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朱子“曾点气象论”的基本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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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朱子论“曾点气象”研究》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3372
颗粒名称: 第一节 朱子“曾点气象论”的基本精神
分类号: B244.75
页数: 27
页码: 254-280
摘要: 本文讲述了朱子“曾点气象论”的基本精神包括推尊曾点之能见大本、推尊曾点之胸次、大力强调理欲之辨、强调工夫与气象紧密相连、批评“曾点气象”虚的一面、基于“曾点气象”指示为学之序情况。
关键词: 朱子 曾点气象论 精神

内容

一 推尊曾点之能见大本
  朱子“曾点气象论”的第一个方面,就是大力凸显曾点之所见者——即所谓的“大本”,这也是朱子“曾点气象论”的最显著特色。在不同的时期,朱子都曾不厌其烦地强调:
  曾点是见他个道理大(太)原了……其行有不掩者,是他先见得大了,自然是难掩(辅广录,甲寅以后所闻)。
  曾点见处极高……他狂之病处易见,却要看他狂之好处是如何(潘时举录,癸丑以后所闻)。
  (曾点)须是大段高,缘他资质明敏,洞然自见得斯道之体,看天下甚么事能动得他他大纲(叶贺孙录,辛亥以后所闻)。
  曾点气象又大,志趣又别(黄卓录,记录年代不祥)。
  若曾点,所见乃是大根大本(李壮祖录,记录年代不祥)。
  曾点天资高明,用志远大,故能先见其本(李壮祖录,记录年代不祥)。
  曾点于道,见其远者大者(杨道夫录,已酉以后所闻)。
  (曾点)其见到处,直是有尧舜气象……曾点见识尽高,见得此理洞然(徐寓录,庚戌以后所闻)。
  缘曾点见得道理大……操得柄欛,据得源头……曾点合下便见得圣人大本是如此(周明作录,壬子以后所闻)。
  曾点所见,乃是大根大本……曾点之所用力者,水之源也……(周明作录,壬子以后所闻)。
  甚至在七十岁之际与弟子陈淳的谈话中,朱子仍然坚持认为:
  曾点不知如何,和下便被他绰见得这个物事(天理)、孔门惟颜子、曾子、漆雕开、曾点见得这个道理(陈淳录)。①
  同时,面对弟子们的多次问难,朱子也一直在维护曾点的“气象”。他不只是盛赞“曾点之志,如凤凰翔千仞之上”②,而且也一直在告诫弟子们要去切实体会“曾点气象”:“看他如何得如此,若仔细体会得这意思分明,令人消得无限利禄鄙啬之心”③,“且只理会曾点如何见得到这里”④,类似的语句在文集和《朱子语类》中不胜枚举。这也足以说明,认为朱子完全不喜曾点的说法,至少是不全面的。
  朱子明言,曾点之所见的这个大根本,就是在事事物物上、在日用之间流行的天理,是天理流行的在在实境:
  曾点见得事事物物上皆是天理流行……他看见日用之间莫非天理,在在处处莫非可乐……此是可乐天理(潘植录)。
  缘他日用之间见得天理流行,故他意思常恁地好(潘时举录)。
  只是他见得许多自然道理流行发见,眼前触处皆是……无不是这个道理(叶贺孙录)。
  这道理处处都是,事父母,交朋友都是这道理,接宾客是接宾客道理,动静语黙莫非道理,天地之运,春夏秋冬,莫非道理。人之一身便是天地,只缘人为人欲隔了,自看此意思不见。如曾点却被他超然看破这意思。夫子所以喜之。日月之盈缩。昼夜之晦明,莫非此理(叶贺孙录)。
  曾点只是见得许多都是道理发见,触处是道理。只缘这道理本来到处都是(叶贺孙录)。
  强调曾点所见是天理流行的在在实境,这也成为了朱子推尊“曾点气象”的最大亮点——也是朱子“曾点气象论”的独有特色。显然,在这里朱子并不认为天理只是静摄的,是只存有而不活动的,更不只是概念和范畴。对他而言,理不仅体现为人伦物理,而更是体现在天地自然的事事物物上。单纯说理,自然是洁净的,更无所谓动,但是理又必然会乘气而行,使气充分实现自身:作为现实世界的所以然者,它本身具有创生意,是自然生生之所本。在这一点上说,理是最实的,天下莫实于理者。朱子多次强调道体的流行是鸢飞鱼跃的,是活泼泼的,是展现为日月盈缩、昼夜晦明的,就很能说明这一点。
  此天理流行也即是生生不息的至仁之境。朱子特别强调以自然的流行论仁。唯自然流行是理气和合的结果,故朱子特别以四时交替、气化流行所体现出的生机论仁,这也成为朱子论仁的独有特色。朱子明言,“理无迹,不可见,故于气观之。要识仁之意思,是一个浑然温和之气”、“仁是天地之生气”①。对他来说,理气浑然为一体,故观气即可见其所寓之理,而论理不及气,悬空谈理,都会流于禅说。要之,在朱子眼中,理气均非死物,二者之和合所创生的世界亦非死物,而是一生生之体。牟宗三先生极不喜朱子的论仁的方式,以为“他只能顺伊川之抽象的、分解的思路入。但正因此,其所了解的仁亦是抽象的、理智的、干枯的、死板的(以定义、名义的方式入)”②。牟先生显然是错会了朱子。
  朱子特别强调,天理流行之外在于人之独立于人的真实性和先在性——这也是对佛教“以心法起灭天地”说的反动。在先秦儒学中,理字虽然还不是一个重要的概念,但是《孟子》和《中庸》③都特别强调“诚”,均认为“诚者,天之道”。在朱子看来,此诚字是对人欲尽处,天理流行的最好概括,其核心则是一“实”字:天之诚即天理流行的自在自然,表现为“真实无妄”④;人之诚是自为的,表现为体认此天理而能做到实有诸己。
  当然,天之诚和人之诚又不是两个诚。它们在儒学天人不二的理论架构中实现了统一。
  需要指出,虽然强调天理是理学的共性,但是朱子对天理的突出强调还是导致了后人的诸多批评:有的说他“析心与理为二”①;有的说他过分强调了外在之天理的权威而压抑了人的个性,导致了心体与性体的紧张;还有的说他过于注重对理的知识、概念性的把握,缺乏对道体流行的当下体认;还有的认为朱子对“理”理解的多元性导致了其思想的支离。
  其实,所有这些指责都只是看到了朱子思想的某一方面而已。钱穆先生准确地指出:
  朱子虽理气分言,但认为只是一体浑成,而非两体对立。此层最当深体,乃可无失朱子立言宗旨。朱子云:“天下未有无理之气,亦未有无气之理……理未尝离乎气。”②
  朱子论理气心性,都既有分说,即对其差别的细致辨析;更有合说,即强调它们“一体浑成”,强调“心性理,拈着一个则都贯穿”③。同样,对朱子来说心与理更不是完全隔绝的关系。把握朱子的这一运思方式,对于消除上述误解非常关键。
  二 推尊曾点之胸次
  朱子“曾点气象论”的第二个方面,是强调曾点得见天理流行后的胸次——朱子很自觉地区分了曾点的见处与其胸次间的不同。对于后者,朱子释之为“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隐然自见于言外”。
  朱子论曾点的所见时,重点在理上,而论曾点的胸次时,重点则转到了心上。心为性情的展开之地,而理学工夫又只能在心上用力,因此心也自然就成了朱子所讨论的重点对象。在一定意义上,钱穆先生称“理学家中善言心者莫过于朱子”①,也不为过。
  我们知道,中国哲学史上本有强调“与物同体”或“与天地同流”的传统,而且其立论的基础与论证过程却大有不同②。大致可以说,惠施的“范爱万物,天地一体”是基于逻辑的、辨说的;庄学和玄学的“同体”或“同流”,是基于“坐忘”、或者“冥迹”的产物——其最终所得是纯无之胸次;而僧肇的“然则玄道在于妙悟。妙悟在于即真,即真即有无齐观,齐观即彼己莫二。所以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③,是言语道断,双遣双非的,更是以空为核心的。与此相反,儒学所说的心(性)通天地,无论是孟子、《易传》、《中庸》,乃至后来的《西铭》、程颢、陆象山王阳明等,基本都是通过“大其心”实现的,其所得终属道德胸次①,是有之胸次。
  《中庸》云:“天命之为性。”这是认为人之为人者来自“天命”——这也是人善端的来源。人以此所命者做为自己的本质本分,或者是人道所当为者,称之为性。因此,就这个作为天之命者和人之所本者的性来说,人是可以通天的,天人本来就是一本的。人只要尽其心知其性就可以知天,存其心养其性即可以事天,即可参天地之化育——在天地间找到自己的位置,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即可成德成圣,即可以博施济众,治国平天下。当然,儒学一贯认为圣只是人之为人者的充分实现而已,从来也不认为离人之外别有圣。这可以说是所有儒者天人一体说的逻辑起点。
  在许多理学思想家看来,天人一体是天人之间的本然状态(而非只是一种主观感受,一种境界而已),但是大多数人受私欲的掩蔽,失却了这种状态,因此“与物同体”只能为圣人所独有,只能是仁者之胸次:
  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智信皆仁也。②
  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认得为己,何所不至……故博施济众乃圣之功用。③
  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其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焉。若夫间形骸而分尔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与天地万物而为一也。①
  此胸次的现实出发点就是每个人不假考索、当下呈现的仁爱恻隐之心、不忍人之心,是此心中天赋之理的完满呈现:
  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已推而内之沟中。②
  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切于吾身者乎?……视民之饥溺犹己之饥溺……每念斯民之陷溺,则为之戚然痛心,忘其身之不肖而思以此救之。③
  此仁心是情感的,而非分析的;是客观的,而非逻辑的、推论的。它既包含个人突破小我后的从容、洒落、和乐之感,更多包含仁心发动下的悲天悯人、真诚坦恻之情,与誓要救民于水火的担当意识。用陈来先生的话说,就是“拯救意识”与“逍遥意识”的统一。否则,“与物同体”若完全流于“逍遥”,流于“丧我”,则会丧失儒家的属性④。相反,若儒者能时时以此胸次自警,不断提醒“与物同体”所必然包含的道德意识,就足以保证其儒者身份的自我认同,保证其不会流于佛老之独善其身,不会流于以个人超越为高。
  另外还需指出,情在儒学中居于非常重要的地位,这是儒学与西方思想的一大不同点。大概可以说,儒学基本认为性情是一体的:情的发动体现为情,离开了情也就无所谓性。喜怒哀乐之情未发为性,仁义礼智之性发动为情;情之未发便是性,性之已发为情;心为变化感通之全体,其理为性,其用为情;未发不能无情,已发不能无性。具体到朱子,其中和之悟和核心是要追求情之动而中节的状态,而不主张根绝情。这虽是题外话,却有助于我们把握中国哲学的特色所在。
  不过在理学内部,对天人一体还是有不同的看法,一种看法以为:
  所以谓万物一体者,皆有此理,只为从那里来。①
  故有道有理,天人一也,更不分别。②
  此理在宇宙间,未尝有所隐遁,天地之所以为天地者,顺此理而无私焉耳。人与天地并立而为三极,安得自私而不顺此理哉?③
  此说以理为天人一体之根据,天人一体的进路则在于使人合天——具体的说,是要使人合于天理。与此相对,另一种看法则认为:人心与天地一体,故上下与天地同流。①
  天地万物俱在我良知的发用流行中,何尝又有一物超于良知之外?②
  这是典型的把外在世界意义化为我的世界之延伸的做法,认为此心(本心、良知)是天人一体的根据,天人一体的进路在于复其本心,人化自然。
  朱子无疑是前一种说法的代表,而第二种说法的典型则是王阳明。天人一体说,也成为了朱子论胸次的理论基础。
  回到本文,朱子之论胸次,有五个突出特点:其一,盛赞曾点之志,推其为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其二,强调其德性、理性与质实的一面,而力避其神秘的一面;其三,强调其合内外、兼物我的一面,而非单纯面向内心,诉诸单纯主观感受的一面;其四,强调其是切近的而非玄远的;其五,强调其是和乐的而非疏狂的。以下分别对其作出说明。
  关于第一点。朱子继承程明道的说法,对曾点之志有突出的强调。他曾长期认为,若从志上说,则曾点“虽尧舜事业故所优为”,有尧舜气象。甚至在弟子们的多次质疑下,朱子仍然没有改变这一看法。上文已经指出,贵志是宋儒自认为度越汉唐诸儒之处。朱子多处强调:学者须以立志为本……若不立志,终不得力(滕璘录)。①
  看今世学者病痛,皆在志不立……至如漆雕开、曾点皆有志。孔子在陈,思鲁之狂士,狂士何足思,盖取其有志(郑可学录)。②
  大概说,志关乎着一个人的眼界之大小,胸襟之广阔。人以三尺之躯,凭什么和天地并立为三?朱子明言,这凭的是人能够自觉到天之所以与我者“元无少欠”;自觉到“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自觉到在究极的意义上,天人同此气,同此性,同此仁。此自觉者正在于人的志。由此,一个人若体会到“吾其体,吾其性,有我去承当之意”,就会自觉地去推事父之心以事天,就会自觉地去尽自己的分内责任。此承当二字也正在于志。志对于人培养胸次的重要性,是显而易见的。
  朱子认为,曾点之志有尧舜气象,表现在其志在使万物“各得其所”、“各遂其性”:
  问:曾点言志如何是有尧舜气象?(朱子)曰:明道云:“万物各遂其性”,此一句正好看尧舜气象。且看莫(暮)春时物态舒畅如此,曾点情思又如此,便是各遂其性处。尧舜之心,亦只是要万物皆如此尔。孔子之志,欲得老者安之,少者怀之,朋友信之,亦是此意(周谟录)。③
  朱子强调与天地同流,并不是要取消天人之分,而是要在天地之大背景下找到人之为人的位置,此谓各安其分,各尽其责,各得其所。于朱子,天人之间的关系是理一分殊,而非抽象的万物一体。因此,朱子非常强调在理一的前提下的爱有次等,各有其分,这也成为儒学相别于佛老的基本点①。这一点恰恰突出了儒学的特色——对时育物,老安少怀,致君泽民。这也是朱子论“曾点气象”和论胸次的特色所在。
  朱子也强调,曾点之志又贵在其明白本末之别,以我为本,而不愿乎其外者——天赋的此善此性即在我心里,为我所固有,这就是我的本。因此立志的出发点就要落脚在这个本上,要全这个本:安于其分,各得其所,物物而不物于物,乃至于无入而不自得,从容自在。同时,能全这个本,也就可以做到与天地同流。
  关于第二点,朱子于胸次,多强调其德性、理性与质实的内涵,而力避其神秘的色彩;强调其是理性的而非信仰的一面。我们说,在源头上说,原始儒学和宗教有着内在的关联,因此在儒学中论天、论敬甚至论礼的内容上都具有浓厚的神秘色彩。当然,儒学的渐趋成熟本身就标志着一种人文主义、理性主义的兴起。尤其是以孔子“仁”的概念出现为标志②,理性主义毫无疑问成为了儒学的本质,也成了其区别于佛老之学的最根本之点。此后,不管儒学怎样向道德性命之学发展,它始终都没有偏离理性主义这一大方向。它的核心思想是哲理的,而非信仰的。
  不过,随着儒学向内在化、心性化、境界化发展,以理学为代表的儒学更加强调人的感受化和境域化的一面——或者说是以心性为中心。就此而论,可以说在理学中尤其是在二程诸弟子和陆王一系中,强调神秘和直觉色彩的因素在逐渐增强——比如渲染万物一体的主观感受,比如渲染主静无我的主观感受,比如强调廓然一悟,比如强调无言之域等等,这在很大程度上抹去了儒学与佛老之学的界限,大大增强了儒学的宗教性色彩①。
  而朱子之论胸次,则旨在大力扭转这一趋势,使儒学重新回到质实的路子上来。在《朱子语类》中,朱子论胸次,紧紧围绕理字展开,由内及外,层层外推到自然世界,即是由此而发;而其谆谆告诫陈淳和廖德明的要点,也正是由此而发;又如,其大力强调胸次的道德属性,而不渲染其主观感受的一面,反对把胸次玄虚化,反对把胸次说得过高,亦是由此而发。朱子在论曾点的胸次时,也很注意强调其理性的一面:指出曾点的“上下与天地同流”不是在强调“万物一体”的主观感受,已如上述②,而其强调曾点之“各得其所之妙”,这同样贯穿了“理一分殊”的思想,而没有流于神秘化。
  关于第三点,其实也是第二点的延伸。在理学家们看来,佛学泯除所能的界限,认为人法二界皆为幻象,而儒家胸次之区别于佛者,就是强调客观世界的真实,以及在此基础上的物我贯通。朱子尤其强调,不能摒弃外在实境而论胸次。早在编订《论语或问》的时候,朱子已经在强调论曾点之心“则固蔼然天地生物之心,圣人对时育物之事也。夫又安有物我内外之间哉”。此后,朱子更是把强调胸次的通人我、通物我和对陆学的批判联系起来,强烈批判关起门来一味论胸次是告子,是佛禅。
  关于第四点,朱子论胸次,倡导切近而反高论、虚论。论为学,朱子最强调切身切实做工夫,其论胸次亦然。《朱子语类》云:
  因举天地万物同体之意,极问其理。(朱子)曰:须是近里着身推究,未干天地万物事。也须知所谓心之德者,即程先生谷种之说;所谓爱之理者,则正谓仁是未发之爱,爱是已发之仁尔。只以此意推之,不须外边添入道理。若于此处认得仁字,即不妨与天地万物同体,若不会得,便将天地万物同体为仁,却转无交涉矣(周谟录)。①
  钱穆先生曾云:自孔孟以下,儒家言仁,皆指人生界,言人心、人事,朱子乃以言宇宙界②。朱子特以天地之生气、生意论仁,其胸次不可谓不高。但是他同样强调学者要令胸次自近而远徐徐展开,不可直接追求与天地万物同体之境界。在他看来,及身而求,自下升高,这样得来的胸次才不是虚境界,才不是玩弄光景,才不会流于玄想,才能真实抵达与天地万物同体之境界。否则“泛言同体者,使人含糊昏缓,无警切之功,其弊或至于认物为己者有之”①。
  关于第五点,朱子于胸次推尊和乐而反对“疏狂”。在本文中,“疏”,即指空疏,疏阔,其引申意则指散淡不羁。而“疏狂”,意指蔑视规范,放纵其心,任运纵横等,当然也指文人之纵情于声色诗酒的一面,尽管这已经不属于哲学讨论的范畴了。事实上,唐宋文学之士的“疏狂”丝毫不逊于魏晋②。我们也很容易从自称“疏狂”者如李白、白居易和苏轼等人当中发现佛老的影响。此“疏狂”因此也和儒学的基本价值形成了对立:儒学一向以自然、中和、平淡为美,以纲常为准则,而“疏狂”者往往会过分强调人的个体之维,强调心对于外在规范的优先性,会表现出过与不及的一面。他们的所谓“疏狂”看似超脱,看似胸次玄远,实则多是刻意掩盖本真的产物:或是出于失意后的宣泄,或是出于个人价值观的幻灭……基本上背离了儒家所强调的中行之道。朱子论乐,强调见道自然而乐,却反对乐字当头——反对把乐本身作为追求的对象而刻意寻乐,反对脱离儒学规定的乐,反对拟议之乐,反对乐而流于快活,反对乐而失之荡。于朱子,乐不是指感性之乐,也不是指审美之乐,而是指见道后的愉悦,是指心中的畅然,是从容中道的自由,是鸢飞鱼跃,是活泼泼地,是无过无不及的和乐。朱子对于“疏狂”者之乐最为反感。其于曾点,则刻意强调其从容、和乐、乐循天理的一面,用意显然就是要把他心中的曾点形象和“疏狂”者划清界限。当然,历史上的曾点确实也有“疏狂”的一面,故朱子针对曾点的这一面常有非常严厉的批判。
  我们说,朱子论“曾点气象”,有意区分曾点的见处与胸次,明确划分出了自然之天理流行与人之胸次悠然的界限,这是其论学的一大特点。在他看来,混淆二者的界限很容易流于玩弄光景,或是以心代理、务内遗外(陆学),“心外无理”(王学),甚至是以心法起灭天地(佛学)。朱子指出二者实有界限,但又能贯通,这既突出了天理的实在性,又强调了天人之别,凸显了儒学为己之学的根本。
  三 大力强调理欲之辨
  朱子“曾点气象论”的第三个方面,是特别强调理欲之辨。他显然认为曾点的能见到天理流行和能有如此的胸次,其关键是因为曾点做到了人欲尽处,天理浑然:人欲尽处是因,见天理流行、胸次悠然是果。理欲之辨本是理学中的大题目,包含着很多的内容。这里只就朱子论理欲的特殊点及其精神,略做说明。
  朱子认为,人心之发动有“合道理底”和“徇情欲底”之别,个中关键是此心是要由“性命之正”做主,还是由“形气之私”做主。前者即是天理,而后者即是人欲①。在朱子的逻辑中,人欲的含义很广,“不必声色货利之娱,宫室观游之侈也,但存诸心者小失其正,便是人欲”②—人欲的特点是“不合道理”,“失其正”,指情之动而过其度①,这和我们通常所说的人欲(即人的感性欲求),含义颇为不同。基于理本论的立场,朱子认为人欲只是天理的派生者:“人欲便也是从天理里面做出来”,天理“安顿得不恰好,便有人欲出来”②。这相当于认为天理是本,人欲只是天理的歧出。在他看来,人受气质之蔽,人欲的出现有其必然性。毋宁说,除圣人外,很少有人能发必中节,因此都会受到人欲的困扰。“有人欲,则天理便不得不与人欲对为消长”③,因此它也就成了每个儒者必须要正视和解决的问题。
  朱子强调,天理与人欲的关系不同于道心与人心的关系:人欲不等于人心:“人心,人欲也,此语有病”④。这是因为,人不能独立于形气之外,因此虽圣人也不可能取消人心。而人欲就不同了——心的发动或当或不当,不当者没有任何存在的必然性与合法性,因此说,人都不应该有人欲,却不能没有人心。朱子反复强调,天理人欲“是交界处,不是两个”⑤,它们常处在互为消涨的对立状态,而且它们之间的界限常在几微之间:
  天理存则人欲亡,人欲胜则天理灭,未有天理人欲夹杂者(魏椿录)。⑥
  人只有天理人欲两途,不是天理便是人欲,即无不属天理,又不属人欲底一节(徐植录)。①
  因此,与只是要求人心听命于道心不同,朱子明确号召要“存天理、灭人欲”,他的“曾点气象论”所反复强调的,也正是这一点。这实际是要求心的发动时时、事事合道理,而不是要根除人的合理自然欲求。他强调,学者若不能时时“存天理、灭人欲”,就不可能会有私欲尽处,天理流行的胸次。仅就此而言,朱子的理欲说并不算是“以理杀人”。对此,劳思光先生亦颇有同情之理解:
  儒学向以“成德”为主旨,故其有关道德之学说,又非重在语言意义一面之清理,而重在实践之要求……而“理欲”之辨即各家之通义也。
  宋儒言“理欲”,其要义在于意志方向问题,而不在意志内容问题。若就意志内容言,则其内容自不离此事实世界,而“欲”亦是一心理事实或生理事实,故似无由排除。但在方向一层说,则另是一事。内容一面所涉乃“有无问题”,方向一面所涉则是“主从问题”也。故“理欲之辨”乃“理作主”或“欲作主”之辨,因所取乃方向义,非内容义。②
  这是说,儒学的方向在于成德成圣,这一方向本就决定了她必会讲“理欲之辨”,必须要解决理和欲谁为主导的问题。否则,心地上的工夫又如何展开呢?落实到实践上,“成德”之学必然要求以德性规范意志乃或是在情欲中提升意志,使之发而中节——此即存天理、灭人欲也。朱子的理欲论,具有鲜明的精英色彩,这是他和晚明之理欲论的最大差异所在。
  后人对朱子理欲说的误解主要有二:一为陆子,一为戴东原。
  陆子不喜朱子的天理人欲之分:
  天理人欲之言亦自不是至论。若天是理,人是欲,则是天人不同矣……分明裂天人而为二也。①
  陆子认为,天理人欲之言的意思是,天只是理,人只有欲,这其实是对理欲说的误读。至少是朱子绝不会说“天是理、人是欲”的。相反,朱子反复强调心具众理,而且是初无少欠。用现代人的说法就是,朱子会毫不犹豫地承认人都具有天赋的善性和成圣的可能性,也会毫不犹豫的承认人禽之分,他怎么会认为人(只)是欲、人等于禽兽呢?但是,朱子也一定会强调,“天人同”或“天人一”,这只能是人做工夫变化气质后的理想状态,是只有圣人才能承当的境界。现实的人都处在十字路口,既有被情欲所左右而丧天良,流于禽兽的可能性,也有成圣成德的可能性,其中的关键就在于人是要循天理,从而使自己的本性充分绽放,还是要为情欲所支配,而丧失人之为人者。
  戴震亦不喜理欲之分,他认为宋儒理欲说之蔽是“以释混儒”和“舍欲言理”。在他看来,理本乎欲,它是情欲之不爽失者,而非在情欲之外的如有一物。理的内涵是情欲之不爽失者,因此舍欲不可言理。我们说,东原的这一说法自然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此说给了人的基本欲求以合理的地位,其积极意义自不待言。但是,东原因此遂谓“舍欲言理”者无不失理之正解,并视之为以意见杀人,就有些自说自话了。东原对程朱之理欲说的误解也是明显的:东原视朱子在超越的层面上谈理为流于佛老,视程朱之提倡灭人欲就是要根绝人的基本需求,视程朱之谈理为任意见,这显然都是误解。此中的关键是,东原对程朱理欲说的本意未必有清晰的理解,遂认为朱子所说的人欲即指人的感性需求,而其实情却不然①。因此,他对程朱的批判就很有些不相应。这一点在上文中已经反复提及过,这里不必再多讲。我们说,相对于明清之际儒者强调人欲的正当性,朱子更强调人欲之危,强调其随时都会流于恶的一端:人欲也未便是不好,谓之危者,危险欲堕未堕之间,若无道心以御之,则一向入于邪恶,又不止于危也②。于朱子,人欲的定义就是不合天理,而失去天理的约束,人欲随时都会膨胀为私欲,展开为恶行,其怎能不危呢?又怎能不灭人欲呢?
  四 强调工夫与气象紧密相连
  朱子“曾点气象论”的第四个方面,是论胸次必论工夫,每提到境界处必着重提到工夫、提到下学。他显然认为,胸次悠然必须从下学工夫中来,果只能从因中来,从下学上达中见。
  朱子论胸次的一个根本点就是告诫人不要奢谈胸次,而要注意在做工夫中见胸次,在做工夫中见了无私欲,天理流行之实境。这在一定程度上又关联着本体与工夫的关系问题。在理学中,本体一词最为常见,也最容易被引来和西方的本体论思想相比附。不过,笔者细检周张程朱陆王诸人的文献,发现他们基本是在“……的本然状态”,在与用相对的体,与末相对的本,与源相对的流的意义上使用本体一词的,如他们经常提到心之本体,性之本体,仁之本体,气之本体,意之本体,却没有把本体当做一个单独的物事来对待的事例,当然更不会认为此“本体”(即使其存在的话),会独立或者是超越于万物之上。不仅如此,他们都反对追索一玄虚的本体,而是强调即用见体。这也为我们对前人思想的诠释划定了必要的界限,要我们必须谨记理学所讲的本体和西方哲学本体论的不同之处。在这方面,张岱年先生的提醒也非常必要:
  在宋明道学中,所谓体或本体,亦非专指宇宙之最究竟者。(张先生自注云:宋明哲学中所谓本体,常以指一物之本然,少有指宇宙之本根者……所谓本体亦即本然、原来之意)……宋明道学又有所谓“道体”,亦指本根,与今所谓 本体意同。①
  从前人对本体一词的规定可知,其论本体,必会落脚到理气和心性上,落脚到强调人对……之本体的复归上。这一复归过程,必定会建立在做工夫之上。具体来说,也就是围绕“存天理、灭人欲”的行动而展开。戴东原力辨为学之“非复其初”②,不知理学多讲复其本,而非讲复其初——理学中本然即是应然,至善即是至真,当然也就是必然,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在以假为 真,但它却由此具有对于理想世界的指引作用:“它所内蕴的一 种道德理性——对人性必然向着固然、当然方向作自我选择和生长的信念③在这一点上,儒学和佛老的分别是明显的。
  中国哲学一贯强调返身自得,讲为己之学,也讲虚实之辨。为己之学所突出的一点就是强调真理并不表现为逻辑上的无懈可击,而在于它可以引领我走向生命的真实,引领我“按照自我展示(self—disclosure)的方式积极地参与世界的实现"④。朱子同样相信,上下与天地同流的境界不是不在,但它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有一个由虚知到实体的渐次展开的过程。任何人,若不经过自己下学工夫的体认与证成,任何口中所说胸次都是不真实。这一点,也是中国哲学的根本特色之所在。
  我们曾反复强调,朱子论“曾点气象”时的心态是复杂的,是充满矛盾的。因此,朱子在论“曾点气象”时,也花费了大量的精力告诫弟子们曾点不可学、曾点近于庄子、曾点虚而不实的一面。毋宁说,越是在晚年,朱子对此的强调就越多。
  五 批评“曾点气象”虚的一面
  朱子“曾点气象论”的第五点,就是严厉批判曾点之虚之狂,批判曾点之刊落工夫,批判曾点之近佛老,并从虚实之辨的角度号召人学曾参、颜回、漆雕开。总的来看,朱子在《朱子语类》中,对曾点的批评较之《文集》更为严厉。这也可以看做是《朱子语类》和《文集》的一个不同点。
  首先,朱子强调,曾点和庄老仅隔一线,并对曾点之工夫疏略非常反感。《朱子语类》云:
  曾点意思与庄周相似,只不至如此跌荡(潘时举录)。
  曾点言志,当时夫子只是见他说几句索性话,令人快意,所以与之。其实细密工夫却多欠阙,便似庄列。如季武子死,倚其门而歌、打曾参仆地,皆有些狂怪(万人杰录)。
  只怕曾点有庄老意思……他也未到得便做庄老,只怕其流入于庄老(叶贺孙录)。
  然未见得其做事时如何,若只如此忽略,恐却是病,其流即庄老耳(吴必大录)。
  观季武子死,曾点倚其门而歌,他虽未是好人,然人死而歌,是甚道理?此便有些庄老意思(辅广录)。
  在朱子看来,曾点之近庄老,在于其狂——非礼无法,在于其疏略。在理学中,一向有“未有真知而不能行”的说法,因而曾点所行的狂,必然表明其下学工夫的疏略,表明其所见虚而不实①:
  他只是见得这大纲意思,于细密处未必便理会得,如千兵万马,他只见得这个,其中队伍未必知(徐植录)。
  (曾点)往往于事为之间有不屑用力者焉,是徒见其忠(一)之理,而不知其恕(殊)之理也(李壮祖录)。
  如今人在外看屋一般,知得有许大许高,然其中间廊庑厅馆,户牖房闼子(仔)细曲折,却是未必看得子细也……如一个大屋样,他只见得四面墙壁高低大小都定,只是里面许多间架殊不见得(曾祖道录)。
  虚实之分,也是曾点在所见与所乐上与尧舜周孔、乃至于曾参、颜回、漆雕开的最显著区别。个中原因,一是由于曾点欠缺细致入微的下学工夫:
  曾点虽是如此,于用工夫处亦欠细密(黄卓录)。
  他虽知此理,只是践履未至(周谟录)。
  曾皙不曾见他工夫(黄义刚录)。
  他是太宽了,却是工夫欠细密(叶贺孙录)。
  (曾点)不肯屑屑做那小底工夫,是他合下一见便了,于细微节目工夫却有欠阙(周明作录)。
  其二,朱子强调,曾点之所见处非从下学上达中来,非从格物穷理中来:
  曾点不知如何,和下便被他绰见得这个物(陈淳录)。
  曾点都未曾去做,却先晓得了,更教他如曾子恁地细密做将去何可比也?只缘他见得快后不当事,所以只见得了便休(吕焘录)。
  点合下见得大处(李壮祖录)。
  曾点是未行而先见得此意思者(辅广录)。
  人有天资高,自然见得此理真实流行运用之妙者,未必皆由学问之功。①
  朱子进而认为,曾点既有空疏的一面,故须裁之,须抑之:
  曾点之志,夫子当时见他高于三子,故与之。要之,观夫子不知所以裁之之语,则夫子正欲共他理会在(杨道夫录)。
  曾皙不曾见他工夫,只是天资高后自说着。如夫子说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这便是狂简。如庄列之徒皆是。他自说得恁地好,所以夫子要归裁正之。若是不裁,只管听他恁地,今日也浴沂咏归,明日也浴沂咏归,却做个甚么合杀(黄义刚录)。
  想见当时圣人亦须有言语敲点他,只是论语载不全(叶贺孙录)。
  而就曾点本人而言,朱子认为他亦须循序渐进,从头做踏实的下学工夫来弥补其不足:
  若是曾皙,则须是更去行处做工夫始得(辅广录)。
  曾点有时是他做工夫,但见得未定,或是他天资高后被他瞥见得这个物事,亦不可知。虽是恁地,也须低着头,随众从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底做工夫,衬贴起来方实,证验出来方稳,不是悬空见得便了。博学审问五者工夫,始终离他不得(陈淳录)。①
  但是,问题的另一面是,曾点较之常人之规规于事为之末,毕竟还是见道了。这一点,最终还是获得了朱子的推许:
  曾点意思见得如此,自与诸子别(叶贺孙录)。
  譬如一块宝珠,尧舜便实有在怀中,曾点只看见在,然他人亦不曾见得(吕焘录)。
  然看到此,也是大故难(曾祖道录)。
  随之,朱子特别强调曾点不可学,告诫弟子们更需要以“重工夫”的曾参、颜回、漆雕开为榜样,既有气象,更做工夫:面。
  某尝说,曾皙不可学。他是偶然见得如此,夫子也是一时被他说得恁地也快活人,故与之。今人若要学他,便会狂妄了(黄义刚录)。
  点自是一种天资,不可学也(周明作录)。
  学者须是学曾子,逐步做将去,方稳实(沈僩录)。对曾点之虚的批判,也构成了朱子“曾点气象论”的重要方
  六 基于“曾点气象”指示为学之序
  朱子“曾点气象论”的第六点,是力戒弟子朋友们不能忽视下学,一味奢谈与点,玄想气象,而是要牢守为学之序,自下学而上达。关于这一点,在后文朱子与陈淳的晚年问答时,会有详细的介绍,此不详论。
  综上所述,朱子“曾点气象论”可以概括为两个要义:一是盛推天理流行的境界,盛推与天为一的胸次;二是强调虚实之辨,强调下学上达,强调在分殊处用力见理一。我们说,这不仅是朱子“曾点气象论”的精神,也是朱子为学的基本宗旨与精神。这一宗旨,又是与朱子对于自己封建士大夫的自我认同是分不开的。

知识出处

朱子论“曾点气象”研究

《朱子论“曾点气象”研究》

出版者:四川出版集团

本书从朱熹关于“曾点气象”话题的讨论契入,直探朱子思想中的有无虚实之辨和儒学与佛老之辨等关键问题,旁及历史上相关“曾点气象”的评论,进而引出中国哲学中关于精神境界、本体与功夫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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