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太田辰夫（1958）、王力（1980）、木霁弘（1989）、孙锡信（1992）、曹广顺（1995）、吴福祥（1996）、李讷等（1997）、卢烈红（1998）、俞光中（1999）等对助词“过1”的来源及发展都或多或少有所涉及，其中曹广顺（1995）搜集材料最为丰富，用功最勤，对唐至明代“过”的使用情况作了甚为详细的揭示。但曹文结尾处仍然谦逊地指出：“在近代汉语动态助词中，对‘过’的研究是比较薄弱的，对它的来源、发展、使用都了解不够，有待于进一步深入研究。”①
  前贤的已有成果给人以启发和鼓励，更为进一步探讨“过”的来源和虚化过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这里我们将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对“过1”的来源作一些探索。
  5.1 “过1”的早期用例
  宋代以前“过1”用例很少见，时贤已经找到的有二十多例，但大都不很可靠。其中只有曹广顺（1995）所举的几例比较典型：
  （1）每至义理深微，常不能解处，闻醉僧诵过经，心自开解。（《纪闻》，《太平广记》卷94引）
  （2）汉阳展卷，皆金花之素，上以银字札之，卷大如拱斗，已半卷书过矣。（《博异志》，同上，卷922引）
  （3）报状拆开知足雨，赦书宣过喜无囚。（王建《赠华州郑大夫》，《全唐诗》3418页）
  （4）去岁曾游帝里春，杏花开过各离秦。（李频《汉上逢同年崔八》，《全唐诗》6808页）
  （5）香严被问直得茫然，归寮将平日看过底文字，从头要寻一句酬对，竟不能得。（《潭州沩山灵祐禅师语录》，《大正藏》卷47）①
  我们在《全唐诗》中另外发现一例，也比较典型：
  （6）落晖看过后，独坐泪沾衣。（崔峒《春忆姚氏外甥》，《全唐诗》卷294）
  不过所有这些例子都是太田辰夫所说的后时资料，在晚唐五代时期的同时资料《敦煌变文集》和另一部比较可靠的语料《祖堂集》中，是否也有典型的“过1”用例呢？
  木霁弘（1989）举过《敦煌变文集》中5个“动态助词‘过’”的用例：
  （7）放过楚军，到峡路山，靽却马脚。（卷1,37页）
  （8）账中饮酒飰卢绾，适来见驱过人否？（卷1,44页）
  （9）鏁是银钩鏁，铜铁相铰过。（卷3,276页）
  （10）更深夜久，故来相过。（卷3,274页）
  （11）每谢上人，来过小国。（卷2,193页）
  但这几例的“过”都不是“动态助词”。前三例是趋向动词，例（7）是说王陵的两员将领率兵“深草潜藏”，把楚军先放过去；例（8）“驱过人”即驱赶过去的人；例（9）“铰过”即穿过。后两例的“过”是动词，义为造访。“故来相过”意为“特来相访”，“来过小国”是说前来造访小国①。
  吴福祥（1996）也曾举过《敦煌变文集》中三例“过1”：
  （12）远公对曰：“贱奴念得一部十二卷，昨夜总念过。”（p177）
  （13）哀哀慈母号青提，亡过魂灵落于此。（p228)
  (14）贫道阿娘亡过后，魂神一往落阿鼻，近得如来相救出，身如枯骨气如丝。（p740）
  这三例“过”已经不能看作趋向补语，似乎可以看作“过1”，但似乎也可以作别的理解：前一例是远公回答相公所问“汝念得多小（少）卷数”，主要在于说明所念经卷的多少，而不在于说明动作是否完毕，因此其中的“过”可以看作“过02”，“总念过”是说都念了一过。后两例的“亡过”，《变文集》中还有三例：
  （15）亡过魂灵生净土，宝地岸侧弄金沙。（《佛说阿弥陀佛讲经文》）
  （16）一生多造福田因，亡过合生此天上。（《大目乾连冥间救母变文》）
  （17）据其行事在人间，亡过合生于净土。（《同上》）
  “亡过”可理解为死过了，把“过”看作“过1”，但更有可能是一个复合词①，而且《变文集》中再也找不到别的“过1”用例。
  在《祖堂集》中，俞光中、植田均（1999）认为有4例“过1”，其中一例重复：
  （18）和尚与摩道，岂不是打他雪峰过？（索引·2.106)
  （19）有什摩言教过于德山？（同上·2.091/3.081)
  （20）问和尚还见我鹿过摩？（同上·4.05）
  但是只要核对原文就很容易看到，后一例的“过”明显不是“过1”。其上下文是：
  石巩和尚嗣马大师，在抚州。师讳慧藏。未出家时，趁鹿从马大师庵前过，问和尚：“还见我鹿过摩？”（《祖堂集》卷14，石巩和尚）
  这里的两个“过”都是“经过”义动词。例（19）两见，“过”义为超过，在句中作谓语。“过于德山”即超过德山，其中一例的答语是：“犹较些子”，即还差一些。这可以反证“过”即“超过”义。而且“过”前的“言教”是名词而非动词，《祖堂集》中多见，如：“太傅问：‘山中和尚近日有何言教？’”（卷14，长庆和尚）
  例（18）上下文是：
  翠岩持师语举似疏山，疏山云：“雪峰打二十棒，推向屎坑里著。”翠岩云：“和尚与摩道，岂不是打他雪峰过？”（《祖堂集》卷7，雪峰和尚）
  此例难以理解，但好像也不便理解为“过1”，理解为“过分”或“过错”似乎都显得更通顺一些。
  总而言之，典型的“过1”用例在唐五代极为少见，而且在同时资料中有没有例子还很值得怀疑。不仅如此，在北宋语料中，“过1”用例也是很难见到的。我们对《景德传灯录》、《河南程氏遗书》、《刘知远诸宫调》、《乙卯入国奏请》、《二朝北盟会编》①等近百万字的语料进行普查，结果也只能见到极少用例：
  （21）（太师）交我问书表，若有文字，国信使副因甚不且将来看过便了也？（《乙卯入国奏请》，《汇编（宋代卷）》25页）
  （22）遂授某左元帅书一封，某等当面看过，随辞而退。（《三朝北盟会编》，同上197页）
  从地域分布看，上面所涉及的南宋以前的语料，有的以南方方言为基础，有的以北方方言为基础。无论南北方言，南宋以前“过1”的使用都不很常见。从有限的用例中还难以看出南北方言在“过1”使用上的差异。
  5.2 “过1”的虚化过程
  5.2.1综合前人成果，关于“过1”的来源和虚化过程可归纳出如下脉络：
  “过1”是从“经过”义动词虚化而来，动词“过”在先秦时可以单独作谓语，也可以用作连动式的后一动词。如②：
  （1）鲤趋而过庭。（《论语·季氏》）
  （2）左史倚相趋过。（《左传·昭公十二年》）
  到六朝时，连动式中的“过”进一步虚化为趋向补语。如③：
  （3）自送过浙江，寄山阴魏家，得免。（《世说新语笺疏》，745页）
  （4）有县农行过舍边，仰视，见龙牵车。（《搜神记》卷3）
  “过”作趋向补语时，前面的V大多是位移动词，当V由位移动词扩展到非位移动词，“‘过’字本身由有强调趋向、强调从起点到终点的位移过程转为强调结果、强调动作终止后的状态时，动态助词‘过’就诞生了。”（卢烈红1998∶214）
  从表示空间意义到表示时间意义，这种转移确实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作为趋向补语的“过”和作为完毕义的体助词，二者毕竟有很大差异，其间的演化过程如何，有待进一步的揭示。下面我们将对此略作补充。
  5.2.2通常我们把动词“过”解释为经过，实际它可以分解为两方面的意义：一是穿过空间上的一个段①，一是越过空间上的一个点。前者可称作［过段］，后者可称作［过点］。可以通过与之搭配的状语或宾语的不同，把二者的区别体现出来：
  （5）过段：小马正在过河｜小马过了三天河过点：小马已经过河｜小马过了三条河
  这种段、点之别实际是注意的焦点不同而造成的，二者都表明一个物体（通常称作“射体”（trajecter），缩写为tr）从另外一个物体（通常称作“地标”（landmark），缩写为lm）之内或旁边逐渐离去①，但前者突显的是整个地标，后者突显的是地标的终点。可图示如下：
  过段突显整个地标：
  过点突显地标的终点：
  在先秦汉语中，“过”主要用作“过段”，偶而也可以用作“过点”。如：
  （6）齐侯之出也，过谭，谭不礼焉。（《左传·庄公11年》）
  （7）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孟子·滕文公章句上》）前一例是“过段”，后一例是“过点”。当“过”用在另一动词之后构成“V＋过”时，也同样存在点段之别。各举一例如下：
  （8）今春，五色鸟以万数飞过属县，翱翔而舞，欲集未下。（《汉书·宣帝纪》）
  （9）时邻县接壤，蝗虫为害，至博平界，飞过不入。（《三国志·魏书》裴注）
  显然“V过段”更接近连动式，而“V过点”更接近动趋式。如前所述，“过1”所注意的焦点是动作或过程的终点，这一点正与“V过点”中“过点”所注意的焦点有相通之处，因此我们推断，“过1”是从“过点”逐渐演化而来。
  在这一演化过程中，“过”前动词也经历了一系列相应的变化。在动趋式中，动词多含有位移义，通常称之为位移动词。位移动词大体上可分为两类，一类是自移动词，一类是使移动词。自移动词是表示位移者不需要外力推动，自己就可以移动的动词，如“飞、走、跳、爬”等；使移动词是指能够造成受事者移动的动词，如“推、拿、踢、放”等。①典型的动趋式应该包括如下要素：
  位移者＋自移动词＋趋向动词＋处所……………甲型或者：
  使移者＋使移动词＋趋向动词＋位移者（＋处所）……
  ………………………………………………………乙型括号里的要素可有可无，各要素在具体句子中的句法位置可以有所不同。甲型例如“一群大雁飞过天空”，也可说成“一群大雁从天空飞过”、“天空飞过一群大雁”；乙型例如“张三举起一块石头”，或者“张三把一块石头举了起来”。
  甲型动趋式由连动式演化而来，东汉时已经可以见到“V过点”用例，六朝以后例子渐多。早期用例如①：
  （10）孝昭始元中，汉宦者梁成恢及燕王候星者吴莫如，见蓬星出西方天市东门，行过河鼓，入营室中。（《汉书·天文志》）
  （11）久之，白者移过树，乃知是人也。（马第伯《封禅仪记》）
  （12）或有释子，跳过二马，骑第三马；……（太子）跳过六马，骑第七马。（《佛本行集经》卷13，《大正藏》卷3,711页）
  乙型动趋式是由甲型动趋式演化而来。乙型“V过点”例在六朝晚期也已经能够见到，以后渐多，如：
  （13）（太子）左手举象，以右手承，从于空中，掷置城外，越七重墙，度七重堑。既掷过已，离城可有一拘卢奢②，而象坠地，即成大坑。（《佛本行集经》卷13，《大正藏》卷3,712页）
  （14）良久，失其冠，人见其空中掷过垣墙矣。（《玉堂闲话》，《太平广记》卷367引）
  （15）某于一豪家举事，共言杀却一奶子，于墙上舁过。
  （《玉堂闲话》，《太平广记》卷172引）
  （16）峰云：“者个子好吃一顿棒，且放过。”（《祖堂集》卷10，镜清和尚）
  （17）二将听得此事，放过楚军，到峡路山，靽却马脚。（《变文集·汉将王陵变》）
  在甲型动趋式中，“过”的语义指向是动词的施事①，如例
  （8）是鸟飞，鸟过属县，此时施事是不可缺少的；与此同时，“V过”往往总是涉及处所，于是处所也是不能缺少的；而自移动词都是单价动词，不会对其他事物施以影响，所以甲型动趋式中不存在动作的受事。因此，从句法上看，当“V过”后面出现宾语时，只能是处所宾语，而不可能有受事宾语。
  在乙型动趋式中，使移动词是二价的，涉及到施受双方。“过”的语义指向是动作的受事，如例（13）是掷象，象过，此时动作的受事是不可缺少的，而施事和处所则显得不很重要。在上举（13）—（17）中，前三例出现了处所，后两例没有出现。当处所不出现时，动趋式的空间位移义明显减弱，如（16)(17）。从句法上看，“V过”的后面有三种情形：其一是出现处所宾语，如例（14）；其二是不出现宾语，如例（13）、（15）、（16）；其三是出现受事宾语，如例（17）。后两种情形正是动态助词“过”所在的句法环境，尤其是不带宾语的一种，正与“过01”和“过1”的早期使用情况相同。
  从自移动词（“飞”类），到使移动词（“掷”类），再到非位移动词（“看”类），位移义越来越弱，构成了一个渐变序列。与此同时，与之组合的“过”的位移义也随之逐渐减弱，从说明主动者（施事）位移，到说明被动者（受事）位移，再进而不再表明人或事物在空间域中位置的移动，转而说明动作行为在时间域中移向过去。当“V过”中的V由“掷”类动词扩展到“看”类动词，“过”由指向受事转移到兼指受事和动作时，“过01”便出现了；当“过”不再指向受事而仅仅指向动作的时候，表示动作完成的“过1”便应运而生。
  从前述《朱子》中“过01”的用法可以看出，“过01”与“过1”的本质差异除了语义指向不同之外，主要在于“过01”在参照时间方面没有限制，而“过1”则是有限制的，必须有一个发生在后的参照时间来保证“过”所表事件的先时性。所以应该说，“过1”与“过1”是兄弟关系，二者都是从趋向动词演化而来，而“过01”是“兄”，更接近趋向动词。从语料上看，在《朱子》以前“过01”用例非常罕见，我们对《全唐诗》、《祖堂集》、《敦煌变文集》、《景德传灯录》、《河南程氏遗书》、《乙卯入国奏请》等语料进行初步调查，只找到两个比较典型的例子：
  （18）忍过事堪喜，泰来忧胜无。（杜牧《谴兴》，《全唐诗》卷523)
  （19）当时史官已被高祖瞒过，后人又被史官瞒。（《二程集》258页）
  “忍过事”即忍过去的事情，“瞒过”就是瞒过去。其中的“过”既不是典型的趋向补语，也不是典型的“过1”，而更多的是表示结果的实现，所以我们认为应该看作“过01”。
  到了《朱子》中，“过01”就比较常见了（共约90例）。对此前文已经讨论，兹不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