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令诗语妙,无厌空且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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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苏轼与朱熹》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4254
颗粒名称: 欲令诗语妙,无厌空且静
分类号: B244.75
页数: 14
页码: 175-188
摘要: 本文记述了诗歌是一种依赖于感觉的审美体验,艺术的发现源自诗人的感觉。苏轼在早期的诗歌创作中展现出与众不同的诗人气质,能将自己的感觉和体验贯注到所写的物象之中,用无生命的事物表现生命。他的作品充满了留恋不舍的感觉和观照,将自然景物与个人心情相结合,展现出广阔而深邃的意境。此外,苏轼在接触禅宗思想后,意识到诗与禅有相通之处。禅的直觉体验和瞬间顿悟能够帮助诗人在有限中看出无限,具备超凡脱俗的直观感觉能力。苏轼将访禅与寻诗结合在一起,突出了瞬间直观感悟在诗歌创作中的重要性。宋代文人普遍认为诗与禅相通,苏轼在这方面起到了先驱作用。
关键词: 诗歌 创作 体验

内容

凡文人都喜欢吟诗,诗须缘情而作,属于心灵情感活动的表现,是一种依赖于感觉的审美体验。所谓艺术“发现”,实际上是指诗人感觉到的东西。在通常情况下,诗人总是心有所感,受感性动力的驱使而作诗,歌唱情感,抒写性灵。一般人的日常感觉,受自我生理本能的限制,往往是狭隘和利己的欲望,只能感觉到或捕捉到有限的事物,很难有艺术上的发现和创造。诗人的感觉,应有不同于常人之处,否则就不容易作出真正的好诗来。
  在苏轼早期的诗歌创作中,就已体现出了他有着不同于一般人的诗人气质,能将自己的感觉和体验贯注到所写的物象之中,用无生命的事物表现生命。自我的心灵,一旦同自然造化相结合,神与物游,就摆脱了狭隘和偏执,显得广袤而深邃、超旷而空灵。如《初发嘉州》:“故乡飘已远,往意浩无边。锦水细不见,蛮江清更鲜。”在诗人充满留恋不舍的感觉和观照中,故乡的山山水水也充满了人情味,笼罩在无边无际、悠远辽阔的自然气韵中,楚楚动人。这也正是诗人此刻心境浩意无边的写照,一片风景即是一片心情。再如《江上看山》:
  船上看山如走马,倏忽过去数百群。
  前山槎牙忽变态,后岭杂沓如惊奔。。
  仰看微径斜缭绕,上有行人高缥缈。
  舟中举手欲与言,孤帆南去如飞鸟。
  流动的景物变化,反映出作者不可言状的生命律动和心态,音节之妙,动合天然,意境恣逸中有一股清雄之气,体现出作者洒脱的个性和高远的才情。类似这样随手触发、毫不费力的写景入神之作,在苏轼的诗歌创作里是很多的。如《望海楼晚景五绝》:“海上涛头一线来,楼前指顾雪成堆。从今潮上君须看,更看银山十二回。”《有美堂暴雨》:“游人脚底一声雷,满座顽云拨不开。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等等。虽似直观感相的摹写,但在气机流走之中,可见出诗人心意的旷达和豪迈。
  哲人的理性追求永恒,诗人的感情则迷恋刹那。由于有大量诗歌创作所积累的经验和体会,当苏轼接触和了解禅宗思想后,立即就意识到了诗与禅有相通之处。雪窦禅师云:“三界无法,何处求心?白云为盖,流泉作琴。一曲两曲无人会,雨过夜塘秋水深。”禅的内心直觉体验、自由联想和瞬间顿悟,有利于诗人在有限中看出无限,刹那间见终古,具有超凡脱俗的直观感觉能力。在与诗僧的交往中,苏轼自觉或不自觉地把访禅与寻诗结合在了一起,他在《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中说:“天欲雪,云满湖,楼台明灭山有无。水清石出鱼可数,林深无人鸟相呼。……作诗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后难摹。”名为访僧参禅,实于山水间寻诗,突出了瞬间的直观感悟对于作诗的重要。宋代文人论诗多持诗禅相通之说,或以禅喻诗,或以禅论诗,其始作俑者即为苏轼。
  “诗为禅客添花锦,禅是诗家切玉刀。”好诗的孕育,诗情的触发,常常在受情景感发而忘我的一刹那,情景交融,诗体才能成立,而这有赖于诗人心灵的空且静。对此,苏轼是深有体会的,他在《送参寥师》中说:
  上人学苦空,百念已灰冷。
  剑头惟一吷,焦谷无新颖。
  胡为逐吾辈,文字争蔚炳。
  新诗如玉屑,出语便清警。
  退之论草书,万事未尝屏。
  忧愁不平气,一寓笔所骋。
  颇怪浮屠人,视身如丘井。
  颓然寄淡泊,谁与发豪猛。
  细思乃不然,真巧非幻影。
  欲令诗语妙,无厌空且静。
  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
  阅世走人间,观身卧云岭。
  咸酸杂众好,中有至味永。
  诗法不相妨,此语更当请。
  这是一首写给诗僧参寥的诗。就常理而言,僧人要有明心见性的顿悟,须淡泊情志,百念灰冷,入于禅定的空寂之境,如苏轼《送春》诗所言:“凭君借取法界观,一洗人间万事非。”如此方能有性自清净之悟。可是诗人的创作则需有情气的贯注,想象活动要受情感的支配,如韩愈《送高闲上人序》所说,应有忧愁不平之气。而且,禅悟讲究不立文字,诗歌却是一种语言艺术。如此说,禅之不可以为诗,正如作诗难入禅定之境一样。可苏轼“细思乃不然”,认为参禅时入于空、静的心理状态,有利于诗人审美观照力和想象力的自由发挥。内心的静默观照是诗人审美活动的起点,是诗人把握万物运动、体察生命节奏的基础,澄观一心而腾踔万象,方能于空寂中见生气流行,于色相世界的直观感受和体验中,领悟和洞见人生的真谛。这是构成禅境的心灵实相,也是艺术灵感诞生时的心理状态,诗人活泼自由的心灵和艺术想象,是在凝神静观时产生的。所以诗法与禅法,审美活动与宗教体验,在本源上有相通之处,两者并不相妨碍。
  这种诗、禅相通之论,使禅由“本来无一物”的清净空明心境的神秘体验,成为诗人观物的特殊方式,由否定世俗情欲而寻求人生解脱和精神归隐的禅悦情趣,变为作家自由活泼心灵“了群动”和“纳万境”的艺术创造。苏轼已经把禅悟转化为一种审美的艺术活动。
  苏轼的以空、静论诗,实本于老庄的“虚静”之说,是由老庄上达于禅学的,其基本精神可以说是源于道家思想。道家从老子讲至虚极、守静笃,到庄子讲无己、坐忘和心斋,都含有超越世俗的实用理智,让心从生理感觉欲望的束缚中解脱出来,无思无虑,返璞归真,神动而天随。庄子主张以虚静之心独与天地精神往来,把握“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大美,以求物我冥合时心灵的自由解放。人在物我两忘的虚静状态下的感觉,是心与物冥时的直觉,已超越了生理感官的情欲限制,而具有某种直观洞彻力,它是感性的,同时也是超感性的,是一种能产生自由想象的艺术精神。
  庄子所说的精神,多指虚静之心而言,精为心之灵性,神是心的活动和作用。古代的文论家在论作家的艺术构思或精神活动时,多以道家讲的虚静之心为说。如陆机《文赋》强调,作家只有收视反听、澄心凝思,才能“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刘勰本陆机之说而倡论“文心”,认为“陶钧文思,贵在虚静”。如此作家的心灵才有可能超越时空限制,做到“神与物游”(《文心雕龙·神思》)。苏轼引禅学发挥庄学,以空静代替虚静,突出了文心的了无挂碍和超旷空灵,显然又高了一个层次。
  诗人以空、静之心观物,便能在心与物冥时,将主体的生命精神融入自然景色之中。情思随物宛转,心灵被物化或具象化了;同时,观照的对象也仿佛有灵性的活物,被拟人化和艺术化了,笼罩着生动的气韵。这在苏轼的写景诗里表现得尤为突出,如《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绝》其一: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
  《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其二: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前一首诗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急骤,和雨过天晴、水天一色的松弛,以灵动飘逸的笔调捕捉到了稍纵即逝的自然奇景,反映出人在瞬息万变的景象中的微妙心理,洋溢着诗人乐观旷达的生命情调。在给人以美的印象和感受的同时,令人对风云变幻的人生也有一番更深的体验。后一首诗写不同天气状态下西湖美景的旖旎风姿,表明大自然的美是多种多样的,关键在于如何去感受它,是否有一种审美的眼光和心灵。美是一种生命体验,诗人以千古美女西施比喻西湖的妖娆动人,这种拟人化的审美处理,完全是一种直观的感受,是一种不自觉的思想,然而却更真切也更深刻地反映出诗人对自然和人生的认识。他在神与物游的刹那感性体验中,写出了西湖的永恒之美,令后人的一切理性的解释和说明都黯然失色。这或许就是诗人的伟大之处。
  严格说来,苏轼不是擅长思辨的哲人,然而他却能在对自然景观和现实生活的感受中,直截了当地把握事物的本质和人生的底蕴,其文心的敏锐和充满睿智令人折服。这在很大程度上得力于他具备从有限中看出无限的超越感,不仅能超越自我感官的限制,也能超越于具体事物之上,在每一感觉世界的体验中,都看出其超越的意味,从而有新的发现和感受。如他在《题西林壁》诗里所说: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这是苏轼游庐山时于山中所作的诗,可他在看山的过程中,却有一种置身于山外的感觉和眼光。这是一种心灵的感觉和眼光,或称正法眼,不受具体时空的限制,故能在所见所闻的事物上面看出种种新的意味,有新的体验和发现。如此则每一座山都有自己的个性,有自己的真面目,每一天的太阳都不一样,都是新鲜的,因为它们都是心灵的一种感觉。生活并不抽象,它由对具体事物的感觉所组成。跟着感觉走,是诗人的一种偏好,也是其艺术生活的主要方式。热爱生活,也就是要相信自己的感觉,没有感觉的存在,不是现实的存在。艺术离不开现实,也离不开生活。
  不是生活里的每一种感觉都能成为艺术,诗人抒发自己感情的作品,也不是每一篇都能成为好诗。真正的艺术感觉应具有超越性,好的诗有一种以有限的具象事物表现难以言传的人生体验的无穷韵味,所谓“言有尽而意无穷”。所以诗人必须能超越自我,以“无私”、“无我”的空静之心去应接事物,体味人生。苏轼在《上曾丞相书》中指出:人只有“无私”,不以个人的好恶去看待事物,才能通于万物之理,“是故幽居默处,而观万物之变,尽其自然之理,而断之于中。其所不然者,虽古之所谓贤人之说,亦有所不取。虽以此自信,而亦以此自知其不悦于世也。”他把超越自我后的静观感受和体察,与对自然之理的认识联系在一起,他所说的“自然之理”,寓于事物的变化之中,是具体的能为人感知的存在。
  苏轼还从艺术创造的角度,把物理与人情看成是相互关联的,主张在把握物理的基础上寓情性于物象之中,寓物以发其辩,用形象来表达思想。他说:“岂不自信而信物,盖以为无意无我,然后得万物之情。”(《徐州莲华漏铭》)所谓“无我”,并不是说“我”不存在,而是指将自我融于自然之中、与万物为一的精神境界。此时小我的私念似已不存在,存在的只是无限深远广大的宇宙意识。以此广阔洒脱的胸襟感知事物、体味人生,当下即可由有限通向无限,进入心与物冥、物我一体的无差别的审美境界。
  苏轼在《书柳子厚渔翁诗》里说:“诗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诗人创作中的“反常”,实际上反映了事物运动变化相反相成的自然规律。如要体察万物生命的变化运动,首先心要静,以静观动,才能了群动。如要心容万象,则必须先空其心,心地空明,自然能纳万境。文心空且静,近于“无我”,能使感觉从私欲和成见中解放出来,超凡脱俗,不受物我的限制,产生自由的联想和体验,有利于诗人才情的尽兴发挥,这其实又是一种大“有我”。自我超越感是形成自由潇洒的艺术人格必不可少的条件,苏轼文心的旷达实由此而来。
  对于诗人来说,超越自我,其实是为了更好地表现自我,这与理学家用“克己”功夫来消除私欲、抑制情感,宗旨是完全不同的。苏轼一生虽历经磨难,可并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个性,在文学创作中,在审美的生命精神活动中,他始终保持着潇洒自如的气度和乐观旷达的情怀。他的诗歌内容极为丰富,大都能做到“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但更为人们所称道的还是他的词,他是以诗入词的第一人,把词当做诗来写,举凡宇宙人世间的事物,凡能写进诗里的,均可写入词中,从而拓宽了词的题材和表现范围,成为一种新型的抒情诗体。他将词体从花间樽前男欢女爱的婉约格局中解放出来,用它来表现自己豪放不羁的个性和旷世才情,给人以天风海雨逼人的印象。
  苏轼的词虽以豪放的气概见称于世,然而也不乏清新婉约之作,一以贯之的是潇洒的个性气质和旷达文心。如《水调歌头·快哉亭作》:“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归朝欢》:“我梦扁舟浮震泽,雪浪摇空千顷白。觉来满眼是庐山,倚天无数开青壁。”《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以空灵疏宕之笔写自己的人生感受和体验,俯仰自得,极尽飘逸洒脱之致。即使是写人间亲情,也有灵气仙风般的清旷神韵,如《水调歌头·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上片写把酒问月时的奇思遐想,文心神游于广阔浩瀚的宇宙空间,兴会高远,仙气缥缈,但一句“高处不胜寒”,点明了这是诗人的感觉,一种超越了具体空间限制的感觉。诗人在想象中把天上月宫和地下人间连在一起,仪虚为实,化静为动,使虚的空间化为实的生命,故问月也就是问自己,月亮代表人的心。下片转而写月光透过朱阁绮户,照在人间不能团聚的不眠人身上,圆月触发了别离之人的万端愁绪,心意不免有点消沉。但人间的悲欢离合,与月亮的阴晴圆缺一样,都是常有的事,没有离别的痛苦,也就体验不到团聚的幸福。只要人长久,相距很远也能心相通,意相连,千里共此明月,这是何等广阔的空间意识。
  人生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如果说旷达的文心使苏轼在想象里拓展了思维空间的话,那么当他由自然壮观景色的触发、联想到人类社会发展的历史时,就更多了一层纵深感很强的时间意识。对诗人来说,时间是流动的生命节奏,当其文心将时空合为一体而了群动时,字里行间便流荡着生气贯注的磅礴气势了。如《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这是最能体现作者豪迈才情的一首词。雄奇壮丽的江山胜景,与历史上的千古英雄人物相互辉映,形成时空浑融的恢宏意境。江水的流动,一泻千里,多少豪杰被大浪淘尽,使神游故国的诗人顿生人间如梦之感。多情于古往今来之时,慨叹于地老天荒之际,多么深沉热烈而超旷通达的生命情调和宇宙意识啊!
  值得注意的是,在上述最能体现作者旷达文心的词作里,苏轼提到了醉,提到了梦。或许在现实生活中,只有在醉、梦之际,诗人才能暂时忘却物我界限,处于心与物冥的最佳精神状态,才能最大限度地做到“无私”、“无我”而旷然天真。诗人的文心贵虚静、贵空灵,如此方能把握宇宙人生的真境实相,体悟人情物理;同时也尚醉、尚梦,才能摆脱凡近浅俗,入于宇宙人生变化无穷、迷离恍惚的深处。唯有一往情深,如醉如痴,如梦如幻,方能将难以言传的生命体验,无可奈何的情绪感受,无法解答的人生困惑,这些非清醒明白的逻辑思维和语言所能洞悉的心灵奥秘,通过审美创作活动表现出来。其象外之象、韵外之致,令人愈体验愈深,以至浮想联翩,回味无穷,这就是诗语的妙处。

知识出处

苏轼与朱熹

《苏轼与朱熹》

出版者: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本书记述了苏轼与朱熹包括心灵中的空白、历史无言,却诉说着一切、面对无尽的忧患、佛、道的生存智慧、新儒家的安身立命之道、文心旷达,道心惟微、魂归何处等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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