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朱陆异同的一重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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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朱子哲学思想的发展与完成》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3574
颗粒名称: 四、朱陆异同的一重公案:
分类号: B244.75
页数: 39
页码: 409-447
摘要: 本文讲述了宋代儒学内部的分疏问题涉及到朱子回归儒学后的审查和整理工作。他发现儒学容易被异学所借,无法维系儒佛之间的分疏。他对湖湘学者的辩论中发现胡氏之学与佛教相近,容易与禅家混淆。朱子受学于延平,但对龟山的教导感到疑虑,觉得龟山并未严守儒释之别,因此对其有所不满。朱子晚年以后传授程门以下的学生,虽不全然接受佛说,但容易被异学所借。因此,他直接向二程私淑,实际上承继了伊川的学说。虽然伊川尊崇明道,但朱子并不完全契合明道的观点,对明道的言论持保留态度。因此,儒佛之分疏问题变成了宋代儒学内部的分疏问题。这个问题牵涉到朱子和陆九渊的异同,是一个关键的大问题。
关键词: 朱子 儒学 公案

内容

宋代儒学内部的分疏问题之省察
  朱子的容量大,架局广,对于考据、词章之学,无所不窥。但是他基本用心之处乃在为己之学,少年时代先依违于老佛之间,最后才返归儒学,建立道统。但他回过头来审查当时儒学的内容,就立刻发现其每易为异学所借,不能够维系儒佛的分疏。他与湖湘学者辨,就感觉到胡氏之学讲性无善恶,邻近于告子禅佛之说。而胡氏之学系由上蔡转手;上蔡以觉训仁,则又易与禅家作用见性之说混淆。他自己受学于延平,溯回到龟山默坐澄心之教,似易有滞寂之病,朱子晚年乃以之为一时入处,而感到龟山也未严儒释之别,故深致其不满之辞。总之,朱子晚年乃以程门高弟以下传授,虽非全同佛说,然一转手,乃每易为异学所借。故立道统之说时,乃跳过延平、龟山,而直接私淑二程。事实上他真正承继的是伊川。然伊川推尊明道;无论如何,明道对于伊川以及程门后学是有开启引导的作用,故朱子对于明道所说虽不甚契合,乃每为贤者讳。如此则儒佛之分疏问题转成为宋代儒学内部的分疏问题,于此我们不能不加以详细省察,看看朱子所言是否称理。而其中牵涉到的一个最富有关键性的大问题,即为朱陆异同之一大公案。
  大概朱子见象山之时,自己的思想已经成熟,与象山的接触并未改变他思想的基本形态。鹅湖之会仅为一不愉快之小插曲,故朱子本人对之并未特别看重。在象山则为其生平得意之作,故今日有关鹅湖之会之详细叙述仅见之于象山之语录年谱。大概朱子早就听到象山的名誉,虽承认其为吾道中人,但觉得其太狂,颇思有以箴砭之,使其纳入正途。那知鹅湖一会,象山气势凌人,自信之甚,连朱子也为之失色。但朱子倒是的确对于自己作了检讨,承认自己是在道问学方面多些,陆子则在尊德性方面多些,而克己努力减少向来支离之病。后复斋死,象山为其兄向朱子求墓志铭,朱子也趁机请象山在白鹿洞演讲,双方关系转趋良好。学生也有往来问学者。但不幸朱子撰曹立之墓表,引起波澜。后象山与朱子激辩太极图说,双方终于决裂。自此以往,彼此批评攻击,不留余地,自是极可憾的一件事。然双方在本质上确有差别,有不可以调停者在。以下我们就对朱陆异同这一重公案,作一番比较详细的省察,始得明其底蕴。
  象山(一一三九—一一九二)比朱子小九岁。乾道八年壬辰象山登进士第,为东莱所识拔。翌年,乾道九年癸巳,东莱与朱子通信即谈到陆氏兄弟。东莱与朱子书有云:抚州士人陆九龄子寿,笃实孝友,兄弟皆有立。旧所学稍偏,近过此相聚累日,亦甚有问道四方之意。朱子文集卷三十三有答书曰:
  陆子寿闻其名甚久,恨未识之。(刘)子澄云:其议论颇宗无垢,不知今竟如何也?(文集卷三十五答吕伯恭四十九书之第二十六书)
  又翌年,淳熙元年甲午,文集卷四十七有答东莱弟祖俭子约书云:
  陆子静之贤,闻之盖久。然似闻有脱略文字直趋本根之意,不知其与中庸学问思辨然后笃行之旨又如何耳?(文集卷四十七答吕子约二十八书之第十五书)
  同年,又答吕子约书云:
  近闻陆子静言论风旨之一二,全是禅学,但变其名号耳。竞相祖习,恐误后生。恨不识之,不得深扣其说,因献所疑也。然想其说方行,亦未必肯听此老生常谈。徒窃忧叹而已!(文集卷四十七答吕子约二十八书之第十七书)
  再下一年,淳熙二年乙未,乃有鹅湖之会。由此可见,鹅湖之会前一年,朱子即因传闻而臆想象山为禅。
  鹅湖之会的因缘是,东莱访朱子于寒泉精舍,编定近思录。东莱踏上归程,朱子送行到信州(今江西广信)之鹅湖寺,江西陆子寿、子静兄弟来会。关于鹅湖一会比较详细的记录,不见于朱子之文集语类,而仅见之于象山之年谱语录。
  象山年谱于象山三十七岁年(朱子四十六岁)记鹅湖之会引朱亨道书云:
  鹅湖讲道切诚当今盛事。伯恭盖虑陆与朱议论犹有异同,欲会归于一,而定其所适从。其意甚善。伯恭盖有志于此,语自得则未也。临川赵守景明邀刘子澄、赵景昭。景昭在临安,与先生相款,亦有意于学。
  鹅湖之会,论及教人,元晦之意欲令人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二陆之意欲先发明人之本心而后使之博览。朱以陆之教人为太简,陆以朱之教人为支离。此颇不合。先生更欲与元晦辩,以为尧舜之前何书可读,复斋止之。赵刘诸公拱听而已。(象山全集卷三十六)
  象山语录有更详细的报道。
  吕伯恭为鹅湖之集。先兄复斋谓某曰:伯恭约元晦为此集,正为学术异同。某兄弟先自不同,何以望鹅湖之同。先兄遂与某议论致辩,又令某自说,至晚罢。先兄云:子静之说是。次早,某请先兄说。先兄云,某无说。夜来思之,子静之说极是。方得一诗云:孩提知爱长知钦,古圣相传只此心。大抵有基方筑室,未闻无址忽成岑。留情传注翻榛塞,着意精微转陆沉。珍重友朋相切磋,须知至乐在于今。某云:诗甚佳,但第二句微有未安。先兄云:说得恁地,又道未安,更要如何?某云:不妨一面起行,某沿途却和此诗。及至鹅湖,伯恭首问先兄别后新功,先兄举诗才四句,元晦顾伯恭曰:子寿早已上子静船了也。举诗罢,遂致辩于先兄。某云:
  途中某和得家兄此诗云:墟墓兴哀宗庙钦,斯人千古不磨心。涓流积至沧溟水,拳石崇成泰华岑。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举诗至此,元晦失色。至欲知自下升高处,真伪先须辨只今,元晦大不怿。于是各休息。翌日,二公商量数十折议论来,莫不悉破其说。继日凡致辩,其说随屈。伯恭甚有虚心相听之意,竟为元晦所尼。(全集卷三十四)
  这些报道自有着强烈的象山的主观色彩,但由之也可以看出整个经过的情况。鹅湖之会显然是东莱主动约会的,主角当然是朱子象山二人,其余不过陪衬而已!象山气势凌人,自信极坚,朱子当时为之错愕,有一些不愉快,乃是想当然事。
  朱亨道函中所云不免失之于笼统,所谓“论及教人”云云,词义不免含混。如果问题在教人作自觉的道德修养工夫,那么做小学的洒扫进退应对式的涵养工夫、读书、致知穷理至多不过是助缘而已,不足以立本心。则象山所谓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绝对是对的。但若教人是指一般的教育程序而言,劈头就讲本心,那么人根本摸不到头脑,只有随事指点为是。在事实上,即明道这样的大儒,也要出入佛老几十年,才能够悟到吾道自足。且立本心德性之知,也并不是要人尽废见闻,象山当时立言或不免太过。由这样的角度看来,朱子显然是对的。到了后世,即倾向于象山之王阳明都不得不说象山粗些。传习录卷三载陈九川与阳明关于陆子之学之问答。兹录如下:
  〔九川〕又问:陆子之学何如?
  先生曰:濂溪明道之后还是象山,只还粗些。
  九川曰:看他论学,篇篇说出骨髓,句句似针膏肓,却不见他粗。
  先生曰:然。他心上用过工夫,与揣摩依仿求之文义自不同。但细看,有粗处;用功久,当见之。
  所谓象山粗些,阳明终究未说出一个道理来。象山自于心地上有实见,所以论学能够鞭辟入里,直透本源。但他似孟子,显英气,乃不似孔子之浑圆。而粗者,略也。他直指本心,乃完全不能以分解的方式讲义理,只讲践履,使得追随者易成为不能在概念上有所开拓之闷葫芦。如阳明之格除物欲,致良知于事事物物,毕竟为学者指点了一条途径,象山却只欲在先天上立本心,他之所谓存养,也只是存此养此而已,完全忽略了后天做工夫遭逢到的种种艰难,不似阳明之指点体证良知,乃由百死千难中得来,比较有一种实存的感觉。易简到了看不见人在体道的过程中就是会兜圈子走许多冤枉路,只是一味要人猛利向上,辨分义利,践履笃行,自不免是粗了。
  但由本质程序言,真正要自觉作道德修养工夫,当然首先要立本心。二陆举诗,完全是孟子学之精神,不知朱子为何暌隔如是?子寿诗云:“孩提知爱长知钦”,这明是本于孟子:“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长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吾人之所以能作后天之修养工夫,推源即在人人所本有之四端,问题在知皆扩而充之,则可以保四海,不能够扩而充之,则无以保妻子。朱子竟说:“子寿早已上了子静船了也”。实则子静船即孟子船,正是古今儒学血脉一贯相通处。由此可见,朱子于孟学之基本精神,未能真正相契。子寿诗第二句云:“古圣相传只此心”,本亦不错。象山却曰:微有未安,象山虽未说出理由,但由其所和诗可以推知,象山要由古圣相传之心更进一步完全收归到自己之心。而象山诗尤警策,更能够表现孟学之精神。“墟墓兴哀宗庙钦,斯人千古不磨心”,见墟墓而有哀思,见宗庙则起钦敬之心,如此表现之道德的心正是每个人有的共同的千古不磨心。言传心,只是方便言之,其实体证的只是自己固有之良心。“涓流积至沧溟水,拳石崇成泰华岑”,此两句源出中庸:“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中庸此喻则承上文“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而来。“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易简二字之根据乃在易传:“乾知大始,坤作成物。干以易知,坤以简能。”由此可见,象山之诗,字字有根,与禅决无关系。只不过象山作诗,多多少少是针对朱子而发,故令朱子不免失色。但朱子若真能正视孟子、中庸、易传之含义,则亦何至于大不怿。但朱子在当时心理上有些反应,不能够一下子适应过来,此亦人之常情;这也可能是后来文集语录不提鹅湖之会详情的原因。然其会后致友人书,则表现相当风度,虽不同意陆氏兄弟之说,但也感到讲论有益,并不全是否定之词。文集卷四十九答王子合书有曰:
  前月末送伯恭至鹅湖,陆子寿兄弟来会,讲论之间,深觉有益。此月八日,方分手而归也。(答王子合十八书之第一书)
  这大概是当时朱子的实感。象山年谱引朱子鹅湖会后一书可以印证,此书文集未收,书云:
  某未闻道学之懿,兹幸获奉余论,所恨匆匆别去,彼此之怀,皆若有未既者。然警切之诲,佩服不敢忘也。还家无便,写此少见拳拳。
  由此可见,朱子在会后并无所谓不平之气。南轩曾来信相询:陆子寿兄弟何如?肯相听否?朱子答书见文集卷三十一,其书曰:
  子寿兄弟气象甚好,其病却是尽废讲学,专务践履,却于践履之中,要人提撕省察,悟得本心,此为病之大者。要其操持谨质,表里不二,实有以过人者。惜乎其自信太过,规模窄狭,不复取人之善,将流于异学而不自知耳。(文集卷三十一答张敬夫二十一书之第十八书)
  这封信很能反映出当时朱子对陆氏兄弟的态度。朱子并不是看不到他们的长处,他们的挺拔,秀出群伦,显然对于朱子也有相当冲击。朱子以其病在尽废讲学,专务践履;这当然是偏了些。但在践履之中,要人提撕省察,悟得本心,这却是孟子学的精神,如何可以说为病之大者。象山自信太过,不太能够看到别人的观点,此则有之,但如何便谓之将流于异学而不自知,这完全是不相干的联想。至少在这个阶段,朱子还并未直斥之以为禅学,只谓其流弊可能如此耳。事实上象山的问题在其过于收缩在本心一点,不能推拓开去,这与异学并没有什么关联。
  当时与会诸人或也以象山为太偏,至少东莱是站在朱子一边的,且不必如象山所想象的为朱子所尼。东莱答邢邦用书曰:
  祖谦自春末为建宁之行,与朱元晦相聚四十余日,复同出至鹅湖,二陆及子澄诸兄皆集,甚有讲论之益。前书所论甚当,近已尝为子静详言之。讲贯诵绎,乃百代为学通法,学者缘此支离泛滥,自是人病,非是法病。见此而欲尽废之,正是因噎废食。然学者苟徒能言其非,而未能反己就实,泛泛汩汩,无所底止,是又适所以坚彼之自信也。
  此函也在乙未鹅湖之会后。这些显然是东莱自己的看法,不能说是为朱子所尼所产生的结果。到辛丑年,东莱逝世,象山作祭文,其辞有曰:“鹅湖之集,已后一岁,辄复妄发,宛尔故态。公虽未言,意已独至,方将优游,以受砭剂。……比年以来,日觉少异,更尝差多,观省加细。追维曩昔,粗心浮气,徒致参辰,岂足酬义。”(全集卷二十六)如此则象山也追悔当时之意态太过。人即使以本心作主宰,落实下来的行为也未必即完全称理者,此则不可以不察。在朱子方面,因一向偏好读书讲论,受到象山的冲击以后,至少更进一步自觉到支离之为病,也不能不说有一些好处。鹅湖之会的本来目标虽达不到,双方意见终不能合,此间也发出一些不愉快的小插曲,但总结起来说,却是当时倡道学者的一次有建设性的聚会。
  其实,鹅湖之会上,二陆意态,已自不同,复斋远不如象山之激昻。鹅湖之会后,复斋之态度似有改变。己亥年陆子寿访朱子于信州之铅山。朱子追和鹅湖相会时诗云:
  “德义风流夙所钦,别离三载更关心。偶扶藜杖出寒谷,又枉篮與度远岑。
  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培养转深沉。只愁说到无言处,不信人间有古今。(文集卷四)
  别离三载指丙申、丁酉、戊戌三年,实则由乙未到己亥前后已历五个年头。朱子的重点仍在商量旧学,培养新知;无言之境,则雅不欲深谈耳。这次的相会双方相处甚欢。其实在见面之前彼此已有书函往来。
  文集卷三十四答吕伯恭书有曰:
  近两得子寿兄弟书,却自讼前日偏见之说,不知果如何?(文集卷三十四答吕伯恭四十五书之第七书)
  此书在戊戌,可惜二陆之书在今象山集已无可考。子寿与朱子别后,又见吕东莱。东莱有书致朱子曰:
  子寿前日经过,留此二十余日,幡然以鹅湖所见为非,甚欲着实看书讲论,心平气下,相识中甚难得也。
  如此则复斋也以鹅湖时之尽废讲论为非,此刻乃不欲各走极端,而取一种调和折中之态度。己亥十月朱子有答吕伯恭书曰:
  子寿相见,其说如何?子静近得书,其徒曹立之者来访,气质尽佳,亦似知其师说之误。持得子静近答渠书,与刘淳叟书,却说人须是读书讲论,然则自觉其前说之误矣。但不肯翻然说破今是昨非之意,依旧遮前掩后,巧为词说,只此气象,却似不佳耳。(文集卷三十四答吕伯恭四十五书之第二十八书)
  其实象山也不必真要人完全不读书讲论,只非其重点所在耳。鹅湖一会,大概持论过甚,故遭各方反击。
  庚子又有答吕伯恭书曰:
  子寿学生又有兴国万人杰字正纯者亦佳。见来此相聚,云子静却教人读书讲学。亦得江西朋友书,亦云然。此亦皆济事也。(文集卷三十四答吕伯恭四十五书之第三十一书)
  同年六月又有答吕伯恭书云:
  子寿兄弟得书。子静约秋凉来游庐阜,但恐此时已换却主人耳。渠兄弟今日岂易得,但子静似犹有些旧来意思。闻其门人说,子寿言其虽已转步而未曾移身,然其势久之亦必自转。回思鹅湖讲论时是甚气势,今何止什去七八耶。(文集卷三十四答吕伯恭四十五书之第三十三书)
  大概鹅湖一会之后,象山的作风确略有改变,比较多作读书讲论之事,但其学之本质则不必有任何改变,朱子听到传闻之辞所作的解释只是想当然耳。但朱子始终雅重陆氏兄弟其人,子寿居间调停,显然发生一些作用。然不幸子寿即于此年九月间逝世。朱子答吕伯恭书云:
  陆子寿复为古人,可痛可伤,不知今年是何气数而吾党不利如此也。(文集卷三十四答吕伯恭四十五书之第三十七书)
  这一年南轩先逝,子寿又逝,无怪朱子有“吾道不振,此天也,奈何奈何”(文集卷三十四答吕伯恭四十五书之第四十书)之叹。朱子为子寿作祭文,其文曰:
  学匪私说,惟道是求。苟诚心而择善,虽异序以同流。是我与兄,少不并游。盖一生而再见,遂倾倒以绸缪,念昔鹅湖之下,实云识面之初,兄命驾而鼎来,载季氏而与俱。出新篇以示我,意恳恳而无余。厌世学之支离,新易简之规模。顾予闻之浅陋,中独疑而未安。始听莹于胸次,卒纷缴于谈端。徐度兄之不可遽以辨屈,又知兄必将返而深观。遂逡巡而旋返,怅犹豫而盘旋。别来几时,兄以书来。审前说之未定,曰子言之可怀。逮予辞官而未获,停骖道左之僧斋。兄乃枉车而来教,相与极论而无猜。自是以还,道合志同。何风流而云散,乃一西而一东。盖旷岁以索居,仅尺书之两通。期杖履之肯顾,或慰满乎予衷。属者乃闻,兄病在床。亟函书而问讯,并里药而携将。曾往使之未还,何来音之不祥。惊失声而陨涕,沾予袂以淋浪。呜呼哀哉!今兹之岁,非龙非蛇。何独贤人之不淑,屡兴吾党之深嗟。惟兄德之尤粹,俨中正而无邪。至其降心以从善,又岂有一毫骄吝之私耶。呜呼哀哉!兄则已矣,此心实存。炯然参倚,可觉惰昏。孰泄予衷,一恸寝门。缄辞千里,侑此一尊。(文集卷八十七,祭文)
  这篇文章含着真挚的情感,而详述彼此交游之经过,始于不合,而终于志同道合,自也是合其所合,然双方之情好,与互相之推尊,则跃然纸上矣。同时象山与朱子之交谊,关系也大有改善。复斋既卒,象山庐阜游约也取消。翌年淳熙八年辛丑,象山来访,请书其兄教授墓志铭,朱子率僚友诸生,与俱至白鹿洞书院,请升讲席,象山以君子小人喻义利章发论。朱子文集卷八十一跋金溪陆主簿白鹿洞书堂讲义后谓:
  其所以发明敷畅则又恳到明白,而皆切中学者隐微深锢之病,盖听者莫不竦然动心焉。熹犹惧其久而或忘之也,复请子静笔之于简而受藏之。凡我同志,于此反身而深察之,则庶乎其可以不迷于入德之方矣。(文集卷八十一,跋)
  此可谓对于象山推崇备至。而象山之宣讲,直下把握到问题的症结,也确可以有为朱子所叹服者。文集卷三十四朱子答吕伯恭书曰:
  子静到此数日,所作子寿埋铭已见之。叙述发明,此极有功。卒章微婉,尤见用意深处。叹服叹服。子静近日讲论比旧亦不同,但终有未尽合处,幸其却好商量,亦彼此有益也。(文集卷三十四答吕伯恭四十五书之第四十三书)
  彼此学问立场有本质上的差别,自难尽合,然而彼此都在一种好商量、互相攻错、求取进益的心境之中,气氛就完全不同了。稍后又有答吕伯恭书云:
  子静旧日规模终在,其论为学之病,多说如此即只是意见,如此即只是议论,如此即只是定本。熹因与说,既是思索,即不容无意见。既是讲学,即不容无议论。统论为学规模,亦岂容无定本。但随人材质病痛而救药之,即不可定本耳。渠却云:正为多是邪意见、闲议论,故为学者之病。熹云:如此即是自家呵叱亦过分了。须着邪字闲字,方始分明,不教人作禅会耳。又教人恐须先立定本,却就上面整顿,方始说得无定本底道理。今如此一概挥斥,其不为禅学者几希矣。渠虽唯唯,终亦未竟穷也。来喻十分至当之说,岂所敢当。功夫未到,则乃是全不曾下功夫,不但未到而已也。子静之病恐未必是看人不看理,自是渠合下有些禅底意思,又是主张太过,须说我不是禅而诸生错会了,故其流至此。如所喻陈正己亦其所诃以为溺于禅者,熹未识之,不知其果然否也。大抵两头三绪,东出西没,无提撮处,从上圣贤无此样辙。方拟湖南,欲归途过之,再与仔细商订。偶复磋跌,未知久远竟如何也。然其好处自不可掩覆,可敬服也。他时或约与俱诣见,相与剧论尤佳。俟寄书扣之,或是来春始可动也。(文集卷三十四答吕伯恭四十五书之第四十四书)
  此书在辛丑六月,而八月东莱即过世。朱子痛悼良朋相继谢世,象山祭文也略有悔意。双方门人有往来问学者,然双方学风有差别,则殊有不可掩者。大概象山要空无依傍,内求诸己,当下即可以堂堂正正做一个人。这和禅学根本没有关系,无怪朱子提及禅,象山只是唯唯,根本无从辩起也。但禅宗不立文字,直指见性,则与陆学确有一表面之相似。然此性(性空)非彼性(德性),则朱子要求作分解的展示以别异,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要之这两家的差别是道学内部的顿渐二教的差别。故有相合处,也有相刺谬处,读者不可以不察。象山之斥闲议论,自有其根据。作圣学的修养践履,这正是唯一的事,其余都不甚相干。就这一个层次来说,象山对易简的体证是深入的,朱子则老在外缘上盘旋,未能足够鞭辟入里,犹有一间之隔。然象山只此一事,其门庭不免过于狭窄,既不须哲学上之思辨,也不须在文化活动上有所开拓。内在虽壮实,然外面却推拓不开去,也不能说没有严重的缺陷。
  癸卯朱子有答项平父书云:
  所喻曲折,及陆国正语,三复爽然,所警于昏惰者为厚矣。大抵子思以来,教人之法惟以尊德性、道问学两事为用力之要。今子静所说专是尊德性事,而熹平日所论,却是道问学上多了。所以为彼学者多持守可观,而看得义理全不仔细,又别说一种杜撰道理遮盖,不肯放下。而熹自觉虽于义理上不敢乱说,却于紧要为己为人上,多不得力。今当反身用力,去短集长,庶几不堕一边耳。(文集卷五十四答项平父八书之第二书)
  既曰象山是尊德性,则是儒学正统,与禅有什么关系?内在的体证毕竟为第一义,所说是否与经典相合,其余事耳。只有陆学末流之辈,于自家身心上无实见,却又闭眼胡说,这才会有杜撰一种道理的情形发生。朱子也自承自己道问学的道路,于身心不得力,故对学者吁其集两家之长、去两家之短,用意未始不善。朱子又有答陈肤仲书有云:
  陆学固有似禅处,然鄙意近觉婺州朋友专事闻见,而于自己身心全无功夫,所以每劝学者兼取其善,要得身心稍稍端静,方于义理知所抉择。非欲其兀然无作,以冀于一旦豁然大悟。吾道之衰,正坐学者各守己偏,不能兼取众善,所以终有不明不行之弊,非是细事。(文集卷四十九答陈肤仲六书之第一书)
  由此可见,朱子总觉得陆学近禅,他自己仍是心静理明的思路,所取于陆学者也非必陆学之精粹。陆学所继承是孟子学,仁义由本心流出,朱子心静理明之说,反近荀学。但朱子要学者超越门户之见,兼取众善,确表示一广大之胸襟。朱陆门人,来往于两家之门,本可传为儒林佳话,不意正因此而终于导致双方之决裂,岂是预料所及,这实在是一种不幸的发展。
  自陆子寿主动与朱子修好之后,二陆门人来访朱子者,络绎不绝。庚子年朱子答吴茂实书云:
  近来自觉向时工夫,止是讲论文义,以为积集义理,久当自有得力处,却于日用功夫全少点检。诸朋友往往亦只如此做工夫,所以多不得力。今方深省而痛惩之,亦愿与诸同志勉焉,幸老兄偏以告之也。陆子寿兄弟近日议论与前大不同,却方要理会讲学。其徒有曹立之、万正淳者来相见,气象皆尽好,却是先于情性持守上用力,此意自好。但不合自主张太过,又要得省发觉悟,故流于怪异耳。若去其所短,集其所长,自不害为入德之门也。然其徒亦多有主先入,不肯舍弃者。万曹二君却无此病也。(文集卷四十四答吴茂实二书之第一书)
  由此可见,朱子确实一贯感觉到陆学有不可弃处,但病其偏。对于象山门人之肯相听者,也多奖掖之辞,但不许其有主先入,不肯舍弃,流于怪异之徒。象山门人傅子渊,深于辨志,严分义利,为象山所称许,朱子则极不喜其人。文集卷三十六有答陆子静书曰:
  子渊去冬相见,气质刚毅,极不易得,但其偏处亦甚害事。虽尝苦口,恐未必以为然。今想到部,必已相见。亦尝痛与砭剂否?道理虽极精微,然初不在耳目见闻之外。是非黑白即在面前,此而不察,乃欲别求玄妙于意虑之表,亦已误矣。熹衰病日侵,去年灾患亦不少,此数日来,病躯方似略可支吾,然精神耗减,日甚一日,终非能久于世者。所幸迩来日用功夫颇觉有力,无复向来支离之病。甚恨未得从容面论,未知异时相见尚复有异同否耳?(文集卷三十六答陆子静六书之第二书)
  象山年谱亦载此书,在淳熙十三年丙午。象山文集有答书云:
  太抵学者病痛,须得其实。徒以臆想称引先训,文致其罪,斯人必不心服。纵其不能辨白,势力不相当,强勉诬服,亦何益之有?岂其无益,亦以害之,则有之矣。(象山全集卷十三与朱元晦)
  显然关于此事,象山对于朱子颇不谓然。钱穆先生新学案有云:
  朱陆二人,并世大贤,其有所争,固在学术。然当时陆门弟子来见朱子,如曹立之,朱子特所欣重,而象山严加深斥。如傅子渊,朱子特所不喜,而象山备致回护。虽亦同出于恳切传道之公心,扶导后学之至意。然彼此意气参商,终使情好不能融洽,此亦易于想见。(注八)
  这样的观察是非常符合当时的事实情况的。而朱陆晚年之交恶即导源于朱子为曹立之作墓表,其文有云:
  立之幼颖悟,日诵数千言,少长知自刻厉,学古今文皆可观。一日得河南程氏书读之,始知圣贤之学为有在也,则慨然尽弃其所为者,而大覃思于诸经。历访当世儒先有能明其道者,将就学焉。闻张敬夫讲道湖湘,欲往见之,不能致。有告以沙随程氏学古行高者,即往从之,得其指归。既又闻陆氏兄弟,独以心之所得者为学,其说有非文字言语之所及者,则又往受其学,久而若有得焉。子寿盖深许之,而立之未敢以自足也。则又寓书以讲于张氏,敬夫发书亦喜曰:是真可与共学矣。然敬夫寻没,立之竟不得见。后至南康,乃尽得其遗文,考其为学始终之致,于是喟然叹曰:吾平生于学无所闻而不究其归者,而今而后,乃有定论而不疑矣。自是穷理益精,反躬益切,而于朋友讲习之际,亦必以其所得者告之。盖其书有曰:学必贵于知道,而道非一闻可悟,一超可入也。循下学之则,加穷理之工,由浅而深,由近而远,则庶乎其可矣。今必先期于一悟,而遂至于弃百事以趋之,则吾恐未悟之间,狼狈已甚,又况忽下趋高,未有幸而得之者耶,此其晚岁用力之标的程度也。(文集卷九十,墓表)
  此表作于癸卯,朱子大概是直抒己见,不意引起波澜。文续集卷第四上答刘晦伯书有云:
  立之墓文已为作矣,而为陆学者以为病己,颇不能平。鄙意则初无适莫,但据实直书耳。
  此书也在癸卯。象山年谱淳熙十年癸卯先生四十五岁在国学,载朱子来书两通,略云:
  比约诸葛诚之在斋中相聚,极有益。浙中士人贤者皆归席下,比来所得为多,幸甚。
  归来臂痛,病中绝学捐书,却觉得身心收管,似有少进处。向来泛滥,真是不济事,恨未得款曲承教,尽布此怀也。
  则朱子与象山情好尚笃。朱子是年又有前引之答项平父书,意存折中,也载于象山年谱,但象山闻之曰:
  朱元晦欲去两短,合两长。然吾以为不可。既不知尊德性,焉有所谓道问学。(象山卷三十六)
  象山与朱子意态之不同,由此可见。但学术上虽有异同,象山与漕使尤延之书则为朱子辩护,谓不能以朱子之政为太严而攻之,并称赞朱子浙东救旱之政。翌年甲辰象山年谱又载朱子一书,亦朱子文集所未收。函中关怀到象山上殿轮对之事,并附立之墓表一通,征询象山的意见。可见朱子在当时还未感觉有什么大问题。象山复函要朱子看他以前写给立之的信,该信中对于立之颇多砭剂,则象山对于朱子的意见不很同意,事至显然。象山语录中又有一条,谓立之“因读书用心之过成疾,其后疾与学相为消长。初来见某时亦是有许多闲言语。某与之荡涤,则胸中快活明白,病亦随减。殆一闻人言语,又复昏蔽。……其后因秋试闻人闲言语,又复昏惑。又适有告之以某乃释氏之学。渠平生恶释老如仇讎,于是尽叛某之说,却凑合得元晦说话。后不相见,以至于死。”(全集卷三十五)
  这简直是说,立之之死即由叛己误从朱子而然。而朱子方面则始终一贯以象山为近禅。
  是年(甲辰),象山有上殿轮对五劄。朱子来书曰:
  奏篇垂寄,得闻至论,慰沃良深。其规模宏大而源流深远,岂腐儒鄙生所能窥测。不知对扬之际,上于何语有领会,区区私忧,正恐不免万牛回首之叹,然于我亦何病。语圆意活,浑浩流转,有以见所造之深,所养之厚,益加叹服。但向上一路,未曾拨转处,未免使人疑着恐是葱岭带来耳,如何如何,一笑。(文集卷三十六答陆子静六书之第一书)
  象山轮对五剳犹存,为粹然儒者之言,不知如何朱子会有“恐是葱岭带来”的联想?大概朱子此时已经有了先见,只劈头说尊德性,便是禅了。文集卷三十五与刘子澄书有云:
  近年道学外面被俗人攻击,里面被吾党作坏。婺州自伯恭死后,百怪都出。至如子约别说一般差异底话,全然不是孔孟规模,却做管商见识,令人骇叹。然亦是伯恭自有些拖泥带水,致得如此,又令人追恨也。子静一味是禅,却无许多功利术数,目下收敛得学者身心,不为无力。然其下梢无所据依,恐亦未免害事也。(文集卷三十五答刘子澄十六书之第十一书)
  王谱将此书系之于乙巳。此函浙学、陆学并举,排击浙学尤在陆学之上,但已直截以陆学为禅,以其下梢无所依据。同年稍后又有一书云:
  子静寄得对语来,语意圆转,浑浩无凝滞处,亦是渠所得效验,但不免些禅底意思。昨答书戏之云:这些子恐是葱岭带来。渠定不伏,然实是如此,讳不得也。近日建昌说得动地,撑眉努眼,百怪俱出,甚可忧惧。渠亦本是好意,但不合只以私意为主,更不讲学涵养,直做得如此狂妄。世俗滔滔,无话可说。有志于学者又为此说引去,真吾道之不幸也。(文集卷三十五答刘子澄十六书之第十二书)
  此则直以象山之学即禅家作用是性之说。朱子一方面还看到它的好处,心存折中之念,另一方面则忧惧之念日深,也不免见之于言词,其心境甚苦也。
  翌年丙午有答诸葛诚之书云:
  示喻竞辩之端,三复惘然。愚意比来深欲劝同志者兼取两家之长,不可轻相诋訾。就有未合,亦且置勿论,而姑勉力于吾之所急。不谓乃以曹表之故,反有所激,如来喻之云也。不敏之故,深以自咎。然吾人所学吃紧着力处,正在天理人欲二者相去之间耳。如今所论,则彼之因激而起者,于二者之间果何处也。子静平日所以自任,正欲身率学者一于天理,而不以一毫人欲杂于其间,恐决不如贤者之所疑也。义理天下之公,而人之所见有未能尽同者,正当虚心平气,相与熟讲而徐究之,以归于是,乃是吾党之责。而向来讲论之际,见诸贤往往皆有立我自是之意。厉色忿词如对仇敌,无复长少之节,礼逊之容。盖尝窃笑,以为正使真是仇敌,亦何至此。但观诸贤之气方盛,未可遽以片辞取信,因默不言,至今常不满也。今因来喻,辄复陈之,不审明者以为何耳?(文集卷五十四答诸葛诚之二书之第一书)
  诚之为象山门人。此时距曹表之作,已三年矣。而不意曹表所激起之风波,不仅未趋平息,反有各走极端之势。此时东莱、南轩俱逝,无形中形成朱陆门户之对立,此亦不得不然之势也。稍后又有答诚之书曰:
  所喻子静不至深讳者,不知所讳何事?又云销融其隙者,不知隙从何生?愚意讲论义理,只是大家商量,寻个是处,初无彼此之间,不容更似世俗遮掩回护,爱惜人情,才有异同,便成嫌隙也。(文集卷五十四答诸葛诚之二书之第二书)
  调和折中既不可能,学术异同为本质事,是年乃有答程正思书云:
  所论皆正当确实,而卫道之意又甚严,深慰病中怀抱。……祝汀州见责之意,敢不敬承。盖缘旧日曾学禅宗,故于彼(象山)说虽知其非而不免有私嗜之意。亦是被渠说得遮前掩后,未尽见其底蕴。譬如杨墨,但能知其为我兼爱,而不知其至于无父无君,虽知其无父无君,亦不知其便是禽兽也。去冬因其徒来此,狂妄凶狠,手足尽露,自此乃始显然鸣鼓攻之,不复为前日之唯阿矣。(文集卷五十答程正思二十书之第十六书)
  至此而朱子意态乃大变,王懋竑所谓“诵言攻之”(朱子年谱考异卷二),不留余地矣。然朱子谓象山说得遮前掩后,未尽见其底蕴,则其然岂其然哉!象山自始至终是孟子学,何用遮掩?朱子是由其门人之狂肆而有所反激,本来双方就有距离,至此而坐实象山为禅,以其害道,乃不能不加以痛击。
  翌年,淳熙十四年丁未,象山精舍始建,门徒四集,风声日张。朱子于是年则有答赵几道书云:
  所论时学之弊甚善。但所谓冷淡生活者,亦恐反迟而祸大耳。孟子所以舍申商而距杨墨者,正为此也。向来正以吾党孤弱,不欲于中自为矛盾,亦厌缴纷竞辩若可羞者,故一切容忍,不能极论。近乃深觉其弊,全然不曾略见天理,仿佛一味只将私意东作西捺,做出许多诐淫邪遁之说。又且空腹高心,妄自尊大,俯视圣贤,蔑弃礼法。只此一节尤为学者心术之害,故不免直截与之说破。渠辈家计已成,决不肯舍。然此说既明,庶几后来者免堕邪见坑中。亦是一事耳。(文集卷五十四答赵几道二书之第一书)
  朱子既以陆学为异端攻之,是年象山适来书,重提以前其兄子美与朱子争辩太极之旧公案,可能是隐指朱子有些观念是来自异端。由此而引发二人有关无极太极的辩论,终于双方决裂,关系无可弥缝。关于这场辩论的主要书函在下年戊申朱子年五十九时,象山则刚好是五十岁。象山之第一书曰:
  梭山兄谓太极图说与通书不类,疑非周子所为,不然则或是其学未成时所作,不然则或是传他人之文,后人不辨也。盖通书理性命章言:中焉止矣。二气五行,化生万物。五殊二实,二本则一。曰一曰中,即太极也。未尝于其上加无极字。动静章言五行阴阳太极,亦无无极之文。假令太极图说是其所传,或其少时所作,则作通书时不言无极,盖已知其说之非矣。此言殆未可忽也。
  又曰:
  且极字亦不可以形字释之。盖极者中也,言无极则是犹言无中也,是奚可哉?若惧学者泥于形器而申释之,则宜如诗言上天之载,而于下赞之曰无声无臭可也,岂宜以无极字加于太极之上。
  朱子发谓濂溪得太极图于穆伯长,伯长之传出于陈希夷,其必有考。希夷之学老氏之学也。无极二字出于老子知其雄章,吾圣人之书所无有也。老子首章言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而卒同之,此老氏宗旨也。无极而太极即是此旨。老氏学之不正、见理不明,所蔽在此。兄于此学用力之深,为日之久,曾此之不能辨何也。……二程言论文字至多,亦未尝一及无极字,假令其初实有是图,观其后来未尝一及无极字,可见其道之进而不自以为是也。兄今考订注释表显尊信如此其至,恐未得为善祖述者也。(象山全集卷二)
  象山从好几个方面攻朱子之太极图说解,一则以太极图说与通书不类;再则以极字只能训作中,不可训作形;三则曰太极图之来源出于老氏;四则曰二程亦未尝一及无极字。这正是由道统的观点来攻击朱子的说法为异学。但象山的批评并不称理,他只是抓着无极一词做文章。实则太极图说与通书之思想并无不贯通处(注九),通书多言无思无虑无为,也可谓为通于老子,然周子并未讳言,则太极图说言无极,又何独不可?极字为何一定要训作中字?本无是理。太极图源出道家,朱子固未否认,但太极图说之义理却是儒家的义理,这一点是无疑问的。至谓二程未尝一及无极字,更不能构成理由规定别人不能说无极。象山平时本不重视文义解释,空所依傍,直由本心流出,此则沾滞如是,殊不可解。朱子答书乃曰:
  伏羲作易自一画以下,文王演易自乾元以下,皆未尝言太极也,而孔子言之。孔子赞易自太极以下,未尝言无极也,而周子言之。夫先圣后圣岂不同条而共贯哉。若于此有以灼然实见太极之真体,则知不言者不为少,而言之者不为多矣,何至若此之纷纷哉。
  又曰:
  且夫大传之太极者何也,即两仪四象八卦之理,具于三者之先而缊于三者之内者也。圣人之意正以其究竟至极无名可名,故特谓之太极。犹曰:举天下之至极无以加此云尔,初不以其中而命之也。
  又曰:
  至于大传既曰形而上者谓之道矣,而又曰一阴一阳之谓道,此岂真以阴阳为形而上者哉?正所以见一阴一阳虽属形器,然其所以一阴而一阳者是乃道体之所为也。故语道体之至极则谓之太极,语太极之流行则谓之道,虽有二名,初无两体。周子所以谓之无极,正以其无方所无形状。以为在无物之前而未尝不立于有物之后,以为在阴阳之外而未尝不行乎阴阳之中。以为通贯全体无乎不在,则又初无声臭影响之可言也。(文集卷三十六答陆子静六书之第五书)
  朱子以他自己的方式解析形上形下之两层,是否切合易传原义,这是一个问题。但道器两层的分别必须维持住,此则无疑问者。象山平时用力于本心之体证,概念之分疏非其所长,故在这场辩论之中立于一不利之地位。其复书又辩曰:
  至如直以阴阳为形器而不得为道。此尤不敢闻命。易之为道,一阴一阳而已。先后始终,动静晦明,上下进退,往来阖辟,盈虚消长,尊卑贵贱,表里隐显,向背顺逆,存亡得丧,出入行藏,何适而非一阴一阳哉?奇偶相寻,变化无穷。故曰: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今顾以阴阳为非道,而直谓之形器,其孰为昧于道器之分哉?
  象山此辩非是。由阴阳以识道则可,而直以阴阳为道则不可。其思路实不如朱子之明澈。但象山此辩只是借题发挥,故在此前曰:
  今阅得书,但见文辞缴绕,气象褊迫,其致辨处类皆迁就牵合,甚费分疏,终不明白。无乃为无极所累,反困其才耶?不然以尊兄之高明,自视其说,亦当如白黑之易辨矣。尊兄尝晓陈同父云:欲贤者百尺竿头进取一步,将来不作三代以下人物,省得气力为汉唐分疏,即更脱洒磊落。今亦欲得尊兄进取一步,莫作孟子以下学术,省得气力为无极二字分疏,亦更脱洒磊落。古人质实,不尚智巧。言论未详,事实先著。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所谓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者,以其事实觉其事实,故言即其事,事即其言,所谓言顾行、行顾言。周道之衰,文貌日胜,事实湮于意见,典训芜于辨说。揣量模写之工,依放假借之似,其条画足以自信,其习熟足以自安。以子贡之达,又得夫子而师承之,尚不免此多学而识之之见。非夫子叩之,彼固晏然而无疑。先行之训,子欲无言之训,所以觉之者屡矣,而终不悟。颜子既没,其传固在曾子,盖可观已。尊兄之才,未知与子贡如何?今日之病,则有深于子贡者。
  此函末段又谓:
  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然示人简矣,太极亦曷尝隐于人哉?尊兄两下说无说有,不知漏泄得多少。如所谓太极真体不传之秘,无物之前,阴阳之外,不属有无,不落方体,迥出常情,超出方外等语,莫是曾学禅宗,所得如此。平时既私其说以自妙,及教学者则又往往秘此而多说文义,此漏泄之说所从出也。以实论之,两头都无着实,彼此只是葛藤。未说气质不美者乐寄此以神其奸,不知系绊多少好气质底学者。既以病己,又以病人,殆非一言一行之过。兄其毋以久习于此而重自反也。区区之忠,竭尽如此。流俗无知,必谓不逊。书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谅在高明,正所乐闻。若犹有疑,愿不惮下教。政远惟为国自爱。(象山全集卷二)
  如此则象山亦以禅学攻朱子。彼此实见虽不同,但象山之人身攻击处未免太过。朱子有一长函复之,一开始即说:
  熹谓天下之理有是有非,正学者所当明辨。或者之说诚为未当,然凡辩论者亦须平心和气,仔细消详,反复商量,务求实是,乃有归着。如不能然,而但于匆遽急迫之中,肆支蔓躁率之词,以逞其愤怼不平之气,则恐反不若或者之言,安静和平,宽洪悠久,犹有君子长者之遗意也。
  其辨阴阳与道器问题则曰:
  若以阴阳为形而上者,则形而下者复是何物?更请见教。若熹愚见则曰:凡有形有象者皆器也,其所以为是器之理者则道也。如是则来书所谓始终、晦明、奇偶之属,皆阴阳所为之器,独其所以为是器之理,如目之明、耳之聪、父之慈、子之孝,乃为道耳。如此分别,似差明白,不知尊意以为如何?
  朱子自己的思路十分明澈,其问题并不在象山所攻击者。对于象山之斥其为禅,朱子也有辨如下:
  太极固未尝隐于人。然人之识太极者,则少矣。往往只是于禅学中认得个昭昭灵灵能作用底,便谓此是太极。而不知所谓太极乃天地万物本然之理,亘古亘今、颠扑不破者也。迥出常情等语只是俗谈,即非禅家所能专有,不应儒者反当回避。况今虽偶然道著,而其所见所说即非禅家道理,非如他人阴实祖用其说,而改头换面,阳讳其所自来也。如曰私其说以自妙而又秘之,又曰寄此以神其奸,又曰系绊多少好气质底学者,则恐世间自有此人可当此语,熹虽无状,自省得与此语不相似也。
  朱子学本非禅,故言之侃侃,振振有词,其动机也不如此鄙陋。自教育程序言,为学本有次第,小学为先,性与天道之体悟分解在后,故朱子西铭解义成于壬辰四十三岁时,太极图说解成于翌年癸已,而迟迟未行于世。至戊申见儒者多议两书之失,始出太极图说,西铭解义,以授学者,或者多少乃是由于象山方面的压力也未可知。
  函尾乃曰:
  如曰未然,则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各尊所闻,各行所知亦可矣。无复可望于必同也。(文集卷三十六答陆子静六书之第六书)
  则朱子已雅不欲再辨情见于辞矣。朱子此函在己酉春正月,然象山又有复书曰:
  不谓尊兄遽作此语,甚非所望。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
  过也人皆见之,及其更也,人皆仰之。通人之过,虽微箴药,久当自悟,谅今尊兄必涣然于此矣。愿依末光,以卒余教。(象山全集卷二)
  此则断定朱子有过,朱子不再有辨。象山年谱己酉记八月六日元晦答书云:
  荆门之命,少慰人意。今日之计,惟僻且远,犹或可以行志,想不以是为厌。三年有半之间,消长之势又未可以预料,流行坎止,亦非人力所能为也。闻象山垦辟架凿之功益有绪,来学者亦益甚。恨不得一至其间,观奇览胜。某春首之书词气粗率,既发即知悔之,然已不及矣。
  此函文集未收。朱子终以词气粗率为悔,结束了这一番辩论。象山年谱又记曰:
  包显道侍晦庵。有学者因无极之辩贻书诋先生者。晦庵复其书云:南渡以来,八字着脚,理会着实工夫者,惟某与陆子静二人而已。某实敬其为人,老兄未可以轻议之也。(象山全集卷三十六)
  无极之辩,双方极不愉快,而朱子还能够克己如此,自属难能。但象山虽不免于意气,然主要还是在本质上有差别,不能纯以意气之争目之也。象山集卷十五有与陶赞仲二书,言及与朱子辩无极事。其第二书曰:
  荆公祠堂记、与元晦三书,并往,可精观熟读。此数文皆明道之文,非止一时辩论之文也。元晦书偶无本在此,要亦不必看,若看亦无理会处。吾文条析甚明,所举晦翁书辞皆写其全文,不增损一字。看晦翁书,但见糊涂没理会,观吾书坦然明白。吾所明之理乃天下之正理、实理、常理、公理,所谓本诸身、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学者正要穷此理、明此理,今之言穷理者,皆凡庸之人不遇真实师友,妄以异端邪说更相欺诳,非独欺人诳人,亦自欺自诳。谓之缪妄,谓之蒙暗。何理之明,何理之穷哉?
  又曰:
  古人所谓异端者,不专指佛老。异端二字出论语,是孔子之言。孔子之时,中国不闻有佛,虽有老氏,其说未炽,孔子亦不曾辟老氏,异端岂指老氏哉?天下正理不容有二,若明此理,天地不能异此,鬼神不能异此,千古圣贤不能异此。若不明此理,私有端绪,即是异端,何止佛老哉?近世言穷理者,亦不到佛老地位。若借佛老为说,亦是妄说。其言辟佛老者,亦是妄说。……理须是穷,但今时即无穷理之人。
  由此可见,问题真正的症结在,象山不以为朱子真正能够把握到理,故判之为异端。在实质上,象山心即理之系统,与朱子心具众理之系统是有根本差别。故象山之排朱子也非全基于情绪上之理由也。象山语录卷三十四有曰:
  一夕步月,喟然而叹。包敏道侍问曰:先生何叹?曰:朱元晦泰山乔岳,可惜学不见道,枉费精神,遂自担搁,奈何?
  则象山也非不能欣赏朱子格局之宏大,然不免有一间之隔,遂学不见道,枉费精神。语录又曰:
  或谓先生之学是道德性命性而上者,晦翁之学是名物度数形而下者,学者当兼二先生之学。先生云:足下如此说晦翁,晦翁未伏。晦翁之学,自谓一贯,但其见道不明,终不足以一贯耳。吾尝与晦翁书云:揣量模写之工,依放假借之似,其条画足以自信,其节目足以自安,此言切中晦翁之膏肓。
  故象山看朱子是弥近理而大乱真,最中心一点把握不住,故见道不明。象山的工夫恰完全在这一点。语录有曰:
  吾之学问与诸处异者,只是在我全无杜撰。虽千言万语,只是觉得他底在我不曾添一些。近有议吾者云,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全无伎俩。吾闻之曰:诚然。
  象山就是在这一点上体会得真切,故自信极坚,以学问为余事,斥朱子为支离。他一点也不自觉到,在无极之辩上,自己所作概念的分析、文献的解释是有问题的。他只是以朱子见道不明,故必加以驳斥。但在朱子的感觉,却完全不是这么会事。己酉有答程正思书曰:
  答子静书,无人写得,闻其已誊本四出久矣。此正不欲暴其短,渠乃自如此,可叹可叹。然得渠如此,亦甚省力,且得四方学者略知前贤、立言本旨,不为无益。不必深辨之云,似未知圣贤任道之心也。(文集卷五十答程正思二十书之第十九书)
  同年又有答邵叔义书云:
  子静书来,殊无义理,每为闭匿,不敢广以示人,不谓渠乃自暴扬如此。然此事理甚明,识者自当知之。当时若便不答,却不得也。……大率渠有文字,多即传播四出,唯恐人不知,此其常态,亦不足深怪。吾人所学却且要自家识见分明,持守正当,深当以此等气象举止为戒耳。(文集卷五十五答邵叔义四书之第四书)
  再越三年,壬子腊月,象山卒于荆门。朱子语类曰:
  象山死。先生率门人往寺中哭之。既罢,良久,曰:可惜死了告子。(原注:此说得之文卿)。(一二四)
  王懋竑朱子年谱考异卷三疑此语太轻,必非朱子语。传闻之说自不必实,但朱子以告子目象山却是其一贯看法。文集卷五十四有答项平父书曰:
  告子之病盖不知心之慊处即是义之所安,其不慊处,即是不合于义,故直以义为外而不求。今人因孟子之言,却有见得此义,而识义之在内者,然又不知心之慊与不慊,亦有必待讲学省察而后能察其精微者,故于学聚问辨之所得皆指为外,而以为非义之所在,遂一切弃置而不为。此与告子之言虽若小异,然其实则百步五十步之间耳。以此相笑,是同浴而讥裸裎也。由其所见之偏如此,故于义理之精微、气质之偏蔽,皆所不察,而其发之暴悍狂率无所不至,其所慨然自任以为义之所在者,或未必不出于人欲之私也。(文集卷五十四答项平父八书之第六书)
  此书王谱系之于壬子。朱子讥象山与告子为五十步笑百步。实则由朱子的看法,这与禅家作用是性之说亦同是一丘之貉。朱子是由行为之狂肆把这些归于一类,加以讥弹,而为其所深排。此则朱子始终一贯者,并无改变。文集卷四十六有答詹元善书曰:
  子静旅衬经由,闻甚周旋之,此殊可伤。其平日大拍头、胡叫唤,岂谓遽至此哉!然其说颇行于江湖间,损贤者之志,而益愚者之过,不知此祸又何时而已耳。(文集卷四十六答詹元善三书之第三书)
  王谱将此书系于癸丑,象山卒之翌年。文集卷五十五又有答赵然道书曰:
  荆门之讣,闻之惨怛。故旧凋落,自为可伤。不计平日议论之同异也。来喻又谓恨不及见其与熹论辩有所底止,此尤可笑。盖老拙之学,虽极浅近,然其求之甚艰,而察之甚审,视世之道听途说于佛老之余而遽自谓有得者,盖尝笑其陋而讥其僭,岂今垂老,而肯以其千金易人之敝帚者哉?
  此书亦在癸丑。朱子态度虽无象山之激越,然自信亦坚,决无晚年自悔折从象山之事。语类中材料多抨击象山,口说之间,更无保留,兹选录数条如下:
  禅学炽则佛氏之说大坏。缘他本来是大段着工夫收拾这心性,今禅说只恁地容易做去。佛法固是本不见大底道理,只就他本法中是大段细密,今禅说只一向粗暴。陆子静之学,看他千般万般病,只在不知有气禀之杂,把许多粗恶底气,都把做心之妙理,合当恁地自然做将去。向在铅山,得他书云:看见佛之所以与儒异者,止是他底全是利,吾儒止是全在义。某答他云:公亦只见得第二着。看他意只说吾儒绝断得许多利欲,便是千了百当,一向任意做出,都不妨。不知初自受得这气禀不好,今才任意发出许多不好底,也只都做好商量了。只道这是胸中流出自然天理,不知气有不好底夹杂在里一齐滚将去,道害事不害事!看子静书,只见他许多粗暴底意思,可畏。其徒都是这样。才说得几句,便无大无小、无父无兄。只我胸中流出底是天理,全不着得些工夫。看来这错处只在不知有气禀之性。(一二四)
  陆子静之学只管说一个心本来是好底物事,上面着不得一个字。只是人被私欲遮了。若识得一个心了,万法流出,更都无许多事。他却是实见得个道理恁地,所以不怕天、不怕地,一向胡叫胡喊。又曰:如东莱便是如何云云,不似他见得恁地直拔俊伟。下梢东莱学者,一人自执一说,更无一人守其师说,亦不知其师紧要处是在那里,都只恁地哀塌不起了。其害小。他学者是见得个物事,便都恁地胡叫胡说,实是卒动他不得。一齐恁地无大无小。便是天上地下,惟我独尊。若我见得,我父不见得,便是父不似我。兄不见得,便是兄不似我,更无大小。其害甚大。不待后世,即今便是。(一二四)
  吴仁父说及陆氏之学,曰:只是禅。初间犹自以吾儒之说盖覆,如今一向说得炽,不复遮护了。渠自说有见于理,到得做处,一向任私意做去,全不睹是。人同之则喜,异之则怒,至任喜怒胡乱便打人骂人。后生才登其门,便学得不逊无礼出来。极可畏。世道衰微,千变百怪如此。可畏可畏!(一二四)
  极高明须要道中庸。若欲高明而不道中庸,则将流入佛老之学。……他是过于高明,遂至绝人伦。……陆子静天资什么高明,却是不道中庸,后其学便误人。某尝说陆子静说道理,有个黑腰子。其初说得澜翻,极是好听。少间到那紧要处,却又藏了不说,又别寻一个头绪澜翻起来,所以人都捉他那紧处不着。(六四)
  子静说话常是两头明,中间暗。或问,暗是如何?曰:是他那不说破处。他所以不说破,便是禅所谓鸳鸯绣出从君看,其把金针度与人。他禅家自爱如此。(一〇四)
  陆子静说克己复礼云,不是克去私欲之类,别自有个克处,又却不肯说破。某尝代之下语云,不过是要言语道断、心行处灭耳。因言此是陷溺人之深坑,学者切不可不戒。(一二四)
  因看金溪与胡季随书中说颜子克己处,曰:看此两行议论,其宗旨是禅尤分晓。此乃捉着真脏正贼。惜方见之,不及与之痛辩。其说以忿欲等皆未是己私,而思索讲习却是大病,乃所当克治者。如禅家干屎橛等语,其上更无意义,又不得别思义理,将此心都禁遏定,久久自有明快处,方谓之得。此之谓失其本心。故下梢忿欲纷起,恣意猖獗,如刘淳叟辈所为,皆彼自谓不妨者也。……金溪学问真正是禅。钦夫、伯恭缘不曾看佛书,所以看他不破,只某便识得他。试将楞严、圆觉之类一观,亦可粗见大意。(一二四)
  江西学者偏要说甚自得,说甚一贯,看他意思只是拣一个笼统底说话将来笼罩。其实理会这个道理不得。且如曾子,日用间做了多少工夫,孔子亦是见他于事事物物上理会得这许多道理了,却恐未知一底道理在,遂来这里提省他。然曾子却是已有这本领,便能承当。今江西学者实不曾有得这本领,不知是贯个什么?尝譬之,一便如一条索,那贯底物事便如许多散钱,须是积得这许多散钱了,却将那一条索来一串穿,这便是一贯。若陆氏之学,只是要寻这一条索,却不知道都无可得穿。且其为说吃紧是不肯教人读书,只恁地摸索悟处。譬如前面有一个关,才跳得过这一个关,便是了,此煞坏学者。某老矣,日月无多,方待不说破来,又恐后人错以某之学亦与他相似。今不奈何,苦口说破。某道他断然是异端,断然是曲学,断然非圣人之道。但学者稍肯低心向平实处下工夫,那病痛亦不难见。(二七)
  此条虽不知何人所录,所举穿索之例则与前条辅广录甲寅朱子六十五岁以后所闻若合符节。而朱子自谓日月无多,此真朱子晚年之定论也。而文集卷六十三有答孙敬甫书曰:
  如陆氏之学,则在近年一种浮浅颇僻议论中,固自卓然非其俦匹。其徒传习,亦有能修其身,能治其家,以施之政事之间者。但其宗旨本自禅学中来,不可掩讳。当时若只如晁文元、陈忠肃诸人,分明招认,着实受用,亦自有得力处。不必如此隐讳遮藏、改名换姓,欲以欺人,而人不可欺,徒以自欺,而自陷于不诚之域也。然在吾辈,须但知其如此,而勿为所惑。若于吾学,果有所见,则彼之言,钉钉胶粘,一切假合处,自然解拆破散,收拾不来矣。切勿与辨,以起其纷拏不逊之端,而反为卞庄子所乘也。少时喜读禅学文字,见杲老与张侍郎书云,左右既得此把柄入手,便可改头换面,却用儒家言语说向士大夫,接引后来学者。后见张公(即张侍郎横浦)经解文字,一用此策。但其遮藏不密索,漏露处多,故读之者一见便知其所自来,难以纯自托于儒者。若近年,则其为术益精,为说浸巧,抛闪出没,顷刻万变,而几不可辨矣。然自明者观之:亦见其徒尔自劳,而卒不足以欺人也。(文集卷六十三答孙敬甫六书之第四书)
  王谱将此书系之于丙辰朱子六十七岁时,距象山卒已四年,而下距朱子卒亦仅四年,诚是朱子晚年之定论。如此则文集与语录之间并无本质上之差别。钱穆先生说:
  凡是陆非朱者,必喜为朱陆中异晚同之论。其所以证成之,则必取之于文集,而不用语类。谓文集出于亲笔,语类则门人弟子所记录,其中多不可信。阳明朱子晚年定论序亦曰:语类之属,又其门人挟胜心以附己见,固于朱子平日之说犹有大相缪戾者。然今就文集言,实未见所谓中异晚同之说。语类与文集,亦多互相发明。抑且语类多出晚年,有书函文章所不能详,而面谈之顷,自然流露,转为畅竭无遗者。(注十)
  这是的论。阳明朱子晚年定论之说是站不住脚的。朱子年谱记载:
  先生尝曰:海内学术之弊不过两说:江西顿悟,永康事功,若不极力争辩,此道无由得明。
  这确反映了朱子晚年的心境。
  以上我们把朱陆交游论辩整个经过叙述了一个梗概。这里显然牵涉到道统继承的根本问题。我们在此首先必须解答下列两个先决问题,始能对此一根本问题有一明白的交待。
  (一)朱陆双方均互斥对方为禅,这样的批评是不是有充分的理据可以站得住脚?
  (二)接着,无可逃避即是评价的问题,就先秦儒到宋儒发展的一贯线索,究竟是象山,抑为朱子代表了儒者内圣之学的正统?
  让我们先从第一个问题说起。象山之攻击朱子为老氏,为禅,见于其与朱子辩无极之书函中。象山只是抓着无极一词做文章,实则这一观念首倡自周子,朱子只不过尝试给与一合理之解释而已。太极图周子虽取之于道家,然太极图说却粹然为儒者之言,决无疑问。如果后儒于先儒所言不许创新,则象山言心言理既不落古人窠臼,也不得不在排斥之列。朱子之辩是也。其实朱子的问题不在“无极而太极”的了解,他的理气二元的方式实不能给“太极动而生阳”以一个符合于周子原意的解释。然而象山见不及此,以其中心兴趣本不在宇宙论这一方面,多所睽隔故也。至于象山攻击朱子曾学禅学,用禅宗的话头,这些更是夹带出来、出于反激之语,并无实义。其实象山真应该辨的是朱子不识本心,失落了孟学的真精神,所谓不见道是也。由象山的观点,则朱子始终是歧出、支离,鹅湖一会时即看出其问题症结所在。以后朱子从他自己的观点力求对治支离,自己虽觉有进境,其实则始终有一间之隔,未能真正克服困难也。但象山却攻朱子为老,为禅,甚是无谓,无怪朱子不伏,理所当然也。
  但反过来,朱子之攻象山似乎言之凿凿,则又如何?大概朱子于象山之真正精神不能有相应之了解,未相识时即依传闻臆想其为禅。后见其学有实效,可以收管身心,故作调和之论,但终不以为然。后见象山与其徒众不免发为粗恶之气,复因无极太极之争辩,终于决裂,至晚年乃诵言攻之,不遗余力,坐实其为禅。其实仍不过从效果上看,以其与禅学末流一般,乃痛加抨击耳。朱子读象山轮对札子,戏称其恐是由葱岭带来,结果引起大不怿。语录又谓读象山与胡季随书论克己,抓着其真赃实据,合下便是禅门宗旨。象山这些文献具在,读之何尝发现有一点禅味。朱子是对什么是禅已有一先见,然后把象山之说打上印子,硬栽进去,未见其是。牟宗三先生谓象山本人无分解,其所预设之分解尽在孟子,其言是也。其所指点启发以示之者则如下列六端:(注十一)
  (I)辨志:此则本于孔孟义利之辨以及孟子之言“士尚志”;
  (Ⅱ)先立其大:此则本于孟子大体小体之辨;
  (Ⅲ)明“本心”:此则本于孟子之言四端之心;
  (Ⅳ)“心即理”:此则本于孟子之言“仁义内在”以及“心之所同然”乃至“理义悦心”等;
  (Ⅴ)简易:此则易传虽有明文,而精神实本于孟子之言良知良能,“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以及“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己矣”,“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等语;
  (Ⅵ)存养:此则本于孟子之“操则存,舍则亡”,“存其心,养其性”,以及“苟得其养,无物不长”等语。
  凡此六端并本孟子而说,分明是彻底的孟学精神,不知朱子为何有那么多有关禅的联想。故宋儒之斥他儒为禅,实是一种陋习。这证明了禅在当时势力之大,影响之深远,使得儒者饱受威胁,四顾而莫非禅。实则这是在概念上缺少分疏,但凭测度联想,结果儒家内圣之学的本质固不得见,并禅之本质而未晓。以此要在宋代儒学的内部找分疏,实在是一笔糊涂账。宋儒只是在直觉之上知道彼此在精神上不相契合耳。其实儒学内部的分疏的关键本不在其近禅不近禅,而必须另立标准,此则有待我们作进一步的省察。

知识出处

朱子哲学思想的发展与完成

《朱子哲学思想的发展与完成》

出版者: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本书剖析了集宋代理学之大成的朱熹的学思内涵,比较集中地体现了刘述先先生关于宋明儒学研究的成就及其学术思想观点。全书正文分为“朱子哲学思想的发展”“朱子哲学思想的完成”“朱子的历史地位及其思想之现代意义”三部凡十章。部四章论述朱熹的家学师承、性格志趣、为学进路及其参悟中和与论辩仁说的学思经历,勾勒出朱熹哲学思想的发展脉络。第二部两章呈现朱熹的心性情三分架局的人性论及其理气二元不离不杂的形上学,厘定了朱熹哲学思想的完成形态。第三部四章梳理朱熹哲学思想自南宋以降与皇权政治、功利取向、陆王心学以及佛道诸家的摩荡,并基于现代观点评论了朱熹本体论、宇宙论、践履论、政治论的得失。附录七篇以专题形式对朱熹生平思想的某些方面进行了深入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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