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朱熹对《楚辞》比兴手法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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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朱熹文学研究》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4477
颗粒名称: 三、朱熹对《楚辞》比兴手法的分析
分类号: B244.7
页数: 9
页码: 282-290
摘要: 本文记述了朱熹是中国宋代的文学家和文化评论家,他对于《楚辞》中的比兴手法进行了深入分析。《楚辞》是中国古代文学中的一部重要诗集,以表达作者的情感和抒发个人思想为主题。朱熹认为,《楚辞》中的比兴手法独具匠心,通过运用隐喻、象征和类比等修辞手法,使诗歌更具意境和感染力。他强调比兴手法的运用要贴合诗歌的主题和情感,并提供了一些具体的例子和分析。朱熹的研究对于《楚辞》的理解和赏析有着重要的指导作用。
关键词: 朱熹 楚辞 比兴手法 分析

内容

《楚辞》特别是《离骚》,是富于浪漫主义精神的作品。诗人驾驭飞龙瑶象,驱使凤凰鸾鸟,忽而上叩天阍,忽而远至阆风,向宓妃娀女求爱,对巫咸重华陈辞,打破了一切时空的界限,以抒写自己与天地同久的忠贞和六合难容的苦闷。全诗充满了丰富的想象和奇特的比喻,是继承和发展《诗经》比兴手法的范例,正如刘勰所说:“三闾忠烈,依诗制骚,讽兼比兴。”①王逸对此也有所见,他在《离骚经序》中说:“《离骚》之文,依诗取兴,引类譬喻。故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灵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贤臣;虬龙鸾凤,以托君子;飘风云霓,以为小人。其词温而雅,其义皎而朗。凡百君子,莫不慕其清高,嘉其文采,哀其不遇,而愍其志焉。”朱熹在《楚辞辩证》卷上中指出:“今按逸此言,有得有失。其言配忠贞,比谗佞,灵修美人者,得之。盖即《诗》所谓比也。若宓妃佚女,则便是美人;虬龙鸾凤,亦善鸟之类耳,不当别出一条,更立它义也。飘风云霓,亦非小人之比,逸说皆误。”
  为什么王逸会有得有失呢?因为他把屈赋中的比兴手法理解成简单的比喻,所以凡是诗中提到的草木鸟兽或其他事物,他都要一一找出比喻的对象来,其结果就只能是偶然言中。朱熹则不同。他在撰写《楚辞集注》之前,早已作过《诗集传》,对《诗经》中的“赋、比、兴”几种艺术手法有深入的研究。所以当他着手研究《楚辞》时,就驾轻就熟地按《诗集传》的体例,从赋、比、兴的角度对屈赋进行艺术分析,他说:
  赋则直陈其事,比则取物为比,兴则托物兴词,其所以分者,又以其属辞命意之不同而别之也。诵《诗》者先辨乎此,则三百篇者,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矣。不特《诗》也,楚人之词,亦以是而求之,则其寓情草木,托意男女,以极游观之适者,变风之流也。其叙事陈情,感今怀古,以不忘乎君臣之义者,变雅之类也。至于语冥婚而越礼,抒怨愤而失中,则又风、雅之再变矣。其语祀神歌舞之盛,则几乎颂,而其变也,又有甚焉。其为赋,则如《骚经》首章之云也;比,则香草恶物之类也;兴,则托物兴词,初不取义,如《九歌》“沅芷澧兰”以兴“思公子而未敢言”之属也。然《诗》之兴多而比、赋少,《骚》则兴少而比、赋多,要必辨此,而后词义可寻,读者不可以不察也。①
  由此可见,朱熹一方面认为《楚辞》与《诗经》一样,运用了赋、比、兴等艺术手法。另一方面又意识到《楚辞》与《诗经》有所不同,其要点是“《诗》之兴多而比赋少,《骚》则兴少而比赋多”。朱熹的观察是非常仔细的,可惜他没有对后一点的原因作进一步的探讨,否则也许会对“比、兴”的特征有更深刻的理解。
  那么,朱熹是怎样解析屈赋中的赋、比、兴手法的呢?首先,他纠正了旧注逐句作注的做法,改而以章为单位来进行解析。他说:“凡说诗者,固当句为之释,然亦但能见其句中之训故字义而已。至于一章之内,上下相承,首尾相应之大旨,自当通全章而论之,乃得其意。今王逸为《骚》解,乃于上半句下,便入训诂,而下半句下,又通上半句文义而再释之,则其重复而繁碎甚矣。《补注》既不能正,又因其误,今并删去,而仿《诗传》之例,一以全章为断,先释字义,然后通解章内之意云。”①他对《离骚》的所有章节,都标明“赋也”,“比也”,“赋而比也”,“比而赋也”,等等。②赋体比较简单,不用多说。至于朱熹所谓的“比”,都是通指一章而言,这与王逸所理解的某一名词独立构成的比喻有很大的不同。后者往往流于穿凿,或使文意破碎,语气拘滞。而前者就很少有这些缺点。例如《离骚》中的这一段: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鸾凰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王逸对其中的名词注释如下:“望舒”——“月体光明,以喻臣清白也”;“飞廉”——“风为号令,以喻君命”;“鸾凰”——“以喻仁智之士”;“雷师”——“雷为诸侯,以兴于君”;“飘风”——“无常之风,以兴邪恶之众”;“云霓”——“恶气,以喻佞人”,等等,都不免附会穿凿。而朱熹则认为,总的说来,这一段是“比而赋”,他批评王注说:“望舒、飞廉、鸾凤、雷师、飘风、云霓,但言神灵为之拥护服役,以见其仗卫威仪之盛耳,初无善恶之分也。旧注曲为之说,以月为清白之臣,风为号令之象,鸾凤为明智之士,而雷师独以震惊百里之故使为诸侯,皆无义理。至以飘风、云霓为小人,则夫《卷阿》之言‘飘风自南’,《孟子》之言‘民望汤、武如云霓’者,皆为小人之象也耶?”①他又说:“至于经涉山川,驱使百神,下至飘风、云霓之属,则亦泛为寓言,而未必有所拟抡矣。二注皆曲为之说,反害文义。”②又如《离骚》的下面这节:
  索藑茅以筳〓兮,命灵氛为余占之。曰两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思九州之博大兮,岂惟是其有女?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
  此节中两个“曰”字以下都是“灵氛”之言,诸家无异解。然而对于灵氛所言的内容却有不同的理解。王逸解曰:“灵氛言以忠臣而就明君,两美必合,楚国谁能信明善恶,修行忠直,欲相慕而及者乎?”又曰:“言我思念天下之博大,岂独楚国有臣而可止乎?”又曰:“言何所独无贤芳之君,何必思故居而不去也。”③对此,朱熹指出:“‘两美必合’,此亦托于男女而言之。注直以君臣为说,则得其意而失其辞也。下章‘孰求美而释女’,亦然。至说‘岂惟是其有女’,而曰‘岂惟楚有忠臣’,则失之远矣。”④所谓“得其意而失其辞”,意谓王逸对上引诗句的终极旨意的理解是对的,但他对文本自身的解读却不确切。因为在朱熹看来,屈原假托于灵氛之口的这一段话,其直接的文义是关于男女爱情的,而所谓的“君臣”关系则仅仅是其所蕴含的比兴意义。显然,如果揆之以《离骚》中上文所述“求宓妃之所在”、“见有娀之佚女”、“吾令鸩为媒兮”等内容,朱熹的解读是合情合理的。而朱熹之所以胜过王逸,正在于他不是呆板地认定每一句乃至每一个词即是一个比兴,而是从一整段文字的整体上来认识其中的比兴意义。这说明《楚辞》的比兴手法在《诗经》的基础上又有了新的发展,而朱熹对比兴手法的认识也随之而有了新的发展。
  朱熹以“章”为单位对《楚辞》中的比兴手法进行分析,后人也有不以为然者。例如清人刘献庭说:“《离骚》注释,不下数十家。独王逸为稍胜之。注释名物,尚有可依据者。若考亭本处处以赋、比、兴配之,每四句为一截,遂使气脉断绝,死板呆腐,令人愈读愈惑。故《离骚》之旨意一隐而不复再显者,自考亭始也。”①刘氏的指责是不确的,因为《楚辞集注》虽然在分析《离骚》时“每四句为一截”,但朱熹这样做仅仅是为了注解的方便,他自称是“放《诗传》之例,一以全章为断”,②其实深明文理的朱熹岂会不知《离骚》不一定是以四句为一章的?试看《离骚》中“女嬃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曰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殀乎羽之野。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朱熹虽把这八句分在两章,但他释前章曰:“记女嬃之词也。”又解后章曰:“此亦女嬃言也。”他何尝不知道这两章是一气贯注的!
  其次,朱熹注意到屈原在运用比兴手法时,已经比《诗经》有了新的发展。屈原笔下的比喻,是一种若即若离,轻虚空灵的艺术手法,所以注家在诠释诗义时,决不能把它们讲得太死板太实在,否则的话,不但会使读者感到索然寡味,难以领会屈赋的艺术魅力,而且往往会引喻失义。例如《离骚》有句云:“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王注说:“美人谓怀王也,人君服饰美好,故言美人也。”又“指九天以为正兮,夫惟灵修之故也。”王注说:“灵,神也。修,远也。能神明远见者,居德也,故以喻君。”①都是理解成很简单的比喻。朱熹不同意这种解释,他说:“《离骚》以灵修、美人目君,盖托为男女之辞而寓意于君,非以是直指而名之也。灵修,言其秀慧而修饰,以妇悦夫之名也。美人,直谓美好之人,以男悦女之号也。今王逸辈乃直以指君,而又训灵修为神明远见,释美人为服饰美好,失之远矣。”②
  朱熹还注意到,屈赋中的赋、比、兴几种手法,常常呈现一种错综复杂的多层次关系,这一点在《九歌》中尤其突出。朱熹评论《九歌》说:“盖以君臣之义而言,则其全篇皆以事神为比,不杂它意。以事神之意而言,则其篇内又或自为赋,为比,为兴,而各有当也。然后之读者,昧于全体之为比,故其疏者以它求而不似,其密者又直致而太迫,又其甚则并其篇中文义之曲折而失之,皆无复当日吟咏情性之本旨。”③这个发现对于正确理解《九歌》的主题非常重要。因为《九歌》中许多篇章,如《湘君》、《湘夫人》、《少司命》、《山鬼》等,都写得扑朔迷离,里面交叉着人神、男女之间的两种关系。在字面上,这些诗都是祭神的乐歌,是写人(巫)对神的敬慕依恋。但是人与神却往往是男女异性的,用朱熹的话来说,就是“或以阴巫下阳神,或以阳主接阴鬼”④,而这种男女之情,又都是单方面对异性一片痴情而不被接受的缠绵缱绻的刻骨相思。于是,仿佛是飘渺的弦外之音,在字里行间却渗透着诗人“信而见疑,忠而被谤”的痛苦和对祖国、对君王欲绝不忍的深情。王逸直觉到了《九歌》中所蕴含的“忠君爱国之意”,但是他的解析“直致而太迫”,他认为其中的神祇就是直接比喻君王的,所以其解说常常陷入混乱。上文提到过的《湘君》和《山鬼》就是最明显的例子。而朱熹则不然,他比王逸更深刻地体会到屈原在《九歌》中所寄寓的“忠君爱国之意”,但是他认为这是指其全篇的比喻意义而言的。至于在一篇作品的内部,则又分别有赋、比、兴各种手法,也就是说,在全篇的比之下,还可容纳局部的次一层的比或赋、兴。下面以《湘君》为例,看看朱熹是如何分析的: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驾飞龙兮北征,笣吾道兮洞庭。薜荔柏兮蕙绸,荪桡兮兰旌。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悱恻。桂櫂兮兰枻,斵冰兮积雪。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朝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捐余块兮江中,遗余佩兮澧浦。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王逸认为“沛吾乘兮桂舟”中的“吾”是“屈原自谓也”,于是以此为出发点来解读下文:“薜荔柏兮蕙绸,荪桡兮兰旌”——“屈原言己居家则以薜荔榑饰四壁……”;“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屈原思念楚国,愿乘轻舟……横度大江,扬己精诚,冀能感悟怀王使还己也”;“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悱恻”——“言己虽见放弃,隐伏山野,犹从侧陋之中,思念君也”;“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言己与君同姓共祖,无离绝之义也”;“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言君尝与已期,欲共为治,后以谗言之故,更告我以不闲暇,遂以疏远己也”;“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澧浦”——“言己虽见放逐,常思念君,设欲远去,犹捐玦佩置于水涯,冀君求己,示有还意。”这些解读有许多不合情理之处,例如最后一解,“捐玦佩置于水涯”与“冀君求己,示有还意”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难道楚王可能走到洞庭湖畔来看到屈原所遗之物?对于“捐余块兮江中”二句,洪兴祖《补注》云:“捐玦遗佩,以诒湘君。”所解比王逸为合理。但洪又说:“与《离骚》‘解佩纕以结言’同意,喻求贤也。”则为蛇足。故朱熹斥之为“无复有文理也”。①但撇开这些不论,王注在整体上也是不可取的。因为照他所解,此诗仅有开头数句与“湘君”有关,以后则全是屈原自诉思君之心,那么前后两段之间有什么联系呢?此篇又何以题作“湘君”呢?
  朱熹指出:“此篇盖为男主事阴神之词,故其情意曲折尤多。皆以阴寓忠爱于君之意,而旧说之失为尤甚。”于是他提出了全新的解读:“吾,为主祭者之自吾也。”下文即全从男性主祭者的角度来理解文本,最后说:“此言湘君既不可见,而爱慕之心终不能忘,故犹欲解其玦佩以为赠,而又不敢显然致之以当其身,故但委之水滨,若捐弃而坠失之者,以阴寄吾意,而冀其或将取之。”这样,全诗意脉贯注,首尾呼应,彻底纠正了旧注“全然不见其语意之脉络次第”之病。②
  我们尤应注意到朱熹对此篇中比兴手法的分析。“桂櫂兮兰枻……恩不甚兮轻绝”一节,朱注云:“此章比而又比也。盖此篇本以求神而不答,比事君之不偶。而此章又别以事比求神而不答也。……言乘舟而遭盛寒,斵斫冰冻,纷如积雪,则舟虽芳洁,事虽辛苦,而不得前也。薜荔缘木,而今采之水中。芙蓉在水,而今求之木末。既非其处,则用力虽勤,而不可得。至于合昏而情异,则媒虽劳而昏不成。结友而交疏,则今虽成而终易绝。则又心志睽乖,不容强合之验也。求神不答,岂不亦犹是乎!”①所谓“比而又比”,意即在整体性的比中又包含着局部性的比,也就是这一章中以三件努力追求而徒劳无功之事来比喻自己“求神不答”,而“求神不答”本身又是用来比喻忠君而见弃之主旨的。通过这样的分析,《湘君》一诗无比丰富的内蕴便顿时显豁起来,而屈原对于比兴手法的苦心孤诣也就清晰可睹了。

知识出处

朱熹文学研究

《朱熹文学研究》

出版者:南京大学出版社

本书对作为思想家、哲学家的朱熹文学活动作了一番巡礼,详细论述了朱熹的文学创作、文学批评、文学理论以及其关于古代典籍的整理、注释,充分展示了朱熹在宋代文学史上的成就,对目前朱熹研究中缺乏对其文学成就评价的现状是一个有益的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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