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颜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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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苏轼与朱熹》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4257
颗粒名称: 孔颜乐处
分类号: B244.75
页数: 9
页码: 208-216
摘要: 本文记述了朱熹的理学思想虽然更接近程颐,但他的心学并不缺乏超然自得的体验。朱熹认为通过格物致知的方法,人们可以逐渐达到心性与天理的一致,体验到心境的安宁和与宇宙的和谐。虽然朱熹注重理性严谨,但他也强调在实践中要有开放的心态去感悟天理,通过实践和修养让人的心境逐渐达到宁静淡泊、洒脱自得的境地。因此,朱熹的心学也追求从容自得和心灵愉悦的境界,与新儒家注重心性存养和精神体验的精神境界是一致的。
关键词: 朱熹 理学 思想

内容

尽管程朱理学对维护王权专制统治有百利而无一害,其“道心”也完全符合传统社会的伦理道德规范,但在他们生前并不受统治者的重视,没有取得官方正统学说的地位,只能以民间讲学的方式传播。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们所说的“天理”或“道心”只是一种抽象的义理,只依存于理智的认知,不能让人在虚心明理时有自得于心的乐趣,有崇高无私的心理体验和感受,就无法吸引广大士人的关注。宋代新儒家的理学,从一开始就以寻“孔颜乐处”相号召,不仅是充满理性思辨精神的本体论哲学,也是带有主观内心体验性质的心性存养活动。如何在心性存养的道德履践中,让士人自得于心,体验到天人合一的德性圆满之乐,达到洒落之境,亦属于道心的微妙所在。
  据《程氏遗书》所说,二程兄弟早年受学于周敦颐时,周敦颐“每令寻颜子、仲尼乐处,所乐何事”?颜渊之乐,指他虽身居陋巷而能安贫乐道,所谓“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论语·雍也》)。孔子之乐,出自“吾与点”的故事。有一次孔子让他的弟子们各言其志,曾点说他的志向是:“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听后,对曾点这种在生活里追求精神适意和从容自得的想法表示赞叹,说“吾与点也”(《论语·先进》)。这是宋代理学家津津乐道的“寻孔颜乐处”的由来,表明在孔颜的人生理想和道德人格中,精神生活的悠然自得也是一个重要方面。宋代新儒家把这视为圣人胸次洒落的精神境界,周敦颐的风光霁月,程颢的吟风弄月而归,均是追求这种精神境界的表现。
  把精神生活的从容自得,与对天理的体贴和领悟结合起来,是理学家们所向往的人生境界。程颢在《识仁篇》里讲的“仁者浑然与物同体”的天人合一之境,就是指心与理一时与天地万物同德的体验和感悟。所谓“廓然大公”、“物来应顺”,或“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能心应万物而不为物所累,但具有一定的神秘性,只可意会而难以言传,故程颢《定性书》认为“心之精微,口不能宣”。这种注重直觉体验的心学方法,为新儒家里的心学派所看重。如陆九渊就主张用发明本心的方法去直接领悟天理,通过主观精神的扩张,超越自我而达宇宙即是吾心的天人合一之境,使人在道德履践活动中,享受到一种自得自适的精神愉悦。他认为二程中,只有程颢的思想里还存有此意,程颐则已经失去了。
  由于朱熹的理学思想更接近程颐,其格物致知方法也与陆九渊顿悟本心的方法不同,所以人们往往忽略了朱熹思想的复杂性,认为他的心学功夫里没有或很少有超然自得的洒落体验,只有理性的严肃和敬畏。事实并不完全如此。
  朱熹所说的道心,虽以知觉义理为主要内容,可也希望能通过领会圣人之心而达与天地之心同体的天人合一之境。天人合一即孟子所说的“万物皆备于我”,只能是一种主观精神扩张后的内心体验和直觉感受,绝非纯理性的认知活动。朱熹早年受禅学的影响,曾一度迷恋于专就里面体悟的心学功夫,即使逃禅归儒后,也没有完全放弃这方面的努力。他往延平正式就学于李侗时,寓居西林院惟可禅师处达数月之久,后来他于《再题西林可师达观轩》里说:
  古寺重来感慨深,小轩仍是旧窥临。
  向来妙处今遗恨,万古长空一片心。
  这诗是写给惟可禅师的,所谓“妙处”,指禅师达观无滞碍的禅心而言,故诗中隐用了天柱崇慧禅师喻示佛法的“万古长空,一朝风月”之语(《五灯会元》)。所谓“遗恨”,指惟可禅师的达观只见到了心的作用,有鸢飞鱼跃般的活泼泼的禅意,却不明心体,不知天地之间流行的“一片心”乃天地之心,即天地生物的仁心。朱熹说:“仁者,天地生物之心。”“天地以生物为心,天包著地,别无所作为,只是生物而已。亘古亘今,生生不穷。人物则得此生物之心以为心。”(《语类》卷五三)仁既是圣人之心,又是天地生物之心,也是人心中的义理。如具此一片仁心,则人心即道心,可以体会到在万古长空里也有自己一片心的流行发用,达天人合一之境。这与程颢所说的“仁者浑然与物同体”的意思极为相近。
  可以说,在朱熹的心学思想里也有注重内心体验而应物洒落的一面,能看到他受程颢思想影响的痕迹。程颢说:“某自再见周茂叔后,吟风弄月以归,有‘吾与点也’之意。”所以他能寓性理察识于情感体验里,不乏吟风弄月的四时佳兴,其《秋日偶成》诗云:“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在静观万物时天人合一的情感体验中,写出自得适意的洒脱胸次,体现了安贫乐道的道德人格之美。朱熹说:“看他胸中直是好,与曾点底事一般,言穷理精深;虽风云变态之理,无不到。”(《濂洛风雅》)他也有一首诗写“吾与点也”之意,题目就叫《曾点》:
  春服初成丽景迟,步随流水玩晴漪。
  微吟缓节归来晚,一任轻风拂面吹。
  此诗是朱熹早年探讨心之“未发”与“已发”的关系,于数年困学之后忽有所悟时所写,对曾点追求的那种自得适意、活泼怡悦的精神境界表示赞同。他在《论语集注》里说:“曾点之学,盖有以见夫人欲尽处,天理流行,随处充满,无少欠阙。故其动静之际,从容如此。而其言志,则又不过即其所居之位,乐其日用之常,初无舍己为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隐隐自见于言外。”也就是说,曾点所言虽无天下大公的志向,但能安分守己而自得其乐,属于各得其所的正当要求,是天理而非人欲。其胸次悠然,亦为与天地万物同流的道心,其微妙见于言外,无可厚非。朱熹自己不也很欣赏“一任轻风拂面吹”的惬意自得么!
  正是基于这样一种认识,朱熹在这一时期所写的一些诗里,往往把自己的生活体验写进穷理精深的诗作里,用诗来吟咏性情,所以能饶有诗意,如《春日》: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春秋时,孔子曾在泗水之滨讲学授徒,泗水流经山东曲阜,为圣学的发源地,但南宋时山东已为金人所占领,朱熹绝无到那儿去寻芳的可能。这首诗是用想象和形象化的方式,表达作者对孔门圣学别有会心时的喜悦。孔子圣学的精华是仁,朱熹把仁说成是天地生物之心,具有生生之意,所以他能从东风(即春风)一吹,大地万紫千红、欣欣向荣的自然景象中,体验到圣人的仁者之心周遍万物的无边景象,有一种天人合一的悠然胸次和感受。云淡风轻,鸢飞鱼跃,而心无不在,似乎到处可见圣人道心流行发用的勃勃生意,诗也写得很形象生动,具有诗情画意。
  朱熹无疑是宋代新儒家里文学素养最深厚之人,但他毕竟是个理学家而非诗人,绝不满足于具体的生活感受和体验,而是要从中抽象出一个最高的天理来,作为人心的主宰。他在《送林熙之诗五首》其三里说:“天理生生本不穷,要从知觉验流通。若知体用元无间,始笑前来说理同。”认为要从人心的流行发用中,知觉心体的生生不穷之理,这才是道心之所在。可情感体验一旦转化为理智的知觉,个别也就化为了一般,特殊变成普遍,直观感觉到的生生之意转化为抽象的理念,成为逻辑思维的对象。他说:“若理,则只是个净洁空阔底世界,无形迹,他却不会造作;气则能酝酿凝聚生物也。”(《语类》卷一)把世界的本原归结为无形而有理的普遍存在。
  如果说感觉体验偏重于整体把握、异中见同的话,那么理念和逻辑思维更注重同中见异的分析思辨。当朱熹建立起一套精密的理学思想体系之后,他就更注意道心与人心的不同,以致他对“孔颜乐处”的“所乐何事”也有了新的看法。
  这主要体现在他对曾点气象的批评上。朱熹晚年与弟子谈话时说:“曾点见处极高,只是工夫疏略。”又说:“曾点言志,当时夫子只是见他说几句索性话,令人快意,所以与之。其实细密工夫却多欠阙,便似庄列。”(《语类》卷四〇)他认为曾点资质明敏,故能于高处大概见得事事物物上皆是天理流行,态度从容洒落,但由于没有持敬、克己的细密工夫作基础,属于偶然洞见道体,与庄子相似。今人若要学他,很容易变得狂妄了。所以当有人向朱熹请教《论语》里“吾与点”一段的意思时,他说:“某平生便是不爱人说此话。《论语》一部,自‘学而时习之’至‘尧曰’,都是做工夫处,不成只说了‘与点’,便将许多都掉了。”“圣贤教人,无非下学工夫……不去理会那万理,只管去理会那一理,说‘与点’、颜子之乐……只是空想象。”(《语类》卷一一七)明显地表露出不以为然的意思。
  在晚年的道德履践生活中,朱熹强调以戒慎敬畏的克己功夫除去心里私欲的重要,认为只有除去私欲之后,才能体会到那种天人合一时“仁者浑然与物同体”的道心的微妙,才能见得天地万物间的天理流行,从而到达洒落之境。随事检点的克己功夫,是获得应事洒落的必不可少的阶梯。在《答胡季随》书中,他谈到如何才能胸中通透洒落时说:“大抵此个地位,乃是见识分明,涵养纯熟之效,须从真实积累功用中来……通透洒落,如何令得,才有一毫令之之心,则终身只是作意助长,欺己欺人,永不能到得洒然地位矣。”换言之,“孔颜乐处”的“乐”,作为仁者无私博爱的崇高精神境界,应是经过长期道德存养后,所达到的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德性圆满之乐,它与常人的感官快乐和具有想象性质的审美愉悦并不一样。前者是克去己私后道心的自然呈现,后者则多出自现实生活的感受和体验,是人心的作用。如果只求个人的精神适意和自得,难免夹杂着私欲而不知道。所以到了晚年,当一位门生向朱熹请教“安乐法”时,他断然回答:“圣门无此法。”(《语类》卷一一三)认为绝无不做工夫而自然乐的道理。
  促成朱熹晚年改变看法的主要因素,是在为学方法和涵养德性的问题上,当时新儒家内部形成的理学派与心学派的分歧。以江西陆九渊为代表的心学派,注重内心体验和直觉领悟的乐趣,故陆氏门人谈《论语》只提“吾与点”和“颜乐”,讲《孟子》也只喜言“尽心”。如朱熹所说:“《论语》二十篇,只拣那曾点底意思来涵泳……单单说个‘风乎舞雩,咏而归’。只做个四时景致,《论语》何用说许多事。前日江西朋友来问,要寻个乐处,某说:只是自去寻,寻到那极苦涩处,便是好消息。”(《语类》卷一一七)他认为不于实处做工夫而只是一心想寻孔颜乐处,正是陆氏门人多狂妄粗率之病的原因。心学派虽自谓能洞见心体,实际上却流于禅,与圣人道心毫不相关,其门徒有今日悟道而明日醉酒骂人者。陆九渊去世时,朱熹率弟子去吊唁,说“可惜死了告子”(《语类》卷一二四),意下颇有微词。
  告子与孟子是同时代的人,曾与孟子讨论过人性的善恶问题,有“生之谓性”之说(《孟子·告子上》)。他认为性是人天生的资质,故饮食男女之类皆属人的本性,谈不上什么善与不善,就像水流,东边开口往东边流,西边开口往西面流,本身是无所谓东西的,所以性无善无不善。正如孟子讲性善是指心善一样,告子讲性无善恶也是指心的作用而言,是指心为性。朱熹认为告子的“生之谓性”说,同于佛禅的“作用是性”之论,“正如禅家说:‘如何是佛?’曰:‘见性成佛。’‘如何是性?’曰:‘作用是性。’盖谓目之视、耳之听、手之捉执、足之运奔,皆性也。”(《语类》卷五九)若以心的感觉体验和作用为人之本性,就难以分别人心里杂有的气禀物欲之私。所以朱熹又说“告子只知得人心,却不知有道心”(《语类》卷五九),认为人心的流行发用是气禀的作用,绝非大公无私的道心。
  在确定自己生平学问宗旨后,朱熹批评陆九渊的心学,说陆九渊是告子,陆学是禅学,目的是辨明江西顿悟之非,以免流于异端。他认为陆氏心学讲的发明本心的方法,是不知人心有气禀之杂,以为通过澄心静坐的内心体验和顿悟,就可达到心与理一的境界,“但于流行发见之处认得顷刻间正当底意思,便以为本心之妙不过如是”(《答方宾王》)。故陆氏门人多有轻肆狂妄、不顾义理之弊,以为一旦若有所悟,胸中流出皆为自然天理,其实是误把人心当作道心,与告子的“生之谓性”和释氏的“作用是性”说,并没有什么不同。朱熹坦言:“如陆子静门人,初见他时常云有所悟,后来所为却更颠倒错乱。看来所谓豁然顿悟者,乃当时略有所见,觉得果是净洁快活,然稍久则却渐渐淡去了,何尝倚靠得。”(《语类》卷一一四)认为道心的呈现绝不能只依靠内心一时偶然的直觉体验,必须下长期的持敬克己工夫,不能以“格心”代替“格物”。
  但朱熹并不否认自得适意的内心体验,对于提高人的精神境界很有作用,也承认对德性圆满之乐的追求,能增加人们进行道德履践的主动性。他讲“格物致知”,以“止于至善”为圭臬,主张心存义理,无丝毫私欲夹杂其间,一旦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则豁然贯通,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同流。人欲尽处,天理流行,人心也就化为道心而止于至善,心之微妙,莫过于此。这才是真正的“孔颜乐处”所乐之事,也是孔门心法有别于释氏“明心见性”之禅悟的地方。

知识出处

苏轼与朱熹

《苏轼与朱熹》

出版者: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本书记述了苏轼与朱熹包括心灵中的空白、历史无言,却诉说着一切、面对无尽的忧患、佛、道的生存智慧、新儒家的安身立命之道、文心旷达,道心惟微、魂归何处等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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