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与张南轩论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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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朱子哲学思想的发展与完成》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3544
颗粒名称: 三、与张南轩论仁说
分类号: B244.75
页数: 15
页码: 153-167
摘要: 本文记述了朱子和南轩之间的友谊。尽管朱子对当时湖湘学者的印象很差,但他与南轩的友谊一直保持着。南轩出身名门且在潭州讲论时对朱子的思想有启发作用,他的态度较为和顺,更容易接受朱子的观点,与其他湖湘学者不同,他们在师说与朱子的思想之间没有明显的冲突。
关键词: 湖湘学者 思想冲突 修正

内容

南轩于朱子为诤友。朱子对于当时湖湘学者之印象甚为恶劣,独与南轩之友谊始终不衰。或者是因为南轩系出名门,在潭州讲论时对朱子的思想有启导之功,其态度又较和顺,比较能够接受朱子的观点,不似其他湖湘学者坚守师说,与朱子的思想矛盾冲突,无调停之余地。朱子与南轩讨论中和告一段落后,又不断通信剧论仁说。大概朱子先作仁说,南轩有许多意见,后来南轩作仁说,朱子又有许多意见。大概两方面的意见都不断在修正,有时达成一些至少在表面上共认的结论,但两人思想路数之差别终不可掩,由现行朱子文集保留的与南轩论仁说之诸函可以见其一般。
  “答张钦夫论仁说”:
  “天地以生物为心,此语恐未安。”
  熹窃谓此语恐未有病。盖天地之间,品物万形,各有所事,惟天确乎于上,地然于下,一无所为,只以生物为事。故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而程子亦曰:天只是以生为道。其论复见天地之心,又以动之端言之。其理亦已明矣!然所谓以生为道者,亦非谓将生来做道也。凡若此类,恐当且认正意,而不以文害词焉,则辨诘不烦,而所论之本指得矣。
  “不忍之心可以包四者乎?”
  熹谓孟子论四端,自首章至孺子入井,皆只是发明不忍之心一端而已。初无义礼智之心也。至其下文,乃云无四者之心非人也。此可见不忍之心可以包夫四端矣!盖仁包四德,故其用亦如此。前说之失,但不曾分得体用。若谓不忍之心不足以包四端,则非也。今已改正。
  “仁专言,则其体无不善而已。对义礼智而言,其发见则为不忍之心也。大抵天地之心粹然至善,而人得之,故谓之仁。仁之为道,无一物而不体,故其爱无所不周焉。”
  熹详味此言,恐说仁字不著。而以义礼智与不忍之心均为发见,恐亦未安。盖人生而静,四德具焉,曰仁曰义曰礼曰智,皆根于心而未发,所谓理也,性之德也。及其发见,则仁者恻隐,义者羞恶,礼者恭敬,智者是非,各因其体以见其本。所谓情也,性之发也。是皆人性之所以为善者也。但仁乃天地生物之心而在人者,故特为众善之长,虽列于四者之目,而四者不能外焉。(程氏)易传所谓专言之则包四者,亦是正指生物之心而言,非别有包四者之仁,而又别有主一事之仁也。惟是即此一事,便包四者,此则仁之所以为妙也。今欲极言仁字,而不本于此,乃概以至善目之,则是但知仁之为善而不知其为善之长也。却于已发见处方下爱字,则是但知已发之为爱,而不知未发之爱之为仁也。又以不忍之心与义礼智均为发见,则是但知仁之为性而不知义礼智之亦为性也。又谓仁之为道无所不体,而不本诸天地生物之心,则是但知仁之无所不体而不知仁之所以无所不体也。凡此皆愚意所未安,更乞详之。复以见教。
  “程子之所诃,正谓以爱名仁者。”
  熹按程子曰仁性也爱情也,岂可便以爱为仁。此正谓不可认情为性耳。非谓仁之性不发于爱之情,而爱之情不本于仁之性也。熹前说以爱之发对爱之理而言,正分别性情之异处,其意最为精密。而来谕每以爱名仁为病,下章又云:若专以爱命仁,乃是指其用而遗其体,言其情而略其性,则其察之亦不审矣。盖所谓爱之理者,是乃指其体性而言,且见性情体用各有所主而不相离之妙。与所谓遗体而略性者正相南北。请更详之。
  “元之为义不专主于生。”
  熹窃按此语恐有大病。请观诸天地而以易象、文言、程传反复求之,当见其意。若必以此言为是,则宜其不知所以为善之长说矣。此乃义理根源,不容有毫厘之差。窃意高明非不知此,特命辞之未善尔。
  “孟子虽言仁者无所不爱,而继之以急亲贤之为务,其差等未尝不明。”
  熹按仁但主爱,若其等差乃义之事。仁义虽不相离,然其用则各有主而不可乱也。若以一仁包之,则义与礼智皆无所用矣,而可乎哉?(原注:无所不爱四字今亦改去)(文集卷三十二,答张敬夫十八书之第十二书)
  南轩为何疑“天地以生物为心”一语?理由不可晓。朱子辩说以为这是易传、程子以来之共法,大体不差。或者南轩的意思是,说生,说爱,都不足以尽仁之本质,故标明“天地之心、粹然至善,而人得之,故谓之仁。”南轩之说恐是本明道而来,“仁之为道无一物而不体”,是则仁为绝对普遍性之体,其自体为至善,至善即函众善之长,朱子的辩驳谓其“但知仁之为善,而不知其为善之长”,显然不谛。专言之,则为无对之仁体,偏言之,对义礼智而见,则其发见为不忍之心。回返到孟子的本心,孟子只是就四端上指示人,并非谓心只有此四端而已!此心包四端,赅万德,不必一定谓仁包四德,不忍之心包四端也。孟子只是以此例彼,但朱子则一定要讲四德,与宇宙论之讲元亨利贞排比起来,而以元、以仁为统。这样讲自比较有系统,但也比较死煞,不似论孟之由指点的方式以见仁为全德或本心之赅万德也。
  南轩自也不了解朱子仁性爱情之说根本是表示另一系统的义理,他之疑“天地以生物为心”的说法则证明他本人的思想并不十分明澈,这种节外生枝的辩论徒增朱子之自信而已。
  “又(二)论仁说”:
  昨承开谕仁说之病,似于鄙意未安,即已条具请教矣。再领书诲亦已具晓,然大抵不出熹所论也。请复因而申之。谨按程子(伊川)言仁,本末甚备。今撮其大要,不过数言。盖曰:仁者、生之性也,而爱其情也,孝悌其用也。公者、所以体仁,犹言克己复礼为仁也。学者于前三言者,可以识仁之名义,于后一言者,可以知其用力之方矣。今不深考其本末指意之所在,但见其分别性情之异,便谓爱之与仁,了无干涉:见其以公为近仁,便谓直指仁体,最为深切。殊不知仁乃性之德而爱之本。因其性之有仁,是以其情能爱。(原注:义礼智亦性之德也。义、恶之本,礼、逊之本,智、知之本,因性有义,故情能恶,因性有礼,故情能逊,因性有智,故情能知,亦若此尔。)但或蔽于有我之私,则不能尽其体用之妙,惟克己复礼,廓然大公,然后此体浑全,此用昭著,动静本末,血脉贯通尔。程子之言,意盖如此,非谓爱之与仁了无干涉也。(原注:此说前书言之已详,今请复以两言决之。如熹之说,则性发为情,情根于性。未有无性之情,无情之性,各为一物而不相管摄。二说得失,此亦可见。)非谓公之一字,便是直指仁体也。(原注:细观来喻,所谓公天下而无物我之私,则其爱无不溥矣。不知此两句甚处是直指仁体处。若以爱无不溥为仁之体,则陷于以情为性之失,高明之见,必不至此。若以公天下而无物我之私便为仁体,则恐所谓公者,漠然无情,但如虚空木石,虽其同体之物,尚不能有以相爱,况能无所不溥乎?然则此两句中,初未尝有一字说着仁体。须知仁是本有之性,生物之心,惟公为能体之,非因公而后有也。故曰:公而以人体之故为仁。细看此语,却是人字里面带得仁字过来。)由汉以来,以爱言仁之弊,正为不察性情之辨而遂以情为性尔。今欲矫其弊,反使仁字泛然无所归宿,而性情遂至于不相管,可谓矫枉过直,是亦枉而已矣。其弊将使学者终日言仁而实未尝识其名义,且又并与天地之心、性情之德、而昧焉。窃谓程子之意必不如此。是以敢详陈之,伏惟釆察。(同上,答张敬夫十八书之第十三书)
  朱子此函说明自己根据伊川的思想发展出来的一条理路,极为明澈。提出仁为“性之德、爱之本”,实在更能反显出他的思想的特色。这封信中所说的程子明指伊川而言,但南轩却没有能力指出明道实另有一思路,他借着伊川的辞语与朱子辨,自未见其是。但他的思想或者仍是以明道“仁者浑然与物同体”的思想为背景,公表示无局限即可以直指仁体,爱无不溥则是仁体之呈现,并不是以“爱无不溥”为仁体。由明道的思路,则仁体即性体、心体、诚体,其显露即表现为诸德,不必只局限于爱而仅为爱之理。但程门后学不免过分轻视爱,朱子接上伊川的思想,要为仁爱之间重新找到关联,遂由其分解的方式而界定仁为爱之理,偏言之,则仁为四德之一,统言之,则仁仍为全德,正如春之生气贯注于夏秋冬。这一思想形态显与明道的思想有了相当距离。
  “又(三)论仁说”:
  熹再读别纸所示三条,窃意高明虽已灼知旧说之非,而此所论者,差之毫忽之间,或未必深察也,谨复论之,伏幸裁听。广仲引孟子先知先觉以明上蔡心有知觉之说,已自不伦,其谓知此觉此,亦未知指何为说。要之,大本既差,勿论可也。今观所示,乃直以此为仁,则是以知此觉此为知仁觉仁也。仁本吾心之德,又将谁使知之而觉之耶?若据孟子本文,则程子释之已详矣。曰:知是知此事(原注:知此事当如此也),觉是觉此理(原注:知此事之所以当如此之理也)。意已分明,不必更求玄妙。且其意与上蔡之意,亦初无干涉也。上蔡所谓知觉正谓知寒暖饱饥之类尔。推而至于酬酢佑神,亦只是此知觉,无别物也。但所用有小大尔。然此亦只是智之发用处。但惟仁者为能兼之。故谓仁者心有知觉则可,谓心有知觉谓之仁,则不可。盖仁者心有知觉,乃以仁包四者之用而言,犹云仁者知所羞恶辞让云尔。若曰:心有知觉谓之仁,则仁之所以得名,初不为此也。今不究其所以得名之故,乃指其所兼者便为仁体,正如言仁者必有勇,有德者必有言,岂可遂以勇为仁、言为德哉。今伯逢必欲以觉为仁,尊兄既非之矣。至于论知觉之深浅,又未免证成其说,则非熹之所敢知也。至于伯逢又谓上蔡之意自有精神,得其精神,则天地之用皆我之用矣。此说甚高甚妙。然既未尝识其名义,又不论其实下功处,而欲骤语其精神,此所以立意愈高,为说愈妙,而反之于身,愈无根本可据之地也。所谓天地之用即我之用,殆亦其传闻想象如此尔。实未尝到此地位也。愚见如此,不识高明以为如何?(同上,答张敬夫十八书之第十四书)
  由于湖湘学者乃由上蔡转手,朱子于此乃猛攻上蔡心有知觉之说。上蔡之说直接由明道来,心有知觉是指点语,知此觉此即明道识仁之意。但朱子却把知觉转义为感官知觉的意思,上蔡程门高弟,岂能不知道大体小体之分别。但朱子以分解的说法,以仁者心有知觉,这样说当然是不错,但却没有意义,因其只是对一实然状态之描述,而失却了指点的作用。胡广仲、伯逢不肯让步,他们在分解的能力上或不如朱子,但却知道所把握的是另一条义理之入路,所以不肯因朱子的辩驳而转移。南轩常随着朱子脚跟转,或者他是承认朱子的观点,以觉不可以训仁。但他又要顺着胡伯逢的说法由知觉的深浅来说明此处所谓知觉者,并不指一般官觉而言。但朱子既执定由了解仁之名义入手,自不可能同意南轩之修正。伯逢所谓天地之用皆我之用,朱子斥之为高妙,其实只不过是仁者内外通贯的意思而已,别无玄妙。人做不做得到这样的境地是一回事,义理的方向是否正确是另一回事。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朱子此函提及与胡广仲、伯逢之论辩,下节再详征文献加以解析。此处与南轩函是间接加以破斥耳。牟宗三先生由宋元学案查得相关文献转录如下:(注八)
  兹查宋元学案卷五十、南轩学案、南轩答问中有以下两问答:
  一、问:心有知觉谓之仁。此谢先生救拔千年余陷溺固滞之病,岂可轻议哉?云云。夫知者知此者也,觉者觉此者也,果能明理居敬,无时不觉,视听言动,莫非此理之流行,而大公之理在我矣。尚何躁愤险薄之有?(宋元学案卷四十二、五峰学案、五峰家学项下列此段文为广仲问答,故知此问为广仲问。)
  曰:元晦前日之言固有过当,然知觉终不可以训仁。如所谓知者知此者也,觉者觉此者也,此言是也。然所谓此者乃仁也,知觉是知觉此,又岂可遂以知觉为此哉?
  二、问:以爱名仁者,指其施用之迹也。以觉言仁者,明其发见之端也。(宋元学案卷四十二、五峰学案、五峰家学项下列此两语为广仲问答,故知此问亦广仲问。)
  曰:爱固不可以言仁,然体夫所以爱者,则固求仁之要也。此孔子答樊迟之问以爱人之意。
  又查宋元学案卷四十二、五峰学案、五峰家学项下伯逢问答中有以下两段:
  一、心有知觉之谓仁,此上蔡传道端的之语,恐不可为有病。夫知觉亦有深浅。常人莫不知寒识暖,知饥识饱。若认此知觉为极至,则岂特有病而已?伊川亦曰:觉不可以训仁,意亦犹是。恐人专守着一个觉字耳。若夫谢子之意自有精神。若得其精神,则天地之用即我之用也。何病之有?以爱言仁,不若觉之为近也。
  二、观过知仁云者,能自省其偏,则善端已萌。此圣人指示其方,使人自得。必有所觉知,然后有地可以施功而为仁也。
  案此两段不知是答谁。想是答南轩,南轩转告朱子,朱子复于答南轩书中据以驳斥之也。
  由以上所征引这些文献,可见湖湘学者所谓觉绝非一般感官知觉,那是另一层次之觉。但朱子讨厌一切心觉之论,斥之近禅,这是一种误会。关于“观过知仁”的问题,将留在下一节再详加讨论。
  “又(四)论仁说”:
  来教云:夫其所以与天地万物一体者,以夫天地之心之所有,是乃生生之蕴,人与物所公共,所谓爱之理也。熹详此数句似颇未安。盖仁只是爱之理,人皆有之。然人或不公,则于其所当爱者,又有所不爱。惟公,则视天地万物皆为一体,而无所不爱矣。若爱之理,则是自然本有之理,不必为天地万物同体而后有也。熹向所呈似仁说,其间不免尚有此意,方欲改之而未暇。来教以为不如克斋之云是也。然于此却有所未察。窃谓莫若将公字与仁字且各作一字看得分明,然后却看中间两字相近处之为亲切也。若遽混而言之,乃是程子所以谓以公便为仁之失。此毫厘间正当仔细也。又看仁字,当并义礼智字看,然后界限分明,见得端的。今舍彼三者而独论仁字,所以多说而易差也。又谓体用一源、内外一致为仁之妙,此亦未安。盖义之有羞恶,礼之有恭敬,智之有是非,皆内外一致,非独仁为然也。不审高明以为如何?(同上,答张敬夫十八书之第十五书)
  朱子这封信是驳斥南轩以一体说仁。大概南轩对以觉训仁之说不契,对于一体之义则有相当体悟。这种思路之来源恐仍由明道来,一体所指的是从本体论上说,仁体之感通无碍,觉润无方,莫非己也。但南轩却用朱子语也谈“爱之理”,乃不免缠夹。朱子讲爱之理,是有分限的,明道的仁体则通贯众德不必限于爱之理,也可以为义礼智之理,是为一本之论。由这一条思路自可以讲“体用一源、内外一致”。但朱子不喜欢这种笼统的话头,他要由分解的方式讲仁义礼智。使抽象的仁理具体化则要靠公,公不即是仁,但公所以体仁,是所以用力之方。能公则仁之量可以扩大,这是后天渐教的形态。
  朱子文集卷三十二还有一篇“答钦夫仁说”,兹录如下:
  仁说明白简当,非浅陋所及。但言性而不及情,又不言心贯性情之意,似只以性对心,即下文所引孟子仁人心也,与上文许多说话似若相戾。更乞详之。又曰:“己私既克,则廓然大公,与天地万物血脉贯通,爱之理得于内,而其用形于外,天地之间无一物之非吾仁矣。此亦其理之本具于吾性者,而非强为之也。(原注:此数句亦未安)。盖己私既克,则廓然大公,皇皇四达而仁之体无所蔽矣。夫理无蔽,则天地万物血脉贯通,而仁之用无不周矣。”然则所谓爱之理者,乃吾本性之所有,特以廓然大公而后在,非因廓然大公而后有也,以血脉贯通而后达,非以血脉贯通而后存也。今此数句有少差紊,更乞详之。爱之理便是仁。若无天地万物,此理亦有亏欠。于此识得仁体,然后天地万物血脉贯通、而用无不周者,可得而言矣。盖此理本甚约,今便将天地万物夹杂说,却鹘突了。夫子答子贡博施济众之问,正如此也。更以复见天地之心之说观之,亦可见。盖一阳复处,便是天地之心,完全自足,非有待于外也。又如濂溪所云,与自家意思一般者,若如今说,便只说得一般两字,而所谓自家意思者,却如何见得耶?又云:“视天下无一物之非仁”,此亦可疑。盖谓视天下无一物不在吾仁中,则可。谓物皆吾仁,则不可。盖物自是物,仁自是心,如何视物为心耶?又云:“此亦其理之本具于吾性者,而非强为之也”。详此,盖欲发明仁不待公而后有之意,而语脉中失之。要之,“视天下无一物非仁”与此句,似皆剩语。并乞详之。如何?(同上,答张敬夫十八书之第十七书)
  大概南轩在朱子之后自作仁说,朱子此函加以批评。心性对举之观念乃来自五峰,此处行文过简,难以讨论。朱子仍以南轩忽视爱情,则事至显然。南轩似仍坚持其一体之观念,朱子误解之为仁之量的问题,故引博施济众之问为辩。朱子从分解的方式讲爱之理,故不许与天地万物夹杂说。南轩实为另一义理骨干,所以有些话对朱子的系统言为剩语,对另一系统言,则亦未必一定为剩语也。
  以上讨论仁说诸函均见之于文集卷三十二。但文集卷三十一还有相关资料,择其要者选录如下:
  “答张敬夫”:
  类聚孔孟言仁处以求夫仁之说,程子为人之意可谓深切。然专一如此用功,却恐不免长欲速好径之心,滋入耳出口之弊,亦不可不察也。大抵二先生之前,学者全不知有仁字。凡圣贤说仁处不过只作爱字看了。自二先生以来,学者始知理会仁字,不敢只作爱说。然其流复不免有弊者。盖专务说仁,而于操存涵泳之功,不免有所忽略,故无复优柔厌饫之味,克己复礼之实,不但其蔽也愚而已。而又一向离了爱字悬空揣摸,既无真实见处,故其为说恍惚惊怪,弊病百端,殆反不若全不知有仁字,而只作爱字看却之为愈也。熹窃尝谓若实欲求仁,固莫若力行之近,但不学以明之,则有摘埴冥行之患,故其蔽愚。若主敬致知,交相为助,则自无此蔽矣。若且欲晓得仁之名义,则又不若且将爱字推求,若见得仁之所以爱,而爱之所以不能尽仁,则仁之名义意思了然在目矣。初不必求之于恍惚有无之间也。此虽比之今日高妙之说稍为平易,然论语中已不肯如此迫切注解说破。至孟子方间有说破处,然亦多是以爱为言,(原注:如恻隐之类)殊不类近世学者惊怪恍惚穷高极远之言也。今此录所以释论语之言,而首章曰:“仁其可知”,次章曰:“仁之义可得而求”,其后又多所以明仁之义云者,愚窃恐其非圣贤发言之本意也。又如首章虽列二先生之说,而所解实用上蔡之意,正伊川说中,问者所谓由孝弟可以至仁,而先生非之者,恐当更详究之也。(文集卷三十一,答张敬夫二十一书之第六书)
  由这封信的语脉看来,似早于卷三十二与南轩论仁说之书。看来南轩似有释论语之言,不断提到仁字,朱子不满,乃在此函中首先提出从爱字推求,以晓得仁之名义。后乃着仁说干脆彻底说破,以对治当时那些所谓高妙之论。迭经讨论之后,终于安于“爱之理”的公式,始不再变。
  同卷又“答张敬夫”有云:
  以爱论仁,犹升高自下尚可,因此附近推求,庶其得之。若如近日之说,则道近求远,一向没交涉矣。此区区所以妄为前日之论而不自知其偏也。至谓类聚言仁,亦恐自有病者,正为近日学者厌烦就简,避迂求捷,此风已盛,方且日趋于险薄,若又更为此以导之,恐益长其计获欲速之心,方寸愈见促迫纷扰而反陷于不仁耳。然却不思所类诸说,其中下学上达之方,盖已无所不具,苟能深玩而力行之,则又安有此弊。今蒙来喻,始悟前说之非,敢不承命。然犹恐不能人人皆肯如此悫实用功,则亦未免尚有过计之忧,不知可以更作一后序,略采此意以警后之学者否?不然,或只尽载此诸往返议论以附其后,亦庶乎其有益耳。不审尊意以为如何?(同上,答张敬夫二十一书之第九书)
  此书编次于标明在壬辰冬之一函以前,故钱穆先生推断此函也应在壬辰(注九)。如此则此前引文之一函也极有可能在壬辰。朱子此函所谓“往返议论”不知是否包含卷三十二论仁说诸书?至少壬辰一年是以仁为中心课题往返讨论,则无可疑。
  卷三十一最后有“与张敬夫论癸巳论语说”,逐条检讨南轩的说法,兹选录两条如下:
  “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自孝弟而始为仁之道生而不穷”。按有子之意,程子之说,正谓事亲从兄、爱人利物,莫非为仁之道。但事亲从兄者本也,爱人利物者末也。本立然后末有所出,故孝弟立而为仁之道生也。今此所解,语意虽高而不亲切。“其爱虽有差等而其心无不溥矣”。此章仁字正指爱之理而言,曰(程氏)易传所谓偏言则一事者是也。故程子于此但言孝弟行于家,而后仁爱及于物,乃着实指事而言。其言虽近,而指则远也。今以心无不溥形容,所包虽广,然恐非本旨,殊觉意味之浮浅也。(下略)。
  “博施济众”。
  “不当以此言仁也。仁之道不当如此求也”。但言不当而不言其所以不当之故,不足以发圣人之意。“先言仁者,而后以仁之方结之”。立人达人仁也,能近取譬,恕也。自是两事,非本一事,而先言后结也。(同上,答张敬夫二十一书之第二十一书)
  由这封信可以看到,朱子与南轩辨仁说、论语说一直延伸到癸巳年。朱子说与南轩反复论仁最后有一二处未合,其实是根本处未合。南轩始终未放弃心无不溥的观念,而不赞成以博施济众言仁。南轩过世,朱子为之编文集,其序有云:
  敬夫既没,其弟定叟裒其故稿,得四巨编。(中略)。然吾友平生之言,盖不止此也。因复益为求访,得诸四方学者所传凡数十篇。又发吾箧,出其往还书疏,读之,亦多有可传者。方将为之定着缮写,归之张氏,则或者已用别本摹印,而流传广矣。遽取观之,盖多向所讲焉而未定之论。而凡近岁以来,谈经论事,发明道要之精语,反不与焉。予因概念敬夫天资甚高,闻道甚早,其学之所就,既足以名于一世,然察其心,盖未尝一日以是而自足。比年以来,方且穷经会友,日反诸心而验诸行事之实,盖有所谓不知年数之不足者。是以其学日新而无穷,其见于言语文字之间,始皆极于高远,而卒反就于平实。此其浅深疏密之际,后之君子其必有以处之矣。顾以序次之不时,便其说之出于前而弃于后者犹得以杂乎篇秩之间,而读者或不能无疑信异同之惑,是则予之罪也已夫。于是乃复亟取前所搜辑,参伍相校,断以敬夫晚岁之意,定其书为四十四卷。(文集卷七十六)
  朱子删削他认为南轩早岁未定之论,如今我们只能看到朱子致南轩诸函,而看不到南轩致朱子诸函,这是治思想史者之一大损失。在宋元学案之南轩学案中黄宗羲因朱子而盛赞南轩,其言曰:
  南轩之学,得之五峰。论其所造,大要比五峰更纯粹。盖由其见处高,践履又实也。朱子生平相与切磋得力者,东莱、象山、南轩数人而已!东莱则言其杂,象山则言其禅,惟于南轩,为所佩服。一则曰:敬夫见识卓然不可及,往游之久,反复开益为多;一则曰:敬夫学问愈高,所见卓然,议论出人表,近读其语,不觉胸中洒然,诚可叹服。然南轩非与朱子反复辩难,亦焉取斯哉?第南轩早知持养是本,省察所以成其持养,故力省而功倍。朱子缺却平日一段涵养工夫,至晚年而后悟也。
  这段议论中最后两句话最难解。己丑年朱子答林择之书还说南轩对“先察识后涵养之论,执之犹坚”。“又答林择之书”还在埋怨:“近看南轩文字,大抵都无前面一截工夫也”。黎洲的话不知根据何在?现存之南轩文集,以及宋元学案之南轩学案所存录,几无五峰学之痕迹,也看不出他本人思想的特色何在,其学也无传人,大概因此附于朱子,遂完全为朱子学所压盖下去。在思想史上的地位则恰如黎洲所曰,若“非与朱子反复辩难,亦焉取斯哉?”朱子以南轩独得胡氏之学,这是他的主观的判断。实则南轩从师日短,也不能坚守师说。反而其他湖湘学者,学力理解或不足,却拒绝折从朱子,而在与朱子的辩论之中,凸显出五峰所开出来的湖湘一派思想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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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哲学思想的发展与完成

《朱子哲学思想的发展与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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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剖析了集宋代理学之大成的朱熹的学思内涵,比较集中地体现了刘述先先生关于宋明儒学研究的成就及其学术思想观点。全书正文分为“朱子哲学思想的发展”“朱子哲学思想的完成”“朱子的历史地位及其思想之现代意义”三部凡十章。部四章论述朱熹的家学师承、性格志趣、为学进路及其参悟中和与论辩仁说的学思经历,勾勒出朱熹哲学思想的发展脉络。第二部两章呈现朱熹的心性情三分架局的人性论及其理气二元不离不杂的形上学,厘定了朱熹哲学思想的完成形态。第三部四章梳理朱熹哲学思想自南宋以降与皇权政治、功利取向、陆王心学以及佛道诸家的摩荡,并基于现代观点评论了朱熹本体论、宇宙论、践履论、政治论的得失。附录七篇以专题形式对朱熹生平思想的某些方面进行了深入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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