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字传心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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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苏轼与朱熹》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4256
颗粒名称: 十六字传心诀
分类号: B244.75
页数: 10
页码: 199-208
摘要: 本文记述了在人文学科中,涉及到宇宙与人生的问题时,无不与人心相关。苏轼的文学理论注重个体的感觉和体验,将心灵活动与自然之道融合在审美创作中,展现个性和才情,形成自由潇洒的艺术人格。朱熹的道德哲学中的“道心”则强调先验的天命性理,属于圣学心传的圣人之道。朱熹认为人应敬畏天命,遵循圣人之言,培养严肃整齐的道德人格。道心与文心在追求人生目标上有着完全不同的取向。朱熹的“道心”观念源自宋代新儒家对于道统心传的讲述,其基础是通过传递圣心来传播圣人之道。朱熹提出了“十六字传心诀”,强调人心的危险和道心的微妙,并认为人心要听从道心的指引。
关键词: 宇宙 人文 学科

内容

有关宇宙人生的人文学科,如文学、艺术、哲学、伦理学等,言及精微处,莫不与人心有关。苏轼的文学理论是如此,朱熹的道德哲学也是如此。苏轼讲“文心”,偏重于主体的感觉和体验,使心的作用和精神活动与自然之道相冥合,在审美创作中充分发挥自己的个性和才情,成就自由潇洒的艺术人格。而朱熹所说的“道心”,却是先验的形而上心体,即天之所命的性理,属于圣学心传的圣人之道。他要人畏天命、畏圣人之言,操持涵养心性,以培养严肃整齐的道德人格。就人生追求而言,道心与文心是完全不同的。
  朱熹的“道心”之说,以宋代新儒家讲的道统心传为根据。如二程认为《中庸》一书是“孔门心法”,张载《经学理窟》有“孔、孟而后,其心不传”的说法,已含有传圣人之心即是传圣人之道的意思。但明确提出道统心传的,是朱熹少年时期的启蒙老师刘子翚,他在《圣传论》中说道统是靠圣心的密契而相传的,所谓“密契圣心,如相授受”,并引伪古文《尚书·大禹谟》里的“惟精惟一”作为圣心相传的密旨。这对朱熹“道心”说的形成有直接的启迪作用。朱熹依据师说,提出了所谓“十六字传心诀”,即《尚书·大禹谟》里所讲的: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朱熹在与陈亮辩论时说,这就是儒家上古圣人“尧舜禹相传之密旨也”(《答陈同甫》)。他认为虚灵明觉之心,古今人所共有,但一般人的心,生于形气之私,知觉受个人气质情欲的蒙蔽,常处于危殆不安的作用中,此谓“人心”。而圣人之心原于性命之正,大公无私,能知觉微妙的天理,乃最纯正的人之本心,是为“道心”。能知觉天理的道心微妙难显,得由人心的作用中见出,所以道心与人心亦非别为两心。圣人也是人,故上智的圣人也有人心,下愚的百姓心里也蕴含着道心,关键在于精察二者的不同,坚守本心之正而不离,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宰,让人心听命于道心。这样就能使危者安,微者著,无过与不及而执其中,奉行圣人的中庸之道。
  十六字心传虽以儒家经典《尚书》为文献根据,却是宋代新儒家理学思辨的产物,是朱熹根据“理一分殊”的理气体用学说推论出来的,并把它写进《中庸章句序》里,作为“孔门心法”的具体内容。“道心”为理一,“人心”为分殊,若理、气分言,则有生于形气之私的人心与源于性理之正的道心的区别。可理为体,气为用,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故道心与人心同出一心,道心为心之本体,人心乃心之作用,两者交叠重合在一起并互为体用。按照朱熹的说法,心之本体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内在根据,是性善的义理,为天下人所共有,故道心是天下为公的大公之心;可现实生活里心的作用属于个人的口耳鼻目四肢的感觉,如饥饱寒暖之类,“皆生于吾身血气形体,而他人无与,所谓私也”(《语类》卷六二)。为公,还是为私,乃分辨道心、人心的关键。在现实社会生活中,天下人都必须遵循的道德义理便是公,出自个人的生活欲望便是私,公私之辨也就是天理、人欲之辨。
  如何在心源之地分辨道心与人心呢?朱熹在《答郑子上》里说:“此心之灵,其觉于理者道心也,其觉于欲者人心也。”前一个觉指“知觉”,是一种理性的认知活动;后一个觉指“感觉”,是一种受感官支配的情感体验。朱熹不愿意被别人称为诗人,原因在于诗人的生活多崇尚感觉,作诗须有情感体验,难免于此流为人欲之私,所以他认为作诗无益。如果像苏轼那样,乐于作诗作文,切近人情而曲成义理,忘本实而贵通达,使读者欣然喜爱而不知疲倦,尤为有害于天理而乱人心志。
  朱熹并没有以道心否定人心的意思,因为人的生存本能和感官欲望是与生俱有的,思想家若只根据自己的理论就想把它否定了,显然是极不明智的。况且所谓“道心”,只是一种抽象的义理,是一种先验的理念假设,如不能在具体的人心中指明它的存在,就毫无意义和价值。朱熹说:“人心是此身有知觉有嗜欲者……感于物而动,此岂能无?但为物诱而至于陷溺,则为害耳。故圣人以为此人心有知觉嗜欲,然无所主宰,则流而忘反,不可据以为安,故曰危。道心则是义理之心,可以为人心之主宰,而人心据以为准者也……故当使人心每听道心之区处方可。然此道心却杂出于人心之间,微而难见,故必须精之一之,而后中可执。然此又非有两心也,只是义理人欲之辨尔。”(《语类》卷六二)如此说,道心之惟微,不仅在于它是一种形而上的抽象理念本体,而且它存于人心之中,存在于饥求饱、寒思暖的生命欲望里,隐乎一般人的日用生活之间,微而难察。
  同样是人人皆有的心情,饥寒痛痒是人心,而恻隐羞恶是非辞让却是道心了,前者出于人欲,后者合乎天理。朱熹说:“天理人欲,分数有多少。天理本多,人欲便也是天理里面做出来。虽是人欲,人欲中自有天理。”(《语类》卷一三)孟子就曾说过“食色,性也”,二程也承认“饮食男女之欲,喜怒哀乐之变,皆其性之自然”。对此,朱熹并不想加以否认。当他的学生问,在人的日常饮食之间,孰为天理,孰为人欲?他的回答是:“饮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语类》卷一三)也就是说,作为生存的基本要求和正当的生命欲望,人要吃饭,这是符合天理的,故人欲中自有天理,人心中也有道心。但是如果超出正当要求,不仅要吃饱,还想吃好,享用美味佳肴,那就属于非分之想的人欲了,将给人带来无穷尽的烦恼和不安。朱熹认为,人心或人欲的危险就在这里,必须灭绝掉它。
  问题在于,在实际社会生活中,如何分辨出自人心的要求欲望的正当与否?对于生活在贫困之中的老百姓,过节时想吃点肉,就属于求美味的人欲了,但在达官贵人的宴席上,有酒有肉难道不是最基本的正当要求吗?一般小户人家,想娶一个漂亮一点的女子已属非分之想了,但皇帝老子后宫佳丽三千人,不也是很正当的么?难道天理就该如此?理学家往往很难也不愿正视这些问题,故二程只教人要“安于义命”,因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就封建社会的伦理纲常的义理而言,龙袍只有皇帝穿才代表天理,别的人想穿就是惑于人欲而想谋反。其他生活中的事,也可以此类推。
  说到底,个人的要求欲望是否正当,是否符合天理,要视他所处的社会地位和等级而言,地位越高,属于天理的欲望也就越多。这与其说是天理,不如说是封建等级社会的道德义理更为恰当一些。朱熹在《答潘叔昌》里认为:人须先置身于法度规矩中,持礼克己,方能除去人心中的人欲,使自己的言行都符合天理。理学家所讲的义理,是要贯彻高下尊卑、亲疏远近的“义”的原则的,绝非简单的一视同仁。如皇帝要求臣民尽忠,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但绝无子民反过来要求皇帝尽忠之理。
  由于有在“分殊”的事上分辨理、欲的困难,朱熹认为:“以理言之,则正之胜邪,天理之胜人欲,甚易。”可“以事言之,则正之胜邪,天理之胜人欲甚难”(《语类》卷五九)。他讲道心,主要是就虚心明理而言,要使道心成为人心的主宰。其《答黄子耕》书说:“以道心为主,则人心亦化而为道心矣。”但这需要下一番切实的心性存养的操持功夫。朱熹说:“心,一也。操而存,则义理明而谓之道心。舍而亡,则物欲肆而谓之人心。亡不是无,只走出逐物去了。自人心而收回,便是道心。自道心而放出,便是人心。”(《答何叔京》)道心与人心之别,只在收或放的一念间。他认为只要以虚明灵觉之心洞知义理,持守于道心微妙之本以致其一,那么人的思虑动作皆能执中,无过与不及,于是乎日用之间莫非天理了。
  朱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他在斋居寒泉的著述讲学期间,布衣素食,不苟言笑,常正襟静坐,反躬自省。他作《尽心说》,主张“即人心而识道心”,若人心能常操存便是道心。其《观心说》又认为:“道心之微者,天理之奥也。”作为这一段时间生活和思想的总结,他前后作了二十首《斋居感兴》诗,说明自己持敬斋居期间精于天理的操存体会,其四云:
  静观灵台妙,万化此从出。
  云胡自芜秽,反受众形役。
  厚味纷朵颐,妍姿坐倾国。
  崩奔不自悟,驰骛靡终毕。
  君看穆天子,万里穷辙迹。
  不有祈招诗,徐方御宸极。
  这其实已不是什么诗,因其屏去情感而专涉理路,无诗的美感可言,只能算是押韵的理学语录了。开头两句中的“灵台”,指虚灵知觉之心,意思是人只要能把心收回来,于静中体察心体的微妙,即可知觉天理。天理是宇宙万物的本体,万化皆从此心而出,此心就是道心。如果不能操存此心的话,人就会陷溺于流荡不归的欲海,难以自拔。而人心一旦为耳目口鼻等众形所役使,就将陷于荒芜污秽的境地。如果放纵求美味和美色的饮食男女之大欲,就会像周穆王一样,国家都要崩溃了还不醒悟,还心驰神骛于奢侈华靡,想肆意游玩、周行天下。人欲之败家误国竟至于此,人心陷溺于人欲中是多么危险!
  当然,这还只是就天子而言是如此,对于一般人来说,朱熹认为:“人欲不必声色货利之娱,宫室观游之侈也。但存诸心者小失其道,便是人欲。”(《与刘共文》)因为人心是活物,一不注意便会在与外物交感时生出私欲来,私心随去随生,须小心谨慎,随事检点方可。他在《斋居感兴》其十三中说:
  颜生躬四勿,曾子日三省。
  中庸首谨独,衣锦思尚絅。
  伟哉邹孟氏,雄辩极驰骋。
  操存一言要,为尔契裘领。
  丹青著明法,今古垂焕炳。
  何事千载余,无人践斯境。
  据蔡模《文公先生感兴诗》所言:“此诗论颜子、曾子、子思、孟子传心之法,以上接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盖所以明道统之支派。而又叹其自孟子而下,寥寥千有余载。而道统几于绝也,其旨深哉!”他认为这首诗讲圣人传心方法,可以看作是朱熹对十六字传心诀的具体说明。
  诗的第一句出自《论语·颜渊》篇,言“约之以礼”。颜渊向孔子请教修身的具体方法,孔子告之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以礼为规范,终身躬行这四勿。第二句出自《论语·学而》篇,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强调要随时检点自己的言行。第三、四句均出自《中庸》,认为道不可须臾离也,故君子戒谨乎其所不睹。讲究“慎独”,小节也不放过,如衣锦尚絅,“恶其文之著也”。从第五句到第八句,本于《孟子》里讲的“存心”、“尽心”的操存修养方法,反身而诚,提纲挈领。这些圣人传心的方法早已载入史册,垂法于后世,可在孟子之后的千余年时间里,为什么却无人去照着做呢?
  在朱熹看来,答案是很明确的,那就是人们忽视了人心中所萌发的人欲的危害,常常只相信自己五官感觉的真实,受本能和感情的欺骗,不能以虚明之心去知觉天理,察觉不到道心的存在。心无主而随心所欲,不明圣人之心,以致圣人之道几于绝传。他说:“韩愈论孟子之后不得其传,只为后世学者不去心上理会。尧舜相传,不过论人心道心精一执中而已。”(《语类》卷一二)所谓“心上理会”,不仅指《孟子》、《中庸》里讲的那种“反身而诚”的内心存养,也包括《论语》里讲的人在具体人伦日用生活里的言行操守,如非礼勿视,言忠信,行敬笃,克己复礼等。明理不能专一外求,亦不能悬空向内。内心存养虽可精察道心,但若无事上检点,则也难以克制人欲而使人心听命于道心。要致其一而执其中,内外兼尽而下学上达,方能深明圣人之心而洞悉天理,使人心化为道心而心存主见。
  朱熹对十六字传心诀的阐释,实已概括了他的天理本体论和心性修养工夫的主要内容,是其心学思想的最精要的总结。但十六字法的提出,明确了道心与人心的不同,突出了公与私、义与利、天理与人欲的对峙。先验抽象的理的准则,与现实里活生生的情感欲望的对立,使儒者道德人格的存养处于高度紧张状态,须随时心存敬畏,不敢有丝毫放松。大公无私,克尽私欲,说说容易,而且也很高尚,但做起来就很难了。稍不注意,私心一闪念,就会言行不一,给人以虚假之感。
  人心危险,道心微妙。道德面前人人平等,只是一种理论假设,道心并不能解决社会公平问题。如果说有个人私欲的人心的感觉靠不住的话,那么由道心所知觉的天理,只对维护封建等级制度有利,对社会地位高的人有利,是否就是公正的和可信的呢?会不会出现以理杀人的社会悲剧呢?

知识出处

苏轼与朱熹

《苏轼与朱熹》

出版者: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本书记述了苏轼与朱熹包括心灵中的空白、历史无言,却诉说着一切、面对无尽的忧患、佛、道的生存智慧、新儒家的安身立命之道、文心旷达,道心惟微、魂归何处等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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