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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认为：“表示完成的‘过’用于过去，也被称为表阅历经验”（太田辰夫1958:207），“也就是说，当表‘完结’的‘过’用在表述过去发生的事件的句子（语境）中时，它就有了‘曾经’的意思，而随着这种句子的增多，表示‘曾经’逐渐在‘过’的功能中固定下来，形成了一类，这种‘过’就变成了‘过2’。”（曹广顺1995:42）俞光中、植田均（1999）则提出不同看法：“‘过1’与‘来’结合成‘过来’，……‘来’省略脱落，‘来’的作用完全落在‘过’上，就必然成为‘过2’。”①
  赵元任（1968）曾经指出：“轻声的‘过’是纯粹后缀，意思是‘过去至少有过一次’。”这话很具有启发性。根据上文分析，结合唐宋语料，我们尝试提出另外一种可能：“过2”来自于“过02”。
  6.1 南宋以前的“过2”
  南宋以前，典型的“过2”例非常少见，如②：
  （1）师曰：“阇黎什么处人？”云：“邓州人。”师曰：“老僧行脚时曾往过来。”（《筠州洞山悟本禅师语录》，《大正藏》卷47）
  《大正藏》所收《洞山语录》是日本僧人慧印校订的本子，太田辰夫已经指出该版本并不可靠①，而且这句话并不在《洞山语录》的正文之内，而是见于慧印所编《洞山悟本禅师语录之余》（《大正藏》卷47,517页），所以可靠性更令人怀疑。唐代禅宗语录中另有一个“V过”与“未V过”相对的例子：
  （2）乃至分身放光，现十八变，不如还我死灰来。淋过死灰无力，喻声闻妄修因证果。未淋过死灰有力，喻菩萨道业纯熟，诸恶不染。（《江西马祖道一禅师语录》）应该说此例的“过”是典型的“过2”，但此例也不是同时资料。在作为同时资料的文献中可以见到下面一例：
  （3）十年五岁相看过，为道木兰花一朵；九天远地觅将来，移将后院深处坐。（《敦煌歌辞总编·木兰花·春风斩断我》斯329）
  该例引自俞光中、植田均（1999:177），他们认为是“过1”，“写十五岁少女相看过后被掠进深宫”。我们觉得该例的“过”似乎可以看作“过2”。“十年五岁”不是说十五岁，而是说十年中有五年。但该歌辞有不可尽晓处，其中的“过”是不是“过2”尚不能确定。
  在《朱子》以前的北宋或南北宋之交的语料中，我们检索了《景德传灯录》、《河南程氏遗书》、《乙卯入国奏请》、《三朝北盟会编》（六篇）等，只见到如下两个“过2”例：
  （4）又如太史书，不知周公一一曾与不曾看过，但甚害义理，则必去之矣。（《二程集》246页）
  （5）上问劳，圣语温厚，良臣等皆至感泣。上问过界事，皆如语录对。（《三朝北盟会编》，《汇编》（宋代卷）198页）
  而唐五代时期的“过02”用例却比较常见。
  6.2 唐五代的“过02”
  如前所述（参4.2节），“过02”表示把V所涉及的对象（受事）从头到尾V一遍。在有的例中，事物的周遍性得到了强化，另外一些例子则不甚强调事物的周遍性，而是把V对事物施加影响作为一个整体来表述。唐五代的例子如：
  （6）每日树边消一日，绕池行过又须行。（姚合《题薛十二池亭》（一作王建诗），《全唐诗》卷499)
  （7）远公对曰：“贱奴念得一部十二卷，昨夜总念过。”（《变文集·庐山远公话》）
  （8）村里男女有什摩气息，未得草草，更须勘过始得。（《祖堂集》卷4，药山和尚）
  （9）四方来者，从头勘过，勿去处底，竹片痛决。直是道得十成，亦须痛决过。（《祖堂集》卷13，报慈和尚）
  （10）应同州亡人，皆在此堪过。（《玄怪录》，《太平广记》卷303引）
  （11）仰山云：“此是心机意识著述得成，待某甲亲自勘过。”（《潭州沩山灵祐禅师语录》，《大正藏》卷47,580页）
  （12）沩山云：“虽然，如此验过也无妨。”师云：“大事因
  缘，又作么生验？”（《袁州仰山慧寂禅师语录》，《大正藏》卷47,583页）
  （13）师云：“为著声色故，某甲所以问过。”（同上）
  （14）师初行脚时，路逢一婆担水。师索水饮，婆云：“水不妨饮，婆有一问，须先问过。且道水具几尘？”（《瑞州洞山良价禅师语录》，《大正藏》卷47,521页）
  （15）四面长老有书，对大众前须当说过。（《法演禅师语录》，《大正藏》卷47,665页）
  （16）余今更为重秤过，那吒太子析全身。（《杨岐方会和尚语录》，《大正藏》卷47,645页）
  《大正藏》所收唐代禅宗语录大都不是同时资料，是否可靠，尚有疑问，不过《变文集》与《祖堂集》中的例子还是可以相信的。因此“过02”的出现时间早于“过2”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从理论上讲，“过02”与“过2”的区别可以图示如下：
  “过02”：
  “过2”：
  两者区别有二：
  （一）是否需要参照时间。在“过02”所在的示意图中，既代表了空间域中的事物，也代表了时间域中的事件。当它代表时间域中的事件时，没有参照时间的限制，因此事件可以在任何时间发生。此时“过”既可以用于已然事件句，如例（7）“昨夜总念过”；也可以用于未然事件句，如例（8）“更须勘过”。这等于说例（7）是从B点来看事件，例（8）是从A点看事件。而“过2”所在的示意图中，事件只能发生在参照时间之前，也就是说只能从相当于B点的R处看事件。
  （二）是把事件作为一个整体来观察，还是把事件加以分解，对其局部或内部加以观察。在“过02”句中，当强调一件事物的周遍性的时候，也同时强调了从头到尾的整个过程，这是从内部加以观察；当不强调事物周遍性的时候，整个过程就被看作一个完整的统一的事件加以描述，这是从整体上加以观察。而“过2”则只能从整体上观察那个在参照时间之前早已终止的事件。
  可见，如果“过02”所处的句子是过去事件句，同时又不强调事物的周遍性，那么与“过2”就非常接近了。如例（7）“昨夜总念过”，孤立地看，理解为“过2”是没有问题的。因此，我们认为，“过2”是从“过02”演化而来。
  6.3 “过02”的来源
  “过02”又是从何而来？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一过”的省略，另一种可能是由趋向动词逐渐虚化而来。
  6.2.1先看第一种可能。在《朱子》中有“V一过”例，与“V过02”所处语境相似，语法意义有相通之处。如：
  （17）今见看《诗》，不从头看一过，云：“且等我看了一个
  了，却看那个。”几时得再看？（《朱子》2088页）
  （18）但低著未曾识，教之随行，亦要都经历一过。（《朱子》2832页）
  （19）只是圣人合下体段已具，义理都晓得，略略恁地勘验一过。（《朱子》295页）
  
  （20）终了《乡党篇》，更须从头温一过。（《朱子、》997页）《朱子》中“一过”还可以与“曾”、“尝”相呼应：
  （21）且如论古人，便是论错了，亦是曾考论古人事迹一过。（《朱子》2844页）
  （22）赵忠简行实，向亦尝为看一过，其中煞有与魏公同处。（《朱子》3150页）
  （23）此等文字，某尝欲看一过，与摭撮其好者而未暇。（《朱子》3099页）
  “一过”的“过”是动量词，初见于六朝，唐宋时比较常见。它与数词构成的数量短语通常置于动词之后，有时也可置于动词之前。如：
  （24）吾久废，不复省之，今欲思论一过，数日当以相与。（《三国志·吴书·吴范刘敦赵达传》）
  （25）晒经五日许，日三过以炊帚刷治之，绝令使净。（《齐民要术》卷7，造神麴并酒）
  （26）一日之中，与天上相反覆者十数过。（《神仙传》，《太平广记》卷7引）
  （27）津傍更亦没男夫，唯见轻盈打纱女，水底将头百过窥，波上玉腕千回举。（《变文集·伍子胥变文》）
  量词“过”原本说明动作从头到尾的整个过程，但虚化之后，与现在汉语的“遍”、“次”一样，并不在于强调动作施行了整个来回，而是把整个过程看作一个完整的个体，有时甚至衍生出类似于动词重叠的短时义。如前所述，“过02”也有类似的情形。
  在现代汉语学界，不少学者注意到“过2”句所表示的动作或事件是可以重复出现的，不能重复出现的动词或短语不能带“过2”，如（引自戴耀晶1997:62）：
  （28)a．张家的小三子去年长大过。
  b．李大爷小时候死过一次，后来又活转来了。
  c.＊一九五六年，他在北京大学毕过业。
  如果“过2”由量词“过”演变而来，那么这种现象就容易解释了。因为量词“过”正是用来为动作行为计量的，如果动作不能重复，也就无法按个体计量。
  但是，如果据此认为“过02”是“一过”的省略，又会遇到困难：“一过”的“过”前面有数词“一”，从头到尾的次数毕竟受到了限制，而“过2”、“过02”则对次数没有加以限定。正因为没有次数限制，所以才有“去过很多次”的说法。可见“过02”与“一过”并不完全相同，但都是关注整个过程，又都有把整个过程仅仅作为一个笼统的个体来加以称述的虚化用法。看来“过0：”与“一过”的“过”有共同的来源，但并不是由“一过”省略而成。
  6.2.2第二种可能是，“过02”由趋向动词逐渐虚化而来。
  在“动＋过”中，从某物中V过，也就是把某物从头到尾都V了一遍，如下例：
  （29）（尔时菩萨）穿过山崖石壁无碍，应念而行，入壁便出，出已还入。（《佛本行集经》卷30，《大正藏》卷3,
  793页）
  （30）（太子）举声嗟叹，以放一箭彻过诸鼓，然后入地，泉水流出。又彻过大铁围山。（《法苑珠林》卷9，《大正藏》卷53,352页）
  （31）尔时城中诸优婆塞，闻畏毁谤便将钱买。即以铜箸贯穿其耳。若彻过者便与多价，其半彻者与价渐少，都不通者全不与直。（《法苑珠林》卷17，《大正藏》卷53,412页）
  这几例的“过”虚化程度不同，但都还是动词。在例（31）中，“彻过者”、“半彻者”、“都不通者”相对举，知“彻过”表示的意思是完全“贯穿其耳”。汉语中其他“贯穿”义动词如“通”、“彻”、“透”等也都在汉语史上某一时期引申出完全、彻底、周遍的意思，可以作为旁证。如：
  （32）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孟子·告子上》）
  （33）遥见世尊坐一树下，仪容端正，诸根寂静，其心寂定，形若金山，光明彻照。（《杂阿含经》卷44《大正藏》卷2,320页）
  （34）夜凉苔径滑，露珠儿湿透了凌波袜。（《西厢记》第三本第三折）
  如前所述，《朱子》中的“过02”例有的特别强调事物的周遍性，这样的例子在唐代偶尔可以见到：
  （35）河阳看花过，曾不问潘安。（杜牧《遣兴》，《全唐诗》卷523)
  （36）望嵩楼上忽相见，看过花开花落时。（刘禹锡《送廖参谋东游二首》之一，《全唐诗》卷365）
  《白氏六帖》云：“潘岳为河阳令，遍树桃李。”例（35）用此典故，意思是说，把河阳的桃花李花全看遍了，竟然不问种花的潘岳。例（36）引自卢烈红（1998），不过卢先生把这里的“过”看作“过1”。我们认为仍可理解为“遍”。刘禹锡该诗共两首，其一为“九陌逢君又别离，行云别鹤本无期。望嵩楼上忽相见，看过花开花落时。”其二是“繁花落尽君辞去，绿草垂杨引征路。东道诸侯皆故人，留连必是多情处。”显然两首诗在意义上是连贯的，前一首先总说，接着写相见；后一首写离别。我们认为例（36）说的是，望嵩楼上相见之后，两人在一起赏花，花开之时和花落之时都曾在一起观赏。此例的周遍性主要指“花开花落时”。
  不过，这种用法的“过”更多的是趋向动词的性质，“遍、全”是一定语境中的延伸用法。
  可见，“过02”表周遍性的用法是从趋向补语演化而来，然后再从强调事物的周遍性到不强调事物的周遍性。
  6.4 “V过来”
  如前所述，俞光中、植田均认为“过1”与表曾经的“来”结合成“过来”，然后“来”省略脱落，就成了“过2”。此前曹广顺（1995）对“过来”也非常关注，在讨论动态助词“过”和事态助词“来”时两次谈到“过来”。不过两处的观点有不完全相同的地方：一处认为是“过2”加上表曾经的“来”（42—43页），另一处认为是“过1”加上表曾经的“来”（101页）。据我们粗略统计，《朱子》中“V过来”总共16例，其中有6例的“过来”在句中是中心动词或连动式的前一个动词，3例是趋向补语。各举一例如下：
  （37）后来，是达磨过来，初见梁武，武帝不晓其说，只从
  事于因果，遂去面壁九年。（《朱子》3008页）
  （38）老阳过去交阴，老阴过来交阳，便是兑艮第三画。
  （《朱子》1614页）
  （39）天理人欲，无硬定底界，此是两界分上功夫。这边功夫多，那边不到占过来；若这边功夫少，那边必侵过来。（《朱子》224页）
  其余7例是：
  （40）对曰：“……此人挟势为奸，所以为盛德之累者多矣。”上曰：“高宗以其有才，荐过来。”（《朱子》2659页）
  （41）观《曾子问》中问丧礼之变，曲折无不详尽，便可见曾子当时功夫是一一理会过来。（《朱子》679页）
  （42）若以比王仲淹，则不似其细密。他却事事理会过来，当时若出来施设一番，亦须可观。（《朱子》3235页）
  （43）圣人事事从手头更历过来，所以都晓得。而今人事事都不会。（《朱子》959页）
  （44）伏羲画卦时，这般事都已有了，只是未曾经历。到文王时，世变不好，古来未曾有底事都有了，他一一经历这崎岖万变过来，所以说出那卦辞。（《朱子》1951页）
  （45）问：“圣人真个‘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否？”曰：“圣人也曾恁地来。……孔子一生贫贱，事事都去理会过来。”（《朱子》1165页）
  （46）然圣人教人，需要读这书时，盖为自家虽有这道理，须是经历过，方得。圣人说底，是他曾经历过来。（《朱子》161页）
  曹广顺举过例（41)(43）和（46），俞光中举过例（40)(46）。如果把“过”与“来”看成两个词，我们觉得这里的“过”应该是“过2”。但是也许我们应该把“过来”看作一个词，例（40）“荐过来”还可以像（39）一样看作动趋式，另外六例的“过来”可看作由趋向补语虚化而来的接近于助词的补语形式。
  “过去”、“过来”以及“过”，原本都是趋向动词，“过去”、“过来”的运动方向是单一的，以说话者或某一叙事参照点为中心，“过去”是向该中心相反的方向移动，“过来”则是向该中心移动；而“过”在运动方向上没有限制，可以向说话者或叙事参照点方向移动，此时与“过来”相当；也可以向说话者或叙事参照点相反的方向移动，此时相当于“过去”。向相反方向移动很容易引申出“消失”的意义，而向说话者或参照点移动则可以引申出获得、实现的意义，也可以引申出周遍的意义。上面的例（41）—（46）就兼有实现和周遍性的意思。因为都是过去事件句，而且又都用于前景事件句中，所以很容易让人理解为“曾经”，尤其后三例中还有“曾”字同现。如此看来，“过”、“过去”、“过来”在虚化过程中存在着平行对应之处：
  过去（趋向）→兼表趋向、时间→表时间（完成）
  过（趋向）→兼表趋向、时间（过01）→表时间（过1）
  过（趋向）→兼表趋向、时间（过02）→表时间（过2）
  过来（趋向）→兼表趋向、时间→表时间（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