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自上古圣神继天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其见于经，则“允执厥中”者，尧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中庸章句序》）
  自从上古圣贤禀承天道建立起了人间秩序标准，民族精神就开始流传。这种精神《尚书》中有记载，尧传位给舜时说“要把握中庸之道”，舜传位给禹时说“人心很危险，道心很微妙，只有精察专一，才能把握中庸之道”。
  若吾夫子，则虽不得其位，而所以继往圣、开来学，其功反有贤于尧、舜者。（《中庸章句序》）
  像孔子虽然没有取得统治地位，但在继承以前圣人精神，启示后来学问方面反而比尧、舜更有功劳。
  一个民族的存在是以其独特的文化精神为表征的，朱子称这种文化精神为“道统”。在他看来“道统”就是“上古圣神”禀承天道建立起来的人间秩序的标准，其实也就是世代相承的文化和精神传统。朱子在《中庸章句序》中建构了一个尧、舜、禹、成汤、文、武、孔子、子思、孟子、程颢、程颐的道统谱系，这是一个代表理学家的道统谱系。朱子提倡道统主要是因为异质文化的入侵有可能阻断以儒学为主流的中国本土文化，维护道统其实就是要捍卫我们的精神家园、价值观、生活方式和思维模式。这一切体现了一个伟大思想家对社会发展和民族未来的深切关怀。这一点对西学大渐的今天无疑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
  “五四”以来的反传统文化思潮对传统价值进行了彻底颠覆，建国以来的学科建制又把传统文化肢解为各种专门化知识，而传统文化中蕴含的强烈社会担当精神被消解，学问退化为专业知识。今天是一个“道统”衰微的时代，整个社会对待传统的态度依然是无知（不了解）的漠视，甚至敌视。一位颇有点名气的文艺界耆宿说他“反儒学尤反理学”，认为背四书五经“顶多养成一点看文言文的习惯”。不客气地说，这位老先生根本没看明白四书五经，缺乏对文化必要的关怀和深度的理解。更不客气地说，听了他的话，我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出卖友人的事件。我赞同理解民族经典保持“思想有多远，我们就能走多远”的态度，我更推崇朱子以理学思想重新解释经典的做法。一个民族的文化建设，如果对于四书五经采取“知道中国传统文化中，有这么些东西就行了”的态度，那么传统文化可以尽废。无疑这是文化虚无主义态度。世界上很少有对本民族文化传统如此自轻自贱的做法。可以毫不客气地说，阐释者自身的肤浅导致了有害经典解读的文化简化主义。更糟糕的是多数中国人对传统的理解多为耳食之学，他们无缘无故对传统文化充满蔑视，任何一个没有读过经典的人都会振振有词讲出大堆传统文化如何不合时宜而应当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的话，而不是怀着对圣贤起码的敬意，去吸取他们的养分来丰富我们的思想世界。要确切理解经典，剥去历代糟粕思想的蒙蔽就成为前提，这就涉及解读者自身的文化素养。从这一层面来讲，解读任何一部经典就是解读中国文化，只有对中国文化有全面深刻的理解，经典的大门才会向他打开，“芝麻开门”的童话才能成为现实。
  其实，今天我们所处的时代、所面临的问题，和朱子当年有很多相似之处。我们同样面临着如何对待外来文化的问题。
  我们不能不承认这样一个现实：西方文化，主要是美国文化，挟持着全球化和强大的经济力量席卷着全世界，它对我们这个一向封闭的国家的渗透，不仅可以用“席卷”这个词，更可以用“润物无声”来形容。好莱坞、肯德基、麦当劳、托福、迪斯科、NBA、F1……可以说我们的生活已经被以美国文化为代表的西方文化所包围。在这样的社会现实面前，有人安之若素无动于衷，有人惶恐不安手足无措，也有人暴跳如雷歇斯底里。
  历史是一面镜子。我们看朱子，面对已经成为流行文化的佛教，他的态度不是一味地排斥，而是有选择地吸纳。但是这种吸纳是以坚持文化的主体精神为前提的，这就是为什么他特别强调“道统”。朱子的文化主体意识非常自觉，他以捍卫本土文化、捍卫千百年来自然形成的本民族的文化传统为己任。他表彰程氏兄弟“以兴起斯文为己任，辨异端，辟邪说，使圣人之道焕然复明于世。盖自孟子之后，一人而已”（《孟子集注·尽心下》），“此道更前后圣贤，其说始备。自尧舜以下，若不生个孔子，后人去何处讨分晓？孔子后若无个孟子，也未有分晓。孟子后数千载，乃始得程先生兄弟发明此理。”（《朱子语类》卷九三）他一再强调二程兄弟在传道中的杰出贡献和重要地位，并以自己能作为他们的继承者而自豪：“吾少读程氏书，则已知先生之道学德行实继孔孟不传之统，顾学之虽不能至，而心乡往之。”（《朱文公文集》卷七八《建康府学明道先生祠记》）在《大学章句序》里他又说：“河南程氏两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传……然后古者大学教人之法、圣经贤传之指，粲然复明于世。虽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与有闻焉。”正是如朱子这样一批具有强烈而自觉的文化主体意识的知识分子的不懈努力，中华文化的传统才得以薪火相传，才不致中断，中国人才知道自己的“根”之所在。也正是这种文化的主体精神，才能使中华文明在不断的一波一波的异质文化的冲击下始终保持了独立而辉煌的存在，也才能保证中华民族能够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并有可能与其他的文明平等对话。
  不排斥外来文化，但是必须坚守住自己的本土文化，这是朱子给我们的一个教训。于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第二个问题：如何对待传统？
  我觉得这是一个需要重提“道统”的时代，是一个要求回到源头重新审视自己文化的时代。尊重“道统”意味着获得与拥有先辈们投注到文化传统中的意义，这样，一个族群就拥有了以此为基础进行彼此影响、沟通和交流的共同世界，获得了某种民族认同感，是一项个体必须从精神到肉体、从认知到经验的全身心投入的事业。对于我们来说，融入传统是生命的存在方式，是一个通过文化提升提高生命丰富性的过程，是一种精神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