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论阳明哲学之朱子思想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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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朱子哲学思想的发展与完成》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3593
颗粒名称: 四、论阳明哲学之朱子思想渊源
分类号: B244.75
页数: 31
页码: 540-570
摘要: 本文记述原刊“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学报”第十五卷,论阳明哲学之朱子思想渊源情况。
关键词: 朱子 思想 渊源

内容

阳明哲学的精神与象山十分接近,这一点是没有任何疑问的,故世称陆王,良有以也。但要把陆王等同,却是一个错误。“传习录”记有陈九川与阳明的一段谈话:
  又问:“陆子之学何如?”先生曰:“濂溪、明道之后,还是象山,只是粗些。”九川曰:“看他论学,篇篇说出骨髓,句句似针膏肓,却不见他粗。”先生曰:“然。他心上用过功夫,与揣摹依仿之文义自不同。但细看,有粗处。用功久,当见之。”(注一)
  在这段谈话里,阳明既明言象山粗,显然认为象山之学有不足处。他虽未说明象山之学粗在何处,但他的大意可以推知。所谓粗者,略也。象山的思想太直截,缺乏曲折,好多细腻的地方照顾不到。据门人钱德洪的报道,阳明自谓良知之说乃“从百死千难中得来”,钱德洪在“刻文录叙说”之中又曰:
  先生之学凡三变,其为教也亦三变。少之时,驰骋于辞章;已而出入二氏;继乃居夷处困,豁然有得于圣贤之旨;是三变而至道也。居贵阳时,首与学者为知行合一之说,自滁阳后,多教学者静坐;江右以来,始单提致良知三字,直指本体,令学者言下有悟,是教亦三变也。读文录者,当自知之。(注二)
  由此可见,阳明思想之发展历尽曲折,其体验与思想表达之方式均与象山不同,显然另有渊源。我著《朱子哲学思想的发展与完成》一书曾说:
  事实上阳明是在朱学的熏陶下翻出来的一条思路,所以提出问题的方式像朱子,而在精神上则接上象山。(注三)又说:
  阳明之学虽与朱学格格不入,其学始于格物新解,即以朱子为批评之对象。晚年写“大学问”,对其本身的体验自有更透彻的发挥,然其理论之规模却仍需要借朱学之对反而益显。在此义下,也可谓朱学为王学之一重要渊源。(注四)
  但当时语焉未详,故撰本文就此论题作进一步的发挥,以澄清此一公案。阳明重刻“象山文集”,为之作序云:
  圣人之学,心学也。尧舜为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唯一,允执厥中。”此心学之源也。中也者,道心之谓也。道心精一之谓仁,所谓中也。孔孟之学,惟务求仁,盖精一之传也。盖当时之弊固已有外求之者……。迨于孟子之时……心学大坏。孟子辟义外之说而曰:“仁,人心也。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又曰:“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弗思耳矣。”盖王道息而伯术行,功利之徒,外假天理之近似以济其私,而以欺于人曰:天理固如是。不知既无其心矣,而尚何有所谓天理者乎。自是而后,析心与理而为二,而精一之学亡。世儒之支离外索于刑名器数之未,以求明其所谓物理者,而不知吾心即物理,初无假于外也。佛老之空虚,遗弃其人伦事物之常,以求明其所谓吾心者,而不知物理即吾心,不可得而遗也。至宋周(濂溪)程(明道)二子,始复追寻孔颜之宗……庶几精一之旨矣。自是而后,有象山陆氏,虽其纯粹和平,若不逮于二子,而简易直截,直有以接孟子之传。其议论开辟时有异者,乃其气质意见之殊,而要其学之必求诸心,则一而已。故吾尝断以陆氏之学,孟氏之学也。而世之议者,以其尝与晦翁之有同异,而遂诋以为禅。夫禅之说,弃人伦,遗物理,而要其归极,不可以为天下国家。苟陆氏之学而果若是也,乃所以为禅也。今禅之说与陆氏之说,其书具存,学者苟取而观之,其是非同异,当有不待于辩说者。而顾一倡群和,剿说雷同,如矮人之观场莫知悲笑之所自,岂非贵耳贱目,不得于言,而勿求诸心者之过欤!夫是非同异,每起于人持胜心,便旧习,而是己见。故胜心旧习之为患,贤者不免焉。……惟读先生之文者,务求诸心,而无以旧习己见先焉,则糠粃精凿之美恶,入口而知之矣。(注五)
  阳明这篇序(庚辰四十九岁时作),不啻说出了他自己对于道统的了解。象山虽粗,其精神乃直承孟子,不能以耳食之辞,误会之以为禅。而字里行间,对于朱子似不无微词。但若真正了解阳明的意旨,则他为象山辨冤的意味浓,贬抑朱子的意味淡。此由两年之后阳明致徐成之二函(壬午)可以清楚看出来。
  承以朱陆同异见询,学术不明于世久矣,此正吾侪今日之所宜明辨者。细观来教,则(王)舆庵之主象山既失,而吾兄之主晦庵,亦未为得也。是朱非陆,天下之论定久矣,久则难变也。虽微吾兄之争,舆庵亦岂能遽行其说乎!故仆以为二兄今日之论,正不必求胜。务求象山之所以非,晦庵之所以是,穷本极源,真有以见其几微得失于毫忽之间……而可以俟圣人于百世矣!……凡论古人得失,决不可以意度而悬断之。今舆庵之论象山曰,虽其专以尊德性为主,未免堕于禅学之虚空,而其持守端实,终不失为圣人之徒,若晦庵之一于道问学,则支离决裂,非复圣门诚意正心之学矣。吾兄之论晦庵曰,虽其专以道问学为主,未免失于俗学之支离,而其循序渐进,终不背于大学之训,若象山之一于尊德性,则虚无寂灭,非复大学格物致知之学矣。夫既曰尊德性,则不可谓堕于禅学之虚空,堕于禅学之虚空,则不可谓之尊德性矣。既曰道问学,则不可谓失于俗学之支离,失于俗学之支离,则不可谓道问学矣。二者之辩,间不容发。然则二兄之论,皆未免于意度也。昔者子思之论学,盖不下千百言,而括之以尊德性而道问学之一语,即如二兄之辩,一以尊德性为主,一以道问学为事,则是二者固皆未免于一偏,而是非之论,尚未有所定也,乌得各持一是而遽以相非为乎!故仆愿二兄置心于公平正大之地,无务求胜。夫论学而务以求胜,岂所谓尊德性乎?岂所谓道问学乎?以其所见,非独吾兄之非象山,舆庵之非晦庵,皆失之非;而吾兄之是晦庵,舆庵之是象山,亦皆未得其所以是也。……(注六)
  阳明思想之透辟,远非其二友之所及。而他的态度,显然不落两边,直返中庸原义。但有趣的是,他这样的态度,其实比较接近朱子,而远于象山。朱子有“答项平父书”云:
  大抵子思以来,教人之法惟以尊德性、道问学两事为用力之要。今子静所说专是尊德性事,而熹平日所论,却是道问学上多了。……今当反身用力,去短集长,庶几不堕一边耳。(注七)
  但象山闻之却曰:
  朱元晦欲去两短,合两长。然吾以为不可。既不知尊德性,焉有所谓道问学?(注八)
  象山之强调尊德性自不无其理据,但阳明之态度显不似象山之激越,他并不认为道问学就必走上支离的道路,两方面互相补足,不可偏废。那知成之接信,竟攻击阳明漫为含胡两解之说,有阴助舆庵的嫌疑,阳明乃不得不另作长书,作进一步的辩解。他说:
  舆庵是象山而谓其专以尊德性为主。今观“象山文集”所载,未尝不教其徒读书穷理,而自谓理会文字颇与人异者,则其意实欲体之于身。其亟所称述以诲人者,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曰:“克己复礼。”曰:“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曰:“先立其大者,而小者不能夺。”是数言者孔子孟轲之言也,乌在其为空虚者乎。独其易简觉悟之说,颇为当时所疑。然易简之说,出于“系辞”。学悟之说,虽有同于释氏,然释氏之说,亦自有同于吾儒,而不害其为异者,惟在于几微毫忽之间而已,亦何必讳于其同,而遂不敢以言,狃于其异,而遂不以察之乎。是舆庵之是象山,固犹未尽其所以是也。(注九)
  此则明言舆庵虽宗陆然对其了解根本不透。象山非不主读书穷理,只不过更着重亲证,这是儒学的正统,与佛学有同有异,故不必形成忌讳。阳明接着说:
  吾兄是晦庵,而谓其专以道问学为事。然晦庵之言,曰:“居敬穷理。”曰:“非存心无以致知。”曰:“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虽不见闻,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离于须臾之顷也。”是其为言虽未尽莹,亦何尝不以尊德性为事,而又乌在其为支离者乎。独其平日汲汲于训解,虽韩文楚辞阴符参同之属,亦必与之注释考辩,而论者遂疑其玩物;又其心虑恐学者之躐等而或失之于妄作,使必先之以格致而无不明,然后有以实之于诚正而无所谬。世之学者,挂一漏万,求之愈繁,而失之愈远,至有敝力终身,苦其难而卒无所入,而遂议其支离,不知此乃后世学者之弊,而当时晦庵之自为,则亦岂至是乎。是吾兄之是晦庵,固犹未尽其所以是也。(注一〇)
  由此可见,宗朱的成之对于朱子思想的了解并不透彻。反而阳明对于朱子的一套不仅十分熟悉,而且对于朱子的存心更有深刻的同情的了解。虽然他觉得朱子之言犹未尽莹,却又何尝不以尊德性为事,决不能因后世俗儒之失,而遂议其支离。阳明为朱子的辩护十分自然,没有半点勉强,即起朱子于地下,也会许其知言。阳明所不乐见的是学者挟求胜之心而囿于门户之见。他倡议建立论学之原则曰:
  夫君子之论学,要在得之于心。众皆以为是,苟求之心而未会焉,未敢以为是也。众皆以为非,苟求之心而有契焉,未敢以为非也。心也者,吾所得于天之理也,无间于天人,无分于古今。苟尽吾心以求焉,则不中不远矣。学也者,求以尽吾心也。是故尊德性而道问学,尊者,尊此者也,道者,道此者也。不得于心而惟外信于人以为学,乌在其为学也已?(注一一)
  这一段话说得极美,以此而平章朱陆,他说:
  仆尝以为晦庵之与象山,虽其所为学者若有不同,而要皆不失为圣人之徒。今晦庵之学,天下之人,童而习之,既已入人之深,有不容于论辩者。而独惟象山之学,则以其尝与晦庵之有言,而遂藩篱之。使若由赐之殊科则可矣,而遂摈放废斥,若碔砆之与美玉,则岂不过甚矣乎。夫晦庵折中群儒之说,以发明六经语孟之旨于天下,其嘉惠后学之心,真有不可得而议者。而象山辨义利之分,立大本,求放心,以示后学笃实为己之道,其功亦宁可得而尽诬之?而世之儒者,附和雷同,不究其实,而概目之以禅学,则诚可冤也已。故仆尝欲冒天下之讥,以为象山一暴其说,虽以此得罪无恨。仆于晦庵,亦有罔极之恩,岂欲操戈入室者。顾晦庵之学,既已若日星之章明于天下,而象山独蒙无实之诬,于今且四百年,莫有为之一洗者,使晦庵有知,将亦不能一日而安享于庙庑之间矣。此仆之至情终亦必为吾兄一吐者。(注一二)
  这一段话里最重要的是,阳明把朱陆都看作圣人之徒,而表现出不同的面相,不可依耳食之辞、胸臆之见而排斥之。阳明特别要为象山辨冤,是因为象山之学久遭压抑,无禅学之实,而担了这样的恶名,不可以不彻底校正过来。至于朱学,既已是学术之正统,自不必特别为之表彰。但阳明对朱子学说的启迪推誉为“罔极之恩”,这是用语很重的话,决不能当作装门面的敷衍之辞看待。事实上阳明认为朱子对圣人之学的贡献是不容抹杀,但他说若朱子有知会不能安于庙庑的话是有问题的。因朱子晚年确断定象山为禅,始诵言攻之,则象山学在身后之不得昌明于世,正是朱子所乐见者,有何不安之有?故阳明必须进一步指明朱子的判断是错误的,始得为象山辨冤。适成之攻击象山,谓其太极之辨,并文义而不晓,阳明自不必为象山的弱点辩护,然朱子也有弱点,故后人的责任是必须超越二者以进于道,决不可文过饰非,自己既无进益,抑且厚诬古人,此不足为训者。故他说:
  夫谓其文义之有未详,不害其为有未详也,谓其所养之未至,不害其为未至也。学未至于圣人,宁免太过不及之差乎?而论者遂欲以是而盖之,则吾恐晦庵禅学之讥,亦未免有激于不平也。夫一则不审于文义,一则有激于不平,是皆所养之未至。昔孔子大圣也,而犹曰,假我数年以学易,可以无大过。仲虺之赞成汤,亦惟曰,改过不吝而已。所养之未至,亦何伤于二先生之为贤乎!此正晦庵象山之气象所以未及于颜子明道者在此。吾侪正当仰其所以不可及,而默识其所未至者,以为涵养规切之方,不当置偏私于其间,而有所附会增损之也。夫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过也,必文。世之学者,以晦庵大儒,不宜复有所谓过者,而必曲为隐饰增加,务诋象山于禅学,以求伸其说,且自以为有助于晦庵,而更相倡引,谓之扶持正论。不知晦庵乃君子之过,而吾反以小人之见而文之。晦庵有闻过则喜之美,而吾乃非徒顺之,又从而为之辞也。晦庵之心,以圣贤君子之学期后代,而世之儒者,事之以事小人之礼。是何诬象山之厚,而待晦庵之薄邪!仆今者之论,非独为象山惜,实为晦庵惜也。兄祖仆平日于晦庵何如哉?而乃有是论,是亦可以谅其为心矣。惟吾兄去世俗之见,宏虚受之诚;勿求其必同,而察其所以异;勿以无过为圣贤之高,而以改过为圣贤之学;勿以其有所未至者为圣贤之讳,而以其常怀不满者为圣贤之心;则兄与舆庵之论,将有不待辩说而释然以自解者。孟子云,君子亦仁而已,何必同。惟吾兄审择而正之。(注一三)
  这一段话乃断定朱陆并世大贤,但缺点限制也至为明显,不只离开圣人境界尚远,气象不及颜子明道之处亦甚多。象山之不审于文义,是象山的所养未至。但朱子以象山为禅,阳明乃直以“君子之过”形容之,不许后世俗儒曲为之护的做法。阳明是以朱子之心之所应然来校正其实然,始得谓晦庵不能安于其过,听任象山受诬为禅。阳明以“常怀不满”来了解圣贤之心的不果于自画,这是有极深的实证体验功夫,决非俗儒妄议圣贤者可以企及。阳明是由这个角度出发,希望对于朱陆有所匡正。阳明的批评不囿于门户之见,他清楚地了解朱陆追求圣人之学的实际限制与真正为脚点之所在,故此我们若仅谓象山为阳明思想之一重要渊源,而不谓朱子亦阳明思想之一重要渊源,实在是难以自圆其说的。
  有了以上的分析做背景,回头看阳明刻“朱子晚年定论”,就可以从一个新的角度来看这一重公案。根据“年谱”,阳明刻此书是在戊寅,时年四十七岁,与刻“古本大学”同时,同年八月门人薛侃刻“传习录”,这时期阳明思想已经到了相当成熟的阶段。阳明有序曰:
  洙泗之传,至孟氏而息,千五百余年,濂溪、明道始复追寻其绪,自后辨析日详,然亦日就支离决裂,旋复湮晦。吾尝深求其故,大抵皆世儒之多言有以乱之。守仁早岁业举溺志词章之习,既乃稍知从事正学,而苦于众说之纷挠疲〓,茫无可入。因求诸老释,欣然有会于心,以为圣人之学在此矣。然于孔子之教,间相出入,而措之日用,往来缺漏无归,依违往还,且信且疑。其后谪官龙场,居夷处困,动心忍性之余,恍若有悟。体念探求,再更寒暑,证诸五经四子,沛然若决江河而放诸海也。然后叹圣人之道,坦如大路。而世之儒者,妄开窦迳,蹈荆棘,堕坑堑,究其为说,反出二氏之下,宜乎世之高明之士厌此者趋彼也,此岂二氏之罪哉!间尝以语同志,而闻者竞相非议,目以为立异好奇,虽每痛反深抑,务自搜剔斑瑕,而愈益精明,的确洞然无复可疑。独于朱子之说,有相抵牾,恒疚于心,切疑朱子之贤,而岂其于此尚有未察?及官留都,复取朱子之书而检求之,然后知其晚岁固已大悟旧说之非,痛晦极艾,至以为自诳诳人之罪,不可胜赎。世之所传集注、或问之类,乃其中年未定之说,自咎以为旧本之误,思改正而未及。而其诸语类之属,又其门人挟胜心以附己见,固于朱子平日之说犹有大粗缪戾者。而世之学者,局于见闻,不过持循讲习于此,其于悟后之论,㮣乎其未有闻,则亦何怪乎予言之不信,而朱子之心无以自暴于后世也乎。予既自幸其说之不缪于朱子,又喜朱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且嘅夫世之学者,徒守朱子中年未定之说,而不复知求其晚岁既悟之论,竞相呶呶,以乱正学,不自知其已入于异端。辄采录而裒集之,私以示夫同志,庶几无疑于吾说,而圣学之明可冀矣。(注一四)
  从考据的观点看,阳明编纂“朱子晚年定论”可谓一无是处。此函提及朱子自悔“自诳诳人之罪不可胜赎”语,乃引自“答何叔京书”(“朱子文集”卷四十,答何叔京三十二书之第十三书)。此书成于戊子,是年朱子三十九岁,此时朱子中和新说尚未发展完成,焉能谓之晚年定论?(注一五)阳明把“集注”、“或问”之类视为中年未定之说,放在此前,可谓毫无道理。他又以“语类”反映门人挟胜心之偏见,不代表朱子本人的意见,把朱子“文集”、“语类”一分为二,这样做法也是不称理的。钱穆先生说:
  凡是陆非朱者,必喜为朱陆中异晚同之论。其所以证成之,则必取之于文集,而不用语类。谓文集出于亲笔,语类则门人弟子所记录,其中多不可信。阳明朱子晚年定论序亦曰:语类之属,又其门人挟胜心以附己见,固于朱子平日之说犹有大相缪戾者。然今就文集言,实未见所谓中异晚同之说。语类与文集,亦多互相发明。抑且语类多出晚年,有书函文章所不能详,而面谈之顷,自然流露,转为畅竭无遗者。(注一六)
  这是的论,我完全支持钱先生这样的论断(注一七)。但阳明这样的错误,正是他所谓象山不审于文义的错误,我们不必曲为之讳。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我们指出阳明之失,又何害于阳明之贤,不必因此而怀疑到阳明人格的真诚。阳明断不至故意窜改朱子书函之日期以曲遂其私意。盖有明一代学术,颇疏于考据之事;阳明望文生义,错把“答何叔京书”当作朱子晚年定论的成熟见解,这是情有可原的过失!其实正如阳明本人所说,由于他对朱子的尊崇,不忍其于此尚有未察,乃适见朱子有自讼之辞,遂检求其书中之合于自己认为洞然无疑之理道者,而臆断之为朱子的晚岁既悟之论。阳明的错误正在于他之勉强求同。他断定朱子的中心确是用心于圣人之学,这本不谬,但强以自己的体证为合于朱子晚岁之论,却犯了严重的错误。此所以阳明的初心是泯除门户之见,结果却造成了更大的争论,这是一个悲剧!而悲剧之根源恰正在阳明对朱子之推尊。阳明“答罗整庵少宰书”有云:
  其为“朱子晚年定论”,盖亦不得已而然。中间年岁早晚,诚有所未考,虽不必尽出于晚年,固多出于晚年者矣。然大意在委曲调停,以明此学为重。平生于朱子之说,如神明蓍龟,一旦与之背驰,心诚有所未忍,故不得已而为此。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盖不忍抵牾朱子者,其本心也。不得已而与之抵牾者,道固如是,不直则道不见也。执事所谓决与朱子异者,仆敢自欺其心哉?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学,天下之公学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公言之而已矣。故言之而是,虽异于己,乃益于己也,言之而非,虽同于己,适损于己也。益于己者己必喜之,损于己者己必恶之。然则某今日之论,虽或于朱子异,未必非其所喜也。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其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过也,必文;某虽不肖,固不敢以小人之心事朱子也。(注一八)
  阳明此函承认其有所未考,但仍相信其所征引朱子书函,固多出于晚年者。可惜的是,信念并经不起事实的考验。但阳明定朱学早晚的标准根本不是考据,他明言所以委曲调停,乃在以明此学为重,明显地是以义理为标准。他也知道自己所说与朱子异,但却相信对于朱子的本心来说,未必非其所喜,然此见解却不是人人可以同意。义理与考据虽分属两个不同的层次,我们固不可以因考据之不审而怀疑义理之不谛,但也不能因义理体证之深刻而遂忽视考据之精详。阳明在考据方面的弱点终造成其盛名之累,虽然他的用意在委曲调停,结果却如缘木求鱼,带来了反效果,真可说是意料不及的损失了。
  现在我们要进一步来审查朱学与王学之间的关系。阳明的思想体证不似象山那样直截,所以不可能取象山的方式,其一生著述中极少征引象山,此其故也。就阳明所完成的思路看来,他的思想须由朱子转手而来,故朱子的思想竟是阳明之一重要渊源,这乃是一个极其有趣的吊诡。终阳明一生,对于“大学”的解悟和体证,是他的一项最中心的关怀。他少年时格竹子,龙场的顿悟,刻“古本大学”,晚年授“大学问”,莫不与这篇文献有最密切的关联。由此可见,王学是受到朱子大学解的刺激,与之对反所产生的结果。盖中国人的思惟方法,常常避免自我作古,总爱在古典之中,选出一些重要的文献做起点,加以再解释,用一种崭新的方法来表达出自己的解悟和体证。四书的观念虽不始于朱子,但却是朱子作集注才使得四书的地位之重要性更超过五经。而阳明所说,朱子的一套莫不“童而习之”,在阳明的时代来说,这是实情。由此可见,朱子的思想的确是阳明哲学探索的起点;乃是通过与朱子思想的对反与销融,才完成了阳明哲学思想的成熟理路,光凭这一点,阳明就不能不给朱子的贡献予适当的推崇与肯定,故可说没有朱子,决没有阳明,然从另一角度来说,阳明却没有只停滞在朱子的体悟之上,而是继续向前探索,往上升进。下面我们再更深一层来检讨此间所牵涉的理论效果。
  阳明少年时代格竹子,乃是由于误解朱子格物之说所引发的一件轶事。“朱子文集”卷三十九有“答陈齐仲书”曰:
  格物之论,伊川意虽谓眼前无非是物,然其格之也,亦须有缓急先后之序,岂遽以为存心于一草木器用之间,而忽然悬悟也哉?
  且如今为此学而不穷天理、明人伦、讲圣言、通世故,乃兀然存心于一草一木一器用之间,此是何学问?如此而望有所得,是炊沙而欲其成饭也。
  阳明少年时显然未能领悟这层道理,结果因格竹子而致病,朱子自不必对这样的误解负责任。其实朱子格物是说要以渐进的方式来体道,故“朱子语类”卷十五有曰:
  问,格物之义固要就一事一物上穷格,然如吕氏杨氏所发明大本处,学者亦须兼考。曰:识得即事事物物上便有大本,不知大本,是不曾穷得也。若只说大本,便是释老之学。
  朱子既不许人“不知大本”,又不许人“只说大本”,此处当深思之。其实朱子为学最讲次第,大学之道虽从格物做起,但此前早已经过了小学涵养的功夫。朱子“答林择之书”曰:
  疑古人直自小学中涵养成就,所以大学之道只从格物做起。今人从前无此工夫,但见大学以格物为先,便欲只以思虑知识求之,更不于操存处用力,纵使窥测得十分,亦无实地可据。大抵敬字是彻上彻下之意,格物致知乃其间节次进步处耳。(注一九)
  总之,朱子所中心服膺并进一步发扬光大的是伊川的“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一语。此所以阳明到了后来思想成熟的阶段,便承认朱子所致力的也是圣人之学,道问学与尊德性互相配合,不必一定达致支离的效果。但阳明始终认为朱子还有一间之隔,故不免有时语有未莹,然决无意抹杀朱子在此学的贡献。被人漠视的象山,阳明尚为之鸣冤,何况对于世道人心发生重大影响的朱子,又焉有不推尊之理?为了公言的缘故,阳明不能不辩驳朱子,直言其君子之过,但若任何人要污蔑朱子,想阳明必首先挺身而出,为之辩护。而朱子之不透处,正好成了一种触媒,促使阳明作进一步的探索。少年时代的阳明决无法安于朱子“大学补传”的体悟,而朱著竟变成了他不断往前追寻的一个重要的原动力。而朱子之作“大学补传”,又正是因为根据他自己的体悟,感觉到“大学”原典必有阙文,故增补传文如下:
  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
  朱子既讲豁然贯通,这里面是牵涉到一种异质的跳跃,他所讲的不能是经验知识——所谓见闻之知——的积累,因为人不可能全知,否则即是背理,故仍必定是一贯之道的体悟。但他既未明白作德性之知、见闻之知的分疏,没有斩断外在经验知识的关联,无怪乎人可以作出一些不相干的联想。其实朱子真正的意思是,人必须就事上磨炼,久之而可以掌握到通贯之理,由人事而至于自然,通天下莫非此理的呈现。但朱子所谓即物穷理,在措词上没有点破此中的关键,不料在后世引起了阳明的误解,穷索既不可得,于是顿触疑情,悬而不悟。一直要到阳明谪居龙场,居夷处困,动心忍性之余,豁然有所悟,始洞彻格物致知之旨。从此训格为正,知者良知,一直追回到孟子的根源,而后洞然无疑。主旨既立,教法虽有变化,其余事耳。
  由朱子与阳明这两个例子,我们可以看到我国过去儒者所表现的独立思考的特殊形态。许多古典的文献乃是童而习之,但学者心智渐开,并不盲目接受它们的权威,乃至出入老佛数十年,最后乃返求诸六经而后得之。事实上,怀疑乃是进学的阶梯,虽疑,但并没有完全否定古典的价值与意义,待疑虑积累了相当时期之后,骤然顿悟,而成一家之言,虽异于古说,然又有其血脉贯通之处。理一而分殊,这是中国人特殊的创造方式。朱子既立一家言说,阳明不能安于朱子的权威,等到他创立另一体系,自不能不与朱子异。但学术是关涉公是公非之事,若前贤的确是错了,自不能曲为之讳;但前贤学术必有其真实立脚处,圣学之前提既不异,此闲乃必可以觅得互相会通之处,则又为势所必然之事。阳明之于朱子正可以作如是观。但后儒之于先贤又必有远近亲疏、分析契合之选择,阳明中心悦服者厥惟孔、孟、周(濂溪)、程(明道)四子,这也可以说是阳明直接继承的道统。晦庵、象山,二人学说及其异同,在阳明看来都不能谓之为无渗漏,视为一种偏至的表现。但朱陆都深有所造,阳明对于二位既有所继承,也有所批评。单排拒朱子,不谓之为阳明哲学的一个重要思想渊源则不可通。
  朱子的思想对于阳明哲学最大的影响,在于它对前人学说提出一种解悟与体证,却引起了阳明的疑惑与思索,从而悟出不同的看法,因此在同一问题上与朱子的思想形成对比,例如,由于他对朱子的即物穷理有所不满,日夕萦绕于心,三十七岁在龙场才突然有所顿悟: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阳明在“答顾东桥书”里,对此问题有详尽的分析:
  朱子所谓格物云者,在即物而穷其理也。即物穷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谓定理者也,是以吾心自求理于事事物物之中,析心与理而为二矣。夫求理于事事物物者,如求孝之理于其亲之谓也。求孝之理于其亲,则孝之理其果在于吾之心邪?抑果在于亲之身邪?假而果在于亲之身,则亲没之后,吾心遂无孝之理欤?见孺子之入井,必有恻隐之理。是恻隐之理,果在于孺子之身欤?抑在于吾心之良知欤?其或不可以从之于井欤?其或可以手而援之欤?是皆所谓理也,是果在于孺子之身欤?抑果出于吾心之良知欤?以是例之,万事万物之理,莫不皆然,是可以知析心与理为二之非矣。夫析心与理而为二,此告子义外之说,孟子之所深辟也。务外遗内,博而寡要,吾子既已知之矣,是果何谓而然哉!谓之玩物丧志,尚犹以为不可欤!若鄙人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与理而为一者也。合心与理而为一,则凡区区前之所云,与朱子晚年之论,皆可以不言而喻矣。(注二〇)
  “年谱”将此函系之于乙酉先生五十四岁时,距其卒年不过三载,可以说是他晚年成熟的见解。此时他仍坚信,朱子晚年之论与他自己有所契合,而深排朱子“集注”、“补传”等在外流行极广的理论。
  据“年谱”所载,阳明在戊寅年(四十七岁)刻“古本大学”。刻此书的目的在与流行的朱学见解挑战。但他在同年又刻“朱子晚年定论”,是则明白地表示,他反对的不是朱子,而是朱子中年的未定之论。但由于他的考据未精,故除门弟子外,时人对于他所说的义理也不深信,罗钦顺(整庵)在庚辰(时阳明四十九岁)即对他有严厉的批评。
  阳明“答罗整庵少宰书”有覆曰:
  来教谓某大学古本之复,以人之为学,但当求之于内,而程朱格物之说,不免求之于外,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所补之传,非敢然也。学岂有内外乎?大学古本,乃孔门相传旧本耳。朱子疑其有所脱误而改正补缉之,在某则谓其本无脱误,悉从其旧而已矣!失在于过信孔子则有之,非故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传也。夫学贵得之心。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也,而况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于心而是也,虽其言之出于庸常,不敢以为非也,而况其出于孔子者乎。且旧本之传,数千载矣。今读其文词,既明白而可通,论其工夫,又易简而可入,亦何所按据而断其此段之必在于彼,彼段之必在于此,与此之如何而缺,彼之如何而误,而遂改正补缉之,无乃重于背朱,而轻于叛孔已乎?(注二一)
  宗朱学者既图以朱子之权威来压服阳明,阳明乃诉之于孔子之权威来压服朱子。其实最终的权威毕竟在于人的本心。然即从义理的角度来看,整庵仍认为阳明的一套讲不通,阳明亦有覆曰:
  来教谓如必以学不资于外求,但当反观内省以为务,则正心诚意四字,亦何不尽之有,何必于入门之际,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也?诚然!诚然!若语其要,则修身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正心!正心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诚意!诚意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致知,又言格物。惟其工夫之详密,而要之只是一事,此所以为精一之学,此正不可不思者也。(注二二)
  整庵所问的事实上确是一既真实而又困难的问题。如果像阳明那样解格致,那么格致的内容与正诚无异,岂能符合“大学”原意!同时有内无外,也不称理。但阳明确有他自己的一条思路,依他之见,次第工夫,要之只是一事,焉能强分内外,故他认为整庵实未真了解他的意思。他说:
  正者,正此也;诚者,诚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皆所谓穷理以尽性也。天下无性外之理,无性外之物。学之不明,皆由世之儒者认理为外,认物为外,而不知义外之说,孟子盖尝辟之,乃至袭陷其内而不觉,岂非亦有似是而难明者欤,不可以不察也。凡执事所以致疑于格物之说者,必谓其是内而非外也,必谓其专事于反观内省之为,而遗弃其讲习讨论之功也,必谓其一意于纲领本原之约而脱略于支条节目之详也,必谓其沉溺于枯槁虚寂之偏,而不尽于物理人事之变也。审如是,岂但获罪于圣门,获罪于朱子,是邪说诬民,叛道乱正,人得而诛之也,而况于执事之正直哉!审如是,世之稍明训诂,闻先哲之绪论者,皆知其非也,而况执事之高明哉!凡某之所谓格物,其于朱子九条之说,皆包罗统括于其中,但为之有要作用不同,正所谓毫厘之差耳。然毫厘之差,而千里之缪实起于此,不可不辨。(注二三)
  阳明的意思是,他并非排斥朱子,事实上是包罗统括朱子之说;他的说法是朱子之说的升进,二者之间所差仅只毫厘,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故此处不可以不辨。函末说明其为“朱子晚年定论”,盖亦不得已而然者,所辨已见前引,兹不言。(注二四)
  阳明是借“大学”这篇古典来发挥他自己最中心的体验。丁亥五十六岁时征思、田,将发,先授“大学问”,翌年即谢世。在这篇重要的文献中,阳明作了如下脍炙人口的至论:
  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其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焉。若夫间形骸而分尔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与天地万物而为一也,岂惟大人,虽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顾自小之耳。(注二五)
  致知云者,非若后儒所谓充广其知识之谓也,致吾心之良知焉耳。良知者,孟子所谓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者也。是非之心,不待虑而知,不待学而能,是故谓之良知。是乃天命之性,吾心之本体自然灵昭明觉者也。(注二六)
  阳明的思想体验至此已臻化境,真是孟子、明道的真血脉。而与“大学”不可分割的是知行问题的考虑,以下再从其他文献来比较朱王二人对知行等问题的看法。
  朱子晚年对于涵养、致知、力行问题之定见(注二七)大致如下:
  涵养、致知、力行三者便是以涵养做头,致知次之,力行次之。不涵养则无主宰,如做事须用人,才放下,或困睡,这事便无人做主,都由别人,不由自家。既涵养,又须致知。既致知,又须力行。若致知而不力行,与不知同。亦须一时并了。非谓今日涵养,明日致知,后日力行也。要当皆以敬为本。敬却不是将来做一个事。今人多先安一个敬字在这里,如何做得?敬只是提起这心,莫教放散,恁地则心便自明。这里便穷理格物,见得如此便是,不当如此便不是。既见了,便行将去。今且将大学来读,便见为学次第,初无许多屈曲。某于大学中所以力言小学者,以古人于小学中已自把捉成了,故于大学之道无所不可。今人既无小学之功,却当以敬为本。(朱子语类卷一一五,此条杨骧录。)
  阳明谓朱子非不重尊德性,此应无诤。朱子以涵养、致知、力行三方面不可分割,亦须一时并了,这是儒者的共法,应无疑义。宽泛来说,此中自也可说寓有知行合一的微意。但朱子所体悟的实义毕竟与阳明不同。
  择之问:且涵养去,久之自明。曰:亦须穷理。涵养穷索二者不可废一,如车两轮,如鸟两翼。如温公只恁行将去,无致知一段。(朱子语类卷九,此条廖德明录。)
  朱子深觉光是涵养的不足,故提出须辅之以致知、力行,始无渗漏。这种体悟确与阳明所体悟者有“差之毫厘”之别。阳明进而指出所谓致知实即致良知,他所体悟的知行合一确有不同的新义。他“答顾东桥书”有曰:
  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离,只为后世学者分作两截用功,失却知行本体,故有合一并进之说。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专求本心,遂遗物理,此盖失其本心者也。夫物理不外于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无物理矣!遗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邪?心之体,性也,性即理也。故有孝亲之心,即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无忠君之心,即无忠之理矣;理岂外于吾心邪?晦庵谓人之所以为学者,心与理而已!心虽主乎一身,而实管乎天下之理;理虽散乎万事,而实不外乎一人之心,是其一分一合之间,而未免已启学者心理为二之弊。此后世所以有专求本心,遂遗物理之患,正由不知心即理耳。失外心以求物理,是以有暗而不达之处。此告子义外之说,孟子所以谓之不知义也。心一而已,以其全体恻怛而言,谓之仁;以其得宜而言,谓之义;以其条理而言,谓之理。不可外心以求仁,不可外心以求义,独可以外心以求理乎?外心以求理,此知行之所以二也。求理于吾心,此圣门知行合一之教,吾子又何疑乎?(注二八)
  阳明是有感于朱子体悟之不透及其说之流弊,从而开出一新形态之思路,其高明处确有胜于朱子。但朱子留心低卑的现实情况,诚恐学者犯上觅心蹈虚的毛病,我们如今看到王学末流之狂肆,其弊害还更大于朱门后学之拘执,则朱子的顾虑又决不为无理。总之朱子,阳明各成就圣人之学的一种形态,分别有其光晖,有其限制。就教法而论,则朱子与阳明都曾一度要学生静坐,后来又惧其滞寂而放弃这种教法,这又是二人在弘扬圣学的过程中所遭逢的类似的问题与经验。
  有关“大学”格致问题的处理,是讨论朱学与王学同异的一个中心焦点所在,这一点学者都体认得到。但对于“中庸”中和观念的领悟,朱子与阳明也有不同的解释,这一方面却未受到学者充分的注意。其实此处所见到的异同,与朱子阳明处理“大学”格致问题之异同所牵涉的理论效果,恰正是彼此平行、互相呼应的,这里不妨再就此作进一步的检讨。
  我们知道,朱子对于中和问题的参悟,是决定他一生的思想形态的一个极重要的关键。(注二九)关于朱子对于中和的定见,我们不妨引述朱子“与湖南诸公论中和第一书”,以见其大旨:
  中庸未发已发之义,前此认得此心流行之体,又因程子“凡言心者皆指已发而言”,遂目心为已发,性为未发。然观程子之书,多所不合。因复思之,乃知前日之说,非惟心性之名,命之不当,而日用工夫全无本领,盖所失者不但文义之间而已。
  按文集遗书诸说,似皆以思虑未萌,事物未至之时,为喜怒哀乐之未发。当此之时,却是此心寂然不动之体,而天命之性当体具焉,以其无过不及,不偏不倚,故谓之中。及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则喜怒哀乐之情发焉,而心之用可见。以其无不中节,无所乖戾,故谓之和。此则人心之正,而性情之德然也。
  然未发之前不可寻觅,已发之心不容安排。但平日庄敬涵养之功至,而无人欲之私以乱之,则其未发也,镜明水止,而其发也,无不中节矣。此是日用本领工夫。至于随事省察,即物推明,亦必此是为本。而“于已发之际观之”,则其具于未发之前者,固可默识。故程子之答苏季明,反复论辩,极于详密,而卒之不过以敬为言。又曰:“敬而无失,即所以中”。又曰:“入道莫如敬,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又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盖为此也。向来讲论思索,直以心为已发,而日用工夫亦止以察识端倪为最初下手处,以故阙却平日涵养一段工夫,使人胸中扰扰,无深潜纯一之味,而其发之言语事为之间,亦常急迫浮露,无复雍容深厚之风。盖所见一差,其害乃至于此。不可以不审也。
  程子所谓“凡言心者皆指已发而言”,此乃指赤子之心而言。而谓“凡言心者”,则其为说之误,故又自以为“未当”,而复正之。固不可徒执已改之言,而尽疑诸说之误,又不可遂以为“未当”,而不究其所指之殊也。不审诸君子以为如何?(注三〇)
  此函所言即所谓朱子之中和新说的内容。朱子至是始悟到此心之所以周流贯彻,通贯于已发未发,不再把两面打成两橛,而静养动察,敬贯动静。他的思想规模显然乃由伊川发展而出,此时所悟之理,以后一直贯注到他对“大学”的解释。对于朱子来说,性是理,情是气,“心者气之精爽”(注三一),“所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注三二)这样完成了一个心性情三分之思想架构。(注三三)
  阳明的体悟自大有不同,他对于中和、未发、已发等问题的解答莫善于“答陆原静书”。他说:
  良知者,心之本体,即前所谓恒照者也。心之本体,无起无不起,虽妄念之发,而良知未尝不在,但人不知存,则有时而或放耳;虽昏塞之极,而良知未尝不明,但人不知察,则有时而或蔽耳。虽有时而或放,其体实未尝不在也,存之而已耳;虽有时而或蔽,其体实未尝不明也,察之而已耳。若谓良知亦有起处,则是有时而不在也,非其本体之谓耳。
  精一之精,以理言:精神之精,以气言。理者,气之条理,气者,理之运用。无条理,则不能运用,无运用,则亦无以见其所谓条理者矣。……
  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谓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谓之气;以其凝聚而言,谓之精;安可以形象方所求战!(注三四)
  这是阳明解答此一问题之思想背景。他又接着说:
  良知即是未发之中,即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动之本体,人人之所同具者也。但不能不昏蔽于物欲,故须学以去其昏蔽,然于良知之本体,初不能有加损于毫末也。……
  未发之中,即良知也,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者也。有事无事,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有事无事也。寂然感通,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寂然感通也。动静者所遇之时,心之本体,固无分于动静也。理,无动者也,动即为欲。循理,则虽酬酢万变,而未尝动也。从欲,则虽槁心一念,而未尝静也。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又何疑乎!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动,然而寂然者未尝有增也。无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静,然而感通者未尝有减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又何疑乎!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则至诚有息之疑,不待解矣!未发在已发之中,而已发之中,未尝别有未发者在。已发在未发之中,而未发之中,未尝别有已发者存。是未尝无动静,而不可以动静分者也。(注三五)
  此函成于甲申,阳明五十三岁时,其中持论是他极为成熟的思想。由其语脉看来,真是濂溪“通书”、明道“识仁篇”“定性书”的血脉,而将明道的一本论发挥得更为痛快。函末门人还记载阳明警诫诸生,良知非知解事,要真实在良知上用功,不可在知解上转。反观朱子,则于明道始终不契。如此朱子、阳明在圣学的规模下,终成就两种十分不同的形态,互相对比,昭昭其明矣!
  然而这种对比,适因其文献根据之相同,问题之相类,而于本体、工夫之体证,又有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之分别,所以才更有意味,值得我们细细咀嚼。
  钱德洪在“刻文录叙说”谓:
  格致之辩,莫详于答顾华玉一书,而拔本塞源之论,写出千古同体万物之旨与末世俗习相沿之弊,百世以俟,读之当为一快。(注三六)
  由此可见,“答顾东桥书”中“拔本塞源”之论在王门文献之中,占有多么重要的地位!但学者似未注意到,更未了然“拔本塞源”一词,也很有可能是阳明取之于朱子者。朱子“答吕子约书”有云:
  来书亦于智力二字必竟看不破、放不下,殊不知,此正是智力中之仁义、宾中之主、铁中之金。若苦向这里觅道理,便落在五伯假之以下规模里出身不得。孟子董子所以“拔本塞源”、斩钉截铁,便是正怕后人似此拖泥带水也。熹尝语此间朋友,孟子一生忍穷受饥,费尽心力,只破得枉尺直寻四字。今日诸贤苦心劳力,费尽言语,只成就枉尺直寻四字,不知〓讹在甚么处?此话无告诉处,只得仰屋浩叹也。(朱子文集卷四十七答吕子约二十八书之第二十五书)
  朱子这一段话是站在道学之立场辨浙学,想必为阳明所首肯。阳明编纂“朱子晚年定论”,取朱子答吕子约书凡六通,数量上不可谓不重。其中二函乃引自“朱子文集”卷四十七之第二十六、二十七函,紧接上引之函,另四函则引自卷四十八之第三、四、七、九函。各函隶属之卷数如此接近,若谓阳明未见本文上引之函,只怕说不通。如此则阳明有意或无意由朱子取用“拔本塞源”一词,实大有可能。此为另一证据,说明朱子思想为阳明哲学发展之一重要渊源与触媒。(注三七)
  总括来说,阳明哲学精神虽与象山相通,但他在意识上则始终把朱陆平看,不愿偏向一方。“传习录”中载门人周道通来书云:
  今之为朱陆之辨者尚未已。每对朋友言,正学不明已久,且不须枉费心力为朱陆争是非,只依先生立志二字点化人,若其人果能辨得此志,来决意要知此学,已是大段明白了。朱陆虽不辨,彼自能觉得。又尝见朋友中见有人议先生之言者,辄为动气。昔在朱陆二先生所以遗后世纷纷之议者,亦见二先生工夫有未纯熟分明,亦有动气之病。若明道,则无此矣。观其与吴涉礼论介甫之学云,为我尽达诸介甫,不有益于他,必有益于我也,气象何等从容。尝见先生与人书中亦引此言,愿朋友皆如此如何?(注三八)
  阳明答书乃曰:
  此节议论得极是极是,愿道通遍以告于同志。各自且论自己是非,莫论朱陆是非也。以言语谤人,其谤浅。若自己不能身体实践,而徒入耳出口,呶呶度日,是以身谤也,其谤深矣。凡今天下之议论我者,苟能取以为善,皆是砥砺切磋我也,则在我无非警惕修省进德之地矣。昔人谓攻吾之短者是吾师,师又可恶乎?(注三九)
  阳明答语的重点固然是以身行道,心灵开放,不拒绝批评,而避免卷入门户之争;但由体道的客观标准来看,则阳明是同意道通的评断:把朱陆一齐置于明道之下。事实上朱陆的修养工夫都不能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陆子因蒙不白之冤而被诬为禅,遂被摈放废斥,阳明始不得不挺身而起,为之鸣冤,反过来,朱子对于圣学之推展有那样大的贡献,阳明又岂有不承认之理?朱陆二位,各有短长;阳明明鉴,对于二位,都有所批评,有所继承;如只说陆子是阳明的重要思想渊源,而不谓朱子也是阳明的重要思想渊源,这样的态度可以说是公平合理的么?
  但是朱子之为阳明之重要思想渊源,显然与孔孟周(濠溪)程(明道)之为阳明之重要思想渊源不同,我们必须进一步确定,在哪一意义之下朱子是阳明的思想渊源。
  第一,朱子之学,阳明童而习之,很自然是他思想的一个重要渊源。
  第二,朱学的中心是圣人之学,阳明也特别有志于此。他跟随朱子的指引而未达,但他所用的文献如“大学”,提出的问题如“格致”,莫不是由朱学转手而来,在这一背景下,不能不说朱子的思想为阳明哲学发展之一重要思想渊源。
  第三,阳明发展完成的思想,恰与当时流行的朱学的格局互相对反,其意义必须通过这样的对反而益显。阳明自谓此间之差不过毫厘,他的思想是由对治朱学的流弊所发展完成的一个新的圣学的形态,没有朱学的渊源与对反,必不会有王学,事至显然。
  第四,在阳明主观的感受上,流行的朱学见解虽多与他自己发展完成的思想互相抵牾,但他深信朱子晚年思想成熟之后,所得与他自己的体证完全契合。他格竹子是对于朱子的误解,讲心即理是对于流行朱学的对反,谈及致良知时,他深信与朱子晚年定论相合,这一点虽不符事实,但在他一生思想发展的过程之中,处处有朱学的背景与痕迹,则是无可怀疑的。
  最后,阳明对于朱子之失从未加以隐讳,三番四次作出批评,不为之曲护;另一方面,阳明对于朱子的尊崇,也确发之于内心之至诚,不能当作门面话来看待。阳明白更不会因为朱学之势大而想尽方法去攀附——事实上他为象山鸣冤,批评朱子的权威,提倡新说,已经犯了天下之大不韪。尤其不可能故意去窜乱朱子书函的时日,来伪造朱于晚年定论,曲解以从己。
  如果阳明对于朱子的尊崇的确出于内心;他的学问的规模又乡由朱子承转而来,因对反而益显;他自己并深信与朱子晚年定论互相契合;那么朱子思想为阳明哲学发展之一重要渊原,应晓然无疑矣!
  (原刊“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学报”第十五卷)

知识出处

朱子哲学思想的发展与完成

《朱子哲学思想的发展与完成》

出版者: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本书剖析了集宋代理学之大成的朱熹的学思内涵,比较集中地体现了刘述先先生关于宋明儒学研究的成就及其学术思想观点。全书正文分为“朱子哲学思想的发展”“朱子哲学思想的完成”“朱子的历史地位及其思想之现代意义”三部凡十章。部四章论述朱熹的家学师承、性格志趣、为学进路及其参悟中和与论辩仁说的学思经历,勾勒出朱熹哲学思想的发展脉络。第二部两章呈现朱熹的心性情三分架局的人性论及其理气二元不离不杂的形上学,厘定了朱熹哲学思想的完成形态。第三部四章梳理朱熹哲学思想自南宋以降与皇权政治、功利取向、陆王心学以及佛道诸家的摩荡,并基于现代观点评论了朱熹本体论、宇宙论、践履论、政治论的得失。附录七篇以专题形式对朱熹生平思想的某些方面进行了深入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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