指家中的男性尊長。
(3)祖翁—祖公
且如祖翁年幾自是大如爺,爺年幾自是大如我,只管計較得來也無益。S27/9b-10a、h466、c1215-1216、w758-759
“祖翁”,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祖公”。“祖翁”“祖公”皆指父親之父,即今所言之“爺爺”“祖父”。“翁”“公”漢代已經在方言中混用〔1〕,揚雄《方言》卷六:“〓、艾,長老也。東齊、魯、衛之間凡尊老謂之〓,或謂之艾;周、晋、秦、隴謂之公,或謂之翁;南楚謂之父,或謂之父老。”錢繹《箋疏》指出“長老謂之‘公’,故父亦謂之‘公’”,“‘翁’與‘公’聲相近”,“老人謂之‘翁’,故父亦謂之‘翁’”。又《廣雅·釋親》:“翁、公,父也。”王念孫《疏證》指出“‘翁’‘公’聲相近”,“翁、公、叜、父,古或以爲長老之稱”。魏晋以後因音近而混用。如:
時尊者阿難行過時,小兒見已隨後而唤‘翁翁’。阿難不聞遂去,爲世人譏嫌,言云何沙門釋子他有父時,强親如父如子,今見衰喪而不顧録。(東晋佛陀跋陀羅共法顯譯《摩訶僧祇律·明雜誦跋渠法》)
此處“翁翁”似是對父親的稱呼,據《大正藏》校記,南宋思溪藏、元大普寧寺藏、明方册藏、宫内廳藏舊宋本“翁翁”皆作“公公”。方一新亦指出古稱父親爲“阿翁”“阿公”,《摩訶僧祇律》中“阿翁”宋元明三本作“阿公”。〔1〕
“祖”有祖父義〔2〕,“祖公”首見《三國志·魏書·鍾繇傳》:“覲嘗以膺之言白皓,皓曰:‘元禮,祖公在位,諸父並盛,韓公之甥,故得然耳。’”又《顏氏家訓》卷二《風操》:“齊朝士子,皆呼祖僕射爲祖公,全不嫌有所涉也。”盧文弨案曰:“祖父稱公,今連祖姓稱公,故云嫌有所涉;然則稱姓家者,亦不可云家公。”齊朝士人稱祖珽爲“祖公”,一方面爲尊稱之爲祖姓之公,另一方面又有稱其作祖父之嫌。〔3〕
“祖翁”於魏晋文獻中已見。如《摩訶僧祇律》卷十九《明單提九十二事法》之八:“答言:‘正使我父、祖翁及和上有罪,尚不覆藏,況復叔父?汝自可覆藏我和尚罪,我終不能覆藏汝罪。’”
“祖翁”“祖公”早有異文。如:
爾時世尊在露處坐。摩訶羅遥見世尊,便指語諸沙彌言:“是汝祖翁。”(東晋佛陀跋陀羅共法顯譯《摩訶僧祇律·明雜誦跋渠法》)
據《大正藏》校記,南宋思溪藏、元大普寧寺藏、明方册藏、宫内廳藏舊宋本“祖翁”皆作“祖公”。
“祖翁”一詞今已不用,古時或爲浙南方言詞。〔1〕“祖公”則沿用於昊語、客家話、閩語等方言中。〔2〕温州方言中仍指祖父,又作“祖公爺”[tsøy35-53koŋ33-11ji31-33],而與之相對的祖母、奶奶可稱作“祖婆”[tsøy35-42b〓y31-1]、“祖婆娘”[tsøy35-53bøy31-11〓i31-33,只用於叙稱。〔3〕在面稱中,可稱祖父、祖母輩爲“阿公”“阿婆”。
對少數民族的稱呼如:
(4)夷狄—胡狄—四夷
漢武帝引《春秋》“九世復雠”之說,遂征夷狄,名爲高祖報雠,《春秋》何處有此說?諸公讀此還信否?他自好大喜功,欲攘伐四夷,故姑託此以自詭尔!S38/91a-91b、h1274-1275、c5131-5135、w3197-3200
“夷狄”“四夷”,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分别爲“胡狄”“夷狄”。“胡”“夷”“狄”本分指西北、東、北方的少數民族,後皆泛稱少數民族,例中“夷狄”“胡狄”“四夷”皆爲泛稱。
4.自然現象、植物
關於時令的如:
梅月—暑月
人言北方土地高燥,恐梅月亦蒸濕。何以言之?《月令》云:“是月也,土潤溽暑,天氣下降,地氣上騰。”想得春夏間天轉稍慢,故氣候緩散昏昏然,而南方爲尤甚。至秋冬,則天轉益急,故氣候清明,宇宙澄曠。所以說天高氣清,以其轉急而氣緊也。S38/4b-5a、M38/3b-4a、h31、c43-44、w27-28
“梅月”,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暑月”。
楊艷根據上下文認爲作“梅月”是,作“暑月”誤。“梅月”指農曆四月間,爲梅兩季節,是一年中濕氣最重的時期,亦即下文所謂“春夏間”。而“暑月”爲農曆六月前後,小暑大暑之時,雖“暑月”間濕氣亦重,但其時乃是夏季,而非春夏間。〔1〕
《漢語大詞典》釋“梅月”曰:“指農曆四月。亦泛指梅雨季節。”明確指出其一指農曆四月(“梅月”是四月的别稱),但也泛指南方梅雨季節,梅雨季一般在六月中旬至七月中旬,即“芒種”和“夏至”兩個節氣之間。節氣據陽曆而定,並非梅雨季節即農曆四月。梅雨季也常在夏至之後尚未結束。
根據上下文,朱子引《禮記·月令》“是月也,土潤溽暑,天氣下降,地氣上騰”,所述爲“季夏之月”,即夏季的最後一個月,農曆六月。語録中“春夏間……至秋冬”,“春夏間”與“秋冬”對言,指的是春夏時節,而非春夏之交。
再看“恐梅(暑)月亦蒸濕”之“蒸濕”,指悶熱潮濕,晋嵇含《南方草木狀·抱香履》:“(抱香履)夏月納之,可禦蒸濕之氣,出扶南、大秦諸國。”唐杜甫《遣悶》:“暑雨留蒸濕,江風借夕涼。”唐王駕《夏雨》:“非惟消旱暑,且喜救生民。天地如蒸濕,園林似却春。”《明史·成祖紀一》:“時燕連失大將,淮土盛暑蒸濕,諸將請休軍小河東,就麥觀釁。”皆爲描寫夏天悶熱潮濕之狀。宋代以後“蒸濕”的“悶熱”義漸消減,也可僅指潮濕,如莊季裕《雞肋編》卷上:“南方春夏梅雨蒸濕,墨皆膠敗,滯筆而無光。”何薳《春渚紀聞》卷八《記墨》:“凡墨入龍麝,皆奪烟香,而引蒸濕,反爲墨病,俗子不知也。”前一例仍有悶熱潮濕之義,後一例則僅爲潮濕義了。宋舒亶《和馬粹老四明雜詩聊記里俗耳》其七:“海近春蒸濕,湖靈夜放光。”此記春日海邊風光。金元好問《雲岩》詩:“渾沌日鑿餘空嵌,漏天蒸濕繞風嵐。”此狀連日陰雨。語録例中“蒸濕”與“高燥”相對,兼有悶熱與潮濕義。
《池録》與黄士毅《語類》中“梅月”指暮春初夏時的梅雨季節,而黎靖德改爲“暑月”,恐主要根據“蒸濕”與《禮記·月令》的引文。我們認爲作“梅月”“暑月”於文義皆不誤。
關於植物的如:
臘梅—蠟梅
冬間花難謝。如水仙,至脆弱,亦耐久;如梅花、臘梅皆然。M2/33b、h56-61、c100、w62
“臘梅”,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蠟梅”。
“臘梅/蠟梅”是一種落葉灌木,花色黄,有蠟質感,又稱“臘梅”“黄梅”“金梅”等。
《本草綱目·木部》第三六卷釋“蠟梅”曰:“黄梅花,此物本非梅類,因其與梅同時,香又相近,色似蜜蠟,故得此名。蠟梅小樹,叢枝尖葉。種凡三種:以子種出不經接者,臘月開小花而香淡,名狗蠅梅;經接而花疏,開時含口者,名磬口梅;花密而香濃,色深黄如紫檀者,名檀香梅,最佳。結實如垂鈴,尖長寸餘,子在其中。其樹皮浸水磨墨,有光采。氣味:辛,温,無毒。主治:解暑生津。”又《七修類稿》卷二七:“蠟梅原名黄梅,故王安國熙寧間尚詠黄梅詩。至元祐中,蘇黄以其色酷似蜜脾,故命爲蠟梅。而范石湖《梅譜》又云:‘本非梅類,以其與梅同時,而香又近之,故云梅入譜。’”檢《昊郡志》卷三〇有《類稿》所引范成大《梅譜》:“有爛斑色全似杏,味不及紅梅,曰蠟梅。本非梅類,以其與梅同時,香又相近,色酷似蜜脾,故名蠟梅。”可知,蠟梅並非是一種梅,只是因爲同在冬天開花,且香味相近而得“梅”名。又蠟梅原名黄梅,元祐年間蘇軾、黄庭堅認爲其色如蜜蜂釀蜜之房,故稱其爲“蠟梅”。又《古今圖書集成·方輿彙編·職方典》第九四九卷《杭州府部彙考十五》:“蠟梅,本出真蠟國故號蠟梅。”真蠟國即今柬埔寨,此說似不可信。
蘇軾《黄梅》:“天公點酥作梅花,此有蠟梅禪老家。”宋林淳《減字木蘭花》:“燭花呈燦,瑞氣滿筵春欲爛。月色中宵,疑是階前雪未消。騷人詞客,魂斷蠟梅香已籍。誰更情關,一點新愁入遠山。”明張岱《陶庵夢憶》:“冬則梧葉落,蠟梅開,暖日曬窗,紅爐毾㲪。”
“蠟梅”又作“臘梅”。《全唐詩》卷五四八薛逢《奉和僕射相公送東川李支使歸使府夏侯相公》:“寒柳翠添微雨重,臘梅香綻細枝多。”“臘梅”一詞,《佩文韻府》卷二十作“蠟梅”,卷二十九又作“臘梅”。又宋《淳熙三山志》卷四十一:“梅花又有紅梅、臘梅、百葉梅。”“蠟梅”“臘梅”至今仍混用,“蠟梅”所指是其花如黄蠟,“臘梅”則偏重其花開時節爲寒冬臘月。二者命名之由不同而所指皆一物,又“臘”“蠟”僅偏旁不同,字形相近,故文獻傳用不予分辨,以至二名皆沿用至今。
關於糧食作物的如:
穀粟—菽粟
存養既久,自然信向。决知堯、舜之可爲,聖賢之可學,如穀粟之必飽,布帛之义煖,自然不爲外物所勝。S38/27a、M38/19b、w316、c505、h205-206
“穀粟”,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菽粟”。
“穀”是糧食作物的總稱。“粟”指穀粒。《書·禹貢》:“四百里粟,五百里米。”蔡沈集傳:“粟,穀也。”“菽”是豆類的總稱。《詩·豳風·七月》:“六月食鬱及薁,七月亨葵及菽。”“穀、粟”“菽、粟”連言皆可泛指糧食。“菽粟”先秦已見。如:
聖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孟子·盡心上》)
故澤人足乎木,山人足乎魚,農夫不斲削、不陶冶而足械用,工賈不耕田而足菽粟。(《荀子·王制》)
“穀、粟”先秦常類義並用。如:
民奪之則怒,予之則喜,民情固然,先王知其然,故見予之所,不見奪之理,故五穀粟米者,民之司命也。(《管子·輕重》)
又土地剛鹵,不生穀粟麻菽,唯以麥爲資,而宜畜牧。(《後漢書·南蠻傳》)
“穀粟”漢已見。如:
農無强夫,穀粟不登;國無彊文,德閣不彰。(漢王充《論衡·須用》)
遂令安定、北地、上郡及隴西、金城常儲穀粟,令周數年。《後漢書·西羌傳》
“菽粟”以豆類、穀類指代糧食,可見先秦主要糧食作物爲此二種。“穀粟”指糧食則可見飲食結構調整爲以穀類爲主。
5.生活用具
也涉及古代几案、坐具名稱的改變。如:
卓—桌—卓子—桌子、倚卓—椅桌
因以兩手量卓邊云:“且如這許多闊,分作四段,被它界限闊,便有差。……只是今之曆家又說季通底用不得,不知如何。”S38/70b-72a、h26-28、c3511-3513、w2212-2213
“極,盡也。”先生指前面香卓:“四邊盡處是極,所以謂之四極。四邊視中央,中央即是極也。”M33/7a-7b、h1178、c3252、w2046
上二例中“卓”,徽州本、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改爲“桌”。
如這卓子,則云若此卓子,非名卓子,是名卓子。S38/64a-64b、h1745、c4849、w3026
例中四處“卓子”,徽州本、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改爲“桌子”。
譬如拭卓,只拭中心,亦不可;但拭四弦,亦不可。M6/14a、h125、c289、w182
“卓”,徽州本、成化本爲“卓子”,王星賢點校本改爲“桌子”。
林仲參問下學之要受用處。曰:“潑底倚卓在屋下坐,便是受用。若貪慕外面高山曲水,便不是受用底。”M13/32a-32b、c4652、w2910
“倚卓”,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改爲“椅桌”。
上例可見表示几案的“桌(子)”,本作“卓(子)”,取其卓然而立義;表坐具的“椅(子)”,本作“倚”,取其倚靠義。二者皆因多爲木製而後改從“木”旁。宋代筆記中亦有“倚子—椅子”的異文。如:
高宗在徽宗服中,用白木御倚子。錢大主入覲,見之,曰:“此檀香倚子耶?”張婕妤掩口笑曰:“禁中用煙脂皂莢多,相公已有語,更敢用檀香作倚子耶?”(宋陸遊《老學庵筆記》卷一)
例中“倚子”,明毛晋津逮秘書本爲“椅子”。
宋人已注意到“卓”“倚”記作“桌(棹)”“椅”,並於筆記中有所記録。如:
今人用倚卓字,多從木旁,殊無義理。……倚卓之字,雖不經見,以鄙意測之,蓋人所倚者爲倚,卓之在前爲卓,此言近之矣。(宋黄朝英《靖康緗素雜記》卷三“倚卓”)
董志翹指出日僧圓仁《入唐求法巡禮行記》中已見“椅”“椅子”。〔1〕徐時儀指出“桌”爲“卓”的分化特指字,“棹”又爲“桌”的增旁字,“卓、桌、棹”加詞綴“子”構詞,形成異形詞。王星賢點校本中“桌子”有12例,“棹子”3例,“卓子”2例;“椅”有23例,其中“椅子”有7例,还有“交椅”“竹椅”等,並以《韓熙載夜宴圖》中所繪二人坐椅的不同姿勢說明可盤足坐或垂足坐。〔1〕
6.服飾
服飾是人類衣、食、住、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是構成人類生活的重要因素,同時又是人類物質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2〕服飾包括服裝、首飾、佩飾及配飾。〔3〕沈從文利用出土材料、古代圖畫等材料,採用以圖畫爲主結合文獻進行比較探索、綜合分析的方法〔4〕,撰成《中國古代服飾研究》,爲後來服飾史研究開創了道路,奠定了基礎,提供了啓示,直接影響了近三十年來的服飾史研究。中國服飾史研究與政治、經濟、文化、歷史、思想、習俗等諸多方面研究密切相關,是一個牽涉很廣的專門研究。朱子語録中涉及與服飾有關的詞語如“黲巾”“幞頭”“白衣”“涼衫”“綿襖”“膝褲”“布衫”“皮鞋”等。語録異文中涉及服飾的詞語如:
(1)髽—髻
陳安卿問:“鄭氏《儀禮注》及《疏》,以男子括髮與免,及婦人髽,皆云‘如著幓頭然’。所謂幓頭,何也?”曰:“幓頭只如今之掠頭編子,自項而前交於額上,却繞髻也。‘免’,或讀如字,謂去冠。”S27/79a-79b、h1261、c3489-3490、w2199
此條爲黄義剛所録。“髽”,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同,徽州本陳淳録作“髻”。
檢《儀禮·喪服》:“布總、箭笄、髽,衰三年。”鄭玄注曰:“此妻妾女子子喪服之異於男子者。緫,束髮。謂之緫者,既束其本,又緫其未。箭笄,篠竹也。髽,露紒也,猶男子之括髮。斬衰括髮以麻,則髽亦用麻。以麻者自項而前交於額,上却繞紒如著幓頭焉。《小記》曰:‘男子冠而婦人笄,男子免而婦人髽。’”
“髽”爲婦人喪時髮髻,“以麻者自項而前交於額”,“幓頭”爲束髮的巾帶。“髽”是“髻”的一種。
(2)掠頭編子—頭鞭(編)
陳安卿問:“鄭氏《儀禮注》及《疏》,以男子括髮與免,及婦人髽,皆云‘如著幓頭然’。所謂幓頭,何也?”曰:“幓頭只如今之掠頭編子,自項而前交於額上,却繞髻也。‘免’,或讀如字,謂去冠。”S27/79a-79b、h1261、c3489-3490、w2199
“掠頭編子”,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同,徽州本陳淳録爲“著頭鞭樣”。
徐時儀指出“掠”的本義是“輕輕擦過、拂過”,引申有“梳理”義。“掠頭”既可以作動賓短語,又可以作名詞,表示梳子。進一步認爲“編”可通“辮”,“掠頭編子”似爲由頸到額前掠過頭頂的一種類似辮子的束髮巾,與“幓頭”同屬於頭巾中的一種。〔1〕這種理解有一定道理,但“編”的本義爲穿聯竹簡所用之繩子,《說文·糸部》:“編,次簡也。”段玉裁注:“以絲次弟竹簡而排列之曰編。”“掠頭編子”即整理頭髮所用的巾帶,似不必作“似辮子”之解。又“掠頭編子”對應陳淳所録“著頭鞭樣”,“鞭”的本義爲打馬以驅趕,《說文·革部》:“鞭,驅也。”後指馬鞭,《玉篇·革部》:“鞭,馬策也。”又由馬鞭之狀引申指長條繩子狀物,“頭鞭”爲束髮的巾帶,“掠頭編子”“頭鞭”應爲一物,此亦可證“掠頭編子”與“辮子”無關。
以上說法皆是基於徽州本没有抄寫訛誤的情況下,但“編”“鞭”中古音同屬幫母,分别爲先、仙韻,音近易混。“頭鞭”極有可能爲“頭編”之誤。那麽“頭編”即爲“掠頭編子”的縮略,或爲陳淳聽講時的略記。檢文獻中無“頭鞭”例,“頭編”也表示髮髻。如:
經十餘日,解頭編于我綰同心髻,許嫁焉。(宋洪邁《夷堅庚志·應氏書院奴》)
“頭編”表頭巾之義僅語録例正是因爲其是“掠頭編子”之縮略,没有明晰的構詞理據,故不見於其他文獻。
又有“掠子”一詞亦指束髮的巾帶。〔1〕如:
士子國初皆頂鹿皮冠,弁遺制也,更無頭巾掠子,必帶篦,所以褁帽則必用篦子約髮。客至即言容梳褁,乃去皮冠梳髮角加後以入幞頭巾子中篦約髮乃出,客去復如是。其後方有絲絹作掠子,掠起髮,頂帽出入,不敢使尊者見。既歸于門背取下掠子,篦約髮訖,乃敢入。恐尊者令免帽見之,爲大不謹也。(宋米芾《畫史》)
“掠子”抑或也是“掠頭編子”之縮略。
(3)襴幞—襴衫幞頭
又問士祭服。先生曰:“應舉者用襴幞,不應舉者用皂衫幞頭。”S27/81b-82a、h1316、c3677-3678、w2316
此條爲黄義剛所録,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採用陳淳所録。三本“襴幞”作“襴衫幞頭”。
從語録例中可見,士人中應舉者與不應舉者的祭服有區别,他們都可以穿戴幞頭,但應舉者穿襴衫,不應舉者穿皂衫。
“襴衫”是古代士人的服裝,於袍衫的下擺處施横欄故名,體現了中國上衣下裳的古制。宋時進士及國子生、州縣生服之,接近於官定服制,同大袖常服形式相似,也屬於袍衫範圍,故又稱“襴袍”。〔1。〕唐代襕衫的形制特點是右衽、圓領、窄袖,領、袖和衣襟都没有緣飾。顏色有黄、黑、絳、紫、緋、緑、青等,是依據官爵品級而定的。〔2〕
“幞頭”一詞徐時儀已作考釋,《朱子語類》中對“幞頭”也多有解釋。〔3〕幞頭是從漢魏時流行的方形巾帕中衍變出來的一種首服。北周時武帝宇文邕在方帕上裁出四脚,並將四脚接長,形成闊帶。裹髮時將巾帕覆蓋在頭頂,後面兩脚朝前包抄,自下而上,於額上繫結;前面兩脚則包過前額,繞至腦後,縛結下垂。後來歷經隋唐五代的發展及變化,逐漸普遍裹戴,到了宋代就成爲服飾中的主要首服了。宋代的幞頭,是用藤或草編織成巾子爲裹,外面用紗塗以漆。在幞頭的兩旁各伸出鐵做成的左右兩脚,這爲宋以後幞頭的發展奠定了基礎。宋元幞頭的樣式主要有直脚幞頭、曲脚幞頭、高脚幞頭、朝天幞頭、交脚幞頭、花脚幞頭等,還有牛耳幞、順風幞頭、宫花幞頭、鳳翅幞頭等。〔4〕
關於襴衫的起源時代說法不一,賈璽增認爲其制始於唐,《漢語大詞典》謂始於北周。唐蘇鶚《蘇氏演義》卷下:“後周武帝始令袍下加襴。”《新唐書·車服志》:“士服短褐,庶人以白。中書令馬周上議:‘《禮》無服衫之文,三代之制有深衣。請加襴、袖、褾、襈,爲士人上服。開骻者名曰缺骻衫,庶人服之。’……太尉長孫無忌又議:‘服袍者下加襴,緋、紫、綠皆視其品,庶人以白。’”從唐代繪盡資料《樂廷瓌夫人行香圖》中已可以看到同時穿戴襴衫、幞頭的形象,這也印證了當時這樣的裝束是士人的常服。〔1〕
“襴幞”爲“襴衫幞頭”之縮略,可以看出黄義剛爲了搶記朱子講課語録而作了省略。這種省略在宋代其他文獻中也有使用。
十一月,知永興軍席旦言:“太學、辟廱士人作樂,皆服士服,而外路諸生尚衣襴幞,望下有司考議,爲圖式以頒外郡。”(《宋史·樂志四》)
例中“襴幞”指襴衫幞頭。又如:
昔孝節先生徐仲積事母至孝,一日,竦然自省曰:“吾以襴幞謁貴人,而不以見母,是敬母不如敬貴人也,不可。”乃日具襴幞揖母,人皆笑之。……夫襴幞揖母,冠裳臨民,常事也,而世俗且笑之(且笑之,明刻本無),且難之。(宋羅大經《鶴林玉露·紫窄衫》)
例中前二例“襴幞”尚爲名詞,後一例表示穿戴襴衫幞頭,爲動詞。例中可見宋代穿戴襴衫襆頭是表示尊敬的正式裝束。再如:
非省試年分,則隨銓試後引試,係朝廷差官,士子則襴幞入試。(《癸辛雜識後集·成均舊規》)
政和六年,春,正月,以童貫爲陝西兩河宣撫。閏月,置道學。詔州縣學兼養道流,增置士名,自元士至志士,凡十三品。歲大比,許襴幞就試。(《大宋宣和遺事·元集》)
上二例中專門指出穿戴襴衫幞頭參加考試,可見其在宋代是一種正式的有身份象徵的服飾。
(4)襴—欄
今人吉服不古而凶服古,亦無意思。今俗喪服之制,下用横布作襴,惟斬衰用不得。S27/79b、h1263、c3493-3494、w2201
“襴”,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欄”。
“欄”本作“闌”,爲欄杆義,《慧琳音義》卷二〇釋《華嚴經》第三卷“欄楯”條:“(欄)又作闌,同。力寒反。《說文》:‘闌,檻也。’”卷二五釋《大般涅槃經》卷上“欄楯”條:“謂周匝枸欄,横曰欄,縱曰楯也。”蓋因古時欄杆多爲木質故加木旁。〔1〕引申指絲織物的界綫,唐李肇《唐國史補》卷下:“又宋亳間有織成界道絹素,謂之烏絲欄、朱絲欄。”又引申指分隔界綫,如“烏絲欄”也可指紙上所畫界綫,又如今所言“一欄二十字”等。
語録中此例“襴”指古人衣袍下摆處所加的横欄,以示古時上衣下裳之制,唐蘇鶚《蘇氏演義》卷下:“後周武帝始令袍下加襴。”上文已述“襴衫”因下擺處施横欄而名。“襴”亦可指稱上下相連的衣袍,《玉篇·衣部》:“襴,衫也。”《類篇·衣部》:“衣與裳連曰襴。”此爲以局部特徵指代整體。
“襴”亦可通“欄”指界綫。《金史·百官志第四》:“鐵券,以鐵爲之,狀如卷瓦。刻字畫襴,以金填之。”
“襴”“欄”可通皆有界綫義,“欄”可指一切界綫,“襴”多指袍服下擺處之界綫,衣袍下擺有欄則爲“襴”,故《池録》、黄士毅《語類》作“襴”,黎靖德改爲“欄”,抑或成化本刊工擅改之。無論何人所改,於文義皆可通,亦可見宋明之間二詞混用之狀。
語録中涉及服飾類詞語的異文也有訛誤之處。如:
(5)緫—緦
李堯卿問絰帶之制。先生曰:“首絰大一搤,只是拇指與第二指一圍。腰絰較小,絞帶又小於腰絰。腰絰象大帶,兩頭長垂下。絞帶象革帶,一頭有扣子,以一頭串於中而束之。緫,如今之髻巾。括髮,是束髮爲髻。”S27/79a、h1261、c3489-3490、w2199
此條爲黄義剛所録。“緫”,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同,王本字作“總”,徽州本陳淳録作“緦”。
“總”的本義即爲聚束。《說文·糸部》:“總,聚束也。”又專指束髮。《釋名·釋首飾》:“總,束髮也,總而束之也。”
子事父母,雞初鳴,咸盥、漱、櫛、縱、笄、總、拂髦、冠、緌、纓、端、韓、紳、搢笏。……婦事舅姑,如事父母:咸盥、漱、櫛、縱、笄、總、衣紳。……男女未冠笄者,雞初鳴,鹹盥、漱、櫛、縱、拂髦、總角、衿纓,皆佩容臭。(《禮記·内則》)
《禮記·内則》中“總”出現3次,鄭玄注曰:“總,束髮也,垂後爲飾。”“總角,收髮結之。’孔穎達疏曰:“總者,裂練繒爲之,束髮之本,垂餘於髻後,故以爲飾也。”“總”皆指束髮。
語録中“緫,如今之髻巾”,可見“總”猶如宋時包裹髮髻的巾帶,亦可知宋代有“束髮爲髻”後以巾帶裹之的習俗。〔1〕
“緦”爲細麻布,多用以製作喪服。《說文·糸部》:“緦,十五升布也,一曰兩麻一絲布也。”《釋名·釋喪制》:“緦,絲也,積麻細如絲也。”
齊衰望鄉而哭,大功望門而哭,小功至門而哭,緦麻即位而哭。(《禮記·奔喪》)
緦麻之絰,小功之帶也。……齊衰大功,冠其受也。緦麻小功,冠其衰也。(《儀禮·喪服》)
徽州本中“緦”於語境不合,似朝鮮學者抄寫時形近而誤。
客觀世界的萬事萬物及其關係在人的意識中形成一個個概念即概念化(conceptualization),概念的形成過程是人們能動地認知客觀世界的過程。〔2〕語録名物詞語異文的形成有多方面的原因,有後世修訂者因對事物認識的不同而改,也有刊工不明名物而改,同時也是字形、語音、方言等語言因素變化的綜合作用。這些異文反映了事物名稱變化與語言文字變化的互動機制。這種概念與稱謂的互動體現出事物命名的語言選擇的多種價值取向的競争與融合。如:
(1)趨雅←→趨俗。如“枸”是枳椇的學名,屬於雅言,記音作“機枸子、皆拱子、雞矩子”,“子”綴的使用已經趨俗,而“俗謂‘癞漢指頭’”則更俗,應是民間的俗稱,是“雅→俗”的稱謂變化;“鴉青”色近鴉而得名,“鴉”“雅”可通而“雅”更典雅,可狀顏色之美,故又以“雅青”爲美而改,是“俗→雅”的稱謂變化。
(2)具象←→抽象。如“臘梅—蠟梅”,前者以開花時節命名,後者以其花的質感命名,相對而言後者更具象;又如“枸—枳椇—雞距—癞漢指頭”逐漸由抽象到具象,後者的具象性最高;再如“卓—桌”“倚—椅”的演變體現出其木質的具體屬性,這些都是“抽象→具象”的稱謂改動。反之如“鴉青—雅青”,前者是與具象動物有象似性,後者“雅”則是高度抽象的形容詞,是“具象→抽象”的稱謂改動。
(3)文言←→白話。一般而言,文言是雅言在書面語的體現,白話是俗語在口語的體現,語録中常有體現文白演變的異文,反映在稱謂中如“卓—桌—卓子—桌子”,“機枸子、皆拱子”等“子”綴詞語的出現,又如“癩漢指頭”等典型的俗語白話詞語。
(4)通語←→方言。一些古代的詞語可能不見於通語而保存在方言中,方言詞也可能進入通語。“皆拱子”是建陽方言,“機枸子”是朱子所說,可能是閩音的記音;“祖翁、祖公”則應皆是浙南、閩北一帶的方言詞。
(5)繁複←→簡單。語言的繁複與簡單是一對相對的矛盾,繁則語義更顯豁,簡則符合語言的經濟性原則,這一對矛盾相互制約着語言的發展。“襕幞—襴衫幞頭”“掠頭編子—頭鞭(編)”分别體現了語言的繁簡轉换關係。
語録名物詞的異文還反映出許多新事物由產生到普及。如古人從席地而坐、伏几而書到桌椅的傳入和使用,相應表達此概念的詞由表示功能特徵的“卓、倚”演變爲附加有物質特徵的“桌、椅”,可見這些名物逐漸被中原人民接受而推廣,成爲日常生活用具,而坐具、案具的變化也反映出古人生活習慣的改變。“穀粟—菽粟”可見各時代人飲食習慣和耕作習慣的變化,從商周文獻多見黍稷到春秋戰國粟菽並重,體現了主要食物和農作物的改易,宋本語録使用“穀粟”而無“菽”,則可見菽已非當時人民最主要的糧食。另外,異文也反映了許多事物的得名之由,如“襴—欄”提示了襴衫得名於衣袍下摆處所加的横欄。同樣,名物考證作爲文獻訓詁的重要組成部分,不明名物則難以辨析文獻異文的正誤。
第二節 朱子語録異文詞的來源
漢語詞彙的演變是一個不斷承創的過程,從任何一個時代平面來看,都有承古的舊詞和創造的新詞,是傳統與創新的制約與發展。“語言事實告訴我們,處在某一共時系統中的語言成分,不是在一朝一夕之間產生的,而是通過漫長時期的篩選、積累、融合而成的。因此,可以反過來說,在一個共時系統中保存了以往不同歷史時期產生的相關成分,我們可能在一個語言的共時平面中看到來自不同時間層面的豐富的歷史遺存。”〔1〕朱子語録中“既有先秦的文言,又有唐宋的古白話和方言口語,文白相間,雅俗共存,新舊質素交融,舊義的延續和新義的誕生共存於同一平面,形成了絕對動態演變、相對静態聚集,多源而一統、同處而異彩的語言淵藪,相當於一個立體的網絡,疊置着從歷史上各個時期傳承下來的不同歷史層次的詞語和宋代產生的新詞新義。”〔2〕朱子語録“不同年代的版本異文反映的語言變化提供了時間上的連續性,或多或少地反映了前後相近的幾個時間點上相同語言現象變或未變的狀況,代表了不同時間上的語言狀況。”〔1〕宋本《池録》作爲宋代語言的同時材料彌足珍貴,能够反映宋代語言使用的實際情況,而後世諸本對《池録》的修改則可見語言的變化,因此朱子語録異文客觀上提供了語言演變的綫索,同樣也保存了不同時代的語言成分。
一、承古
朱子語録中多有朱熹講學時引用的古代文獻,這些引文中的詞語皆爲承古詞。如:
(1)草次—造次
周季卿問造次之義。先生曰:“杜預謂‘草次之期,言草草不成禮也’,便是此意。《左傳》謂‘過信爲次’,亦只是苟且不爲久計之意。”S27/41a、c1044、w650
“草次”,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改爲“造次”。“造次”先秦已見。《論語·里仁》:“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草次”見於漢。鄭玄注《儀禮·聘禮》“飧不致”曰:“不以束帛致命,草次饑飧具輕。”
朱子與門人問答中亦多有承古詞語。如:
(2)尊敬—篤敬
又問:“如此,則不必問其年之高下,但有德者皆尊敬之?”S27/106b、h1279、c3540、w2229
“□敬”,成化本爲“尊敬”,徽州本爲“篤敬”。“篤敬”“尊敬”皆爲先秦舊詞。如《論語·衛靈公》:“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禮記·經解》:“聘問之禮,所以使諸侯相尊敬也。”
(3)忽焉—忽然
悠悠漾漾,似做不做,從生至死,忽焉無得而已。S38/55a、M38/41b-42a、c4665-4667、w2919
“忽焉”,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忽然”。“忽焉”“忽然”皆先秦已見,指“頃刻、倏忽”。如《論語·子罕》:“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莊子·知北遊》:“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郤,忽然而已。”
二、新舊替换
語録異文中一對詞語往往其中一個更早,而另一個較晚,這正體現了漢語詞彙中新舊質交融的過程。新舊替换有兩種情況:1.一對異文詞一爲上古漢語詞,另一爲漢以後唐以前出現的詞,對於朱子語録詞彙而言,二者都是承古詞,但從漢語史的角度來看它們有時代的先後。2.一對異文詞一爲承古詞,另一爲唐宋以來的新詞,這種情況對於朱熹所處時代而言是新質替换舊質。
我們先來看第一種情況,這樣的替换在語録異文中數量很多。兹舉數例:
(1)錯緫—錯綜
易者,陰陽錯緫,交换伐易之謂,如寒暑晝夜,闔闘(“闘”,當作“闢”)往來。M13/17a、c3840-3845、w2422
如陰陽五行錯緫不失條緒便是理。S37/21a、h14、c4、w3
前一例“錯緫”,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改爲“錯綜”。後一例“錯緫”,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爲“錯綜”。二例“錯緫/錯綜”皆指易之陰陽五行交錯綜合。“錯綜”始見於《易》。《易·繫辭上》:“參伍以變,錯綜其數。”孔穎達疏曰:“錯謂交錯,綜謂總聚,交錯總聚,其陰陽之數也。”孔疏已指出“綜謂總聚”,“綜”“總(緫)”皆有匯聚、聚合之義,故“錯總”義即“錯綜”,始見於束漢。如三國魏衛覬《西嶽華山亭碑》:“尊卑錯總,精誠不固。”“錯總”漢後始見而使用不廣,“錯綜”先秦已見而沿用至今。
(2)感化—感發
鼓之舞之之謂作。如擊鼓然,自然使人跳舞踴躍。然民之所以感動者,由其本有此理,但上之人既自有以明其明德,時時提撕警發,則下之人觀瞻感化,各自有以興起其同然之善心而不能已耳。S38/40a、M38/30a、h207、c509、w319
“感化”,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感發”。例中“感化”即“有所感而變化”,較早見於《後漢書·陳禪傳》:“禪於學行禮,爲說道義以感化之。”此例爲感化他人,語録例爲受到感化。“感發”本指“感於中而發於外”,漢已見,但語録例中義爲“有所感而激發”,此義晚出。唐顏師古注《漢書·齊悼惠王肥傳》“激秦孤立亡藩輔”:“激,感發也。”
上文所說第二種情況是唐宋以來的新詞與承古舊詞的替换。如:
(3)多少—許多
凡肯向此者,吾二人只如此放過了,不特使人泛然來行一遭,便道我曾從某人處講論,一向胡說,反爲人所笑,亦是壞了多少好氣質底。S37/1b、h1617-1619、c4460-4461、w2798
“多少”,成化本同,徽州本爲“許多”。例中“多少/許多”表“很多”義。“多少”表程度甚義見於漢。如《漢書·刑法志》:“今郡國被刑而死者歲以萬數,天下獄二千餘所,其冤死者多少相覆,獄不減一人,此和氣所以未洽者也。”“許多”由“許+多”的“如此之多”義虚化而表“很多”,是一個宋代新詞。《朱子語類》“許多”有1300多例。如:
試登極高處驗之,可見形氣相催,緊束而成體。但中間氣稍寬,所以容得許多品物。(2,18)
正如喫饅頭,只撮箇尖處,不喫下面餡子,許多滋味都不見。(117,2820)
(4)居常—尋常
先生問:“居常看甚文字?”吴曰:“曾讀《大學》。”S38/103a、c4626-4627、w2895
“居常”,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改爲“尋常”。“居常/尋常”皆爲“平時、平日”義。在表示時間概念上的“平常”義上,“居常”漢代已見,如《史記·淮陰侯列傳》:“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尋常”唐代始見,如敦煌曲子詞《十二月相思》:“無端嫁得長征壻,教妾尋常獨自眠。”
(5)便口—辯口
佞,只是捷給便口者,古人所說皆如此,後世方以“謟”字解之。S37/29b、h438、c114、w711
“便口”,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辯口”。檢宋趙順孫《四書纂疏·論語纂疏》卷三引朱子語録:“《語録》曰:‘佞只是捷給便口者。’”“便口/辯口”義爲“善於言辭、能言善辯”。可褒可貶,語録貶義,猶“諂(謟)”。“辯口”漢已見。《史記·范雎列傳》:“齊襄王聞雎辯口,乃使人賜雎金十斤及牛酒,雎辭謝不敢受。”“便口”爲唐宋新詞。唐沈亚之《沈下賢文集·送同年任畹歸寧序》:“及綴字爲便口之句,歷贄其文於公卿之門,由是一歲而名。”宋夏僎《尚書詳解》卷五:“蓋所謂庶頑讒說之人,乃小人之有才者,其便口利辭足以變易人之觀聽。”
(6)惻怛—惻隱
緣他本原處有箇仁愛温和之理如此,所以發之於用,自然慈祥惻怛。S38/93a、h245-246、c614-615、w383-384
“惻怛”,徽州本黄卓録、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惻隱”。“惻隱”先秦已見,“惻怛”本指哀傷,先秦已見,其“惻隱”義宋代始見。
朱熹講課與問答中使用的是宋代的口語,用語豐富多變,其中也體現了宋代語言中的新舊詞共存,故異文亦見新詞被舊詞替换。這也反映了各時代人崇古與尚今的不同語言使用取向。如:
(7)走失—失、走作—失去
先生云:“舊說:‘德者,行道而有得於身。’今作‘得於心而不失’。諸書皆未及改,此是通例。”陳安卿曰:“‘得於心而不失’,可包得‘行道而有得於身’。”先生曰:“如此較牢固,真箇是得而不走失了。”S27/80a-80b、h337、c866、w536
存養主一,使之不走作,乃善。S30/10b、M30/8a-8b、h74-75、c149-151、w92
第一例中“走失”,徽州本“陳淳録”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失”。第二例中“走作”,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失去”。〔1。〕例中“走失/失”“走作/失去”皆表“丢失”義。“失”“失去”即言“消失不見”,而“走失”“走作”則有某物自己逃脱以致消失的語義特徵。“失”先秦已見,《論語·陽貨》:“既得之,患失之。”“失去”魏晋始見,東晋佛陀跋陀羅共法顯譯《摩訶僧祇律》卷一〇:“若比丘多有金銀錢失去,若疑在床間,欲求覓,故出床時,越比丘罪。”“走失”北魏已見,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作醬法》:“湯少則添,慎勿易湯,易湯則走失豆味,令醬不美也。”“走作”爲宋代口語,《朱子語類》有79例,如:
凡人看文字,初看時心尚要走作,道理尚見得未定,猶没奈他何。(11,178)
引申而有“走神、放逸”義。如:
若操存工夫,豈便能常操。其始也,操得一霎,旋旋到一食時;或有走作,亦無如之何。能常常警覺,久久自能常存,自然光明矣。(9,149)
學者觀書多走作者,亦恐是根本上功夫未齊整。(11,178)
上例可見朱子語録異文中表示同一概念,既有先秦文言,又有魏晋以來豐富的表達,還有宋代口語的鮮活記録。
朱子語録異文中又有大量唐宋以來新詞新義的相互替换。如:
(8)警發—警策
鼓之舞之之謂作。如擊鼓然,自然使人跳舞踴躍。然民之所以感動者,由其本有此理,但上之人既自有以明其明德,時時提撕警發,則下之人觀瞻感化,各自有以興起其同然之善心而不能已耳。S38/40a、M38/30a、h207、c509、w319
“警發”,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警策”。“警發”宋代始有“警醒啓發”義,如宋贊寧《宋高僧傳》卷一一《唐洛京伏牛山自在傳》:“所著《三傷歌》,辭理俱美,警發迷蒙,有益於代。”“警策”宋代始有“警醒鞭策”義,如宋司馬光《涑水記聞》卷八:“於是執政以芻奏事前後異同,落史館檢討,監潭州酒,欲以警策其餘。”
第三節 朱子語録異文詞的特點
一、文白相替
文言和白話是兩個相對的概念。文言,意思是只見於文而不口說的語言;白話的意思是口說的語言。吕叔湘指出文言與白話是兩個互相對待的名詞,又是兩個不很確切而又很有實用的名稱。我們可以用聽得懂和聽不懂作爲標準將書面語分成“語體文”和“超語體文”。一般說來可以將古代漢語書面語中的文言看作超語體文,而將白話看作語體文。〔1〕古代漢語的書面語文言的詞彙和句法系統定型後,依照繼續發展演變的口語寫的書面語就有了相對於“文言”而言的“白話”之稱。語言的演變是活的、生長的、繼續一貫的,文言形成後基本上在原地踏步,不受時空的限制,詞彙和句法系統不再有大的變化,但作爲古代書面語的文言在各時代作者的筆下也或多或少地跟着時代變遷,既有從歷時的角度看當時新出現的白話語體成分,又有從共時的角度看繼承的歷代的文言超語體成分,從而產生出隨着口語的變化而發展的白話新書面語。﹝1〕從晚唐五代開始,逐步形成了古白話,古白話的詞彙和現代漢語詞彙有着更爲密切的關係,不對古白話的詞彙進行深入研究,對現代漢語詞彙也就不能有透徹的理解。所以,漢語歷史詞彙學面臨的一個重要任務,就是把這段空白填補起來。〔2〕
朱子語録作爲講學問答的直録文獻,其中既有文言(尤其如其引用的經典文獻),也有白話(多見於朱熹與門人之間的對答),上古書面語與唐宋以來的方俗口語共存,形成了文白夾雜的文人口語風格。語録“從整體上看是一種既非純粹口語又非一般文言的文人口語體,介於便俗語體和典雅語體間,具有文白並用和雅俗交融的多元語言特色,可以說是書面形式的口語,客觀上如實反映了南宋時文白此消彼長漸趨於分庭抗禮狀態的演變概貌。”〔3〕
朱子語録異文中也多見文白相替的現象,其中多有一些常用詞的替换,如古漢語中否定詞有“非”“未”“勿”“毋”“弗”“不”“莫”“否”“休”“没”等,它們的語法特性各不相同,產生的時代也有早晚,沿用至現代漢語,“不”和“没”成爲口語中表否定概念的常用詞。語録異文中否定詞亦發生替换。如:
(1)不—未—無—毋—没
“體仁”如體物相似。人在那仁裏做骨子,故謂之“體仁”。仁只是箇道理,須着這人,方體得他,做得他骨子。“比而效之”之說,却覺見不是。S28/7b、h1003、c2715、w1706
“却覺見不是”,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却覺得未是”。
問:“‘無意,無必〔1〕,無固,無我。意,私意也。我,私己也。’看得來私己是箇病根,有我則有意。”M2/25b、h579、c1522、w952
“志者,氣之帥也。”此只當責志。孟子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若能持其志,則氣自清明。S37/15b、h238、c596-597、w372
如云“勞毋袒,暑無褰裳”。若非敬事,雖勞亦不敢袒。惟涉水乃可褰裳,若非涉水,雖盛暑亦不敢褰裳也。S38/52a、M38/39b、c3564、w2245-2246
以上三例皆徵引經典,前一例中“無意,無必,無固,無我”,成化本無,徽州本爲“毋意,毋必,毋故(固),毋我”,見《論語·子罕》:“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第二例申“無暴其氣”,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毋暴其氣”,見《孟子·公孫丑上》:“持其志,無暴其氣。”第三例“暑無褰裳”,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爲“暑毋褰裳”,見《禮記·曲禮上》:“勞毋袒,暑毋褰裳。”所徵引典籍中“無”“毋”多有相混。
先生曰:“也無稽考處。那《禮》上雖略說,然也說得無理會處。”S27/96a、h1509、c4253、w2674
“無理會處”,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没理會處”。
人不自訟,則不奈何他。今公既自知其過,則讀書窮理,便是爲學,也無他陶鑄處。S27/118a-118b、h1602、c4444-4445、w2789
“不奈何他”,徽州本爲“没奈他何”,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没奈何他”。
“不”“未”“無”先秦已見,出土文獻中已見大量用例。如:
公不悅,揖而退之。(《郭店楚簡·魯穆公問子思》)
未有善事人而不返者,未有嘩而忠者。(《郭店楚簡·語叢二》)
忠人無訛,信人不負。(《郭店楚簡·忠信之道》)
“没”早見於《小爾雅·廣詁》:“勿、蔑、微、曼、末、没,無也。”文獻例在唐代已多見,《敦煌變文集》“没”用於否定詞凡55見,其中有個别用例似可看作否定副詞。如:
數次叫問,都没應挨,推築(催促)再三,方始回答。(敦煌變文《八相變》)
關於副詞“没”的來源,學術界多認爲是由“未”而來〔1〕,潘悟雲指出上古的“無”在虚化過程中語音發生促化變成了“没”。“不”從尤韻讀入虞韻,“無”也是虞韻。“不”在北方促聲化以後,進一步失去介音,讀入没韻,與“没”同韻,它們的語音和語義關係是完全平行的。〔2〕徐時儀進一步從音義結合的角度指出“没”的來源與“無”有關,“無”與“没”的替换在唐時已露端倪,“没”由“沉入水中”引申的“消失”“失去”義融入了“無”的“亡”義而產生“没有”義,“没”韻的舒聲化與“無”的文白異讀使得“没”的讀音與“無”的白讀音[mu]趨於相似,進而逐漸形成了“没”取代“無”的語義和語音條件,“没”最終取代“無”約在元明時期。〔1〕
《池録》中“没”作否定詞有27例。如:
“天地節而四時成。”天地轉來,到這裏相節了,更没去處。S28/44b、h1083、c2967、w1866
所以拳拳反復,不能自已,何嘗有一句是罵懷王來,亦不見他有褊躁之心,後來没出氣處,不奈何,方投河隕命。S38/36a、h1864-1865、c5230-5233、w3257-3259
又要心爲主,心把得定,人慾自然没安頓處。S37/34a、h783-784、c2049、w1290
《繫辭》也如此,只是上《繫》好看,下《繫》便没理會。S28/66a、h987、c2660、w1672
某自十五六時至二十歲,史書都不要看,但覺得閑是閑非没要緊,不難理會。M32/2a、h1473、c4159、w2616
史是皮外物事,没緊要,可以劄記問人。S38/24b-25a、h119、c300、w189
至於治國、平天下,越没干涉矣。S38/30a、h216-217、c534-536、w335-336
尾頭都不說破,頭邊做作掃一片去也好。只到尾頭,便没合殺,只恁休了。S38/32b-33a、h1888、c5322-5323、w3313
自家有道理,對着他没道理,何畏之有!M5/7a、h754、c1973-1974、w1245
經中本說得簡徑白直,却被注解得越没收殺。S38/64a、h1745、c4849、w3026
《池録》作为宋代语言的同时材料,其中已出现“没……處”“没理會”“没要緊”“没緊要”“没干涉”“没合殺”“没道理”“没收殺”,可見“没”在宋代已經可在不同語境中靈活使用,且多爲非常口語化的用法,還出現了“没……没……”格式。如:
不敬於事,没理没會,雖有號令,何以取信於人?M13/32a、 c802-803、w496
“没理没會”是“没理會”的口語擴展形式。然而相對於《池録》中“無”1000餘次的使用率而言,“没”的使用頻率仍然不高。黄士毅、黎靖德《語類》將“無理會”“不奈何”替换爲“没理會”“没奈何”可見宋元以後“没”的興起,亦可證“‘没’最終取代‘無’約在元明時期”。
“没”作爲現代漢語口語中最常用的否定詞之一,在唐代口語中出現,宋元以後常用,最終逐漸替代了上古文言中占據主導地位的“無”,可見漢語文言白話的此消彼長。《池録》中的“無”“不”在較晚的黄、黎《語類》中被替换爲“没”,亦可見唐宋以來白話的興起,至元代則爲文白演變的關鍵時期。
朱子語録異文中常用單音詞的文白替换又如:
(2)將—把
向來承教,謂小兒子讀書,未須將近代解說底音訓教之。却不知解與它時如何?若依古註,恐他不甚曉。S27/101a、h94、c203、w126
“將”,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把”。
例中“將/把”作介詞,意謂“用、以”,用來引導工具或方式成分。〔1〕《朱子語類》有“將”“以”對舉用例。如:
將天下正大底道理去處置事,便公;以自家私意去處之,便私。(13,228)
仁是無頭面底,若將“學”字來解求仁,則可;若以求仁解“學”字,又没理會了。(20,458)
“把”作介詞在《池録》中的用例稍少。如:
須把自身來體取,做得去,方是疑無。M13/34a
學者則做這一件是當了,又把這樣子去做那一件,又把這樣子去做十件、百件、千件,都把這樣子去做,便是推。S27/15b
朱子語録中“將”和“把”相同的對應用法較多,這些用法有的保留在現代漢語中,如書面語介詞常用“將”,而口語多用“把”,但用來引導工具或方式則很少用“將”或“把”,多用“以”和“用”。
(3)至—到
某舊在漳、泉驗之,早問則風已生,至午而盛,午後則風力漸微,至晚則更無一點風色,未嘗少差。S38/100a-100b、h25-26、c3508-3511、w2211-2212
“至”,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到”。“至/到”皆爲到達義,“至/到午”即指到了中午,現代漢語用“到”而不單用“至”。
由於漢語詞彙複音化的趨勢,文言與白話的相替常表現爲“單音節—多音節”的對應替换。如:
(4)然—模樣
向來沙隨說,以所宜木刻而爲之。某嘗辯之,後來覺得却是,但以所宜木爲主。如今世俗之神樹然,非是將木來截作主也。以木名社,如櫟社、枌榆之社之類。S27/39b-40a、h1266、c3633-
3634、w2290-2291
“然”,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模樣”。“然/模樣”用於句末與“如、若、似”等搭配表示“像……那樣,像……似的”。
“然”的這種用法先秦已見,爲文言詞。《孟子·滕文公下》:“不見諸侯,宜若小然。”《史記·蘇秦列傳》:“秦王聞若說,必若刺心然。”
“模樣”一詞南朝始見,最初作名詞指“樣貌、樣子”。如《南齊書·魏虜傳》:“群臣瞻見模樣,莫不僉然欲速造。”唐玄奘《大唐西域記》卷一《親貨邏國故地》:“貨用金錢、銀錢及小銅錢,規矩模樣異于諸國。”唐代發展出用於句尾表示“……的樣子”的用法。如:
只將人世綺羅,裁作天宫模樣。(敦煌變文《妙法蓮華經講經文》)
“模樣”前又可加助動詞“底”。如:
子細尋思底模樣,騰騰又過玉關東。(唐杜荀鶴《長安道中有作》)
“模樣”與“如、若、似”等搭配唐宋已見。如:
街衢人物頗衆,車輿合雜,朱紫繽紛,亦有乘馬者,亦有乘驢者,一似人間模樣。(唐薛漁思《河東記·崔紹》)
烟雨池塘,綠影乍添春漲。鳳樓高、珠簾卷上。金柔玉困,舞腰肢相向。似玉人、瘦時模樣。(宋李石《謝池春》)
實際上“模樣”在用於具象的事物後即表“像……的樣子”,而“然”在這種情況下前面須加“如、若”等,如上例“一似人間模樣”“似玉人瘦時模樣”,若省作“人間模樣”“玉人瘦時模樣”,語義相同,但换作“然”就只能作“一似人間然”“似玉人瘦時然”,且因語言環境的改變替换作“然”總覺不暢。
《朱子語類》有132例,其中“如/似……模樣”的用法如:
而今且將黄赤道說,赤道正在天之中,如合子縫模樣,黄道是在那赤道之間。(2,12)
如灑掃大廳大廊,亦只是如灑掃小室模樣。(8,131)
無事時,亦只如有事時模樣,只要此心常在也。(119,2872)
要曉時,便只似《靈棋課》模樣。(66,1624)
“模樣”前甚至可以是一句話。如:
這便是禪家說“赤肉團上自有一箇無位真人”模樣。(113,2742-2743)
唐代是文白演變的發展期,至於宋元則愈加成熟。語録異文中“然”與“模樣”的替换,可見上古文言被唐時出現的白話詞相替,且在宋代發展成熟。又如:
(5)即(是)—只是
紺即而今深底鵶青色。S27/88a、h609、c1599、w1003
“即”,徽州本爲“只是”,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是”。“即/只是”表“就是”義。“即”是先秦文言。如《左傳·襄公八年》:“民死亡者,非其父兄,即其子弟。”“只是”魏晋已見,表“僅僅是”,如晋葛洪《肘後備急方》卷三:“不大嘔吐,只是微微涎稀令出。”“只是”表“就是”義唐代已見。如唐戴孚《廣異記·鄭氏子》:“婦人忽謂鄭曰:‘曩來欲與君畢歡,恨以尼故,使某屬厭,今辭君去矣。我只是閣頭狸二娘耳。’”“即”與“只是”一文一白,語義相當。又如:
《易》即是一陰一陽,這說得好。S28/63a、h947、c2552、w1606
“即是”,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只是”。“即是”也見於魏晋,義即“就是”。再如:
(6)真—真箇(个)
其法:以神運精氣結而爲丹,陽氣在下,初融成水,以火煉之則凝成丹。其說甚異。内外異色如鴨子卵,真成此物。S38/97b-98a、h1730-1731、c4808-4809、w3002
又如《女曰雞鳴》一詩,意思亦好。讀之,真有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S38/19a、M38/14a、h1201-1202、c3314-3315、w2086
上二例中“真”,徽州本爲“真个”,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真箇”。
《說文解字·匕部》:“眞,僊人變形而登天也。”段玉裁注:“此眞之本義也。”後有“真實、不假”之義,《玉篇·匕部》:“眞,不虚假也。”進而虚化作副詞指“確實、實在”,猶現代漢語所說“真的、真是”。如《荀子·非十二子》:“此真先君子之言也。”“真”在古白話口語表達中常加“箇”,如唐王維《酬黎居士淅川作》詩:“儂家真箇去,公定隨儂否。”韓愈《盆池五首》詩:“老翁真箇似童兒,汲水埋盆作小池。”吕巖《八聲甘州》詞:“真箇玄妙,返和笑胡言。”《碧巖録》卷六:“這僧依舊黑漫漫地,不分緇素,懷一肚皮疑,真箇道雪峰不會。”《朱子語類》有“真箇”189例,如:
如舉天下說生薑辣,待我喫得真箇辣,方敢信。(5,92)
這一段文勢直是緊,若精神鈍底,真箇趕他不上。(60,1430)
若真箇看得這一件道理透,入得這箇門路,以之推他道理,也只一般。(121,2919)
“真”爲先秦舊詞,唐代以後增加口語成分“箇”,“真箇”宋代以來的用法愈加靈活,成爲白話文獻中的常用詞,如《大宋宣和遺事》元集:“後來宣人宫中,封爲妃子,寵幸無比。真箇是:後宫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真箇是”後接一首詩以狀情事。
語録異文既有後期版本將早期版本中文言詞替换爲白話詞者,也有將早期的白話詞替换爲文言詞者。這是由於弟子最初在記録朱熹講述與弟子問答時往往直録口語,然而在不斷的加工中往往書面化、文言化,往往將淺白的白話口語修正爲古雅的文言書面語,“五四運動”之前文言仍然占據書面語的主導地位,著書者尤其是儒家知識分子往往崇尚文言的古奥典雅而用之著述,而編書、修書者也往往不自覺地隨手將口語化的成分改爲書面語,朱子語録被儒家逐漸經典化,而傳習者、編修者多爲儒家弟子,自幼背誦經典,骨子裏滲透着崇古崇雅的文化,故在編修朱子語録時下意識地會將白話改爲文言,這種情況十分多見。如古漢語中近指代詞主要有“此”“是”“這”,“此”多與“彼”相對,“這”多與“那”相對,現代漢語指示代詞常用“這”“那”。朱子語録中指示代詞也有異文替换。如:
(7)這—此—是
“大哉聖人之道!”這一段,(有)大處,做大處;有細密處,做細密處;有渾崙處,做渾淪處。〔1〕M6/7b-8a、h935、c2516、w1584
昨承教誨,不可先討見天理,私心更有少疑,蓋一事各有一箇當然之理,真見得這理,則做這事便確定;不然,則這心末梢又會變了。S27/33b-34a、h1586、c4507-4512、w2825-2828
上二例四處“這”,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作“此”。也有將“此”改作“這”的。如:
“柔在内,剛得中”,這箇是就全體看,則中虚;就二體看,則中實。它都見得有孚信之意,故唤作“中孚”。伊川此二句說得好。S28/45b、w1867、c2970、h1084
“此”,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這”。還有將“是”改作“這”的。如:
這箇只是說理,然也是說書。有這理,便有是書。書是載那道理底,苦死分不得。S28/52b、h1104、c3030-3031、w1905-1906
“是書”,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這書”。
“此”“是”作指示代詞先秦已見。如:
反此道也,民必因此厚也以復之,可不慎乎?(郭店楚簡《成之聞之》)
是詩也,非是之謂也;勞于王事,而不得養父母也。(《孟子·萬章上》)
“這”作近指代詞唐代始見。如:
這度自知顏色重,不消詩里弄溪翁。(唐王建《酬柏侍御答酒》)
白莊聞語,懔然大怒:“這下等賤人心裏不改間無(機謀)。”(敦煌變文《變山遠公話》)〔1〕
也有“這個”。如:
人人皆道天年盡,無計留他這個人。(敦煌變文《歡喜國王緣》)
師云:“無。佛法不是這个道理,也須子細好。”(五代静、筠《祖堂集·玄沙和尚》)
《朱子語類》有“這”6429例,且語録中“這”的語義進一步虚化,變爲口語中常見的非實指成分,可以省略。如:
氣,只是這一箇氣,但從義理中出來者,即浩然之氣;從血肉身中出來者,乃血氣之氣耳。M5/31a-31b、h761、c1970、w1243
莊周、列禦寇亦似這曾點底意思。S27/33b、h1724、c4507-4512、w2825-2828
人只是這一箇心,就這裏面分爲四者。M6/3a、h1364-1365、c3835、w2416
聖人則表裏精粗無不昭徹,其形骸雖是人,其實只是一團天理,所謂“從心所欲,不踰矩”。左來右去,盡是這天理,如何不快活!S27/52a-52b、c1202-1203、w750
前二例中“這”,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無。第三例中“這”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無。末例“這”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無。又如:
讀書有箇法,只是刷刮净了這必去看。S27/114b-115a、h127、c281、w177
“這”,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那”。“這/那”是一對近指與遠指的概念,但此處“心”無遠近,“這/那”亦可省略,故可以替换。語録中大量出現非實指的“這”,也可見其口語性較高。“此”“是”與“這”文白替换,現代漢語口語中近指代詞主要用“這”。
(8)也—亦
如後來五伯既衰,後如那湨梁之盟之屬,大夫也出來與諸侯會,這箇自是差異,自是不好。S27/69a、h1229、c3398-3399、w2144
“也”,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亦”。“亦/也”爲副詞,承接上文表示同樣。“亦”是先秦舊詞,“也”初見南北朝,李宗江認爲副词“也”來源於上古的句中語氣詞“也”,是語氣詞的重新分析,其得義受“亦”的影響,“也”“亦”元初完成替换。﹝1〕蕭紅進一步論證“也”最初是一個口語詞,口語中“也”較早,由於書面語的文白演變,逐漸替换了書面語中的“亦”,“也”“亦”的文白替换完成時間約在宋末元初。〔2〕《朱子語類》中已經出現大量的“也”的副詞用法。如:
要人自看得分曉,也有說蒼蒼者,也有說主宰者,也有單訓理時。(1,5)
某舊也如此說。(76,1948)
看得荀子資質,也是箇剛明底人。(137,3253)
語録異文中也有將複音詞改爲單音詞的文白替换。如:
(9)消得—須
不通處,如何硬要通?不消得恁地思量,枉費心力。S27/78b、h1273、c3523、w2219
“不消得恁地”,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不須恁”。“須/消得”皆作助動詞表“須要、需要”義。“須”由“等待”義引申出“需要”義,其助動詞義始見於漢。如王充《論衡·命禄》:“如信命者,則可幽居俟時,不須勞精苦形求索之也。”〔3〕“消得”是宋代新詞,《朱子語類》例如:
若見得大底道理分明,有病痛處,也自會變移不自知,不消得費力。(8,131)
林子武說《詩》。曰:“不消得恁地求之太深。他當初只是平說,横看也好,豎看也好。今若要討箇路頭去裏面,尋却怕迫窄了。”(80,2082-2083)
“命不足道也”,命不消得更說。(34,873)
朱子語録異文有的將文言改作白話,有的將白話改作文言,體現了宋元以降語言實際應用中文白夾雜,靈活使用的實際狀況。
漢語從文言到白話的演變絕非一蹴而就,文白演變的漫長過程中一些口語白話詞的形態變化很多,而朱子語録異文恰也體現出這種變化的動態。如:
(10)許多久—許久
南軒許多久與諸公商量,到得如今只如此,是不切己之過。S30/19a、M30/14b、h125-126、c4451-4452、w2793
“許多久”,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許久”。例中“許多久/許久”與“只如此”相對,指時間很久。
“許多久”由“許多+久”組成,“許多”南北朝已見,如《玉臺新咏》卷九《擬古一首》:“念人一去許多時,眼語笑靨迎來情,心懷心想甚分明。”《北史·裴蘊傳》:“此大不遜,天下何處有許多賊?”“許多”本義爲“這麽多”,在語境中多表示“很多”。《朱子語類》有1331例,多指“很多”之義。﹝1〕如:
一元之氣,運轉流通,略無停間,只是生出許多萬物而已。(1,4)
裏面有許多意思曲折,如何只要將三字來包了!(20,455)
方伏羲畫卦時,止有奇偶之畫,何嘗有許多說話!(66,1622)
“許久”唐代已見,如唐王燾《外臺秘要方》卷三一:“每欲點,即仰卧垂頭床下,一孔中各點如小豆,許久乃起。有唾唾却,勿咽之。”宋代多見,如周輝《清波雜志·不書温成碑》:“時歷七八十年尚存,許久無採取者,豈憎人憎及儲胥耶?”洪邁《夷堅丙志·魚肉道人》:“主人訝曰:‘小兒何所往?許久不歸。’”向子諲《點绛唇·别自和》詞:“盡日張弓,許久無人和。”《語類》有“許久”5例,除去上所舉有異文例,又如:
許久南軒在此講學,諸公全無實得處。胡亂有一人入潭州城裏說,人便靡然從之,此是何道理!(5,93)
又孟子居齊許久,伐燕之事,必親見之。(54,1303)
蓋平旦之時,得夜間息得許久,其心便明,則好惡公。(119,2875)
佛有神通,何不便成就它做佛?何以待闕許久?(126,3039)
諸例“許久”皆表示很久。
“許久”直至現代漢語仍爲常用詞,而“許多久”則文獻鮮用。《池録》保存了此用法,正體現出漢語白話發展中語言變化的活潑生動。
語言的演變和發展是一個螺旋式的演進過程,漢語文言與白話的此消彼長也經歷過逐漸交融和興替的漫長階段,文言的承襲與白話的產生在口語與書面語兩種載禮中互相融合和制約,白話口語滲透入書面語而漸漸替代文言。漢語的性質由先秦文言爲主至唐宋以後古白話興起,文白不斷替换,直到現代漢語白話文的形成。然而當代漢語詞彙仍在不斷刷新,互聯網的應用大大加快了漢語新詞的產生速度,大量的網絡用語進入生活語言,也反映在正式的書面語中。可以說,漢語的文白格局並未定型,這種或趨雅或從俗的演變在當代仍在繼續。
朱子語録作爲文人口語的典型代表,是古白話研究的重要文獻,夾雜着先秦文言與唐宋口語,其產生時代處於宋元之際文白演變的關鍵時期,而其諸本異文則可以看作是宋元明清以至現代語言研究的同時材料,恰反映了整個漢語古白話時期的語言演變實況。並且,由於其作爲儒家經典,受衆有别於普通的俗文獻,宋本中的白話成分在後世刊修又被改作文言,這種特徵正爲我們研究各時代白話與文言的競争局面提供了第一手的寶貴材料,也反映出各時代對典雅與俚俗的價值取向,這類唐宋典型文獻的版本異文應爲漢語文白演變與古白話研究所重視。
二、方俗口語的替换
秦漢以降漢語中出現了大量的方俗口語,它們是漢語新詞的重要來源,其中一部分逐漸進入書面語系統,成爲後來的常用詞,有的則保留在方言中。《朱子語類》作爲宋代文人口語的實録,保留了大量的方俗口語詞,是研究近代漢語詞彙的極有價值的材料。語録異文中也多有口語俗語的互相替换。如:
(1)怎生—怎
賈誼說教太子,方說那承師問道等事,却忽然說帝入太學之類。後面又說太子,文勢都不相干涉。不知怎生地,賈誼文章大抵是恁地無頭腦。S27/116a、h1846、c5176-5177、w3225
“怎生地”,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怎地”。
蔣紹愚先生指出“作勿生”“作没生”是“怎麽”的最早的書寫形式,“怎生”早在敦煌變文《維摩詰經講經文》就已出現5例。宋初《景德傳燈録》中出現“怎麽”這種寫法,“怎”單用則最早見於宋蘇軾等人的作品。〔1〕
“怎生”除變文例外,又如:
不問黄芽肘後方,妙道通微怎生說?(唐吕巖《絕句》)
新結同心香未落,怎生負得當初約。(唐馮延巳《鵲踏枝》詞五)
“怎”單用其實早於北宋,唐代文獻中已見。如:
雀兒向前啓:“鳳凰王今怎不知?窮研細諸問,豈得信虚辭!”(敦煌變文《燕子賦》)
陰陽否隔即成愆,怎得天長地遠。(唐吕巖《西江月》詩一六)
“怎”作爲唐代新產生的口語詞,多見於語録文獻中。《正字通·心部》即言:“怎,語助辭,猶言如何也。程、朱語録中屢用之。”《語類》例如:
心本是箇動物,怎教它不動。(34,861)
九四自好,自是初六自不好,怎奈他何?(70,1771)
《朱子語類》中帶“怎”的疑問代詞共有68例,但仍以“怎生”爲多,共有56例。如:
聖人言語皆枝枝相對,葉葉相當,不知怎生排得恁地齊整。(10,172)
如先酌鄉人與敬弟之類,若不問人,怎生得知?(59,1379)
不知自家一箇身心都安頓未有下落,如何說功名事業?怎生治人?(116,2801)
“怎生”“怎”常與“地”連用,宋代始見。《朱子語類》有“怎生地”15例。如:
宰我見聖人之行,聞聖人之言,却尚有這般疑,是怎生地?(33,831)
不知怎生地,盤庚抵死要恁地遷那都。(78,1980)
皋陶問他如何,他便說也要恁地孜孜,却不知後面一段是怎生地。(78,2020-2021)
《語類》“怎地”僅1見,正是上文所舉異文之例,宋本仍爲“怎生地”。其他宋代文獻中“怎地”也罕見,僅見1處:
似怎地、滿眼愁悲,秋如宋玉難賦。(宋楊澤民《宴清都》詞)
元代以降出現大量“怎地”,“怎生地”逐漸減少,如《全元雜劇》有“怎地”約26例,而“怎生地”僅1例;明代僅《水滸傳》就有“怎地”近百例,而“怎生地”僅見《醒世恒言·勘皮靴單證二郎神》1例。此正合“怎生→怎”的發展軌跡。
朱子語録異文中“怎”又與其他口語詞相替。如:
(2)怎—那裏
方其有陽,怎知道有陰?方有乾卦,怎知道更有坤卦在後?S28/76a-76b、h994、c2546-2547、w1603
成化本所收此條爲蕭佐録,例中兩處“怎”皆爲“那裏”,“怎”“那裏”皆爲疑問代詞,用爲反問,表示否定。
“那裏”本爲詢問處所,猶“什麽地方”義,又作“阿那裏”“阿那”,見於《古尊宿語録》《祖堂集》。表反問的“阿那裏”則早見於敦煌變文,如《父母恩重經講經文》:“慈母自從懷任(妊),憂惱千般,或坐或行,如擎重擔。所吃飲食,滋味都無。只憂身命片時,阿那裏有心語話?”“那裏”用作反問最早見於宋代文獻。如:
古人道:“鐘中無鼓響,鼓中無鐘聲。”今時學者那裏得到者般田地!(《古尊宿語録·舒州龍門清遠佛眼和尚普說語録》)
佛法無許多事,那著得情見來,是他心機那裏有如許多阿勞?(《碧巖録》第四則)
張鵬麗認爲“那裏”是中古時期漢譯佛經中疑問代詞“那”與“裏”組成,但是唐宋“那裏”使用並不普遍,直到元代以後纔興盛起來。〔1〕實則宋代口語文獻中“那裏”表疑問已常有使用。《朱子語類》例如:
若移此心與這樣資質去講究義理。那裏得來!(10,170)
只是一箇爲人謀,那裏有兩箇?(21,484)
(3)忉怛—絮
向見衆人說得玄妙,程先生說得忉怛。後來子細看,方見衆人說都似禪了,不似程先生說穩當。S27/33b、h548、c4507-4512、w2825-2828
韓文公似只重皇甫湜,以《墓志》付之,李翱只令作《行狀》。翱作得《行狀》忉怛,湜作《墓銘》顛决。李翱却有些本領,如《復性書》有許多思量。歐公亦只稱韓、李。S27/104b、h1877、c5262、w3275
以上二例皆爲黄義剛所録。二例中“忉怛”,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作“絮”。前一例中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採用其他弟子録文,“絮”後又注出“黄(義剛)作‘忉怛’”。“忉怛”本指心情憂傷悲痛,宋代南方口語中又有“囉嗦,嘮叨”義。“絮”與“忉怛”義近,可能皆是宋代口語詞。《朱子語類》又有1例“忉怛”。如:
要之,聖人只是直筆據見在而書,豈有許多忉怛!(83,2155)
“絮”表“繁瑣、羅嗦”義有14例。如:
若當初有此一節時,傳文須便說在那裏了。他今只恁地說,便是無此意。却是某於解處,說絮著這些子。(16,348)
五代時文字多繁絮。(67,1680)
游録語慢,上蔡語險,劉質夫語簡,永嘉諸公語絮。(97,2480)
人多說杜子美夔州詩好,此不可曉。夔州詩却說得鄭重煩絮,不如他中前有一節詩好。(140,3326)
例中有“繁絮”“煩絮”近義連言,第三例“絮”與“簡”相對,其義可見。“忉怛”與“絮”皆爲當時的方俗口語,二者同義替换,亦可見語録文獻中方俗口語詞之豐富。
三、語境中詞義臨時統一
詞義依賴於語境,一個詞在不同語境下會取得不同的語境義,不同的詞在一個語境中也可能取得同樣的語境義。兩個詞義不同的詞在某個語境中可能會語義臨時統一,特定的語境賦予了它們相似的臨時語境義。語録異文中有較多的這種情況,如:
(1)攤—捺
前夜向公說,只是不合要先見一箇渾淪大底物攤在這裏,方就這裏放出去做那萬事;不是於事都不顧理,一向冥行而已。S27/34a、h1586、c4507-4512、w2825-2828
“攤”,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同,徽州本作“捺”。
“攤”義爲平鋪展開,《說文新附·手部》:“攤,開也。”鄭珍新附考曰:“按:《世說新語》‘王戎攤書滿牀’始見此詞,是漢後俗語。”是爲的說,然其始見之文獻尚早於《世說新語》。如:
於蓆上攤而曝乾。(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種紅藍花梔子》)以生地黄杵如泥,隨腫大小攤於布上,糝木香末於中,又再攤地黄一重,貼於腫上。(晋葛洪《肘後備急方》卷五)
《朱子語類》有“攤”7例,其中表示鋪展動作的有6例。如:
譬如喫飯,寧可逐些喫,令飽爲是乎?寧可鋪攤放門外,報人道我家有許多飯爲是乎?(8,139)
譬如有飯不將來自喫,只管鋪攤在門前,要人知得我家裏有飯。(8,139)
如人喫飯,方知滋味;如不曾喫,只要攤出在外面與人看,濟人濟己都不得。(8,140)
只是停埋攤布,使表裏相通方可。(120,2904)
前三例爲同一文意的不同表達。《語類》中“攤”也有表示“分攤、分派”義,其是由鋪展義中使均匀的語義特徵引申而來的。如:
又如僞作韓、歐别傳之類,正如盗賊怨捉事人,故意攤贓耳。(126,3039)“捺”義爲用手使勁向下按。《玉篇·手部》:“捺,搦也。”《廣韻·曷韻》:“捺,手按。”魏晋以後始見。如:
頭角者,蹙捺也。(晋王羲之《筆勢論·創臨章》)
菩薩以手捺張,拼弓之罄悉聞城内。(南朝梁僧祐《釋迦譜·釋迦降生釋種成佛緣譜》)
嵌空石面標羅剎,壓捺潮頭敵子胥。(唐白居易《微之重夸州居,其落句有西州羅剎之謔,因嘲兹石,聊以寄懷》)
《朱子語類》有“捺”有14例。如:
“克己”是拔去病根,“不行”是捺在這裏,且教莫出,然這病根在這裏。(44,1118)
須是縱横舒卷皆由自家使得,方好搦成團,捺成匾,放得去,收得來,方可。(121,2920)
《語類》中“捺”大多已非指具體手部動作按壓,而是指抑制。如:
若不格物、致知,那箇誠意、正心,方是捺在這裏,不是自然。若是格物、致知,便自然不用强捺。(15,294)
若使其心地不平,有矜伐之心,則雖十分知是職分之所當爲,少間自是走從那一邊去,遏捺不下。(32,808)遜志者,遜順其志,捺下這志,入那事中,子細低心下意,與它理會。(79,2037)
“攤”爲鋪攤,是横向施力;“捺”爲按捺,是縱向施力。二者語義本不相關,但語録中言“一箇渾淪大底物(攤/捺)在這裏”,我們可以分析“一個渾淪大底物”大約是一個團狀的一體物件,“攤在這裏”說明可以施力使其均匀鋪展,則可見其是可受力變形的事物,總之爲一個可以受力變形的團狀物體。我們可以找一個生活中常見的物體來更形象地感受這種特徵,如做餅的麵團,麵團可以通過“攤”來使其鋪展,而“捺”之亦因其受到向下的力横向延伸而鋪展開。如下圖所示:
圖中虚綫箭頭表示動作施力方向,實綫箭頭表示實際結果。在這個語境中“攤/捺”雖然動作不同,但所達到的目的都是讓某物鋪展開,故二者在該語境中同義,即“捺”在該語境中獲得了“使鋪展、攤開”的臨時意義。
(2)潛淳粹—縝密
子路是就意氣上做工夫。顏子自是深潛淳粹,較别。S27/51b、c1202、w750
此條爲黄義剛所録,其中“深潛淳粹”,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於下注曰:“淳録作‘縝密’。”意即陳淳所録中“深潛淳粹”四字爲“縝密”。
“深潛淳粹”義即沉穩敦厚,“縝密”則指細緻周密,二者詞義不同。然而例中前言子路“就意氣上做工夫”。黄義剛所録言顏子“深潛淳粹”,是就子路與顏子的性格上的意氣飛揚與沉穩淳厚而言。陳淳所録言顏子“縝密”,亦可相對,子路“就意氣上做工夫”則隨性而爲不顧及細枝末節,不可面面俱到,顏子“縝密”則細緻周密。“深潛淳粹”與“縝密”是從兩個不同的角度形容顏子的性格,在這樣的語境中,我們可以聯想秉性沉穩敦厚的顏子性格細緻周密,二者就有了一定的聯繫。
(3)刑—罪戾
且如而今寬刑薄賦,民亦自能興起而不陷於刑。S27/9a、h671、c1757-1758、w1104-1105
“刑”,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同,徽州本爲“罪戾”。
“刑”爲刑罰義。《論語·爲政》:“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罪戾”義爲罪愆。《左傳·襄公二十八年》:“說其罪戾,請其不足。”
刑罰和罪愆本爲不同的概念,但語境中民“不陷於(刑/罪愆)”即不陷入刑罰或罪愆的痛苦,其語義即不去犯罪。實際上犯罪與刑罰是有因果關係的,就詞義而言是表達兩個不同的概念,但在具體的語境中能够加强二者之間的聯繫,最後達到同樣的語義傳達功能。
(4)治—說
“射隼于高墉”,聖人說《易》,大概是如此,不似今人說底。向來欽夫書與林艾軒云:“聖人治《易》,却則恁地。”此却似說得易了。S28/34b、h1066、c2917、w1832
“治”,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說”。
“治”本爲水名,先秦已有治理義。《易·繫辭下》:“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孟子·滕文公上》:“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由治理引申而有研究義。《漢書·董仲舒傳》:“少治《春秋》,孝景時爲博士。”《晋書·食貨志》:“治經入官,則君子之道也。”“說”之本義爲講述,《易·咸》:“咸其輔頰舌,滕口說也。”後引申有解釋義。《論語·八佾》:“成事不說。”
研究與解釋不同義,然而在“聖人(治/說)《易》”的語境中,二詞的詞義趨於相同,都是指孔子闡釋《易》,“治”由研究進而闡釋,“說”由解釋進而闡發,這種語境所賦予的語義主要依託於孔子與六經的淵源。
文言追求簡練明確,口語則活潑生動,由於語體特性不同,文言往往“千金難易一字”;而口語可以反復申說、多方設譬,故而口語的語境較文言更具有隨意性、臨時性、多變性,因此同一語境可以改换表達的餘地也就更大。朱子語録如實記録朱熹師生問答的口語,多是口頭語言中的問、辯、議、論,因而有了產生異文的可能性。各時代不同的人在語言使用中都有其不同的或崇古或尚今,或趋雅或從俗的價值取向,這也正反映在朱子語録不同弟子的記録不同、不同年代的刊改之異等。因此,語録文獻疊置着不同時代來源、不同語言風格的來自人類社會生活方方面面的詞語,其豐富性蔚爲大觀。
附注
〔1〕徐時儀:《略論朱子語類在近代漢語語研究上的價值》,《上海師範大學學報》2000年第4期。 〔2〕具體詞表可見潘牧天《宋本〈晦庵先生朱文公語録〉研究》附録《〈朱子語類)詞表》,上海師範大學2013年碩士論文。 〔1〕參潘牧天:《論宋本〈晦庵先生朱文公語録〉的學術價值》,《經學文獻研究集刊》第12輯,上海書店出版社2014年版,第134—148頁。 〔1〕《詩·小雅·南山有臺》:“南山有枸,北山有楰。”陸璣疏:“枸樹高大如白楊,所在山中皆有,理白,可爲〓板。枝柯不直,子著枝端,大如指,長數寸,噉之甘美如飴。” 〔2〕“枸”“椇”“矩”,《廣韻》《集韻》反切皆同。“枳”“皆”“機”“雞”中古音皆近。 〔1〕許寶華、〔日〕宫田一郎:《漢語方言大詞典》,中華書局1999年版,第7418、7420頁。 〔1〕“鵶”同“鴉”。《廣韻·麻韻》:“鵶,同鴉。” 〔1〕日本元和七年活字印本《新雕皇朝類苑》脱“厚”字。 〔1〕作者曾有幸於世界各地多家博物館、圖書館目睹這些極其珍貴的金字佛教文獻,且於臺北故宫博物院親見金字龍藏。 〔1〕汪維輝編:《朝鮮時代漢語教科書叢刊》,中華書局2005年版,第253—254頁。 〔2〕同上,第60—61頁。 〔1〕此據清浙江書局本二五〇卷本。“雅青”,文淵閣《四庫全書》本作“鴉青”,《元史·輿服志》、明萬厲松江刻本《續文獻通考》二五四卷本文字略有出入,亦作“鴉青”。 〔1〕任繼防:《“伏羲”考源》,《傳統文化與現代化》1994年第3期,第27—36頁。 〔1〕“公”之本義爲公正、公平。《說文·八部》:“公,平分也。从八、从厶。八猶背也。韓非曰:‘背厶爲公。’”西周封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公”爲最高爵位。唐徐彦《春秋公羊傳注疏·隱公元年》引《春秋說》曰:“周五等爵法五精:公之言公,公正无私。”引申指對男子的尊稱。顧炎武《日知録》卷二十曰:“有尊老而公之者。《戰國策》:‘孟嘗君問:馮公有親乎?’”又引申指父親、祖父等親屬中的尊長。《廣雅·釋親》:“公,父也。”翟灏《通俗編·稱謂》:“此所謂公者,祖也。今浙東猶稱祖曰‘公公’。”“翁”之本義爲烏頸毛。《說文·羽部》:“翁,頸毛也。”《玉篇·羽部》:“翁,烏頸下毛。”段玉裁認爲“翁”爲“公”之假借字,“按俗言老翁者,假翁爲公也”。考“翁”確如“公”有父親等指男性尊長義。如《史記·項羽本紀》:“吾與項羽俱北面受命懷王,曰‘約爲兄弟’,吾翁即若翁。”此指父親。又如白居易《賣炭翁》:“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此指年長男性。但玄應並不認爲“翁”指尊長因其假“公”,而是由其“烏頭上毛”之義引申而來。《一切經音義》卷十六釋《善見律》第十四卷“翁親”條曰:“島頭上毛曰翁。翁,一身之最上;祖,一家之最尊。祖爲翁者,取其尊上之意也。” 〔1〕方一新:《中古近代漢語詞彙學》,商務印書館2010年版,第694頁。 〔2〕“祖”之本義爲祖廟、宗廟,爲“且”的今字。《說文·示部》:“祖,始廟也。”王筠《說文句讀》曰:“祖者,且也。鐘鼎文凡祖字皆作‘且’。”《周禮·考工記·匠人》:“左祖右社。”引申指父親之父,即祖父。《爾雅·釋親》:“祖,王父也。”《玉篇·示部》:“祖,父之父也.”又引申爲始祖、先祖。《詩·小雅·信南山》:“祭以清酒,從以騂牡,享于祖考.”又孔穎達疏《詩·大雅·生民》序中“尊祖也”曰:“祖之定名,父之父耳。但祖者,始也,己所從始也,自父之父以上皆得稱焉。” 〔3〕清梁章鉅《稱謂録·通判》:“明時稱地方官曰祖公,即今公祖之稱所由昉矣。”稱官爲祖公,或典出此否? 〔1〕清梁章鉅《稱謂録·祖》:“樂清縣白鶴寺鐘款識有祖翁、祖婆之稱。” 〔2〕清翟灏《通俗編·稱謂》:“此所謂公者,祖也。今浙東猶稱祖曰‘公公’。”《漢語方言大詞典》指出“祖公”在浙江温州,廣東梅縣,福建連城廟前,江西上饒社溪,福建厦門、漳平,臺灣指祖先、祖宗;粵語中如廣東斗門上横、江門白沙、新會會城方言中指外祖父;西南官話如雲南思茅方言中代稱自己。見許寶華、〔曰〕宫田一郎:《漢語方言大詞典》,中華書局1999年版,第4482頁。 〔3〕《温州方言詞典》:“【祖公】=〖祖公爺〗。祖父。只用於叙稱。’”“【祖婆】=〖祖婆娘〗。祖母。只用於叙稱。”見李榮主編,游汝杰、楊乾明編纂:《温州方言詞典》,江蘇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305頁。 〔1〕楊艷:《〈朱子語類〉版本與語言問題考論》,廣西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95頁。 〔1〕董志翹:《說“椅”“椅子”》,《語文建設》1999年第3期。 〔1〕徐時儀:《〈朱子語類〉詞彙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111—113頁。 〔2〕孫世圃:《中國服飾史教程》,中國紡織出版社1999年版,第1頁。 〔3〕黄能馥、陳娟娟:《中國服飾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頁。 〔4〕沈從文:《中國古代服飾研究》,《沈從文全集》第32卷,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第5頁。 〔1〕徐時儀:《〈朱子語類〉詞彙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716頁。 〔1〕“掠子”又有小簪子義。如明顧起元《客座贅語·女飾》:“齊、梁間始有花釵、金釵之名,而實始於漢,前此未之有也。其差小於釵者曰‘掠子’,或謂即古‘搔頭’,義取掠髮,疑有類於古之所謂‘導’也。” 〔1〕參賈璽增:《中國服飾藝術史》,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2009年版,第99頁。 〔2〕參周峰:《中國古代服裝參考資料·隋唐五代部分》,燕山出版社1987年版,第14頁。 〔3〕徐時儀:《〈朱子語類〉彙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717—718頁。 〔4〕參周錫保:《中國古代服飾史》,中國戲劇出版社1984年版,第259—260頁;周汛、高春明:《中國古代服飾大觀》,重慶出版社1995年版,第33—40頁。 〔1〕圖片轉引自沈從文:《中國古代服飾研究》,《沈從文全集》第32卷,北嶽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第269頁。 〔1〕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認爲:“欄俗作楝,乃用欄爲闌檻俗字。”同“楝”之“欄”與同“闌”之“欄”似並非一詞。 〔1〕萬芳《馮記圈楊氏家族墓三號墓出土兩件絲織品名物考——兼談明代女子的裹髻巾與纏頭巾》一文結合實物與古代圖畫資料對宋以來髻巾一類的頭飾有所考證,見寧夏文物考古研究所、中國絲綢博物館、鹽池縣博物館編著:《鹽池馮記圈明墓》附録四,科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73—181頁。 〔2〕蔣紹愚:《漢語歷史詞彙學概要》,商務印書館2015年版,第117—127頁。 〔1〕俞理明、譚代龍:《共時材料中的歷時分析——從〈根本說一切有部毗奈耶破僧事〉看漢語詞彙的發展》,《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5期。 〔2〕徐時儀:《(朱子語類〉詞語考》,《南陽師範學院學報》2012年第2期,第25—34頁。 〔1〕详參徐時儀:《詞彙擴散與文獻傳本異文》,《中國語言學報》第13期,商務印書館2008年版。 〔1〕“無適之謂一。一,只是不走作。”(M13/38b、c3918、w2467)例中“走作”,成化本誤作“是作”,或不明俗語而誤。 〔1〕吕叔湘:《文言和白話》,《吕叔湘語文論集》,商務印書館1983年版。 〔1〕徐時儀:《漢語白話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19頁。 〔2〕蔣紹愚:《古漢語詞彙綱要》,商務印書館2005年版,第236頁。 〔3〕徐時儀:《〈朱子語類〉詞語考》,《南陽師範學院學報》2012年第2期,第25—34頁。 〔1〕明抄本《池録》此後衍“無必”。 〔1〕如戴密微Demieville1950;周法高1953;太田辰夫1958:302;司徒修Stimson(1971)。見梅祖麟:《詞尾“底”“的”的來源》《文讀保存-j-,白讀失落-j-的例證》,《“中央研究院”歷史研究所集刊》第五十九本第一分,1988年;《梅祖麟語語言學論文集》附録二,商務印書館2000年版。 〔2〕潘悟雲:《漢語否定詞考源——兼論虚詞考本字的基本方法》,《中國語文》2002年第4期。 〔1〕徐時儀:《否定詞“没”“没有”的來源和語法化過程》,《湖州師範學院學報》2003年第1期。關於“没”的來源,皆參徐師文。 〔1〕昊福祥指出《朱子語語類輯略》中工具/方式介詞有“以”“用”“將”“把”,“將/把N”只能前置。參昊福祥:《〈朱子語類輯略〉語法研究》,河南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80頁。 〔1〕“做渾淪處”,明《池録》本作“有”,似誤。據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改。 〔1〕據項楚:《敦煌變文選注》,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1827頁。 〔1〕李宗江:《“也”的來源及其對“亦”的歷時替换》,《語言研究》1997年第2期。 〔2〕蕭紅:《再論“也”對“亦”歷時替换的原因》,《湖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9年第1期。 〔3〕參昊春生、馬貝加:《“須”的語法化》,《温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3期。 〔1〕“許多”既由“這麽多”引申出“很多”義,也有在語境中仍使用原義者。如:“人只有許多氣,須有箇盡時。”(3,37)“惟其所受之氣只有許多,故其理亦只有許多。”(4,57)“譬如不健底人,只有許多精力,如何强得?”(69,1716)“只有許多”指只有這麽多,表示少。 〔1〕蔣紹愚:《近代漢語研究概要》,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31頁。 〔1〕張鵬麗:《唐宋禪禪宗語新生疑問詞語考察》,《西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4期。文中認爲“只要你見色時無能見所見,那裏不是聞聲時無能聞所聞”(《古尊宿語録》);“不向這裏會,更向那裏會”(《五燈會元》)二例中“那裏”是表示反詰的疑問代詞,我們認爲雖確有反問之義,但其仍是指“什麽地方”。
知识出处
《朱子語録文獻語言研究》
本书分为五章,内容包括:绪论、朱子语录文献概貌、朱子语录文献异文词概貌、朱子语录异文词的构成及成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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