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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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朱子哲学思想的发展与完成》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3577
颗粒名称: 一、引言
分类号: B244.75
页数: 7
页码: 463-469
摘要: 本文讲述了阳明在这封信中阐述了他对象山学说的辨诬以及对朱子学说的批判。他认为象山学说与朱子学说均有其价值,二者并不矛盾。阳明强调晦庵和象山学说的互补关系,批评那些将其归为禅学的观点。他将自己的思想与朱学联系起来,指出朱学对其有一定影响,但他也提出了独特的见解。最终,阳明希望为象山学说正名,恢复圣学之明。
关键词: 朱子 道统 思想

内容

阳明(一四七二—一五二九)倡心即理之说,以心外无理,心外无事,其精神与象山显然是互相呼应的,故世称陆王之学,良有以也。阳明重刻象山文集,为之作序(庚辰四十九岁时),断定其为孟子学,不可诬为禅学。而阳明在当时提倡象山学实另有一番苦心,其在壬午五十一岁时答徐成之的第二书有曰:
  仆尝以为晦庵之与象山,虽其所为学者若有不同,而要皆不失为圣人之徒。今晦庵之学,天下之人,童而习之,既已入人之深,有不容于论辩者。而独惟象山之学,则以其尝与晦庵之有言,而遂藩篱之。使若由赐之殊科焉则可矣,而遂摈放废斥,若碔砆之与美玉,则岂不过甚矣乎?夫晦庵折衷群儒之说,以发明六经论孟之旨于天下,其嘉惠后学之心,真有不可得而议者。而象山辨义利之分,立大本,求放心,以示后学笃实为己之道,其功亦宁可得而尽诬之?而世之儒者附和雷同,不究其实,而概目之以禅学,则诚可冤也已。故仆尝欲冒天下之讥,以为象山一暴其说,虽以此得罪无恨。仆于晦庵亦有罔极之恩,岂欲操戈而入室者。顾晦庵之学,既已若日星之章明于天下,而象山独蒙无实之诬,于今且四百年,莫有为之一洗者,使晦庵有知,将亦不能一日而享于庙庑之间矣。(王阳明全书、书录、卷四)
  这封信所说是阳明中心之实感。阳明的本意只不过要为象山辨诬,他并不像象山那样严斥朱子。他看得清楚,象山和朱子的异同是儒学内部的分疏,与禅没有关系,而两方面都有不可磨灭的价值:道问学的渐教,尊德性的顿教,分别有其地位。事实上阳明是在朱学的熏陶下翻出来的一条思路,所以提出问题的方式像朱子,而在精神上则接上象山。既要跳出朱子的窠臼,自不能不与朱子的思想对反,但又不可以完全抹杀这一背景;虽说是接上象山的精神,但象山的思想完全缺少分解的展示,故以之为粗些而极少加以征引。王学乃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产生出来的新思想。
  阳明是在戊辰三十七时在龙场始悟格物致知,戊寅四十七岁时刻大学古本,晚年出征思田以前授大学问。阳明之悟显然是与朱子即物穷理的思想之一对反。他在少年时格竹子的故事现在大家都耳熟能详,这个样子来格物,自不能说是善会朱子的意思,但他却由此而打开了一条全新的思路。致知不外就是致良知,格者,正也,物者,事也。阳明还是用解文义的方式来肯定自己的体验;其实阳明这样解释大学的原义是很有问题的。如果格致果真是这样的意思,那么正心诚意就够了,何必再另说格致。但这不是说朱子的解释就一定合乎古典的原义,朱子另作大学补传也就是在发挥自己的思想;而用他的理气二元的方式去解析明德,就不免产生许多吊诡,极不顺适。要之,朱子和阳明都是在儒家的思想的范围以内,就着古典,借题发挥,创造一些新思想。而象山直接诉之于本心,大概不会走这种弯曲的道路。又,在传习录卷中所录阳明答陆原静书讨论到中和、已发、未发的问题,显然是阳明对于朱子所提出的中和问题的解答,思入精微,用词圆活流转,决不是象山可以写得出来的东西,实在,象山的心思也不用在这一类的问题上面。由此可见,由对反而来说,朱学实在是王学的一个重要的渊源,此则不可掩者。
  大概正因为朱学与王学之间有这样一种微妙的关系,遂引致阳明在戊寅四十七岁时刻朱子晚年定论。年谱摘录序略曰:
  昔谪官龙场,居夷处困,动心忍性之余,恍若有悟,证诸六经四子,洞然无复可疑。独于朱子之说,有相抵牾,恒疚于心,切疑朱子之贤,而岂其于此尚有未察,及官留都,复取朱子之书而检求之,然后知其晚岁固已大悟旧说之非,痛悔极艾,至以为自诳诳人之罪,不可胜赎。世之所传集注,或问之类,乃其中年未定之说,自咎以为旧本之误思改正而未及。而其诸语录之属,又其门人挟胜心以附己见,固于诸子平日之说,犹有大相缪戾者。而世之学者,局于见闻,不过持循讲习于此,其于悟后之论,概乎其未有闻,则亦何怪乎予言之不信,而朱子之心无以自暴于后世也乎。予既自幸说之不缪于朱子,又喜朱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且慨夫世之学者,徒守朱子中年未定之说,而不复知求其晚岁既悟之论,竞相呶呶,以乱正学,自不知其已入于异端。辄采录而裒集之,私以示夫同志,庶几无疑于吾说而圣学之明可冀矣。
  阳明的初意是“取朱子晚年悔悟之说,集为定论聊借以解纷耳”,那知因此而启更大的纷争。从考据的观点言,此书实在一无是处。所取不只有些是朱子早年的书信,而且断章取义,牵以从己,弊漏百出,不一而足。如果不了解阳明的用心,恐怕只能说他非愚即诬。但事实上宋明儒确疏于考证,也不以考证为标准,所以才有此失,不免为其盛名之累。事实上当时罗整庵就已提出怀疑,传习录中录阳明答罗整庵少宰书有曰:
  其为朱子晚年定论,盖亦不得已而然。中间年岁早晚,诚有所未考,虽不必尽出于晚年,固多出于晚年者矣。然大意在委曲调停,以明此学为重。平生于朱子之说,如神明蓍龟,一旦与之背驰,心诚有所未忍,故不得已而为此。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盖不忍抵牾朱子者,其本心也。不得已而与之抵牾者,道固如是,不直则道不见也。执事所谓决与朱子异者,仆敢自欺其心哉?(传习录中:一七六)(注一)
  阳明此函直承有所未考,但还是相信自己所辑录朱子的信函多出于晚年。然这只是一主观的信念,经不起事实的考验。但由这封信所透露出来阳明主观的心境则不是不可以了解的。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人皆见之,我们在这里又何须替阳明掩遮。朱子晚年思想与象山,阳明思想确有相当距离,此间不容委曲调停,也不须委曲调停。程(伊川)朱、陆王之学之差距自非一主理学,一主心学之简单,这些只不过是方便的称呼罢了!其实只须看到王学(心即理)与朱学(心具众理)之对反处,即可确定两系思想在本质上之差别。在前面我们既已详述朱子的思想,在下面我们将解析阳明心学所涉之理论效果,以资双方对比之用。
  阳明心学在阳明生时即已引起许多误解,中间虽曾盛极一时,后因王学末流之累,有清一代乃受到严厉的批评。民国以后学者颇多摭拾西方哲学之名词与观念阐释古籍,每以唯心论视阳明心学,而于其实义不必真有所窥,反而增加不少无谓缭绕,亟待澄清。本章即拟针对阳明心学的一些基本观念加以一番再阐释,了解其学问之入手处,其思想内部的不同层次,以确定其认识论与形上学之义蕴。
  凡是谈阳明唯心哲学的总喜欢引下面这两段话:
  先生游南镇,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传习录下:二七五)
  问:“人心与物同体,如吾身原是血气流通的,所以谓之同体;若于人,便异体了,禽兽草木益远矣,而何谓之同体?”先生曰:“你只在感应之几上看,岂但禽兽草木,虽天地也与我同体的,鬼神也与我同体的。”请问。先生曰:“尔看这个天地中间,什么是天地的心?”对曰:“尝闻人是天地的心。”曰“人又什么教做心?”对曰:“只是一个灵明。”曰:“可知充天塞地,中间只有这个灵明。人自为形体自间隔了。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他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他深?鬼神没有我的灵明,谁去辨他吉凶灾祥,天地鬼神万物离却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我的灵明离却天地鬼神万物,亦没有我的灵明。如此便是一气流通的,如何与他间隔得?”又问:“天地鬼神万物千古见在,何没了我的灵明,便俱无了?”
  曰:“今看死的人,他这些精灵游散了,他的天地万物尚在何处?”(传习录下:三三七)
  冯友兰著“中国哲学史”引了这两段文字后有按语说:“朱子以为吾人之心,具有太极之全体,故心亦具众理。然心但具众理而已,至于具体的事物,则不具于吾人心中也。阳明则以为天地万物皆在吾人心中。此种惟心论,朱子实不持之。”(注二)但阳明持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唯心论,则冯氏漫忽过去,未及深论,帮助不大。
  侯外庐主编的“中国思想通史”论及“王阳明的主观唯心主义哲学思想”就不那么笼统,而且批评得非常尖刻,不那么客气了。关于阳明游南镇的谈话,侯书的批评是:“王阳明否认有独立于人的意识之外的客观存在,而认为一切都存在于‘心’中。”“这是背离事实的捏造。我们知道,感觉只是客观存在作用于人的感觉器官的结果。……然而王阳明却从感觉出发,把人的主观感觉‘片面地、夸大地、过分地发展(膨胀、扩大)为脱离了物质、脱离了自然、神化了的绝对。’”“这样的理论必然要导致唯我主义,正如列宁曾经指出,‘如果物体……像贝克莱所说的是‘感觉的结合’,那么不可避免地会得出这个结论:整个世界不过是我的表象而已。从这个前提出发,除自己以外,就不能有其他的人存在:这是最纯粹的唯我主义。’”(注三)然后又引王阳明论我的灵明一段作证来看“王阳明的唯心主义是怎样达到唯我主义的荒谬结论。”(注四)这些议论都被用来支持他们在前面对王学的一般论断:“王阳明的世界观的出发点和基本前提,即他所提出的‘心外无物’‘心外无理’,一切都是从‘心’派生出来的。这是陆象山的‘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道无有外于吾心者’的发展。也正是禅宗‘心是道,心是理,则是心外无理,理外无心’的再版。’”(注五)这样的论调显然是把陆王之说与禅宗视为相同,也和西方贝克莱的主观唯心论没有差别,而一起加以痛诋。
  乃至对阳明思想颇有同情的陈荣捷先生在其“传习录”的英译本导言之中也说:“从哲学方面说,王阳明的立场是薄弱的,因为它完全忽略客观的研究并将实在与价值混淆,传习录的读者会发现,王阳明的唯心论的确是非常的幼稚(Naive)。”(注六)为了证明他的论点,陈先生也引了王阳明游南镇的对话为例。但接着他下转语说:“但如王阳明的哲学在逻辑的锐利方面不行,在道德的睿见方面是深刻的。”(注七)这样的判断自与侯外庐辈完全不同了,因为后者把王阳明的思想当作蒙昧主义的反动派看待,陈先生则认为王阳明深于道德睿见。尽管如此,陈先生还是认为王阳明的唯心论的立场是薄弱而幼稚的。这至少指明一点,阳明的立言显有引人误解之处。
  但我不能把阳明心学与贝克莱的主观唯心主义哲学混为一谈,因为二者所感受的问题、所运用的方法与所达到的结论是完全不同的;也不认为阳明的哲学立场是薄弱而幼稚的,阳明固然深于道德睿见,但他的唯心哲学也可以言之成理,自成体系,我们即不必接受它,也不能以浅薄视之。而且这两方面息息相通,不能够勉强加以分割开来。阳明所持诚是一种唯心哲学观点,但这种唯心哲学系基于中国儒家传统所表现的特殊方式,在西方还找不到相同的理路。问题的困难在:中国传统哲学的表达方式不是通过系统的论证,而是随机指点,所重视的是道理的解悟,而不是概念的分疏。中国的传统思想根本就缺乏西方那种纯认识论的探究,也无兴趣于这一类的问题。故此从纯西方的标准来看,这样的思想不免有憾。其实这根本是另一种形态的哲学,其入手的进路与西方哲学完全不同,一开始就带着西方哲学的有色眼镜来看,自不免到处格格不入。但它既完成以后自也可以有其深刻的认识论与形上学的义蕴,如能把它潜在的概念系统与理论层次解剖出来,也可以与西方的认识论与形上学作比观。这自决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要牵涉到精微的解释学的技巧,不可自浮面上抓到几个观念胡乱比附就可算数。本文乃是一种企图由“传习录”、“大学问”的材料整理出一条线索来,看王阳明的所谓唯心哲学究竟实义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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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哲学思想的发展与完成

《朱子哲学思想的发展与完成》

出版者: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本书剖析了集宋代理学之大成的朱熹的学思内涵,比较集中地体现了刘述先先生关于宋明儒学研究的成就及其学术思想观点。全书正文分为“朱子哲学思想的发展”“朱子哲学思想的完成”“朱子的历史地位及其思想之现代意义”三部凡十章。部四章论述朱熹的家学师承、性格志趣、为学进路及其参悟中和与论辩仁说的学思经历,勾勒出朱熹哲学思想的发展脉络。第二部两章呈现朱熹的心性情三分架局的人性论及其理气二元不离不杂的形上学,厘定了朱熹哲学思想的完成形态。第三部四章梳理朱熹哲学思想自南宋以降与皇权政治、功利取向、陆王心学以及佛道诸家的摩荡,并基于现代观点评论了朱熹本体论、宇宙论、践履论、政治论的得失。附录七篇以专题形式对朱熹生平思想的某些方面进行了深入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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