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阳明唯心哲学的第二义:“人是天地的心”之阐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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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朱子哲学思想的发展与完成》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3579
颗粒名称: 三、阳明唯心哲学的第二义:“人是天地的心”之阐释
分类号: B244.75
页数: 7
页码: 473-479
摘要: 本文讲述了阳明的心学不仅限于道德哲学,还包含了认识论和宇宙论的内容。尽管阳明在南镇的答问中主要探讨的是认识论,与前面讨论的道德体验有所区别,但这并不意味着阳明哲学的实义只限于道德伦理。阳明之所以被批评为唯我主义,是因为侯外庐等人未能理解他特别加了“他的”二字的用意,而认为他是在答非所问、躲避问题。然而,现代存在主义哲学家提出了“在世界中之存有”的观念,强调个人与世界之间的互相依存关系。个人的世界并非死体,它与人的主观相对应。当个人的主观不存在时,世界的客观也失去了意义。因此,个人死后,世界的结构也就消失。这一观点与阳明的思想相契合。阳明的思路早在五百年前就包含了这种理解,而侯外庐等人的批评源于朴素实在论的观点,显得头脑简单而不值得反驳。
关键词: 唯心哲学 第二义 阐释

内容

如阳明的心学只限于我们在上节所阐述的那些思想,则王学与朱学虽仍有尊德性与道问学的入手之差异,可以引起一些争论,但因其理路显豁,可以引起误解之处并不多。但阳明的心学并不止于仅为一道德哲学。而有其认识论与宇宙论的义蕴。由于阳明立言不够善巧,而读者也未能善解其意,所以引起许多不必要的误解与批评,使得其学之实义反被掩埋。本节的工作即是要针对这一问题详加解析以剖明其理论效果。
  就阳明在南镇的那一段答问(注一〇)看来,显然是一认识论的反省,似与上节所谈的道德体验并无直接关联。由此可见,阳明哲学的主要进路虽是道德体验,但其理论效果却不止于道德伦理的范围。由于南镇的这一段答问过于简截,不易由之看出阳明哲学的实义,故先由解析其他资料着手,而后再回头来审查其理论效果。且让我们先来检讨被侯外庐辈所举证为唯我主义的那一段谈话。(注一一)侯辈的批语是:“在‘天地……万物,千古见在’与‘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对于这一矛盾,王阳明用极其武断的诡辩来掩盖起来了,他说,人死以后,他的天地万物也都不存在了,这是躲避问题,问的是‘天地……万物,千古见在’,答时却加了‘他的’二字,这分明是答非所问了。同时,王阳明的所谓‘答’也是不值一驳的,在人类的历史发展的长流中,无数辈人死去了,然而大地山河却依然存在着!”(注一二)
  阳明岂不知道在人死后大地山河依然存在的事实,他特别标举出,“他的”二字,实有深意存在;侯外庐辈未能了解其意,乃攻击之为“诡辩”,为“躲避问题”。这一番意思本也不容易说得清楚,所幸现代存在主义哲学者发展出“在世界中之存有”(Being-in-the-world)的观念,例如海德格指出,人之既生,被投掷在那里,他与他的世界一方面是一互相对立的关系,另一方面又是一互相依存的关系。个人的世界一方面为他自己所专有,另一方面却又可以与他人的世界互相沟通。由此可见,“世界”乃一意义结构,并非死体。它的所谓客观,乃与人的主观相对待。到人的主观没有了,它的客观也就没有意义。故个人生时,他的世界虽不能听他随意驱遣,但到他死后,这一世界结构也就重归于寂,他人的世界决没有与这一世界完全相同的。自当代现象学的潮流兴起,素朴实在论的思想澈度倒塌,阳明在近五百年前即有了这样的思路的种子,其卓识甚不可及,侯外庐辈的结语是由朴素实在论的思想观点出发,这才是真正的头脑简单(Naive),不值一驳。
  但我们这样释阳明是否有据呢?在“传习录”中尽可找到许多证据,例如阳明说:
  这视听言动,皆是汝心。汝心之视,发窍于目;汝心之听,发窍于耳;汝心之言,发窍于四肢;若无汝心,便无耳目口鼻。所谓汝心,亦不专是那一团血肉,若是那一团血肉,如今已死的人,那一团血肉尚在,缘何不能视听言动?所谓汝心,却是那能视听言动的,这个便是性,便是天理。有这个性,才能生这性之生理,便谓之仁。这性之生理,发在目,便会视,发在耳,便会听,发在口,便会言,发在四肢,便会动,都只是那天理发生,以其主宰一身,故谓之心。这心之本体原只是个天理,原无非礼。这个便是汝之真己,这个真己,是躯壳的主宰。若无真己,便无躯壳,真是有之即生,无之即死。汝若真为那个躯壳的己,必须用着这个真己,便须常常保守着这个真己的本体。(传习录上:一二二)。
  由这一段谈话,我们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阳明何尝否认“已死的人,那一团血肉尚在”,阳明之所谓“无耳目口鼻”、“无躯壳”岂是在说人死以后这些东西忽然化为乌有那种违背常识的话。考阳明之意似谓耳不能听则不能谓之耳,目不能视则不能谓之目,躯壳之无主宰也就不能谓之躯壳。如此阳明下一“无”字,便没有任何吊诡可言。顺常识说话,当然不能说人死以后便无耳目口鼻,无躯壳,无世界。但阳明另辟蹊径,其体会自较常识的进路深刻得多。就阳明的看法,不只一个死的物质宇宙没有意味,更进一层说,这个宇宙从来就是活泼泼地,根本没有死物存在于其中。此所以他要用“事”来界定“物”。而事有粗有精,就精微处来说,则天地之间只是一个感与应而已!这样谈感与应,并不是神话。众人所见只是成为形躯以后的粗重相,而儒者哲人乃必须省察到感应之几,这才可以谈内圣的修养工夫。这样看来,阳明的认识论、形上学仍与他的道德体验打成一片,两下不可分割。兹再就其理论效果略为申论如下。
  不只个人的世界随个人生命的终结而归于寂,就在个人也常经历不同的世界。阳明在“传习录”中有一段很有趣的谈话:
  人一日间,古今世界都经过一番,只是人不见耳。夜气清明时,无视无听,无思无作,淡然平怀,就是羲皇世界。平旦时,神清气朗,雍雍穆穆,就是尧舜世界。日中以前,礼仪交会,气象秩然,就是三代世界。日中以后,神气渐昏,往来杂扰,就是春秋战国世界。渐渐昏夜,万物寝息,景象寂寥,就是人消物尽世界。学者信得良知遇,不为气所乱,便常做个羲皇以上人。(传习录下:三一一)
  存在主义者只描写人的世界架构,但儒者如王阳明就必须在这些世界之中作简别选择的工夫,其中自有规范可循。人如相应于天理是一番世界,相应于人欲又是一番世界;相应于道心是一番世界,相应于人心又是一番世界。但人心道心并非二源,阳明曰:
  心一也。未杂于人,谓之道心,杂以人伪,谓之人心。人心之得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失其正者即人心,初非有二心也。程子谓人心即人欲,道心即天理,语若分析,而意实得之。今曰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是二心也。天理人欲不并立,安有天理为主,人欲又从而听命者。(传习录上:十)
  依阳明之见,儒家所重乃在建立心的主宰,并非佛氏所谓断灭种性,入于槁木死灰之谓。故一方面必须分辨良知与见闻,而另一方面,“良知不由见闻而有,而见闻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滞于见闻,而亦不离于见闻。”(传习录中,答欧阳崇一:一六八)又曰:“至善是心之本体,只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处便是,然亦未尝离却事物。”(传习录上:二)。
  综上所论,圣贤的世界与常人的世界是隔离得很远;常人崇尚功利,去道日远,而圣人之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其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焉。然而在另一方面,“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异于圣人也,特其间于有我之私,隔于物欲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人各有心,至有视其父子兄弟如仇雠者。圣人有忧之,是以推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复其心体之同然。”(传习录中,答顾东桥书:一四二)所谓“恶人之心,失其本体”意即良知失其主宰的地位,相应于一私欲宰制往来杂扰的世界,非谓恶人即真无良知也。盖“良知者,心之本体,即前所谓恒照者也。心之本体,无起无不起。虽妄念之发,而良知未尝不在,但人不知存,则有时而或放耳;虽昏塞之极,而良知未尝不明,但人不知察,则有时而或蔽耳。虽有时而或放,其体实未尝不在也,存之而已耳;虽有时而或蔽,其体实未尝不明也,察之而已耳。”(传习录中,答陆原静书:一五二)阳明另外还有一段极警策的话:“未发之中,即良知也,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者也。有事无事,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有事无事也。寂然感通,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寂然感通也。动静者所遇之时,心之本体,固无分于动静也。理,无动者也,动即为欲。循理,则虽酬酢万变,而未尝动也。从欲,则虽槁心一念,而未尝静也。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又何疑乎。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动,然而寂然者未尝有增也;无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静,然而感通者未尝有减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又何疑乎,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则至诚有息之疑,不待解矣。”(传习录中,答陆原静书:一五七)这还是在体验上立论,但却可以有其认识论与形上学的义蕴。阳明在南镇观花,是“寂然感通,动静所遇之时”事,若就心之本体言之,则寂照何异,而寂也照也,又何尝离却心之本体,此阳明南镇谈话的真意,惜其言简而意赅,所以每不易为人所了解。
  现在我们再略为讨论唯我主义的问题。唯我主义的困难在于在认识论上取经验主义的进路,以个人的感官知觉为唯一知识的来源,乃产生柏雷(R.B.Perry)所谓“自我中心的难局”(Ego-centric Predicament)。但阳明是儒家的传统,从来不以个人的感官知觉为唯一知识的来源,不知如何与贝克莱的主观唯心论所引出的唯我主义的问题牵合得上。阳明的痛切工夫乃在去私蔽,复其心体之同然。仁者之心既与天地万物为一体,怎可与小人之间形骸而分尔我者混为一谈。阳明的问题根本非一纯认识论上在我以外还有没有人、有没有世界的问题,他的问题在有了人有了世界,吾人是否可以仁为主导原则而与众人世界成为一体。此心一方面自立主宰,另一方面随感随应,并无特定的内容可以枯守。故阳明说:“目无体,以万物之色为体;耳无体,以万物之声为体;鼻无体,以万物之臭为体;口无体,以万物之味为体;心无体,以天地万物感应之是非为体。”(传习录下:二七七)此心既与天地万物感应之是非息息相通,如何谓之为唯我?岂非驴头不对马嘴!
  由此可见,一定要把阳明心学解为主观唯心论的见解,这是断章取义不善读书之过。我们通常只注意阳明谈论心,而不注意阳明谈论性。事实上阳明从未违背儒家自孟子谈良知到中庸肯定“天命之谓性”的一贯的传统。他说:“良知者,孟子所谓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者也。是非之心,不待虑而知,不待学而能,是故谓之良知,是乃天命之性,吾心之本体自然灵昭明觉者也。”(大学问)“传习录”中也载有一段问答:“惟乾问:‘知如何是心之本体?’先生曰:‘知是理之灵处,就其主宰处说,便谓之心,就其禀赋处说,便谓之性。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无不知敬其兄,只是这个灵能不为私欲遮隔,充拓得尽,便完完是他本体,便与天地合德。自圣人以下,不能无蔽,故须格物以致其知。’”(传习录上:一一八)阳明既谈天命,谈禀赋,可见人是受命于天,并非自我作古,而其言必称圣人,可见我之外有圣人,且圣人为我所不能及,也为我终身之模楷。这种儒家形态的形上基设与唯我主义之只能肯定一个自我的说法怎么样可以拉得上关系?人们只是抓到一句话头:“今看死的人,他这些精灵游散了,他的天地万物尚在何处?”根本不了解这段话的意思就硬说王阳明是主观唯心论、唯我主义,这样的态度何其草率!
  但本节末段既提出“天”的观念,必须对其详加解析,才能透澈了解王阳明的所谓唯心哲学的全幅义蕴。关于这一件工作,我们将留待下一节来做。

知识出处

朱子哲学思想的发展与完成

《朱子哲学思想的发展与完成》

出版者: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本书剖析了集宋代理学之大成的朱熹的学思内涵,比较集中地体现了刘述先先生关于宋明儒学研究的成就及其学术思想观点。全书正文分为“朱子哲学思想的发展”“朱子哲学思想的完成”“朱子的历史地位及其思想之现代意义”三部凡十章。部四章论述朱熹的家学师承、性格志趣、为学进路及其参悟中和与论辩仁说的学思经历,勾勒出朱熹哲学思想的发展脉络。第二部两章呈现朱熹的心性情三分架局的人性论及其理气二元不离不杂的形上学,厘定了朱熹哲学思想的完成形态。第三部四章梳理朱熹哲学思想自南宋以降与皇权政治、功利取向、陆王心学以及佛道诸家的摩荡,并基于现代观点评论了朱熹本体论、宇宙论、践履论、政治论的得失。附录七篇以专题形式对朱熹生平思想的某些方面进行了深入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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