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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
在现代汉语学界，通常将体助词“过”分为两个，如吕叔湘（1999）、孔令达（1986）、刘月华（1988）、戴耀晶（1997）等，认为“过1”“表示动作完毕”，“过2”“表示过去曾经有这样的事情”①。“过1”一定条件下可以与“了”互换，如下面三例分别代表了过去、现在、未来三种时制，“过”大体上都可以换成“了”：
（1）昨天他吃过早饭才走。昨天他吃了早饭才走。
（2）我吃过饭了，咱们走吧。我吃了饭了，咱们走吧。
（3）明天你吃过早饭再走。明天你吃了早饭再走。
因此，尽管“过1”尚未完全虚化，在句中仍是补语性质，但语言学界通常也将“过1”看作表完成的动态助词（吕叔湘1999）。至于“过2”，则已经虚化为经历体的体助词，严格地说与完成体不属于同一小类，但因为与“过1”有种种联系，所以通常是将二者一并讨论。
无论“过1”还是“过2”，《朱子》中均有一些用例，本章以下将对此加以讨论。此外，本章还将讨论尚未完全虚化的“过。”，讨论“过”的来源和虚化过程等。
二、《朱子》中的“过1”
2.1 “过1”所在的句法格式
《朱子》中的“过1”可处于以下三种句法格式：
V＋过1
(1）需要思量圣人之言是说个甚么，要将何用。若只读过便休，何必读？（《朱子》188页）
（2）先生因吃茶罢，曰：“物之甘者，吃过必酸；苦者吃过却甘。茶本苦物，吃过却甘。”（《朱子》3294页）
（3）若只看过便住，自是易得忘了，故须常常温习，方见滋味。（《朱子》1633页）
（4）《中庸解》每番看过，不甚有疑；《大学》则一面看，一面疑，未甚惬意，所以改削不已。（《朱子》437页）
V＋过1+O
(5）圣人言语，岂可以言语解过一遍便休了！须是实体于身，灼然行得，方是读书。（《朱子》648页）
（6）然他这个人终是不好底人，圣人待得重理会过一番，他许多不好又只在，所以终于不可去。（《朱子》1184页）
（7）看道理，若只恁地说过一遍便了，则都不济事。须是常常把来思量始得。看过了后，无时无候，又把起来思量一遍。（《朱子》2616页）
（8）问：“以诗观之，虽千百载之远，人之情伪只此而已，更无两般。”曰：“以某看来，须是别换过天地，方别换一样人情。”（《朱子》2083页）V+O＋过1
(9）讲论自是讲论，须是将来自体验。说一段过，又一段，何补？（《朱子》2879页）
（10）如今读书，恁地读一番过了，须是常常将心下温过，所以孔子说“学而时习之”。（《朱子》1633页）
（5)(6）两例，曹广顺（1995）曾经举过。正如曹先生所见，《朱子》中“V过”后带宾语的例子很少。我们注意到，可靠一些的“V过1”带宾语的例子仅以上6见，而且这里的宾语大都不够典型，基本上都是数量短语，如“一遍”、“一番”之类，只有例（8）的“天地”是例外。这说明“V过1”带宾语尚受到一定的限制。从“过1”与宾语的位置关系看，它既可以置于宾语之前构成“V＋过1+0”，也可以处于宾语之后构成“V+O＋过1”。不过，在“V+O＋过1”格式中，“过”的虚化程度似乎不如在前两式中那么高，大概正因为如此，曹文对此没有涉及。
“V过1”也可以在句中作定语，如：
（11）“践迹”，迹是旧迹，前人所做过了底样子，是成法也。（《朱子》1021页）
（12）而今只是那一般合看过底文字也未看，何况其他！（《朱子》165页）
例（12）用“未看”来否定“看过”，说明“过”的虚化程度已经比较高了。
2.2 事件类型与“过1”的体意义
现代汉语中，“过1”通常不具有完句功能。有两种情形：一是“V过1”之后需要有后续成分，句法上处于“V1＋过1+V2”格式之中，此时“V过1”是背景事件，可以说明后一事件的背景时间信息，表明前V1完毕之后接着出现V2，如“吃过才走”。本章第一节中例（1）—（3）的“V过1”即是如此。另一种情形是，“V过1”表示前景事件，但也不能独立完句，其后通常需要加上“了”，否则句子不能成立。如：
（13）昨天早上我到他家的时候，他已经吃过1了。
昨天早上我到他家的时候，他已经吃过1。
（14）待会儿我到他家的时候，他可能已经吃过1了。
待会儿我到他家的时候，他可能已经吃过1。
综观《朱子》“过1”的使用情况，可以看到，“过1”大多用于背景事件句中，说明前一事件完毕之后，接着发生后一事件或出现某种结果。前举例（1）—（10）均如此。例（6）“圣人待得重理会过一番，他许多不好又只在”是说圣人等到了解一番之后，发现“他许多不好又只在”，“过1”仍用于说明背景时间。
在背景事件句中，“V过1”还可以与“后”组成表时间的短语：
（15）看过了后，无时无候，又把起来思量一遍。（《朱子》
2616页）
“过1”用在前景事件句的例子《朱子》中非常少见，通常后面也需要有“了”结句：
（16）浩作卷子，疏已上条目为问。先生逐一说过了。浩乞逐段下疏数语，先生曰……（《朱子》2871页）
但偶而也可以见到不用“了”即可结句的例子：
（17）如一堆火，自其初发以至渐渐发过，消尽为灰，其消之未尽处，固天地之心也，然那消尽底，亦天地之心也。（《朱子》1790页）
这里“初发”与“发过”相对，可知“过”表完毕。
无论用于背景事件句还是用于前景事件句，“过1”的体意义都是相同的，都是表示“过”前事件在参照时间之前已经完毕。这里所说的“完毕”，与前述“了。”一样，从观察的角度说，是对事件终结点加以关注。即，到参照时间，与“过1”结合的事件已经终止，不再延续。“过1”的时间结构可图示为：
“过1”的时间结构：
当“过1”用在背景事件句中时，其参照时间是后面的前景事件，即V2。如例（1）“读过便休”，是说“读”先于“休”发生，即“休”的时候，“读”已经完毕。
当“过1”用在前景事件句的时候，也必须有参照时间，以保证“V”的完毕。不过这一参照时间可以是显性的，也可以是隐性的。显性的参照时间由明确的时间词（包括短语）来指示，如例（13)(14）前面的时间状语，但这类例子《朱子》中尚未出现。隐性的参照时间如对话语体中的说话时间，或叙述语体的情境时间。如例（16）的参照时间是叙述者设定的情境时间，它由四个在时间上有先后关系的动作组成，即：浩（人名）问，先生说，浩乞，先生曰。“先生逐一说过了”显然不是作为描述时间背景而出现的，但相对于“浩乞”来说是已经发生的，因此“浩乞”云云便是“先生逐一说过了”的参照时间。例（17）从句法上看，可以认为“渐渐发过”与“消尽为灰”是并列的，都是“至”的宾语，但在时间关系上“发”先于“消尽为灰”，所以实际上“消尽为灰”起到了充当参照时间的功用。
因此，在“过1”句中，人们关心的是事件时间（E）与参照时间（R）的关系，即“过1”所表示的事件先于参照时间而完毕；而不关心事件时间与说话时间的关系（说话时间等于参照时间时例外），所以事件的发生在说话时可以是已然的，如（18），也可以是未然的，如（19）:
（18）子贡多是说过晓得了便休，更没收杀。（《朱子》682页）
（19）看文字，不可恁地看过便道了。须是时复玩味，庶几忽然感悟，到得义理与践履处融会，方是自得。（《朱子》2631页）
因此我们认为，“过1”的语法意义包括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体意义，表示完毕；另一方面是时意义，表示相对的先时（而非绝对的过去时）。
2.3 “过1”与“了”比较
2.3.1“过1”与“了”同现
如前所述，“了”也是既可以用在背景事件句，也可以用在前景事件句，而且所述事件总是在参照时间之前发生并与之有关联，这种用法与“过1”类似。所以“过1”与“了”可以同现，如：
（20）“说诸心”，只是见过了便说，这个属阳；“研诸虑”，是研穷到底，似那“安而能虑”，直是子细，这个属阴。（《朱子》1961页）
（21）颜子听得夫子说话，自然住不得；若他人听过了，半疑半信，若存若亡，安得不惰！（《朱子》979页）
但是二者同现时，总是“过1”在前，“了”在后，未见有“了”先于“过”的情形，直到现代汉语中仍是如此。这说明“过1”仍是补语性质，其虚化程度没有“了”高。
2.3.2“过”与“了”互换
不少学者注意到，现代汉语的“过1”与“了”可以互换（孔令达1986，刘月华1988，房玉清1992a），这说明“过1”与“了”确有相同之处。就《朱子》中的用法而言，如前所述（参第肆章），《朱子》中“了”既可以用在活动动词之后，又可以用在终结动词和状态动词之后，既可表示动作的完成，又可表示变化的完成和状态的实现；而“过1”前的动词一般都是活动动词，如“说、看、读、听、吃、做、解（解释）、理会”等，而且大多都是表示具体动作的动词，未见有状态动词（包括形容词）用例，终结动词也极为少见，如例（20），因此“过1”只表示动作完毕而不表示状态的实现。所以在活动动词之后，“过1”和“了”的语法意义是基本相同的，尤其是在背景事件句，“过1”和“了”都可以表示前一事件完成之后接着发生另一事件，互换后语意几乎没有差别。试比较：
（22)a．当初只是大概看了便休，而今思之，方知《集注》说得未尽。（《朱子》593页）
b．只是才看过便了，只道自家已看得甚麽文字了，都不思量于身上济得甚事。（《朱子》2925页）
而当“了”表示状态实现时则不能换成“过1”。
其实就是在现代汉语中“过1”与“了1”的互换也是有条件的。在前景事件句中，互换要受到很多限制，请比较：
（23)a．那场戏我已经看了一年了，还记得很清楚。（引自马庆株1981)
a’．那场戏我已经看过一年了，还记得很清楚。
b．这本书看了一年了，还没看完。（引自马庆株1981)
b’．这本书看过一年了，还没看完。
马庆株（1981）发现“看”类动词加时量宾语时有歧义，既可以指动作完成后经历的时间，如（23a），又可以指动作本身持续的时间，如（23b）。我们注意到，前者可以换成“过1”，如（23a’），而后者不能换成“过1”，如（23b’）。“V了N”表完成和表持续的区别表明，在现代汉语中“了”仍有表完成和表实现之别。而“过1”的使用范围要狭小得多，它一般很难与静态情状以及包括动补结构在内的终结性情状结合①，只具有表完毕的语法功能，而不能表示实现。所以表完毕时“了”和“过1”可以互换，而表实现时“了”则不可以与“过1”互换。
再如“动补结构＋了”表示变化完成、新状态出现，其中的“了”可以看作表实现，因此也不能换成“过1”：
（24）你做完了功课，我才让你替我去办这件事儿（引自吕叔湘1999）
你做完过功课，我才让你替我去办这件事儿
在背景事件句中的时候，互换的限制少一些，但也不是任何时候都能互换，如：
（25）吃过1了再走
吃了1了再走
“过1”的虚化程度低，仍是补语，不能换成助词“了”，但可以换成完毕义的动词“了”。
在河南商城话中，“吃了了再走”是可以说的，但前一“了”读［liao］，正是完毕义动词。
我们把《朱子》中的“了”分为表完毕的“了。”、表完成的“了1”和表实现的“了2”，从语法意义和虚化程度两方面综合来看，“过1”类似于“了。”
三、《朱子》中的“过2”
3.1 “过2”所在的句法格式
V＋过2
(1）《传灯录》极陋，盖真宗时一僧做上之。真宗令杨大年删过，故出杨大年名，便是杨大年也晓不得。（《朱子》3028页）
（2）或是孟子自作此书，润饰过，不可知。（《朱子》1275页）
（3）神宗事事留心。……如《射法》之属，皆造过。但造得太文，军人刬地不晓。（《朱子》3047页）
（4）某尝问季通：“康节之数，伏羲也曾理会否？”曰：“伏羲须理会过。”某以为不然。（《朱子》1609页）
V＋过2+O
(5）学者须先读《诗》《书》他经，有个见处，及曾经历过此等事，方可以读之，得其无味之味，此初学者所以未可便看。（《朱子》2814页）
（6）范公尝立一军为“龙猛军”，皆是招收前后作过黥配底人，后来甚得其用。（《朱子》3189页）
（7）草草看过《易传》一遍，后当详读。（《朱子》1649页）
V+O＋过2
(8）如今不曾经历得许多事过，都自揍他道理不著。（《朱子》1659页）
（9）小补，只是逐片逐些子补缀；“上下与天地同流”，重新铸一番过相似。（《朱子》1440页）
与“V过1”一样，“V过2”之后带宾语的例子也很少，比较可靠的仅以上5例，而且例（7）还不很典型（参见4.1节）。从“过2”与宾语的位置关系来看，“过2”也是既可以紧跟动词之后构成“V＋过2+O”，也可以处于宾语之后构成“V+O＋过2”。从宾语的类型来看，只有例（9）是数量短语，而例（5）—（8）的“此等事、黥配、易传、许多事”等都是比较典型的宾语。《朱子》中“V过2”带宾语所受的限制比“V过1”似乎少一些。
3.2 事件类型与“过2”的体意义
“过2”大多数情况下都处于前景事件句中，处于背景事件句的例子极少。前举诸例中，只有例（5）的“过”是处于背景事件句中。这与“过1”通常与背景事件结合形成鲜明对比。
当“过2”处于前景事件句时，事件一般都是在说话时间之前出现的，上举诸例全都如此。有人认为“过2”“是一种绝对过去时”，“不必顾到相对时点”。①这是有一定道理的。但是，在《朱子》中偶可以见到“过2”处于在背景事件句中的例子，如例（5）。此时由于另有一个事件作参照时间，可以保证与“过2”结合的事件先于参照时间，所以该事件也可以是说话之后才会发生的未然事件。如（5）“及曾经历过此等事，方可以读之”，“及……方……”表明，在说话时“经历此等事”、“读之”都还是未然事件，但“经历此等事”在“读之”之前发生。
实际上，从后世汉语的发展情况来看，即使是“过2”用在前景事件句，如果另有参照时间来保证事件的先时性，句子仍然成立。如：
（10）黑三：……回头，潘四爷，八爷醒了之后您可千万别说我们到这儿来过。②（曹禺《日出》）
因此我们认为，“过2”表示的仍然是相对的先时，而非绝对的过去。可见，“过：”语法意义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是，（I）表明所述事件在说话时间或另一参照时间之前存在。这是从时意义的角度来看的。
这一点与“过1”有相同之处，——“过1”也具有表先时的功能。但是，从体意义的角度看，二者明显有别：“过1”表完毕，着眼于事件的终结点，具有明显的完成体体意义；而“过2”表曾经，着眼于整个事件，对事件的进程没有加以关注，虽然隐含有完成体的体意义，但它重点不在于表完成，而在于表示经历，说明早在参照时间之前，与“过2”结合的事件已经终止，与参照时间已经失去了联系。如例（6）“皆是招收前后作过黥配底人”，“作黥配”是曾经发生的，在招进“龙猛军”的时候，这些人已经不作黥配了。再如：
（11）看文字须子细。虽是旧曾看过，重温亦须子细。（《朱子》171页）
（12）纵饶熟看过，心里思量过，也不如读。（《朱子》170页）
“旧曾看过”，从“旧”字可知，“看”是已然事件，发生在说话之前，但在说话时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看了；例（12）“纵饶”表明这是一个让步条件句，“熟看”“思量”未必实有其事，但却是假定过去曾经发生的，而说话时已经不在看、不在思量。
可见，“过2”所表示的是曾经具有的经历而不是现在还在经历，与“过2”关联的事件并没有延续到参照时间，中间中断了。因此，“过2”时间意义的另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是，（II）对事件从整体上加以观察，表明事件与参照时间已经脱离了关联。这是从体意义角度说的。
“过2”的时体意义可图示为：
“过2”的时间结构图
表示曾有的经历，就时间意义来说与体副词“曾”相同，因此“过2”与“曾”可以同现：
（13）盖为是身曾亲经历过，故不敢以是责人尔。（《朱子》
2605页）
（14）是圣人当初都曾事事理会过。（《朱子》1149页）
与“过”结合的动词主要是“说、看、做、理会、经历”等动态动词，而且这些动词所表示的事件都是可以重复出现的。
四、《朱子》中的“过0”
我们对《朱子》中所有“过”字用例进行了粗略地统计分析，在大约2200条“过”字例中，典型的“过1”“过2”例之和约有50条，只占全部“过”字用例的2.2％。①有大约180多例的“过”既非典型的趋向补语，也不是典型的体助词，也可以换句话反过来说，这类“过”既有一定的趋向意义，又含有一定的体意义。我们姑且把它称作“过。”。又有两种类型：一类相当于“过去”，姑且称之为“过01”；一类类似于“一过”，姑且称之为
“过02”。
4.1过01
4.1.1“过01”一方面表示V的受事从眼前通过或消逝，另一方面也表示V的完毕。也就是说，它既具有一定的趋向意义，又具有一定的体意义。例如：
（1）子路品格甚高，若打叠得些子过（谓粗暴），便是曾点气象。（《朱子》1029页）
（2）某所集注《论语》，至于训诂皆子细者，盖要人字字与某着意看，字字思索到，莫要只作等闲看过了。（《朱子》191页）
（3）退之《送陈彤秀才序》多一“不”字，旧尝疑之，只看过了。后见谢子畅家本，乃后山传欧阳本，圈了此“不”字。（《朱子》3305页）
例（1）是说如果收拾一些过去，“便是曾点气象”。例（2）是说对《论语集注》不要看过去就算了，应该字字着意看，字字思索到。例（3）是说当时虽然怀疑，但只是看过去就算了，没作深究。前一例的动词有去除义，“过”的表义功能类似现代汉语的“掉”，表示去除的结果；后两例的动词都是“看”，属于具体动作动词，不具有去除义，但“V过”含有不甚重视、V过去就算了的意思。这后一种用法的“过”在《朱子》中相当常见，约有90例。
正因为“V过”含有不甚重视、V过去就算了之意，所以V前常有“轻、荒荒忙忙、信口依希略绰”之类表示轻忽意义的状语与之同现。如：
（4）“敬”字，前辈都轻说过了，唯程子看得重。（《朱子》209页）
（5）有一学者先佞佛……后来虽不念佛，来诵《大学》《论》《孟》，却依旧赶遍数，荒荒忙忙诵过，此亦只是将念《大悲咒》时意思移来念儒书尔。（《朱子》2914页）
（6）某尝喜那钝底人，他若是做得工夫透彻时，极好；却烦恼那敏底，只是略绰看过，不曾深去思量。（《朱子》2800页）
（7）不可信口依希略绰说过，须是心晓。（《朱子》167页）
有的例中没有轻忽义的状语，甚至有与轻忽义相反的状语（如下面例（10）的“细”），但因为句中有“只、且”等隐含不足、不满等意义的副词同现，“V过”仍含有不够重视、V过就算了的意思。如：
（8）如某文字说话，朋友想都曾见之。想只是看过。所以既看过，依旧只如旧时，只是将身挂在理义边头，不曾真个与之为一。（《朱子》2906页）
（9）“先行其言”，谓人识得个道理了，可以说出来，却不要只做言语说过，须是合下便行将去。（《朱子》580
页）
（10）盖“行其所为”只是就上面细看过，不如“意之所从来”是就他心术上看。（《朱子》573页），
（11）读史有不可晓处，札出待去问人，便且读过。有时读别处，撞看有文义与此相关，便自晓得。（《朱子》197页）
“V过01”与轻忽义状语及“只、且”等副词同现表明，“不甚重视、V过去就算了”的隐含义并不是“过”字本身所拥有的，而是整个“VP过”所隐含的，与状语或副词有很大关系。就“过”本身而言，它与《朱子》中已经虚化了的趋向动词“过去”功能相当。试将上面的例子与下例加以比较就可看出：
（12）这处正要著力做工夫，不可皮肤说过去。（《朱子》
1161页）
（13）若未晓，且看过去，却时复潜玩。（《朱子》672页）从句法上看，V后带宾语的例子很少，如：
（14）《诗小序》是他看不破，薛常州《周礼制度》都不能言，邵数亦教季通说过一遍，又休了。（《朱子》2950页）
（15）今人闲坐过了多少日子，凡事都不肯去理会。（《朱子》300页）
4.1.2这种“过”或“过去”已经不是典型趋向补语，它已经虚化，初步具有表示动作完成的体意义。这是显而易见的，此处不必多说。现在的问题是，能不能认为“过01”已经等同于“过1”。木霁弘（1989）、曹广顺（1995）在讨论“过1”时，都曾举过这类例子①：
（16）看文字，需要入在里面，猛滚一番。要透彻，方能得脱离；若只略略地看过，恐终久不能得脱离，此心又自不能放下也。（《朱子》163页）
（17）为学之道，须先存得这个道理，方可讲究事情。今人口略依稀说过，不曾心晓。（《朱子》142页）
（18）即是空道理，须是实见得。若徒将耳听过，将口说过，济甚事？（《朱子》1723页）
木先生还特别指出“这些‘过’同现代汉语虚化的‘过’相比较是没有多大差别的”。我们认为，“过01”虽然具有一定的体意义，但与典型的“过1”尚有明显区别：
其一，如前所述，“过01”与《朱子》中的趋向补语“过去”功能相当，并且都可以按照“过去”来理解；而典型的表完毕的“过1”是不能理解为“过去”的。如“我吃过了”不能说成或理解为“我吃过去了”，“吃过再走”也不能说成或理解为“吃过去再走”。这说明“过01”并非与现代汉语的“过1”没有区别。当然这是从理解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主观性较大，而且即使“过01”完全等于“过去”，“过去”本身也不是没有完全虚化为完成体体助词的可能。所以单从这一点还不足以说明“过01”与“过1”的区别，还需从句法或语义上找出可资鉴定的标志。
其二，从句法上看，V与“过01”之间可加进助词“将”：
（19）只如“莫春浴沂”数句，也只是略略地说将过。（《朱子》1027页）
“V＋将＋趋”是唐宋时期常见的句法格式，“过01”正处于趋向补语的位置。而“过1”是不能在这一位置出现的。
其三，从语义指向来看，趋向补语可以指向施事也可以指向受事（参第五节）。不管指施还是指受，都是指向名词，该名词所表人、事、物会随着动作的进程而产生位置上的变化。作为体助词“过，”则既不指施也不指受，而是指向动作，表明动作已经完毕。此时事物可以不具有位置上的变化，但动作却会产生时间上的变化。如“他已经吃过饭了”，并不关注“他”、“饭”位移与否，只关注“吃”这一动作是否完毕。而“过01”是以指受为主，同时兼指向动作。如前举例（4）:
（4）“敬”字，前辈都轻说过了，唯程子看得重。（《朱子》209页）
从全句意思可以看出，前一分句并不怎么强调“说”的完毕，而主要在于说明前辈们让“敬”字这个东西轻易地过去了，以此来突出“唯程子看得重”。在这里“敬”是被当作可移动之物来看待的，它本不该移走却移走了。因此前一分句的意思可分解为：
前辈都轻说“敬”；“敬”过去了。这说明至少在语言使用者的心理上，用“过01”时更着重事物空间位置的变化，而较少关注动作过程的完毕与否。因此我们认为“过01”的语义指向主要是其前动词的受事。但是“过01”所在句中通常没有处所，因此某一受事从眼前这个位置过去（空间），也同时隐含了从目前这个时候过去（时间）。这就是说，一方面“过01”是作为趋向动词表空间来使用的，但另一方面也含有表时间的功能；一方面“过01”的语义指向是V的受事，另一方面则是V本身。指向V本身，就是动作过去，动作过去也就意味着动作的完成。上举各“过01”例均可作此分析。
其四，“过1”既可以用于已然事件句，也可以用于未然事件句。但用于未然事件句的时候，必须有参照时间来保证“过”前事件的先时性，否则句子是不合格的。如：
（21）你明天吃过饭再走
你明天吃过饭
“过01”则既可以用于已然事件句中，如例（3）、（4）、（5）、（6）等，也可以用于未然事件句，如（7）、（9）、（11）、（12）等，但用于未然事件句时，不必有另外的参照时间。
4.1.3但是，“过01”确实与“过1”关系至为密切。如果能有一个参照时间以保证“过01”所表事件的先时性，那么，这类“过”与“过1”已经十分接近了。如：
（22）上两句皆是引起下面说，略有些意思傍著，不须深求，只此读过便得。（《朱子》2083页）
（23）《诗》，如今恁地注解了，自是分晓，易理会。但须是沉潜讽诵，玩味义理，咀嚼滋味，方有所益。若是草草看过一部《诗》，只两三日可了，但不得滋味，也记不得，全不济事。（《朱子》2086页）
例（22）可认为“过”语义指向“读”的受事“上两句”，是说上两句过去了，此时是“过01”；同时也可以把“便得”看作结果，从而认为“过”指向动作“读”，表示“读”这一动作过去了（就行），动作过去了也就是动作完毕了。例（23）的“过”也是既可以看作“过01”，又可以看作“过1”。再如：
（24）秦（秦桧）全是倚虏胁太上，每取旨时，只是说过。一日，除周葵作何官，太上曰：“周葵为彼官未久，且令在彼。”秦不应，下来即批敕除之。政府一人云：“适间上意未允。”秦曰：“此等事，只是奏过便了。”遂除之。（《朱子》3057页）
此例有两个“过”，前面动词虽不同，但在这里所指相同，可以加以比较。前一个“过”所述事件是一个经常性事件，没有参照时间保证“过”前事件的先时性，这个“过”是明显的“过01”。后一个“过”处于复合事件句的背景事件句中，其后有另一事件“了”保证其先时性，因此这个“过”可以分析为“过1”。
《朱子》中“过1”主要用于连续事件句的背景事件中，而“过01”则主要处于单一事件句或复合事件的前景事件中；“过1”偶然可以处于前景事件句，但该事件必须是已然事件，“过01”所在的前景事件既可以是已然的也可以是未然的。可见，从总的方面来看，“过1”与“过01”大体上是互补的。如果更多地着眼于“过01”的时间意义，那么把它看作“过1”的非典型形式亦未尝不可。
4.2 过02
“V过02”表示把V所涉及的对象（受事）从头到尾V一遍。《朱子》中约有90多例。如：
（25）问：“程子之言，有传远之误者，愿先生一一与理会过。”（《朱子》2863页）
（26）读书者譬如观此屋，若在外面见有此屋，便谓见了，即无缘识得。须是入去里面，逐一看过，是几多间架，几多窗棂。看了一遍，又重重看过，一齐记得，方是。（《朱子》173页）
例（25）可理解为，希望您把它从头到尾整理一遍。例（26）“逐一看过”是说“逐一看一遍”，“又重重看过”是说又重新看一遍。其中的“过”都不在于强调V的完毕或V在过去曾经出现过，因此既难以看作完毕义的“过1”，也难以看作“曾经”义的“过2”。这里“过”所强调的是，把V所涉及的对象（受事）从头到尾V一过。
正因为“过02”强调从头到尾，强调对象的周遍性，所以常常与“一一、事事、都、从头、逐N”等表示事物周遍性的状语同现。如：
（27）学者须是撒开心胸，事事逐件都与理会过。（《朱子》2887页）
（28）横渠云：“如中庸文字，直须句句理会过，使其言互相发。”（《朱子》319页）
（29）某所解《语》《孟》和训诂注在下面，要人精粗本末，字字为咀嚼过。（《朱子》2799页）
（30）如今看一件书，须是著力至诚去看一番，将圣贤说底一句一字都理会过。（《朱子》2812页）
有时候“过02”的周遍性意思非常突出，以至于可以把“过02”理解为“遍”、“全”。如：
（31）至与不至，不是要逐件知过，因一事研磨一理，久久自然光明。（《朱子》93页）
（32）补，只是个里破，补这一些。如世人些小功，只是补；如圣人直是浑沦都换过了。（《朱子》1846页）
有时候，“过”不甚强调V所及事物的周遍性，而是把V对事物施加影响作为一个整体来表述，其功能类似于“一过”、“一遍”、“一下”。如：
（33）《孝经》一书，文字不多，先生何故不为理会过？（《朱子》2141页）（34）一人在下面做，不济事。须是朝廷理会，一齐与整顿过。（《朱子》2275页）（35）但后来要重整顿过未及，不知而今所解，能如此本意否？（《朱子》1750页）
“过2”介于补语与体助词之间，在不少例子中，如果脱离语境就很容易把它看作“过2”。但是“过02”与“过2”尚有较大区别：“过2”所述事件通常是已然事件，如果是未然事件，必须有一个发生在后的参照时间来保证事件在“过去”发生，否则句子不能成立。如：
（36)＊我明年到过桂林
你需要到过桂林
而“过02”所在的句子通常都是祈使句之类的未然事件句，而且句中并没有另外的参照时间以保证“0。2”所述事件的先时性。从语义指向看，“过02”也不在于强调动作在过去曾经出现，而主要在于说明动作所涉及的对象是周遍的，因此“过”主要还是指向受事。
当然这类句子在强调动作对象周遍性的同时，也隐含有强调整个动作过程的周遍性之意。从《朱子》用例可以看到，当事件是发生在过去的已然事件时，有些仍是明显的“过02”，但有时则很难辨别是“过02”还是“过2”。前者如：
（37）因举上蔡看明道读史：“逐行看过，不差一字。”（《朱子》2404页）
（38）其切近处，则自他一念之微而无毫厘之差，其功用之大，则天地万物一齐被他剪截裁成过，截然而不可犯。（《朱子》1592页）后者如：
（39）某向来从师，日间所闻说话，夜间如温书一般，一一子细思量过。（《朱子》2879页）
（40）孔子实是多学，无一事不理会过。（《朱子》1148页）看来，当“过02”用于过去事件句中，不再着重强调动作受事的周遍性时，就有可能演化为“过2”。
如果把“过02”与“过1”加以比较，可以看出，“过01”更多地关注空间和时间上的终点，而“过02”则更多地关注空间和时间上的全部。这与“过1”关注终点，“过2”关注整个事件是平行的。
五、“过1”的虚化过程
太田辰夫（1958）、王力（1980）、木霁弘（1989）、孙锡信（1992）、曹广顺（1995）、吴福祥（1996）、李讷等（1997）、卢烈红（1998）、俞光中（1999）等对助词“过1”的来源及发展都或多或少有所涉及，其中曹广顺（1995）搜集材料最为丰富，用功最勤，对唐至明代“过”的使用情况作了甚为详细的揭示。但曹文结尾处仍然谦逊地指出：“在近代汉语动态助词中，对‘过’的研究是比较薄弱的，对它的来源、发展、使用都了解不够，有待于进一步深入研究。”①
前贤的已有成果给人以启发和鼓励，更为进一步探讨“过”的来源和虚化过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这里我们将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对“过1”的来源作一些探索。
5.1 “过1”的早期用例
宋代以前“过1”用例很少见，时贤已经找到的有二十多例，但大都不很可靠。其中只有曹广顺（1995）所举的几例比较典型：
（1）每至义理深微，常不能解处，闻醉僧诵过经，心自开解。（《纪闻》，《太平广记》卷94引）
（2）汉阳展卷，皆金花之素，上以银字札之，卷大如拱斗，已半卷书过矣。（《博异志》，同上，卷922引）
（3）报状拆开知足雨，赦书宣过喜无囚。（王建《赠华州郑大夫》，《全唐诗》3418页）
（4）去岁曾游帝里春，杏花开过各离秦。（李频《汉上逢同年崔八》，《全唐诗》6808页）
（5）香严被问直得茫然，归寮将平日看过底文字，从头要寻一句酬对，竟不能得。（《潭州沩山灵祐禅师语录》，《大正藏》卷47）①
我们在《全唐诗》中另外发现一例，也比较典型：
（6）落晖看过后，独坐泪沾衣。（崔峒《春忆姚氏外甥》，《全唐诗》卷294）
不过所有这些例子都是太田辰夫所说的后时资料，在晚唐五代时期的同时资料《敦煌变文集》和另一部比较可靠的语料《祖堂集》中，是否也有典型的“过1”用例呢？
木霁弘（1989）举过《敦煌变文集》中5个“动态助词‘过’”的用例：
（7）放过楚军，到峡路山，靽却马脚。（卷1,37页）
（8）账中饮酒飰卢绾，适来见驱过人否？（卷1,44页）
（9）鏁是银钩鏁，铜铁相铰过。（卷3,276页）
（10）更深夜久，故来相过。（卷3,274页）
（11）每谢上人，来过小国。（卷2,193页）
但这几例的“过”都不是“动态助词”。前三例是趋向动词，例（7）是说王陵的两员将领率兵“深草潜藏”，把楚军先放过去；例（8）“驱过人”即驱赶过去的人；例（9）“铰过”即穿过。后两例的“过”是动词，义为造访。“故来相过”意为“特来相访”，“来过小国”是说前来造访小国①。
吴福祥（1996）也曾举过《敦煌变文集》中三例“过1”：
（12）远公对曰：“贱奴念得一部十二卷，昨夜总念过。”（p177）
（13）哀哀慈母号青提，亡过魂灵落于此。（p228)
(14）贫道阿娘亡过后，魂神一往落阿鼻，近得如来相救出，身如枯骨气如丝。（p740）
这三例“过”已经不能看作趋向补语，似乎可以看作“过1”，但似乎也可以作别的理解：前一例是远公回答相公所问“汝念得多小（少）卷数”，主要在于说明所念经卷的多少，而不在于说明动作是否完毕，因此其中的“过”可以看作“过02”，“总念过”是说都念了一过。后两例的“亡过”，《变文集》中还有三例：
（15）亡过魂灵生净土，宝地岸侧弄金沙。（《佛说阿弥陀佛讲经文》）
（16）一生多造福田因，亡过合生此天上。（《大目乾连冥间救母变文》）
（17）据其行事在人间，亡过合生于净土。（《同上》）
“亡过”可理解为死过了，把“过”看作“过1”，但更有可能是一个复合词①，而且《变文集》中再也找不到别的“过1”用例。
在《祖堂集》中，俞光中、植田均（1999）认为有4例“过1”，其中一例重复：
（18）和尚与摩道，岂不是打他雪峰过？（索引·2.106)
（19）有什摩言教过于德山？（同上·2.091/3.081)
（20）问和尚还见我鹿过摩？（同上·4.05）
但是只要核对原文就很容易看到，后一例的“过”明显不是“过1”。其上下文是：
石巩和尚嗣马大师，在抚州。师讳慧藏。未出家时，趁鹿从马大师庵前过，问和尚：“还见我鹿过摩？”（《祖堂集》卷14，石巩和尚）
这里的两个“过”都是“经过”义动词。例（19）两见，“过”义为超过，在句中作谓语。“过于德山”即超过德山，其中一例的答语是：“犹较些子”，即还差一些。这可以反证“过”即“超过”义。而且“过”前的“言教”是名词而非动词，《祖堂集》中多见，如：“太傅问：‘山中和尚近日有何言教？’”（卷14，长庆和尚）
例（18）上下文是：
翠岩持师语举似疏山，疏山云：“雪峰打二十棒，推向屎坑里著。”翠岩云：“和尚与摩道，岂不是打他雪峰过？”（《祖堂集》卷7，雪峰和尚）
此例难以理解，但好像也不便理解为“过1”，理解为“过分”或“过错”似乎都显得更通顺一些。
总而言之，典型的“过1”用例在唐五代极为少见，而且在同时资料中有没有例子还很值得怀疑。不仅如此，在北宋语料中，“过1”用例也是很难见到的。我们对《景德传灯录》、《河南程氏遗书》、《刘知远诸宫调》、《乙卯入国奏请》、《二朝北盟会编》①等近百万字的语料进行普查，结果也只能见到极少用例：
（21）（太师）交我问书表，若有文字，国信使副因甚不且将来看过便了也？（《乙卯入国奏请》，《汇编（宋代卷）》25页）
（22）遂授某左元帅书一封，某等当面看过，随辞而退。（《三朝北盟会编》，同上197页）
从地域分布看，上面所涉及的南宋以前的语料，有的以南方方言为基础，有的以北方方言为基础。无论南北方言，南宋以前“过1”的使用都不很常见。从有限的用例中还难以看出南北方言在“过1”使用上的差异。
5.2 “过1”的虚化过程
5.2.1综合前人成果，关于“过1”的来源和虚化过程可归纳出如下脉络：
“过1”是从“经过”义动词虚化而来，动词“过”在先秦时可以单独作谓语，也可以用作连动式的后一动词。如②：
（1）鲤趋而过庭。（《论语·季氏》）
（2）左史倚相趋过。（《左传·昭公十二年》）
到六朝时，连动式中的“过”进一步虚化为趋向补语。如③：
（3）自送过浙江，寄山阴魏家，得免。（《世说新语笺疏》，745页）
（4）有县农行过舍边，仰视，见龙牵车。（《搜神记》卷3）
“过”作趋向补语时，前面的V大多是位移动词，当V由位移动词扩展到非位移动词，“‘过’字本身由有强调趋向、强调从起点到终点的位移过程转为强调结果、强调动作终止后的状态时，动态助词‘过’就诞生了。”（卢烈红1998∶214）
从表示空间意义到表示时间意义，这种转移确实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作为趋向补语的“过”和作为完毕义的体助词，二者毕竟有很大差异，其间的演化过程如何，有待进一步的揭示。下面我们将对此略作补充。
5.2.2通常我们把动词“过”解释为经过，实际它可以分解为两方面的意义：一是穿过空间上的一个段①，一是越过空间上的一个点。前者可称作［过段］，后者可称作［过点］。可以通过与之搭配的状语或宾语的不同，把二者的区别体现出来：
（5）过段：小马正在过河｜小马过了三天河过点：小马已经过河｜小马过了三条河
这种段、点之别实际是注意的焦点不同而造成的，二者都表明一个物体（通常称作“射体”（trajecter），缩写为tr）从另外一个物体（通常称作“地标”（landmark），缩写为lm）之内或旁边逐渐离去①，但前者突显的是整个地标，后者突显的是地标的终点。可图示如下：
过段突显整个地标：
过点突显地标的终点：
在先秦汉语中，“过”主要用作“过段”，偶而也可以用作“过点”。如：
（6）齐侯之出也，过谭，谭不礼焉。（《左传·庄公11年》）
（7）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孟子·滕文公章句上》）前一例是“过段”，后一例是“过点”。当“过”用在另一动词之后构成“V＋过”时，也同样存在点段之别。各举一例如下：
（8）今春，五色鸟以万数飞过属县，翱翔而舞，欲集未下。（《汉书·宣帝纪》）
（9）时邻县接壤，蝗虫为害，至博平界，飞过不入。（《三国志·魏书》裴注）
显然“V过段”更接近连动式，而“V过点”更接近动趋式。如前所述，“过1”所注意的焦点是动作或过程的终点，这一点正与“V过点”中“过点”所注意的焦点有相通之处，因此我们推断，“过1”是从“过点”逐渐演化而来。
在这一演化过程中，“过”前动词也经历了一系列相应的变化。在动趋式中，动词多含有位移义，通常称之为位移动词。位移动词大体上可分为两类，一类是自移动词，一类是使移动词。自移动词是表示位移者不需要外力推动，自己就可以移动的动词，如“飞、走、跳、爬”等；使移动词是指能够造成受事者移动的动词，如“推、拿、踢、放”等。①典型的动趋式应该包括如下要素：
位移者＋自移动词＋趋向动词＋处所……………甲型或者：
使移者＋使移动词＋趋向动词＋位移者（＋处所）……
………………………………………………………乙型括号里的要素可有可无，各要素在具体句子中的句法位置可以有所不同。甲型例如“一群大雁飞过天空”，也可说成“一群大雁从天空飞过”、“天空飞过一群大雁”；乙型例如“张三举起一块石头”，或者“张三把一块石头举了起来”。
甲型动趋式由连动式演化而来，东汉时已经可以见到“V过点”用例，六朝以后例子渐多。早期用例如①：
（10）孝昭始元中，汉宦者梁成恢及燕王候星者吴莫如，见蓬星出西方天市东门，行过河鼓，入营室中。（《汉书·天文志》）
（11）久之，白者移过树，乃知是人也。（马第伯《封禅仪记》）
（12）或有释子，跳过二马，骑第三马；……（太子）跳过六马，骑第七马。（《佛本行集经》卷13，《大正藏》卷3,711页）
乙型动趋式是由甲型动趋式演化而来。乙型“V过点”例在六朝晚期也已经能够见到，以后渐多，如：
（13）（太子）左手举象，以右手承，从于空中，掷置城外，越七重墙，度七重堑。既掷过已，离城可有一拘卢奢②，而象坠地，即成大坑。（《佛本行集经》卷13，《大正藏》卷3,712页）
（14）良久，失其冠，人见其空中掷过垣墙矣。（《玉堂闲话》，《太平广记》卷367引）
（15）某于一豪家举事，共言杀却一奶子，于墙上舁过。
（《玉堂闲话》，《太平广记》卷172引）
（16）峰云：“者个子好吃一顿棒，且放过。”（《祖堂集》卷10，镜清和尚）
（17）二将听得此事，放过楚军，到峡路山，靽却马脚。（《变文集·汉将王陵变》）
在甲型动趋式中，“过”的语义指向是动词的施事①，如例
（8）是鸟飞，鸟过属县，此时施事是不可缺少的；与此同时，“V过”往往总是涉及处所，于是处所也是不能缺少的；而自移动词都是单价动词，不会对其他事物施以影响，所以甲型动趋式中不存在动作的受事。因此，从句法上看，当“V过”后面出现宾语时，只能是处所宾语，而不可能有受事宾语。
在乙型动趋式中，使移动词是二价的，涉及到施受双方。“过”的语义指向是动作的受事，如例（13）是掷象，象过，此时动作的受事是不可缺少的，而施事和处所则显得不很重要。在上举（13）—（17）中，前三例出现了处所，后两例没有出现。当处所不出现时，动趋式的空间位移义明显减弱，如（16)(17）。从句法上看，“V过”的后面有三种情形：其一是出现处所宾语，如例（14）；其二是不出现宾语，如例（13）、（15）、（16）；其三是出现受事宾语，如例（17）。后两种情形正是动态助词“过”所在的句法环境，尤其是不带宾语的一种，正与“过01”和“过1”的早期使用情况相同。
从自移动词（“飞”类），到使移动词（“掷”类），再到非位移动词（“看”类），位移义越来越弱，构成了一个渐变序列。与此同时，与之组合的“过”的位移义也随之逐渐减弱，从说明主动者（施事）位移，到说明被动者（受事）位移，再进而不再表明人或事物在空间域中位置的移动，转而说明动作行为在时间域中移向过去。当“V过”中的V由“掷”类动词扩展到“看”类动词，“过”由指向受事转移到兼指受事和动作时，“过01”便出现了；当“过”不再指向受事而仅仅指向动作的时候，表示动作完成的“过1”便应运而生。
从前述《朱子》中“过01”的用法可以看出，“过01”与“过1”的本质差异除了语义指向不同之外，主要在于“过01”在参照时间方面没有限制，而“过1”则是有限制的，必须有一个发生在后的参照时间来保证“过”所表事件的先时性。所以应该说，“过1”与“过1”是兄弟关系，二者都是从趋向动词演化而来，而“过01”是“兄”，更接近趋向动词。从语料上看，在《朱子》以前“过01”用例非常罕见，我们对《全唐诗》、《祖堂集》、《敦煌变文集》、《景德传灯录》、《河南程氏遗书》、《乙卯入国奏请》等语料进行初步调查，只找到两个比较典型的例子：
（18）忍过事堪喜，泰来忧胜无。（杜牧《谴兴》，《全唐诗》卷523)
（19）当时史官已被高祖瞒过，后人又被史官瞒。（《二程集》258页）
“忍过事”即忍过去的事情，“瞒过”就是瞒过去。其中的“过”既不是典型的趋向补语，也不是典型的“过1”，而更多的是表示结果的实现，所以我们认为应该看作“过01”。
到了《朱子》中，“过01”就比较常见了（共约90例）。对此前文已经讨论，兹不赘述。
六、“过2”的来源
通常认为：“表示完成的‘过’用于过去，也被称为表阅历经验”（太田辰夫1958:207），“也就是说，当表‘完结’的‘过’用在表述过去发生的事件的句子（语境）中时，它就有了‘曾经’的意思，而随着这种句子的增多，表示‘曾经’逐渐在‘过’的功能中固定下来，形成了一类，这种‘过’就变成了‘过2’。”（曹广顺1995:42）俞光中、植田均（1999）则提出不同看法：“‘过1’与‘来’结合成‘过来’，……‘来’省略脱落，‘来’的作用完全落在‘过’上，就必然成为‘过2’。”①
赵元任（1968）曾经指出：“轻声的‘过’是纯粹后缀，意思是‘过去至少有过一次’。”这话很具有启发性。根据上文分析，结合唐宋语料，我们尝试提出另外一种可能：“过2”来自于“过02”。
6.1 南宋以前的“过2”
南宋以前，典型的“过2”例非常少见，如②：
（1）师曰：“阇黎什么处人？”云：“邓州人。”师曰：“老僧行脚时曾往过来。”（《筠州洞山悟本禅师语录》，《大正藏》卷47）
《大正藏》所收《洞山语录》是日本僧人慧印校订的本子，太田辰夫已经指出该版本并不可靠①，而且这句话并不在《洞山语录》的正文之内，而是见于慧印所编《洞山悟本禅师语录之余》（《大正藏》卷47,517页），所以可靠性更令人怀疑。唐代禅宗语录中另有一个“V过”与“未V过”相对的例子：
（2）乃至分身放光，现十八变，不如还我死灰来。淋过死灰无力，喻声闻妄修因证果。未淋过死灰有力，喻菩萨道业纯熟，诸恶不染。（《江西马祖道一禅师语录》）应该说此例的“过”是典型的“过2”，但此例也不是同时资料。在作为同时资料的文献中可以见到下面一例：
（3）十年五岁相看过，为道木兰花一朵；九天远地觅将来，移将后院深处坐。（《敦煌歌辞总编·木兰花·春风斩断我》斯329）
该例引自俞光中、植田均（1999:177），他们认为是“过1”，“写十五岁少女相看过后被掠进深宫”。我们觉得该例的“过”似乎可以看作“过2”。“十年五岁”不是说十五岁，而是说十年中有五年。但该歌辞有不可尽晓处，其中的“过”是不是“过2”尚不能确定。
在《朱子》以前的北宋或南北宋之交的语料中，我们检索了《景德传灯录》、《河南程氏遗书》、《乙卯入国奏请》、《三朝北盟会编》（六篇）等，只见到如下两个“过2”例：
（4）又如太史书，不知周公一一曾与不曾看过，但甚害义理，则必去之矣。（《二程集》246页）
（5）上问劳，圣语温厚，良臣等皆至感泣。上问过界事，皆如语录对。（《三朝北盟会编》，《汇编》（宋代卷）198页）
而唐五代时期的“过02”用例却比较常见。
6.2 唐五代的“过02”
如前所述（参4.2节），“过02”表示把V所涉及的对象（受事）从头到尾V一遍。在有的例中，事物的周遍性得到了强化，另外一些例子则不甚强调事物的周遍性，而是把V对事物施加影响作为一个整体来表述。唐五代的例子如：
（6）每日树边消一日，绕池行过又须行。（姚合《题薛十二池亭》（一作王建诗），《全唐诗》卷499)
（7）远公对曰：“贱奴念得一部十二卷，昨夜总念过。”（《变文集·庐山远公话》）
（8）村里男女有什摩气息，未得草草，更须勘过始得。（《祖堂集》卷4，药山和尚）
（9）四方来者，从头勘过，勿去处底，竹片痛决。直是道得十成，亦须痛决过。（《祖堂集》卷13，报慈和尚）
（10）应同州亡人，皆在此堪过。（《玄怪录》，《太平广记》卷303引）
（11）仰山云：“此是心机意识著述得成，待某甲亲自勘过。”（《潭州沩山灵祐禅师语录》，《大正藏》卷47,580页）
（12）沩山云：“虽然，如此验过也无妨。”师云：“大事因
缘，又作么生验？”（《袁州仰山慧寂禅师语录》，《大正藏》卷47,583页）
（13）师云：“为著声色故，某甲所以问过。”（同上）
（14）师初行脚时，路逢一婆担水。师索水饮，婆云：“水不妨饮，婆有一问，须先问过。且道水具几尘？”（《瑞州洞山良价禅师语录》，《大正藏》卷47,521页）
（15）四面长老有书，对大众前须当说过。（《法演禅师语录》，《大正藏》卷47,665页）
（16）余今更为重秤过，那吒太子析全身。（《杨岐方会和尚语录》，《大正藏》卷47,645页）
《大正藏》所收唐代禅宗语录大都不是同时资料，是否可靠，尚有疑问，不过《变文集》与《祖堂集》中的例子还是可以相信的。因此“过02”的出现时间早于“过2”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从理论上讲，“过02”与“过2”的区别可以图示如下：
“过02”：
“过2”：
两者区别有二：
（一）是否需要参照时间。在“过02”所在的示意图中，既代表了空间域中的事物，也代表了时间域中的事件。当它代表时间域中的事件时，没有参照时间的限制，因此事件可以在任何时间发生。此时“过”既可以用于已然事件句，如例（7）“昨夜总念过”；也可以用于未然事件句，如例（8）“更须勘过”。这等于说例（7）是从B点来看事件，例（8）是从A点看事件。而“过2”所在的示意图中，事件只能发生在参照时间之前，也就是说只能从相当于B点的R处看事件。
（二）是把事件作为一个整体来观察，还是把事件加以分解，对其局部或内部加以观察。在“过02”句中，当强调一件事物的周遍性的时候，也同时强调了从头到尾的整个过程，这是从内部加以观察；当不强调事物周遍性的时候，整个过程就被看作一个完整的统一的事件加以描述，这是从整体上加以观察。而“过2”则只能从整体上观察那个在参照时间之前早已终止的事件。
可见，如果“过02”所处的句子是过去事件句，同时又不强调事物的周遍性，那么与“过2”就非常接近了。如例（7）“昨夜总念过”，孤立地看，理解为“过2”是没有问题的。因此，我们认为，“过2”是从“过02”演化而来。
6.3 “过02”的来源
“过02”又是从何而来？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一过”的省略，另一种可能是由趋向动词逐渐虚化而来。
6.2.1先看第一种可能。在《朱子》中有“V一过”例，与“V过02”所处语境相似，语法意义有相通之处。如：
（17）今见看《诗》，不从头看一过，云：“且等我看了一个
了，却看那个。”几时得再看？（《朱子》2088页）
（18）但低著未曾识，教之随行，亦要都经历一过。（《朱子》2832页）
（19）只是圣人合下体段已具，义理都晓得，略略恁地勘验一过。（《朱子》295页）
（20）终了《乡党篇》，更须从头温一过。（《朱子、》997页）《朱子》中“一过”还可以与“曾”、“尝”相呼应：
（21）且如论古人，便是论错了，亦是曾考论古人事迹一过。（《朱子》2844页）
（22）赵忠简行实，向亦尝为看一过，其中煞有与魏公同处。（《朱子》3150页）
（23）此等文字，某尝欲看一过，与摭撮其好者而未暇。（《朱子》3099页）
“一过”的“过”是动量词，初见于六朝，唐宋时比较常见。它与数词构成的数量短语通常置于动词之后，有时也可置于动词之前。如：
（24）吾久废，不复省之，今欲思论一过，数日当以相与。（《三国志·吴书·吴范刘敦赵达传》）
（25）晒经五日许，日三过以炊帚刷治之，绝令使净。（《齐民要术》卷7，造神麴并酒）
（26）一日之中，与天上相反覆者十数过。（《神仙传》，《太平广记》卷7引）
（27）津傍更亦没男夫，唯见轻盈打纱女，水底将头百过窥，波上玉腕千回举。（《变文集·伍子胥变文》）
量词“过”原本说明动作从头到尾的整个过程，但虚化之后，与现在汉语的“遍”、“次”一样，并不在于强调动作施行了整个来回，而是把整个过程看作一个完整的个体，有时甚至衍生出类似于动词重叠的短时义。如前所述，“过02”也有类似的情形。
在现代汉语学界，不少学者注意到“过2”句所表示的动作或事件是可以重复出现的，不能重复出现的动词或短语不能带“过2”，如（引自戴耀晶1997:62）：
（28)a．张家的小三子去年长大过。
b．李大爷小时候死过一次，后来又活转来了。
c.＊一九五六年，他在北京大学毕过业。
如果“过2”由量词“过”演变而来，那么这种现象就容易解释了。因为量词“过”正是用来为动作行为计量的，如果动作不能重复，也就无法按个体计量。
但是，如果据此认为“过02”是“一过”的省略，又会遇到困难：“一过”的“过”前面有数词“一”，从头到尾的次数毕竟受到了限制，而“过2”、“过02”则对次数没有加以限定。正因为没有次数限制，所以才有“去过很多次”的说法。可见“过02”与“一过”并不完全相同，但都是关注整个过程，又都有把整个过程仅仅作为一个笼统的个体来加以称述的虚化用法。看来“过0：”与“一过”的“过”有共同的来源，但并不是由“一过”省略而成。
6.2.2第二种可能是，“过02”由趋向动词逐渐虚化而来。
在“动＋过”中，从某物中V过，也就是把某物从头到尾都V了一遍，如下例：
（29）（尔时菩萨）穿过山崖石壁无碍，应念而行，入壁便出，出已还入。（《佛本行集经》卷30，《大正藏》卷3,
793页）
（30）（太子）举声嗟叹，以放一箭彻过诸鼓，然后入地，泉水流出。又彻过大铁围山。（《法苑珠林》卷9，《大正藏》卷53,352页）
（31）尔时城中诸优婆塞，闻畏毁谤便将钱买。即以铜箸贯穿其耳。若彻过者便与多价，其半彻者与价渐少，都不通者全不与直。（《法苑珠林》卷17，《大正藏》卷53,412页）
这几例的“过”虚化程度不同，但都还是动词。在例（31）中，“彻过者”、“半彻者”、“都不通者”相对举，知“彻过”表示的意思是完全“贯穿其耳”。汉语中其他“贯穿”义动词如“通”、“彻”、“透”等也都在汉语史上某一时期引申出完全、彻底、周遍的意思，可以作为旁证。如：
（32）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孟子·告子上》）
（33）遥见世尊坐一树下，仪容端正，诸根寂静，其心寂定，形若金山，光明彻照。（《杂阿含经》卷44《大正藏》卷2,320页）
（34）夜凉苔径滑，露珠儿湿透了凌波袜。（《西厢记》第三本第三折）
如前所述，《朱子》中的“过02”例有的特别强调事物的周遍性，这样的例子在唐代偶尔可以见到：
（35）河阳看花过，曾不问潘安。（杜牧《遣兴》，《全唐诗》卷523)
（36）望嵩楼上忽相见，看过花开花落时。（刘禹锡《送廖参谋东游二首》之一，《全唐诗》卷365）
《白氏六帖》云：“潘岳为河阳令，遍树桃李。”例（35）用此典故，意思是说，把河阳的桃花李花全看遍了，竟然不问种花的潘岳。例（36）引自卢烈红（1998），不过卢先生把这里的“过”看作“过1”。我们认为仍可理解为“遍”。刘禹锡该诗共两首，其一为“九陌逢君又别离，行云别鹤本无期。望嵩楼上忽相见，看过花开花落时。”其二是“繁花落尽君辞去，绿草垂杨引征路。东道诸侯皆故人，留连必是多情处。”显然两首诗在意义上是连贯的，前一首先总说，接着写相见；后一首写离别。我们认为例（36）说的是，望嵩楼上相见之后，两人在一起赏花，花开之时和花落之时都曾在一起观赏。此例的周遍性主要指“花开花落时”。
不过，这种用法的“过”更多的是趋向动词的性质，“遍、全”是一定语境中的延伸用法。
可见，“过02”表周遍性的用法是从趋向补语演化而来，然后再从强调事物的周遍性到不强调事物的周遍性。
6.4 “V过来”
如前所述，俞光中、植田均认为“过1”与表曾经的“来”结合成“过来”，然后“来”省略脱落，就成了“过2”。此前曹广顺（1995）对“过来”也非常关注，在讨论动态助词“过”和事态助词“来”时两次谈到“过来”。不过两处的观点有不完全相同的地方：一处认为是“过2”加上表曾经的“来”（42—43页），另一处认为是“过1”加上表曾经的“来”（101页）。据我们粗略统计，《朱子》中“V过来”总共16例，其中有6例的“过来”在句中是中心动词或连动式的前一个动词，3例是趋向补语。各举一例如下：
（37）后来，是达磨过来，初见梁武，武帝不晓其说，只从
事于因果，遂去面壁九年。（《朱子》3008页）
（38）老阳过去交阴，老阴过来交阳，便是兑艮第三画。
（《朱子》1614页）
（39）天理人欲，无硬定底界，此是两界分上功夫。这边功夫多，那边不到占过来；若这边功夫少，那边必侵过来。（《朱子》224页）
其余7例是：
（40）对曰：“……此人挟势为奸，所以为盛德之累者多矣。”上曰：“高宗以其有才，荐过来。”（《朱子》2659页）
（41）观《曾子问》中问丧礼之变，曲折无不详尽，便可见曾子当时功夫是一一理会过来。（《朱子》679页）
（42）若以比王仲淹，则不似其细密。他却事事理会过来，当时若出来施设一番，亦须可观。（《朱子》3235页）
（43）圣人事事从手头更历过来，所以都晓得。而今人事事都不会。（《朱子》959页）
（44）伏羲画卦时，这般事都已有了，只是未曾经历。到文王时，世变不好，古来未曾有底事都有了，他一一经历这崎岖万变过来，所以说出那卦辞。（《朱子》1951页）
（45）问：“圣人真个‘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否？”曰：“圣人也曾恁地来。……孔子一生贫贱，事事都去理会过来。”（《朱子》1165页）
（46）然圣人教人，需要读这书时，盖为自家虽有这道理，须是经历过，方得。圣人说底，是他曾经历过来。（《朱子》161页）
曹广顺举过例（41)(43）和（46），俞光中举过例（40)(46）。如果把“过”与“来”看成两个词，我们觉得这里的“过”应该是“过2”。但是也许我们应该把“过来”看作一个词，例（40）“荐过来”还可以像（39）一样看作动趋式，另外六例的“过来”可看作由趋向补语虚化而来的接近于助词的补语形式。
“过去”、“过来”以及“过”，原本都是趋向动词，“过去”、“过来”的运动方向是单一的，以说话者或某一叙事参照点为中心，“过去”是向该中心相反的方向移动，“过来”则是向该中心移动；而“过”在运动方向上没有限制，可以向说话者或叙事参照点方向移动，此时与“过来”相当；也可以向说话者或叙事参照点相反的方向移动，此时相当于“过去”。向相反方向移动很容易引申出“消失”的意义，而向说话者或参照点移动则可以引申出获得、实现的意义，也可以引申出周遍的意义。上面的例（41）—（46）就兼有实现和周遍性的意思。因为都是过去事件句，而且又都用于前景事件句中，所以很容易让人理解为“曾经”，尤其后三例中还有“曾”字同现。如此看来，“过”、“过去”、“过来”在虚化过程中存在着平行对应之处：
过去（趋向）→兼表趋向、时间→表时间（完成）
过（趋向）→兼表趋向、时间（过01）→表时间（过1）
过（趋向）→兼表趋向、时间（过02）→表时间（过2）
过来（趋向）→兼表趋向、时间→表时间（经历）
七、关于“VO过”
7.1 明代的“VO过”
近代汉语中有没有“VO过”，这是许多学者都很感兴趣的一个话题。梅祖麟（1994）曾经谈到：“刘坚先生指出，上海话说‘我从来呒没看见伊过’（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侬阿曾看见伊过？’（你有没有看见过他？）可能文献中有‘VO过’词序的例句，只是目前还没看到。”①刘坚（1998）指出，在读到梅先生上面这段话之后，他“一直在文献中寻找‘VO过’”②，终于在《初刻拍案惊奇》卷一“转运汉巧遇洞庭红”中找到一例：
（1）众人走海过的，都是熟主熟客，只是文若虚不认得。
刘先生在该文附记中又补上曹广顺在《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七“同窗友认假作真”中发现的一例：
（2）昨日回了小娘子，小娘子教我问一问两位管家，多说道舍人并不曾聘娘子过。
其他学者如李讷、石毓智（1997）、俞光中（1999）、曹小云（2000）等也曾举过明代“VO过”例③：
（3）那婆娘提醒了他当初曾担水过这句话。（《醒世恒言》卷1）
（4）我又不是不曾担水过的，两只手也会烧火。（同上）
（5）士兵斟到第四杯酒，前后共吃了七杯酒过。（《水浒传》26回）
（6）也曾有人在这里打野火过。（《平妖传》卷31，）
（7）又是王小姐说：“他服事先边老爷过，知事，便留他罢。”（《型世言》18回）上述各家所举都是明代的例子，而且除例（5）可看作表完毕的“过1”之外，大多是表曾经的“过2”。
我们也在明代语料中找到一些例子：
（8）但只是道：“去便去，只不知几时可来。……”王氏道：“等见夫人过，住了几日，觑个空便，可以来得就来。”（《拍案惊奇》卷27)
（9）或在庵过夜，或几日停留。又有一辈妇女，赴庵一次过，再不肯来了的。（同上卷34)
（10）闽中有一人名曰陈福生，……被洪大寿痛打一顿。那福生才吃得饭过，气郁在胸，得了中懑之症，看看待死。（《二刻拍案惊奇》卷31)
（11）州牧几日前曾见这张失事的报单过，晓得是真情。（《拍案惊奇》卷22)（12）可见前日心性，只是不曾吃得苦楚过。世间富贵子
弟，还是等他晓得些稼穑艰难为妙。（《二刻拍案惊奇》卷22）
例（8）—（10）是表完毕的“过1”，（11)(12）是表曾经的“过2”。
7.2 明代以前的“VO过”
明代以前有没有“VO过”？孙锡信《汉语历史语法要略》
曾举有《朱子语类辑略》一例：
（13）这道理自是长在天地之间，只借圣人来说一遍过。该例见于《朱子语类》（中华书局1986）第一册156页，上文是“不应说道圣人不言，这道理便不在”。据上下文意，此处“过”是表示结果，似乎还不能看作典型的“过1”或“过2”，而应该属于前述“过01”。我们在《朱子》中另外找到5例“VO过”，前文都已经举过，为便于说明，这里复举如下：
（14）子路品格甚高，若打叠些子过（谓粗暴），便是曾点气象。（《朱子》1029页）
（15）如今读书，恁地读一番过了，须是常常将心下温过，所以孔子说“学而时习之”。（《朱子》1633页）
（16）讲论自是讲论，须是将来自体验。说一段过，又一段，何补？（《朱子》2879页）
（17）小补，只是逐片逐些子补缀；“上下与天地同流”，重新铸一番过相似。（《朱子》1440页）
（18）如今不曾经历得许多事过，都自揍他道理不著。（《朱子》1659页）
五例的“过”虚化程度不尽相同。可分三类：第一例是一类，“过”表示结果，含有去除义，是“过0”；中间两例是一类，表示动作的完毕，可看作“过1”；最后两例是一类，表示经历，可看作“过2”。其中例（18）的宾语是普通名词，而且前面有“不曾”与之呼应，是比较典型的“过2”。
更早的例子见于《太平广记》卷380所引唐代李复言的《续玄怪录》：
（19）又检诉状被屈事，……检状过，判官曰：“名姓偶同……”
“检状过”即“检过状”，“过”表完毕，是“过1”。
7.3 “VO过”的地域分布
朱熹是南方人，记录朱熹语录的弟子也大多是南方人，因此《朱子语类》自然会体现一些南方方言特色。前面所举的明代“VO过”例分别见于《三言》、《平妖传》、《二拍》、《型世言》，这些语料也都或多或少体现了南方话的特点，而在以北方话为基础的语料如《三朝北盟会编》、《老乞大》、《朴通事》中，却找不到“VO过”例。看来“VO过”格式主要存在于南方话中。
现代汉语中也有类似的倾向。刘丹青在《东南方言的体貌标记》中指出，东南某些方言中，“经历体的‘过’可与动词分离：苏州话‘我碰着俚三趟过哉’、汤溪话‘渠先头做生意过的’。”①在浙江卫视2000年8月12日下午播出的“法庭聚焦”中，有个长兴县人就说过这样一句话：“我没有打他过。”
但是例（19）《续玄怪录》的作者李复言是陇西人，其方言基础应该是西北方言，不过生卒事迹不详，难以确定。而老舍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其作品中却有“VO过”例子②：
（20）她从来没有像近来这样关心国事过。可见也并不能说北方话中绝无“VO过”的说法。
八、小结
本章描写了《朱子》中“过1”、“过2”的使用情况，并在此基础上对“过1”、“过2”来源和虚化过程进行了探索。
（一）从句法格式上看，《朱子》中的“过1”和“过2”都可以处于“V过”、“V过O”、“VO过”三种格式之中。从语法意义来说，“过1”是对事件终结点加以观察，表示事件在参照时间之前完毕；“过2”是将事件作为一个整体加以观察，表示事件在参照时间之前结束并与参照时间脱离了联系。二者都同时具有表时和表体双重功能。
《朱子》用例还显示：“过1”通常用于背景事件句，其参照时间大多是后一事件，该事件通常是未然的；“过2”通常用于前景事件句，其参照时间大多是说话时间，所述事件通常是已然的。
（二）《朱子》许多用例中的“过”可以自由地用于未然事件句中，而不需要有参照时间来保证事件的先时性。我们认为这些“过”尚未完全虚化。又可细分为两个：一个是“过01”，一个是“过02”。
“过01”一方面表示V的受事从眼前通过或消失，另一方面表示整个事件的完毕；多含有不甚重视、V过去就算了之意，V前常有“轻、荒荒忙忙、信口依希略绰”之类表示轻忽意义的状语与之同现。在功能上与趋向补语“过去”相当；句法上可处于“V＋将＋趋”格式中“趋”的位置；从语义指向来看，以指受为主，同时也兼指动。这种“过”与“过1”不同但有密切联系。
“过02”表示把V所涉及的对象从头到尾V一遍，常常与“一一、事事、都、从头、逐N”等同现，多强调对象的周遍性，其语义指向也是既指受事，也兼指动作。这种“过”与“过2”有密切联系但也有本质不同。
（三）从来源和虚化过程看，“过1”是由“经过”义趋向动词虚化而来，在“过1”的虚化过程中，其前动词经历了从自移动词（“飞”类），到使移动词（“掷”类），再到非位移动词（“看”类）的扩展过程，与此同时，与之组合的“过”的位移义也随之逐渐减弱，从说明主动者（施事）位移，到说明被动者（受事）位移，进而不再表明人或事物在空间域中位置的移动，转而说明动作行为在时间域中移向过去。
（四）“过2”未必源于“过1”或由“V过来”中“来”字脱落演变而来，从使用时代和功能意义多方面综合考虑，我们认为它有可能是从“过02”演变来的。而“过2”又是从趋向动词经由表周遍义的中间阶段演化而来。“过”、“过来”、“过去”在虚化过程中存在着平行对应之处。
（五）本章最后专门讨论了“VO过”，表明“VO过”格式最早见于《太平广记》所引唐代语料，《朱子》中也有几个用例，到明代白话小说中已经很容易见到，直到现代汉语东南方言中仍有使用。并认为这一格式确实有可能具有南方话的地域特色，但北方话中也并非绝无用例。
在现代汉语学界，通常将体助词“过”分为两个，如吕叔湘（1999）、孔令达（1986）、刘月华（1988）、戴耀晶（1997）等，认为“过1”“表示动作完毕”，“过2”“表示过去曾经有这样的事情”①。“过1”一定条件下可以与“了”互换，如下面三例分别代表了过去、现在、未来三种时制，“过”大体上都可以换成“了”：
（1）昨天他吃过早饭才走。昨天他吃了早饭才走。
（2）我吃过饭了，咱们走吧。我吃了饭了，咱们走吧。
（3）明天你吃过早饭再走。明天你吃了早饭再走。
因此，尽管“过1”尚未完全虚化，在句中仍是补语性质，但语言学界通常也将“过1”看作表完成的动态助词（吕叔湘1999）。至于“过2”，则已经虚化为经历体的体助词，严格地说与完成体不属于同一小类，但因为与“过1”有种种联系，所以通常是将二者一并讨论。
无论“过1”还是“过2”，《朱子》中均有一些用例，本章以下将对此加以讨论。此外，本章还将讨论尚未完全虚化的“过。”，讨论“过”的来源和虚化过程等。
二、《朱子》中的“过1”
2.1 “过1”所在的句法格式
《朱子》中的“过1”可处于以下三种句法格式：
V＋过1
(1）需要思量圣人之言是说个甚么，要将何用。若只读过便休，何必读？（《朱子》188页）
（2）先生因吃茶罢，曰：“物之甘者，吃过必酸；苦者吃过却甘。茶本苦物，吃过却甘。”（《朱子》3294页）
（3）若只看过便住，自是易得忘了，故须常常温习，方见滋味。（《朱子》1633页）
（4）《中庸解》每番看过，不甚有疑；《大学》则一面看，一面疑，未甚惬意，所以改削不已。（《朱子》437页）
V＋过1+O
(5）圣人言语，岂可以言语解过一遍便休了！须是实体于身，灼然行得，方是读书。（《朱子》648页）
（6）然他这个人终是不好底人，圣人待得重理会过一番，他许多不好又只在，所以终于不可去。（《朱子》1184页）
（7）看道理，若只恁地说过一遍便了，则都不济事。须是常常把来思量始得。看过了后，无时无候，又把起来思量一遍。（《朱子》2616页）
（8）问：“以诗观之，虽千百载之远，人之情伪只此而已，更无两般。”曰：“以某看来，须是别换过天地，方别换一样人情。”（《朱子》2083页）V+O＋过1
(9）讲论自是讲论，须是将来自体验。说一段过，又一段，何补？（《朱子》2879页）
（10）如今读书，恁地读一番过了，须是常常将心下温过，所以孔子说“学而时习之”。（《朱子》1633页）
（5)(6）两例，曹广顺（1995）曾经举过。正如曹先生所见，《朱子》中“V过”后带宾语的例子很少。我们注意到，可靠一些的“V过1”带宾语的例子仅以上6见，而且这里的宾语大都不够典型，基本上都是数量短语，如“一遍”、“一番”之类，只有例（8）的“天地”是例外。这说明“V过1”带宾语尚受到一定的限制。从“过1”与宾语的位置关系看，它既可以置于宾语之前构成“V＋过1+0”，也可以处于宾语之后构成“V+O＋过1”。不过，在“V+O＋过1”格式中，“过”的虚化程度似乎不如在前两式中那么高，大概正因为如此，曹文对此没有涉及。
“V过1”也可以在句中作定语，如：
（11）“践迹”，迹是旧迹，前人所做过了底样子，是成法也。（《朱子》1021页）
（12）而今只是那一般合看过底文字也未看，何况其他！（《朱子》165页）
例（12）用“未看”来否定“看过”，说明“过”的虚化程度已经比较高了。
2.2 事件类型与“过1”的体意义
现代汉语中，“过1”通常不具有完句功能。有两种情形：一是“V过1”之后需要有后续成分，句法上处于“V1＋过1+V2”格式之中，此时“V过1”是背景事件，可以说明后一事件的背景时间信息，表明前V1完毕之后接着出现V2，如“吃过才走”。本章第一节中例（1）—（3）的“V过1”即是如此。另一种情形是，“V过1”表示前景事件，但也不能独立完句，其后通常需要加上“了”，否则句子不能成立。如：
（13）昨天早上我到他家的时候，他已经吃过1了。
昨天早上我到他家的时候，他已经吃过1。
（14）待会儿我到他家的时候，他可能已经吃过1了。
待会儿我到他家的时候，他可能已经吃过1。
综观《朱子》“过1”的使用情况，可以看到，“过1”大多用于背景事件句中，说明前一事件完毕之后，接着发生后一事件或出现某种结果。前举例（1）—（10）均如此。例（6）“圣人待得重理会过一番，他许多不好又只在”是说圣人等到了解一番之后，发现“他许多不好又只在”，“过1”仍用于说明背景时间。
在背景事件句中，“V过1”还可以与“后”组成表时间的短语：
（15）看过了后，无时无候，又把起来思量一遍。（《朱子》
2616页）
“过1”用在前景事件句的例子《朱子》中非常少见，通常后面也需要有“了”结句：
（16）浩作卷子，疏已上条目为问。先生逐一说过了。浩乞逐段下疏数语，先生曰……（《朱子》2871页）
但偶而也可以见到不用“了”即可结句的例子：
（17）如一堆火，自其初发以至渐渐发过，消尽为灰，其消之未尽处，固天地之心也，然那消尽底，亦天地之心也。（《朱子》1790页）
这里“初发”与“发过”相对，可知“过”表完毕。
无论用于背景事件句还是用于前景事件句，“过1”的体意义都是相同的，都是表示“过”前事件在参照时间之前已经完毕。这里所说的“完毕”，与前述“了。”一样，从观察的角度说，是对事件终结点加以关注。即，到参照时间，与“过1”结合的事件已经终止，不再延续。“过1”的时间结构可图示为：
“过1”的时间结构：
当“过1”用在背景事件句中时，其参照时间是后面的前景事件，即V2。如例（1）“读过便休”，是说“读”先于“休”发生，即“休”的时候，“读”已经完毕。
当“过1”用在前景事件句的时候，也必须有参照时间，以保证“V”的完毕。不过这一参照时间可以是显性的，也可以是隐性的。显性的参照时间由明确的时间词（包括短语）来指示，如例（13)(14）前面的时间状语，但这类例子《朱子》中尚未出现。隐性的参照时间如对话语体中的说话时间，或叙述语体的情境时间。如例（16）的参照时间是叙述者设定的情境时间，它由四个在时间上有先后关系的动作组成，即：浩（人名）问，先生说，浩乞，先生曰。“先生逐一说过了”显然不是作为描述时间背景而出现的，但相对于“浩乞”来说是已经发生的，因此“浩乞”云云便是“先生逐一说过了”的参照时间。例（17）从句法上看，可以认为“渐渐发过”与“消尽为灰”是并列的，都是“至”的宾语，但在时间关系上“发”先于“消尽为灰”，所以实际上“消尽为灰”起到了充当参照时间的功用。
因此，在“过1”句中，人们关心的是事件时间（E）与参照时间（R）的关系，即“过1”所表示的事件先于参照时间而完毕；而不关心事件时间与说话时间的关系（说话时间等于参照时间时例外），所以事件的发生在说话时可以是已然的，如（18），也可以是未然的，如（19）:
（18）子贡多是说过晓得了便休，更没收杀。（《朱子》682页）
（19）看文字，不可恁地看过便道了。须是时复玩味，庶几忽然感悟，到得义理与践履处融会，方是自得。（《朱子》2631页）
因此我们认为，“过1”的语法意义包括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体意义，表示完毕；另一方面是时意义，表示相对的先时（而非绝对的过去时）。
2.3 “过1”与“了”比较
2.3.1“过1”与“了”同现
如前所述，“了”也是既可以用在背景事件句，也可以用在前景事件句，而且所述事件总是在参照时间之前发生并与之有关联，这种用法与“过1”类似。所以“过1”与“了”可以同现，如：
（20）“说诸心”，只是见过了便说，这个属阳；“研诸虑”，是研穷到底，似那“安而能虑”，直是子细，这个属阴。（《朱子》1961页）
（21）颜子听得夫子说话，自然住不得；若他人听过了，半疑半信，若存若亡，安得不惰！（《朱子》979页）
但是二者同现时，总是“过1”在前，“了”在后，未见有“了”先于“过”的情形，直到现代汉语中仍是如此。这说明“过1”仍是补语性质，其虚化程度没有“了”高。
2.3.2“过”与“了”互换
不少学者注意到，现代汉语的“过1”与“了”可以互换（孔令达1986，刘月华1988，房玉清1992a），这说明“过1”与“了”确有相同之处。就《朱子》中的用法而言，如前所述（参第肆章），《朱子》中“了”既可以用在活动动词之后，又可以用在终结动词和状态动词之后，既可表示动作的完成，又可表示变化的完成和状态的实现；而“过1”前的动词一般都是活动动词，如“说、看、读、听、吃、做、解（解释）、理会”等，而且大多都是表示具体动作的动词，未见有状态动词（包括形容词）用例，终结动词也极为少见，如例（20），因此“过1”只表示动作完毕而不表示状态的实现。所以在活动动词之后，“过1”和“了”的语法意义是基本相同的，尤其是在背景事件句，“过1”和“了”都可以表示前一事件完成之后接着发生另一事件，互换后语意几乎没有差别。试比较：
（22)a．当初只是大概看了便休，而今思之，方知《集注》说得未尽。（《朱子》593页）
b．只是才看过便了，只道自家已看得甚麽文字了，都不思量于身上济得甚事。（《朱子》2925页）
而当“了”表示状态实现时则不能换成“过1”。
其实就是在现代汉语中“过1”与“了1”的互换也是有条件的。在前景事件句中，互换要受到很多限制，请比较：
（23)a．那场戏我已经看了一年了，还记得很清楚。（引自马庆株1981)
a’．那场戏我已经看过一年了，还记得很清楚。
b．这本书看了一年了，还没看完。（引自马庆株1981)
b’．这本书看过一年了，还没看完。
马庆株（1981）发现“看”类动词加时量宾语时有歧义，既可以指动作完成后经历的时间，如（23a），又可以指动作本身持续的时间，如（23b）。我们注意到，前者可以换成“过1”，如（23a’），而后者不能换成“过1”，如（23b’）。“V了N”表完成和表持续的区别表明，在现代汉语中“了”仍有表完成和表实现之别。而“过1”的使用范围要狭小得多，它一般很难与静态情状以及包括动补结构在内的终结性情状结合①，只具有表完毕的语法功能，而不能表示实现。所以表完毕时“了”和“过1”可以互换，而表实现时“了”则不可以与“过1”互换。
再如“动补结构＋了”表示变化完成、新状态出现，其中的“了”可以看作表实现，因此也不能换成“过1”：
（24）你做完了功课，我才让你替我去办这件事儿（引自吕叔湘1999）
你做完过功课，我才让你替我去办这件事儿
在背景事件句中的时候，互换的限制少一些，但也不是任何时候都能互换，如：
（25）吃过1了再走
吃了1了再走
“过1”的虚化程度低，仍是补语，不能换成助词“了”，但可以换成完毕义的动词“了”。
在河南商城话中，“吃了了再走”是可以说的，但前一“了”读［liao］，正是完毕义动词。
我们把《朱子》中的“了”分为表完毕的“了。”、表完成的“了1”和表实现的“了2”，从语法意义和虚化程度两方面综合来看，“过1”类似于“了。”
三、《朱子》中的“过2”
3.1 “过2”所在的句法格式
V＋过2
(1）《传灯录》极陋，盖真宗时一僧做上之。真宗令杨大年删过，故出杨大年名，便是杨大年也晓不得。（《朱子》3028页）
（2）或是孟子自作此书，润饰过，不可知。（《朱子》1275页）
（3）神宗事事留心。……如《射法》之属，皆造过。但造得太文，军人刬地不晓。（《朱子》3047页）
（4）某尝问季通：“康节之数，伏羲也曾理会否？”曰：“伏羲须理会过。”某以为不然。（《朱子》1609页）
V＋过2+O
(5）学者须先读《诗》《书》他经，有个见处，及曾经历过此等事，方可以读之，得其无味之味，此初学者所以未可便看。（《朱子》2814页）
（6）范公尝立一军为“龙猛军”，皆是招收前后作过黥配底人，后来甚得其用。（《朱子》3189页）
（7）草草看过《易传》一遍，后当详读。（《朱子》1649页）
V+O＋过2
(8）如今不曾经历得许多事过，都自揍他道理不著。（《朱子》1659页）
（9）小补，只是逐片逐些子补缀；“上下与天地同流”，重新铸一番过相似。（《朱子》1440页）
与“V过1”一样，“V过2”之后带宾语的例子也很少，比较可靠的仅以上5例，而且例（7）还不很典型（参见4.1节）。从“过2”与宾语的位置关系来看，“过2”也是既可以紧跟动词之后构成“V＋过2+O”，也可以处于宾语之后构成“V+O＋过2”。从宾语的类型来看，只有例（9）是数量短语，而例（5）—（8）的“此等事、黥配、易传、许多事”等都是比较典型的宾语。《朱子》中“V过2”带宾语所受的限制比“V过1”似乎少一些。
3.2 事件类型与“过2”的体意义
“过2”大多数情况下都处于前景事件句中，处于背景事件句的例子极少。前举诸例中，只有例（5）的“过”是处于背景事件句中。这与“过1”通常与背景事件结合形成鲜明对比。
当“过2”处于前景事件句时，事件一般都是在说话时间之前出现的，上举诸例全都如此。有人认为“过2”“是一种绝对过去时”，“不必顾到相对时点”。①这是有一定道理的。但是，在《朱子》中偶可以见到“过2”处于在背景事件句中的例子，如例（5）。此时由于另有一个事件作参照时间，可以保证与“过2”结合的事件先于参照时间，所以该事件也可以是说话之后才会发生的未然事件。如（5）“及曾经历过此等事，方可以读之”，“及……方……”表明，在说话时“经历此等事”、“读之”都还是未然事件，但“经历此等事”在“读之”之前发生。
实际上，从后世汉语的发展情况来看，即使是“过2”用在前景事件句，如果另有参照时间来保证事件的先时性，句子仍然成立。如：
（10）黑三：……回头，潘四爷，八爷醒了之后您可千万别说我们到这儿来过。②（曹禺《日出》）
因此我们认为，“过2”表示的仍然是相对的先时，而非绝对的过去。可见，“过：”语法意义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是，（I）表明所述事件在说话时间或另一参照时间之前存在。这是从时意义的角度来看的。
这一点与“过1”有相同之处，——“过1”也具有表先时的功能。但是，从体意义的角度看，二者明显有别：“过1”表完毕，着眼于事件的终结点，具有明显的完成体体意义；而“过2”表曾经，着眼于整个事件，对事件的进程没有加以关注，虽然隐含有完成体的体意义，但它重点不在于表完成，而在于表示经历，说明早在参照时间之前，与“过2”结合的事件已经终止，与参照时间已经失去了联系。如例（6）“皆是招收前后作过黥配底人”，“作黥配”是曾经发生的，在招进“龙猛军”的时候，这些人已经不作黥配了。再如：
（11）看文字须子细。虽是旧曾看过，重温亦须子细。（《朱子》171页）
（12）纵饶熟看过，心里思量过，也不如读。（《朱子》170页）
“旧曾看过”，从“旧”字可知，“看”是已然事件，发生在说话之前，但在说话时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看了；例（12）“纵饶”表明这是一个让步条件句，“熟看”“思量”未必实有其事，但却是假定过去曾经发生的，而说话时已经不在看、不在思量。
可见，“过2”所表示的是曾经具有的经历而不是现在还在经历，与“过2”关联的事件并没有延续到参照时间，中间中断了。因此，“过2”时间意义的另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是，（II）对事件从整体上加以观察，表明事件与参照时间已经脱离了关联。这是从体意义角度说的。
“过2”的时体意义可图示为：
“过2”的时间结构图
表示曾有的经历，就时间意义来说与体副词“曾”相同，因此“过2”与“曾”可以同现：
（13）盖为是身曾亲经历过，故不敢以是责人尔。（《朱子》
2605页）
（14）是圣人当初都曾事事理会过。（《朱子》1149页）
与“过”结合的动词主要是“说、看、做、理会、经历”等动态动词，而且这些动词所表示的事件都是可以重复出现的。
四、《朱子》中的“过0”
我们对《朱子》中所有“过”字用例进行了粗略地统计分析，在大约2200条“过”字例中，典型的“过1”“过2”例之和约有50条，只占全部“过”字用例的2.2％。①有大约180多例的“过”既非典型的趋向补语，也不是典型的体助词，也可以换句话反过来说，这类“过”既有一定的趋向意义，又含有一定的体意义。我们姑且把它称作“过。”。又有两种类型：一类相当于“过去”，姑且称之为“过01”；一类类似于“一过”，姑且称之为
“过02”。
4.1过01
4.1.1“过01”一方面表示V的受事从眼前通过或消逝，另一方面也表示V的完毕。也就是说，它既具有一定的趋向意义，又具有一定的体意义。例如：
（1）子路品格甚高，若打叠得些子过（谓粗暴），便是曾点气象。（《朱子》1029页）
（2）某所集注《论语》，至于训诂皆子细者，盖要人字字与某着意看，字字思索到，莫要只作等闲看过了。（《朱子》191页）
（3）退之《送陈彤秀才序》多一“不”字，旧尝疑之，只看过了。后见谢子畅家本，乃后山传欧阳本，圈了此“不”字。（《朱子》3305页）
例（1）是说如果收拾一些过去，“便是曾点气象”。例（2）是说对《论语集注》不要看过去就算了，应该字字着意看，字字思索到。例（3）是说当时虽然怀疑，但只是看过去就算了，没作深究。前一例的动词有去除义，“过”的表义功能类似现代汉语的“掉”，表示去除的结果；后两例的动词都是“看”，属于具体动作动词，不具有去除义，但“V过”含有不甚重视、V过去就算了的意思。这后一种用法的“过”在《朱子》中相当常见，约有90例。
正因为“V过”含有不甚重视、V过去就算了之意，所以V前常有“轻、荒荒忙忙、信口依希略绰”之类表示轻忽意义的状语与之同现。如：
（4）“敬”字，前辈都轻说过了，唯程子看得重。（《朱子》209页）
（5）有一学者先佞佛……后来虽不念佛，来诵《大学》《论》《孟》，却依旧赶遍数，荒荒忙忙诵过，此亦只是将念《大悲咒》时意思移来念儒书尔。（《朱子》2914页）
（6）某尝喜那钝底人，他若是做得工夫透彻时，极好；却烦恼那敏底，只是略绰看过，不曾深去思量。（《朱子》2800页）
（7）不可信口依希略绰说过，须是心晓。（《朱子》167页）
有的例中没有轻忽义的状语，甚至有与轻忽义相反的状语（如下面例（10）的“细”），但因为句中有“只、且”等隐含不足、不满等意义的副词同现，“V过”仍含有不够重视、V过就算了的意思。如：
（8）如某文字说话，朋友想都曾见之。想只是看过。所以既看过，依旧只如旧时，只是将身挂在理义边头，不曾真个与之为一。（《朱子》2906页）
（9）“先行其言”，谓人识得个道理了，可以说出来，却不要只做言语说过，须是合下便行将去。（《朱子》580
页）
（10）盖“行其所为”只是就上面细看过，不如“意之所从来”是就他心术上看。（《朱子》573页），
（11）读史有不可晓处，札出待去问人，便且读过。有时读别处，撞看有文义与此相关，便自晓得。（《朱子》197页）
“V过01”与轻忽义状语及“只、且”等副词同现表明，“不甚重视、V过去就算了”的隐含义并不是“过”字本身所拥有的，而是整个“VP过”所隐含的，与状语或副词有很大关系。就“过”本身而言，它与《朱子》中已经虚化了的趋向动词“过去”功能相当。试将上面的例子与下例加以比较就可看出：
（12）这处正要著力做工夫，不可皮肤说过去。（《朱子》
1161页）
（13）若未晓，且看过去，却时复潜玩。（《朱子》672页）从句法上看，V后带宾语的例子很少，如：
（14）《诗小序》是他看不破，薛常州《周礼制度》都不能言，邵数亦教季通说过一遍，又休了。（《朱子》2950页）
（15）今人闲坐过了多少日子，凡事都不肯去理会。（《朱子》300页）
4.1.2这种“过”或“过去”已经不是典型趋向补语，它已经虚化，初步具有表示动作完成的体意义。这是显而易见的，此处不必多说。现在的问题是，能不能认为“过01”已经等同于“过1”。木霁弘（1989）、曹广顺（1995）在讨论“过1”时，都曾举过这类例子①：
（16）看文字，需要入在里面，猛滚一番。要透彻，方能得脱离；若只略略地看过，恐终久不能得脱离，此心又自不能放下也。（《朱子》163页）
（17）为学之道，须先存得这个道理，方可讲究事情。今人口略依稀说过，不曾心晓。（《朱子》142页）
（18）即是空道理，须是实见得。若徒将耳听过，将口说过，济甚事？（《朱子》1723页）
木先生还特别指出“这些‘过’同现代汉语虚化的‘过’相比较是没有多大差别的”。我们认为，“过01”虽然具有一定的体意义，但与典型的“过1”尚有明显区别：
其一，如前所述，“过01”与《朱子》中的趋向补语“过去”功能相当，并且都可以按照“过去”来理解；而典型的表完毕的“过1”是不能理解为“过去”的。如“我吃过了”不能说成或理解为“我吃过去了”，“吃过再走”也不能说成或理解为“吃过去再走”。这说明“过01”并非与现代汉语的“过1”没有区别。当然这是从理解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主观性较大，而且即使“过01”完全等于“过去”，“过去”本身也不是没有完全虚化为完成体体助词的可能。所以单从这一点还不足以说明“过01”与“过1”的区别，还需从句法或语义上找出可资鉴定的标志。
其二，从句法上看，V与“过01”之间可加进助词“将”：
（19）只如“莫春浴沂”数句，也只是略略地说将过。（《朱子》1027页）
“V＋将＋趋”是唐宋时期常见的句法格式，“过01”正处于趋向补语的位置。而“过1”是不能在这一位置出现的。
其三，从语义指向来看，趋向补语可以指向施事也可以指向受事（参第五节）。不管指施还是指受，都是指向名词，该名词所表人、事、物会随着动作的进程而产生位置上的变化。作为体助词“过，”则既不指施也不指受，而是指向动作，表明动作已经完毕。此时事物可以不具有位置上的变化，但动作却会产生时间上的变化。如“他已经吃过饭了”，并不关注“他”、“饭”位移与否，只关注“吃”这一动作是否完毕。而“过01”是以指受为主，同时兼指向动作。如前举例（4）:
（4）“敬”字，前辈都轻说过了，唯程子看得重。（《朱子》209页）
从全句意思可以看出，前一分句并不怎么强调“说”的完毕，而主要在于说明前辈们让“敬”字这个东西轻易地过去了，以此来突出“唯程子看得重”。在这里“敬”是被当作可移动之物来看待的，它本不该移走却移走了。因此前一分句的意思可分解为：
前辈都轻说“敬”；“敬”过去了。这说明至少在语言使用者的心理上，用“过01”时更着重事物空间位置的变化，而较少关注动作过程的完毕与否。因此我们认为“过01”的语义指向主要是其前动词的受事。但是“过01”所在句中通常没有处所，因此某一受事从眼前这个位置过去（空间），也同时隐含了从目前这个时候过去（时间）。这就是说，一方面“过01”是作为趋向动词表空间来使用的，但另一方面也含有表时间的功能；一方面“过01”的语义指向是V的受事，另一方面则是V本身。指向V本身，就是动作过去，动作过去也就意味着动作的完成。上举各“过01”例均可作此分析。
其四，“过1”既可以用于已然事件句，也可以用于未然事件句。但用于未然事件句的时候，必须有参照时间来保证“过”前事件的先时性，否则句子是不合格的。如：
（21）你明天吃过饭再走
你明天吃过饭
“过01”则既可以用于已然事件句中，如例（3）、（4）、（5）、（6）等，也可以用于未然事件句，如（7）、（9）、（11）、（12）等，但用于未然事件句时，不必有另外的参照时间。
4.1.3但是，“过01”确实与“过1”关系至为密切。如果能有一个参照时间以保证“过01”所表事件的先时性，那么，这类“过”与“过1”已经十分接近了。如：
（22）上两句皆是引起下面说，略有些意思傍著，不须深求，只此读过便得。（《朱子》2083页）
（23）《诗》，如今恁地注解了，自是分晓，易理会。但须是沉潜讽诵，玩味义理，咀嚼滋味，方有所益。若是草草看过一部《诗》，只两三日可了，但不得滋味，也记不得，全不济事。（《朱子》2086页）
例（22）可认为“过”语义指向“读”的受事“上两句”，是说上两句过去了，此时是“过01”；同时也可以把“便得”看作结果，从而认为“过”指向动作“读”，表示“读”这一动作过去了（就行），动作过去了也就是动作完毕了。例（23）的“过”也是既可以看作“过01”，又可以看作“过1”。再如：
（24）秦（秦桧）全是倚虏胁太上，每取旨时，只是说过。一日，除周葵作何官，太上曰：“周葵为彼官未久，且令在彼。”秦不应，下来即批敕除之。政府一人云：“适间上意未允。”秦曰：“此等事，只是奏过便了。”遂除之。（《朱子》3057页）
此例有两个“过”，前面动词虽不同，但在这里所指相同，可以加以比较。前一个“过”所述事件是一个经常性事件，没有参照时间保证“过”前事件的先时性，这个“过”是明显的“过01”。后一个“过”处于复合事件句的背景事件句中，其后有另一事件“了”保证其先时性，因此这个“过”可以分析为“过1”。
《朱子》中“过1”主要用于连续事件句的背景事件中，而“过01”则主要处于单一事件句或复合事件的前景事件中；“过1”偶然可以处于前景事件句，但该事件必须是已然事件，“过01”所在的前景事件既可以是已然的也可以是未然的。可见，从总的方面来看，“过1”与“过01”大体上是互补的。如果更多地着眼于“过01”的时间意义，那么把它看作“过1”的非典型形式亦未尝不可。
4.2 过02
“V过02”表示把V所涉及的对象（受事）从头到尾V一遍。《朱子》中约有90多例。如：
（25）问：“程子之言，有传远之误者，愿先生一一与理会过。”（《朱子》2863页）
（26）读书者譬如观此屋，若在外面见有此屋，便谓见了，即无缘识得。须是入去里面，逐一看过，是几多间架，几多窗棂。看了一遍，又重重看过，一齐记得，方是。（《朱子》173页）
例（25）可理解为，希望您把它从头到尾整理一遍。例（26）“逐一看过”是说“逐一看一遍”，“又重重看过”是说又重新看一遍。其中的“过”都不在于强调V的完毕或V在过去曾经出现过，因此既难以看作完毕义的“过1”，也难以看作“曾经”义的“过2”。这里“过”所强调的是，把V所涉及的对象（受事）从头到尾V一过。
正因为“过02”强调从头到尾，强调对象的周遍性，所以常常与“一一、事事、都、从头、逐N”等表示事物周遍性的状语同现。如：
（27）学者须是撒开心胸，事事逐件都与理会过。（《朱子》2887页）
（28）横渠云：“如中庸文字，直须句句理会过，使其言互相发。”（《朱子》319页）
（29）某所解《语》《孟》和训诂注在下面，要人精粗本末，字字为咀嚼过。（《朱子》2799页）
（30）如今看一件书，须是著力至诚去看一番，将圣贤说底一句一字都理会过。（《朱子》2812页）
有时候“过02”的周遍性意思非常突出，以至于可以把“过02”理解为“遍”、“全”。如：
（31）至与不至，不是要逐件知过，因一事研磨一理，久久自然光明。（《朱子》93页）
（32）补，只是个里破，补这一些。如世人些小功，只是补；如圣人直是浑沦都换过了。（《朱子》1846页）
有时候，“过”不甚强调V所及事物的周遍性，而是把V对事物施加影响作为一个整体来表述，其功能类似于“一过”、“一遍”、“一下”。如：
（33）《孝经》一书，文字不多，先生何故不为理会过？（《朱子》2141页）（34）一人在下面做，不济事。须是朝廷理会，一齐与整顿过。（《朱子》2275页）（35）但后来要重整顿过未及，不知而今所解，能如此本意否？（《朱子》1750页）
“过2”介于补语与体助词之间，在不少例子中，如果脱离语境就很容易把它看作“过2”。但是“过02”与“过2”尚有较大区别：“过2”所述事件通常是已然事件，如果是未然事件，必须有一个发生在后的参照时间来保证事件在“过去”发生，否则句子不能成立。如：
（36)＊我明年到过桂林
你需要到过桂林
而“过02”所在的句子通常都是祈使句之类的未然事件句，而且句中并没有另外的参照时间以保证“0。2”所述事件的先时性。从语义指向看，“过02”也不在于强调动作在过去曾经出现，而主要在于说明动作所涉及的对象是周遍的，因此“过”主要还是指向受事。
当然这类句子在强调动作对象周遍性的同时，也隐含有强调整个动作过程的周遍性之意。从《朱子》用例可以看到，当事件是发生在过去的已然事件时，有些仍是明显的“过02”，但有时则很难辨别是“过02”还是“过2”。前者如：
（37）因举上蔡看明道读史：“逐行看过，不差一字。”（《朱子》2404页）
（38）其切近处，则自他一念之微而无毫厘之差，其功用之大，则天地万物一齐被他剪截裁成过，截然而不可犯。（《朱子》1592页）后者如：
（39）某向来从师，日间所闻说话，夜间如温书一般，一一子细思量过。（《朱子》2879页）
（40）孔子实是多学，无一事不理会过。（《朱子》1148页）看来，当“过02”用于过去事件句中，不再着重强调动作受事的周遍性时，就有可能演化为“过2”。
如果把“过02”与“过1”加以比较，可以看出，“过01”更多地关注空间和时间上的终点，而“过02”则更多地关注空间和时间上的全部。这与“过1”关注终点，“过2”关注整个事件是平行的。
五、“过1”的虚化过程
太田辰夫（1958）、王力（1980）、木霁弘（1989）、孙锡信（1992）、曹广顺（1995）、吴福祥（1996）、李讷等（1997）、卢烈红（1998）、俞光中（1999）等对助词“过1”的来源及发展都或多或少有所涉及，其中曹广顺（1995）搜集材料最为丰富，用功最勤，对唐至明代“过”的使用情况作了甚为详细的揭示。但曹文结尾处仍然谦逊地指出：“在近代汉语动态助词中，对‘过’的研究是比较薄弱的，对它的来源、发展、使用都了解不够，有待于进一步深入研究。”①
前贤的已有成果给人以启发和鼓励，更为进一步探讨“过”的来源和虚化过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这里我们将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对“过1”的来源作一些探索。
5.1 “过1”的早期用例
宋代以前“过1”用例很少见，时贤已经找到的有二十多例，但大都不很可靠。其中只有曹广顺（1995）所举的几例比较典型：
（1）每至义理深微，常不能解处，闻醉僧诵过经，心自开解。（《纪闻》，《太平广记》卷94引）
（2）汉阳展卷，皆金花之素，上以银字札之，卷大如拱斗，已半卷书过矣。（《博异志》，同上，卷922引）
（3）报状拆开知足雨，赦书宣过喜无囚。（王建《赠华州郑大夫》，《全唐诗》3418页）
（4）去岁曾游帝里春，杏花开过各离秦。（李频《汉上逢同年崔八》，《全唐诗》6808页）
（5）香严被问直得茫然，归寮将平日看过底文字，从头要寻一句酬对，竟不能得。（《潭州沩山灵祐禅师语录》，《大正藏》卷47）①
我们在《全唐诗》中另外发现一例，也比较典型：
（6）落晖看过后，独坐泪沾衣。（崔峒《春忆姚氏外甥》，《全唐诗》卷294）
不过所有这些例子都是太田辰夫所说的后时资料，在晚唐五代时期的同时资料《敦煌变文集》和另一部比较可靠的语料《祖堂集》中，是否也有典型的“过1”用例呢？
木霁弘（1989）举过《敦煌变文集》中5个“动态助词‘过’”的用例：
（7）放过楚军，到峡路山，靽却马脚。（卷1,37页）
（8）账中饮酒飰卢绾，适来见驱过人否？（卷1,44页）
（9）鏁是银钩鏁，铜铁相铰过。（卷3,276页）
（10）更深夜久，故来相过。（卷3,274页）
（11）每谢上人，来过小国。（卷2,193页）
但这几例的“过”都不是“动态助词”。前三例是趋向动词，例（7）是说王陵的两员将领率兵“深草潜藏”，把楚军先放过去；例（8）“驱过人”即驱赶过去的人；例（9）“铰过”即穿过。后两例的“过”是动词，义为造访。“故来相过”意为“特来相访”，“来过小国”是说前来造访小国①。
吴福祥（1996）也曾举过《敦煌变文集》中三例“过1”：
（12）远公对曰：“贱奴念得一部十二卷，昨夜总念过。”（p177）
（13）哀哀慈母号青提，亡过魂灵落于此。（p228)
(14）贫道阿娘亡过后，魂神一往落阿鼻，近得如来相救出，身如枯骨气如丝。（p740）
这三例“过”已经不能看作趋向补语，似乎可以看作“过1”，但似乎也可以作别的理解：前一例是远公回答相公所问“汝念得多小（少）卷数”，主要在于说明所念经卷的多少，而不在于说明动作是否完毕，因此其中的“过”可以看作“过02”，“总念过”是说都念了一过。后两例的“亡过”，《变文集》中还有三例：
（15）亡过魂灵生净土，宝地岸侧弄金沙。（《佛说阿弥陀佛讲经文》）
（16）一生多造福田因，亡过合生此天上。（《大目乾连冥间救母变文》）
（17）据其行事在人间，亡过合生于净土。（《同上》）
“亡过”可理解为死过了，把“过”看作“过1”，但更有可能是一个复合词①，而且《变文集》中再也找不到别的“过1”用例。
在《祖堂集》中，俞光中、植田均（1999）认为有4例“过1”，其中一例重复：
（18）和尚与摩道，岂不是打他雪峰过？（索引·2.106)
（19）有什摩言教过于德山？（同上·2.091/3.081)
（20）问和尚还见我鹿过摩？（同上·4.05）
但是只要核对原文就很容易看到，后一例的“过”明显不是“过1”。其上下文是：
石巩和尚嗣马大师，在抚州。师讳慧藏。未出家时，趁鹿从马大师庵前过，问和尚：“还见我鹿过摩？”（《祖堂集》卷14，石巩和尚）
这里的两个“过”都是“经过”义动词。例（19）两见，“过”义为超过，在句中作谓语。“过于德山”即超过德山，其中一例的答语是：“犹较些子”，即还差一些。这可以反证“过”即“超过”义。而且“过”前的“言教”是名词而非动词，《祖堂集》中多见，如：“太傅问：‘山中和尚近日有何言教？’”（卷14，长庆和尚）
例（18）上下文是：
翠岩持师语举似疏山，疏山云：“雪峰打二十棒，推向屎坑里著。”翠岩云：“和尚与摩道，岂不是打他雪峰过？”（《祖堂集》卷7，雪峰和尚）
此例难以理解，但好像也不便理解为“过1”，理解为“过分”或“过错”似乎都显得更通顺一些。
总而言之，典型的“过1”用例在唐五代极为少见，而且在同时资料中有没有例子还很值得怀疑。不仅如此，在北宋语料中，“过1”用例也是很难见到的。我们对《景德传灯录》、《河南程氏遗书》、《刘知远诸宫调》、《乙卯入国奏请》、《二朝北盟会编》①等近百万字的语料进行普查，结果也只能见到极少用例：
（21）（太师）交我问书表，若有文字，国信使副因甚不且将来看过便了也？（《乙卯入国奏请》，《汇编（宋代卷）》25页）
（22）遂授某左元帅书一封，某等当面看过，随辞而退。（《三朝北盟会编》，同上197页）
从地域分布看，上面所涉及的南宋以前的语料，有的以南方方言为基础，有的以北方方言为基础。无论南北方言，南宋以前“过1”的使用都不很常见。从有限的用例中还难以看出南北方言在“过1”使用上的差异。
5.2 “过1”的虚化过程
5.2.1综合前人成果，关于“过1”的来源和虚化过程可归纳出如下脉络：
“过1”是从“经过”义动词虚化而来，动词“过”在先秦时可以单独作谓语，也可以用作连动式的后一动词。如②：
（1）鲤趋而过庭。（《论语·季氏》）
（2）左史倚相趋过。（《左传·昭公十二年》）
到六朝时，连动式中的“过”进一步虚化为趋向补语。如③：
（3）自送过浙江，寄山阴魏家，得免。（《世说新语笺疏》，745页）
（4）有县农行过舍边，仰视，见龙牵车。（《搜神记》卷3）
“过”作趋向补语时，前面的V大多是位移动词，当V由位移动词扩展到非位移动词，“‘过’字本身由有强调趋向、强调从起点到终点的位移过程转为强调结果、强调动作终止后的状态时，动态助词‘过’就诞生了。”（卢烈红1998∶214）
从表示空间意义到表示时间意义，这种转移确实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作为趋向补语的“过”和作为完毕义的体助词，二者毕竟有很大差异，其间的演化过程如何，有待进一步的揭示。下面我们将对此略作补充。
5.2.2通常我们把动词“过”解释为经过，实际它可以分解为两方面的意义：一是穿过空间上的一个段①，一是越过空间上的一个点。前者可称作［过段］，后者可称作［过点］。可以通过与之搭配的状语或宾语的不同，把二者的区别体现出来：
（5）过段：小马正在过河｜小马过了三天河过点：小马已经过河｜小马过了三条河
这种段、点之别实际是注意的焦点不同而造成的，二者都表明一个物体（通常称作“射体”（trajecter），缩写为tr）从另外一个物体（通常称作“地标”（landmark），缩写为lm）之内或旁边逐渐离去①，但前者突显的是整个地标，后者突显的是地标的终点。可图示如下：
过段突显整个地标：
过点突显地标的终点：
在先秦汉语中，“过”主要用作“过段”，偶而也可以用作“过点”。如：
（6）齐侯之出也，过谭，谭不礼焉。（《左传·庄公11年》）
（7）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孟子·滕文公章句上》）前一例是“过段”，后一例是“过点”。当“过”用在另一动词之后构成“V＋过”时，也同样存在点段之别。各举一例如下：
（8）今春，五色鸟以万数飞过属县，翱翔而舞，欲集未下。（《汉书·宣帝纪》）
（9）时邻县接壤，蝗虫为害，至博平界，飞过不入。（《三国志·魏书》裴注）
显然“V过段”更接近连动式，而“V过点”更接近动趋式。如前所述，“过1”所注意的焦点是动作或过程的终点，这一点正与“V过点”中“过点”所注意的焦点有相通之处，因此我们推断，“过1”是从“过点”逐渐演化而来。
在这一演化过程中，“过”前动词也经历了一系列相应的变化。在动趋式中，动词多含有位移义，通常称之为位移动词。位移动词大体上可分为两类，一类是自移动词，一类是使移动词。自移动词是表示位移者不需要外力推动，自己就可以移动的动词，如“飞、走、跳、爬”等；使移动词是指能够造成受事者移动的动词，如“推、拿、踢、放”等。①典型的动趋式应该包括如下要素：
位移者＋自移动词＋趋向动词＋处所……………甲型或者：
使移者＋使移动词＋趋向动词＋位移者（＋处所）……
………………………………………………………乙型括号里的要素可有可无，各要素在具体句子中的句法位置可以有所不同。甲型例如“一群大雁飞过天空”，也可说成“一群大雁从天空飞过”、“天空飞过一群大雁”；乙型例如“张三举起一块石头”，或者“张三把一块石头举了起来”。
甲型动趋式由连动式演化而来，东汉时已经可以见到“V过点”用例，六朝以后例子渐多。早期用例如①：
（10）孝昭始元中，汉宦者梁成恢及燕王候星者吴莫如，见蓬星出西方天市东门，行过河鼓，入营室中。（《汉书·天文志》）
（11）久之，白者移过树，乃知是人也。（马第伯《封禅仪记》）
（12）或有释子，跳过二马，骑第三马；……（太子）跳过六马，骑第七马。（《佛本行集经》卷13，《大正藏》卷3,711页）
乙型动趋式是由甲型动趋式演化而来。乙型“V过点”例在六朝晚期也已经能够见到，以后渐多，如：
（13）（太子）左手举象，以右手承，从于空中，掷置城外，越七重墙，度七重堑。既掷过已，离城可有一拘卢奢②，而象坠地，即成大坑。（《佛本行集经》卷13，《大正藏》卷3,712页）
（14）良久，失其冠，人见其空中掷过垣墙矣。（《玉堂闲话》，《太平广记》卷367引）
（15）某于一豪家举事，共言杀却一奶子，于墙上舁过。
（《玉堂闲话》，《太平广记》卷172引）
（16）峰云：“者个子好吃一顿棒，且放过。”（《祖堂集》卷10，镜清和尚）
（17）二将听得此事，放过楚军，到峡路山，靽却马脚。（《变文集·汉将王陵变》）
在甲型动趋式中，“过”的语义指向是动词的施事①，如例
（8）是鸟飞，鸟过属县，此时施事是不可缺少的；与此同时，“V过”往往总是涉及处所，于是处所也是不能缺少的；而自移动词都是单价动词，不会对其他事物施以影响，所以甲型动趋式中不存在动作的受事。因此，从句法上看，当“V过”后面出现宾语时，只能是处所宾语，而不可能有受事宾语。
在乙型动趋式中，使移动词是二价的，涉及到施受双方。“过”的语义指向是动作的受事，如例（13）是掷象，象过，此时动作的受事是不可缺少的，而施事和处所则显得不很重要。在上举（13）—（17）中，前三例出现了处所，后两例没有出现。当处所不出现时，动趋式的空间位移义明显减弱，如（16)(17）。从句法上看，“V过”的后面有三种情形：其一是出现处所宾语，如例（14）；其二是不出现宾语，如例（13）、（15）、（16）；其三是出现受事宾语，如例（17）。后两种情形正是动态助词“过”所在的句法环境，尤其是不带宾语的一种，正与“过01”和“过1”的早期使用情况相同。
从自移动词（“飞”类），到使移动词（“掷”类），再到非位移动词（“看”类），位移义越来越弱，构成了一个渐变序列。与此同时，与之组合的“过”的位移义也随之逐渐减弱，从说明主动者（施事）位移，到说明被动者（受事）位移，再进而不再表明人或事物在空间域中位置的移动，转而说明动作行为在时间域中移向过去。当“V过”中的V由“掷”类动词扩展到“看”类动词，“过”由指向受事转移到兼指受事和动作时，“过01”便出现了；当“过”不再指向受事而仅仅指向动作的时候，表示动作完成的“过1”便应运而生。
从前述《朱子》中“过01”的用法可以看出，“过01”与“过1”的本质差异除了语义指向不同之外，主要在于“过01”在参照时间方面没有限制，而“过1”则是有限制的，必须有一个发生在后的参照时间来保证“过”所表事件的先时性。所以应该说，“过1”与“过1”是兄弟关系，二者都是从趋向动词演化而来，而“过01”是“兄”，更接近趋向动词。从语料上看，在《朱子》以前“过01”用例非常罕见，我们对《全唐诗》、《祖堂集》、《敦煌变文集》、《景德传灯录》、《河南程氏遗书》、《乙卯入国奏请》等语料进行初步调查，只找到两个比较典型的例子：
（18）忍过事堪喜，泰来忧胜无。（杜牧《谴兴》，《全唐诗》卷523)
（19）当时史官已被高祖瞒过，后人又被史官瞒。（《二程集》258页）
“忍过事”即忍过去的事情，“瞒过”就是瞒过去。其中的“过”既不是典型的趋向补语，也不是典型的“过1”，而更多的是表示结果的实现，所以我们认为应该看作“过01”。
到了《朱子》中，“过01”就比较常见了（共约90例）。对此前文已经讨论，兹不赘述。
六、“过2”的来源
通常认为：“表示完成的‘过’用于过去，也被称为表阅历经验”（太田辰夫1958:207），“也就是说，当表‘完结’的‘过’用在表述过去发生的事件的句子（语境）中时，它就有了‘曾经’的意思，而随着这种句子的增多，表示‘曾经’逐渐在‘过’的功能中固定下来，形成了一类，这种‘过’就变成了‘过2’。”（曹广顺1995:42）俞光中、植田均（1999）则提出不同看法：“‘过1’与‘来’结合成‘过来’，……‘来’省略脱落，‘来’的作用完全落在‘过’上，就必然成为‘过2’。”①
赵元任（1968）曾经指出：“轻声的‘过’是纯粹后缀，意思是‘过去至少有过一次’。”这话很具有启发性。根据上文分析，结合唐宋语料，我们尝试提出另外一种可能：“过2”来自于“过02”。
6.1 南宋以前的“过2”
南宋以前，典型的“过2”例非常少见，如②：
（1）师曰：“阇黎什么处人？”云：“邓州人。”师曰：“老僧行脚时曾往过来。”（《筠州洞山悟本禅师语录》，《大正藏》卷47）
《大正藏》所收《洞山语录》是日本僧人慧印校订的本子，太田辰夫已经指出该版本并不可靠①，而且这句话并不在《洞山语录》的正文之内，而是见于慧印所编《洞山悟本禅师语录之余》（《大正藏》卷47,517页），所以可靠性更令人怀疑。唐代禅宗语录中另有一个“V过”与“未V过”相对的例子：
（2）乃至分身放光，现十八变，不如还我死灰来。淋过死灰无力，喻声闻妄修因证果。未淋过死灰有力，喻菩萨道业纯熟，诸恶不染。（《江西马祖道一禅师语录》）应该说此例的“过”是典型的“过2”，但此例也不是同时资料。在作为同时资料的文献中可以见到下面一例：
（3）十年五岁相看过，为道木兰花一朵；九天远地觅将来，移将后院深处坐。（《敦煌歌辞总编·木兰花·春风斩断我》斯329）
该例引自俞光中、植田均（1999:177），他们认为是“过1”，“写十五岁少女相看过后被掠进深宫”。我们觉得该例的“过”似乎可以看作“过2”。“十年五岁”不是说十五岁，而是说十年中有五年。但该歌辞有不可尽晓处，其中的“过”是不是“过2”尚不能确定。
在《朱子》以前的北宋或南北宋之交的语料中，我们检索了《景德传灯录》、《河南程氏遗书》、《乙卯入国奏请》、《三朝北盟会编》（六篇）等，只见到如下两个“过2”例：
（4）又如太史书，不知周公一一曾与不曾看过，但甚害义理，则必去之矣。（《二程集》246页）
（5）上问劳，圣语温厚，良臣等皆至感泣。上问过界事，皆如语录对。（《三朝北盟会编》，《汇编》（宋代卷）198页）
而唐五代时期的“过02”用例却比较常见。
6.2 唐五代的“过02”
如前所述（参4.2节），“过02”表示把V所涉及的对象（受事）从头到尾V一遍。在有的例中，事物的周遍性得到了强化，另外一些例子则不甚强调事物的周遍性，而是把V对事物施加影响作为一个整体来表述。唐五代的例子如：
（6）每日树边消一日，绕池行过又须行。（姚合《题薛十二池亭》（一作王建诗），《全唐诗》卷499)
（7）远公对曰：“贱奴念得一部十二卷，昨夜总念过。”（《变文集·庐山远公话》）
（8）村里男女有什摩气息，未得草草，更须勘过始得。（《祖堂集》卷4，药山和尚）
（9）四方来者，从头勘过，勿去处底，竹片痛决。直是道得十成，亦须痛决过。（《祖堂集》卷13，报慈和尚）
（10）应同州亡人，皆在此堪过。（《玄怪录》，《太平广记》卷303引）
（11）仰山云：“此是心机意识著述得成，待某甲亲自勘过。”（《潭州沩山灵祐禅师语录》，《大正藏》卷47,580页）
（12）沩山云：“虽然，如此验过也无妨。”师云：“大事因
缘，又作么生验？”（《袁州仰山慧寂禅师语录》，《大正藏》卷47,583页）
（13）师云：“为著声色故，某甲所以问过。”（同上）
（14）师初行脚时，路逢一婆担水。师索水饮，婆云：“水不妨饮，婆有一问，须先问过。且道水具几尘？”（《瑞州洞山良价禅师语录》，《大正藏》卷47,521页）
（15）四面长老有书，对大众前须当说过。（《法演禅师语录》，《大正藏》卷47,665页）
（16）余今更为重秤过，那吒太子析全身。（《杨岐方会和尚语录》，《大正藏》卷47,645页）
《大正藏》所收唐代禅宗语录大都不是同时资料，是否可靠，尚有疑问，不过《变文集》与《祖堂集》中的例子还是可以相信的。因此“过02”的出现时间早于“过2”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从理论上讲，“过02”与“过2”的区别可以图示如下：
“过02”：
“过2”：
两者区别有二：
（一）是否需要参照时间。在“过02”所在的示意图中，既代表了空间域中的事物，也代表了时间域中的事件。当它代表时间域中的事件时，没有参照时间的限制，因此事件可以在任何时间发生。此时“过”既可以用于已然事件句，如例（7）“昨夜总念过”；也可以用于未然事件句，如例（8）“更须勘过”。这等于说例（7）是从B点来看事件，例（8）是从A点看事件。而“过2”所在的示意图中，事件只能发生在参照时间之前，也就是说只能从相当于B点的R处看事件。
（二）是把事件作为一个整体来观察，还是把事件加以分解，对其局部或内部加以观察。在“过02”句中，当强调一件事物的周遍性的时候，也同时强调了从头到尾的整个过程，这是从内部加以观察；当不强调事物周遍性的时候，整个过程就被看作一个完整的统一的事件加以描述，这是从整体上加以观察。而“过2”则只能从整体上观察那个在参照时间之前早已终止的事件。
可见，如果“过02”所处的句子是过去事件句，同时又不强调事物的周遍性，那么与“过2”就非常接近了。如例（7）“昨夜总念过”，孤立地看，理解为“过2”是没有问题的。因此，我们认为，“过2”是从“过02”演化而来。
6.3 “过02”的来源
“过02”又是从何而来？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一过”的省略，另一种可能是由趋向动词逐渐虚化而来。
6.2.1先看第一种可能。在《朱子》中有“V一过”例，与“V过02”所处语境相似，语法意义有相通之处。如：
（17）今见看《诗》，不从头看一过，云：“且等我看了一个
了，却看那个。”几时得再看？（《朱子》2088页）
（18）但低著未曾识，教之随行，亦要都经历一过。（《朱子》2832页）
（19）只是圣人合下体段已具，义理都晓得，略略恁地勘验一过。（《朱子》295页）
（20）终了《乡党篇》，更须从头温一过。（《朱子、》997页）《朱子》中“一过”还可以与“曾”、“尝”相呼应：
（21）且如论古人，便是论错了，亦是曾考论古人事迹一过。（《朱子》2844页）
（22）赵忠简行实，向亦尝为看一过，其中煞有与魏公同处。（《朱子》3150页）
（23）此等文字，某尝欲看一过，与摭撮其好者而未暇。（《朱子》3099页）
“一过”的“过”是动量词，初见于六朝，唐宋时比较常见。它与数词构成的数量短语通常置于动词之后，有时也可置于动词之前。如：
（24）吾久废，不复省之，今欲思论一过，数日当以相与。（《三国志·吴书·吴范刘敦赵达传》）
（25）晒经五日许，日三过以炊帚刷治之，绝令使净。（《齐民要术》卷7，造神麴并酒）
（26）一日之中，与天上相反覆者十数过。（《神仙传》，《太平广记》卷7引）
（27）津傍更亦没男夫，唯见轻盈打纱女，水底将头百过窥，波上玉腕千回举。（《变文集·伍子胥变文》）
量词“过”原本说明动作从头到尾的整个过程，但虚化之后，与现在汉语的“遍”、“次”一样，并不在于强调动作施行了整个来回，而是把整个过程看作一个完整的个体，有时甚至衍生出类似于动词重叠的短时义。如前所述，“过02”也有类似的情形。
在现代汉语学界，不少学者注意到“过2”句所表示的动作或事件是可以重复出现的，不能重复出现的动词或短语不能带“过2”，如（引自戴耀晶1997:62）：
（28)a．张家的小三子去年长大过。
b．李大爷小时候死过一次，后来又活转来了。
c.＊一九五六年，他在北京大学毕过业。
如果“过2”由量词“过”演变而来，那么这种现象就容易解释了。因为量词“过”正是用来为动作行为计量的，如果动作不能重复，也就无法按个体计量。
但是，如果据此认为“过02”是“一过”的省略，又会遇到困难：“一过”的“过”前面有数词“一”，从头到尾的次数毕竟受到了限制，而“过2”、“过02”则对次数没有加以限定。正因为没有次数限制，所以才有“去过很多次”的说法。可见“过02”与“一过”并不完全相同，但都是关注整个过程，又都有把整个过程仅仅作为一个笼统的个体来加以称述的虚化用法。看来“过0：”与“一过”的“过”有共同的来源，但并不是由“一过”省略而成。
6.2.2第二种可能是，“过02”由趋向动词逐渐虚化而来。
在“动＋过”中，从某物中V过，也就是把某物从头到尾都V了一遍，如下例：
（29）（尔时菩萨）穿过山崖石壁无碍，应念而行，入壁便出，出已还入。（《佛本行集经》卷30，《大正藏》卷3,
793页）
（30）（太子）举声嗟叹，以放一箭彻过诸鼓，然后入地，泉水流出。又彻过大铁围山。（《法苑珠林》卷9，《大正藏》卷53,352页）
（31）尔时城中诸优婆塞，闻畏毁谤便将钱买。即以铜箸贯穿其耳。若彻过者便与多价，其半彻者与价渐少，都不通者全不与直。（《法苑珠林》卷17，《大正藏》卷53,412页）
这几例的“过”虚化程度不同，但都还是动词。在例（31）中，“彻过者”、“半彻者”、“都不通者”相对举，知“彻过”表示的意思是完全“贯穿其耳”。汉语中其他“贯穿”义动词如“通”、“彻”、“透”等也都在汉语史上某一时期引申出完全、彻底、周遍的意思，可以作为旁证。如：
（32）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孟子·告子上》）
（33）遥见世尊坐一树下，仪容端正，诸根寂静，其心寂定，形若金山，光明彻照。（《杂阿含经》卷44《大正藏》卷2,320页）
（34）夜凉苔径滑，露珠儿湿透了凌波袜。（《西厢记》第三本第三折）
如前所述，《朱子》中的“过02”例有的特别强调事物的周遍性，这样的例子在唐代偶尔可以见到：
（35）河阳看花过，曾不问潘安。（杜牧《遣兴》，《全唐诗》卷523)
（36）望嵩楼上忽相见，看过花开花落时。（刘禹锡《送廖参谋东游二首》之一，《全唐诗》卷365）
《白氏六帖》云：“潘岳为河阳令，遍树桃李。”例（35）用此典故，意思是说，把河阳的桃花李花全看遍了，竟然不问种花的潘岳。例（36）引自卢烈红（1998），不过卢先生把这里的“过”看作“过1”。我们认为仍可理解为“遍”。刘禹锡该诗共两首，其一为“九陌逢君又别离，行云别鹤本无期。望嵩楼上忽相见，看过花开花落时。”其二是“繁花落尽君辞去，绿草垂杨引征路。东道诸侯皆故人，留连必是多情处。”显然两首诗在意义上是连贯的，前一首先总说，接着写相见；后一首写离别。我们认为例（36）说的是，望嵩楼上相见之后，两人在一起赏花，花开之时和花落之时都曾在一起观赏。此例的周遍性主要指“花开花落时”。
不过，这种用法的“过”更多的是趋向动词的性质，“遍、全”是一定语境中的延伸用法。
可见，“过02”表周遍性的用法是从趋向补语演化而来，然后再从强调事物的周遍性到不强调事物的周遍性。
6.4 “V过来”
如前所述，俞光中、植田均认为“过1”与表曾经的“来”结合成“过来”，然后“来”省略脱落，就成了“过2”。此前曹广顺（1995）对“过来”也非常关注，在讨论动态助词“过”和事态助词“来”时两次谈到“过来”。不过两处的观点有不完全相同的地方：一处认为是“过2”加上表曾经的“来”（42—43页），另一处认为是“过1”加上表曾经的“来”（101页）。据我们粗略统计，《朱子》中“V过来”总共16例，其中有6例的“过来”在句中是中心动词或连动式的前一个动词，3例是趋向补语。各举一例如下：
（37）后来，是达磨过来，初见梁武，武帝不晓其说，只从
事于因果，遂去面壁九年。（《朱子》3008页）
（38）老阳过去交阴，老阴过来交阳，便是兑艮第三画。
（《朱子》1614页）
（39）天理人欲，无硬定底界，此是两界分上功夫。这边功夫多，那边不到占过来；若这边功夫少，那边必侵过来。（《朱子》224页）
其余7例是：
（40）对曰：“……此人挟势为奸，所以为盛德之累者多矣。”上曰：“高宗以其有才，荐过来。”（《朱子》2659页）
（41）观《曾子问》中问丧礼之变，曲折无不详尽，便可见曾子当时功夫是一一理会过来。（《朱子》679页）
（42）若以比王仲淹，则不似其细密。他却事事理会过来，当时若出来施设一番，亦须可观。（《朱子》3235页）
（43）圣人事事从手头更历过来，所以都晓得。而今人事事都不会。（《朱子》959页）
（44）伏羲画卦时，这般事都已有了，只是未曾经历。到文王时，世变不好，古来未曾有底事都有了，他一一经历这崎岖万变过来，所以说出那卦辞。（《朱子》1951页）
（45）问：“圣人真个‘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否？”曰：“圣人也曾恁地来。……孔子一生贫贱，事事都去理会过来。”（《朱子》1165页）
（46）然圣人教人，需要读这书时，盖为自家虽有这道理，须是经历过，方得。圣人说底，是他曾经历过来。（《朱子》161页）
曹广顺举过例（41)(43）和（46），俞光中举过例（40)(46）。如果把“过”与“来”看成两个词，我们觉得这里的“过”应该是“过2”。但是也许我们应该把“过来”看作一个词，例（40）“荐过来”还可以像（39）一样看作动趋式，另外六例的“过来”可看作由趋向补语虚化而来的接近于助词的补语形式。
“过去”、“过来”以及“过”，原本都是趋向动词，“过去”、“过来”的运动方向是单一的，以说话者或某一叙事参照点为中心，“过去”是向该中心相反的方向移动，“过来”则是向该中心移动；而“过”在运动方向上没有限制，可以向说话者或叙事参照点方向移动，此时与“过来”相当；也可以向说话者或叙事参照点相反的方向移动，此时相当于“过去”。向相反方向移动很容易引申出“消失”的意义，而向说话者或参照点移动则可以引申出获得、实现的意义，也可以引申出周遍的意义。上面的例（41）—（46）就兼有实现和周遍性的意思。因为都是过去事件句，而且又都用于前景事件句中，所以很容易让人理解为“曾经”，尤其后三例中还有“曾”字同现。如此看来，“过”、“过去”、“过来”在虚化过程中存在着平行对应之处：
过去（趋向）→兼表趋向、时间→表时间（完成）
过（趋向）→兼表趋向、时间（过01）→表时间（过1）
过（趋向）→兼表趋向、时间（过02）→表时间（过2）
过来（趋向）→兼表趋向、时间→表时间（经历）
七、关于“VO过”
7.1 明代的“VO过”
近代汉语中有没有“VO过”，这是许多学者都很感兴趣的一个话题。梅祖麟（1994）曾经谈到：“刘坚先生指出，上海话说‘我从来呒没看见伊过’（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侬阿曾看见伊过？’（你有没有看见过他？）可能文献中有‘VO过’词序的例句，只是目前还没看到。”①刘坚（1998）指出，在读到梅先生上面这段话之后，他“一直在文献中寻找‘VO过’”②，终于在《初刻拍案惊奇》卷一“转运汉巧遇洞庭红”中找到一例：
（1）众人走海过的，都是熟主熟客，只是文若虚不认得。
刘先生在该文附记中又补上曹广顺在《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七“同窗友认假作真”中发现的一例：
（2）昨日回了小娘子，小娘子教我问一问两位管家，多说道舍人并不曾聘娘子过。
其他学者如李讷、石毓智（1997）、俞光中（1999）、曹小云（2000）等也曾举过明代“VO过”例③：
（3）那婆娘提醒了他当初曾担水过这句话。（《醒世恒言》卷1）
（4）我又不是不曾担水过的，两只手也会烧火。（同上）
（5）士兵斟到第四杯酒，前后共吃了七杯酒过。（《水浒传》26回）
（6）也曾有人在这里打野火过。（《平妖传》卷31，）
（7）又是王小姐说：“他服事先边老爷过，知事，便留他罢。”（《型世言》18回）上述各家所举都是明代的例子，而且除例（5）可看作表完毕的“过1”之外，大多是表曾经的“过2”。
我们也在明代语料中找到一些例子：
（8）但只是道：“去便去，只不知几时可来。……”王氏道：“等见夫人过，住了几日，觑个空便，可以来得就来。”（《拍案惊奇》卷27)
（9）或在庵过夜，或几日停留。又有一辈妇女，赴庵一次过，再不肯来了的。（同上卷34)
（10）闽中有一人名曰陈福生，……被洪大寿痛打一顿。那福生才吃得饭过，气郁在胸，得了中懑之症，看看待死。（《二刻拍案惊奇》卷31)
（11）州牧几日前曾见这张失事的报单过，晓得是真情。（《拍案惊奇》卷22)（12）可见前日心性，只是不曾吃得苦楚过。世间富贵子
弟，还是等他晓得些稼穑艰难为妙。（《二刻拍案惊奇》卷22）
例（8）—（10）是表完毕的“过1”，（11)(12）是表曾经的“过2”。
7.2 明代以前的“VO过”
明代以前有没有“VO过”？孙锡信《汉语历史语法要略》
曾举有《朱子语类辑略》一例：
（13）这道理自是长在天地之间，只借圣人来说一遍过。该例见于《朱子语类》（中华书局1986）第一册156页，上文是“不应说道圣人不言，这道理便不在”。据上下文意，此处“过”是表示结果，似乎还不能看作典型的“过1”或“过2”，而应该属于前述“过01”。我们在《朱子》中另外找到5例“VO过”，前文都已经举过，为便于说明，这里复举如下：
（14）子路品格甚高，若打叠些子过（谓粗暴），便是曾点气象。（《朱子》1029页）
（15）如今读书，恁地读一番过了，须是常常将心下温过，所以孔子说“学而时习之”。（《朱子》1633页）
（16）讲论自是讲论，须是将来自体验。说一段过，又一段，何补？（《朱子》2879页）
（17）小补，只是逐片逐些子补缀；“上下与天地同流”，重新铸一番过相似。（《朱子》1440页）
（18）如今不曾经历得许多事过，都自揍他道理不著。（《朱子》1659页）
五例的“过”虚化程度不尽相同。可分三类：第一例是一类，“过”表示结果，含有去除义，是“过0”；中间两例是一类，表示动作的完毕，可看作“过1”；最后两例是一类，表示经历，可看作“过2”。其中例（18）的宾语是普通名词，而且前面有“不曾”与之呼应，是比较典型的“过2”。
更早的例子见于《太平广记》卷380所引唐代李复言的《续玄怪录》：
（19）又检诉状被屈事，……检状过，判官曰：“名姓偶同……”
“检状过”即“检过状”，“过”表完毕，是“过1”。
7.3 “VO过”的地域分布
朱熹是南方人，记录朱熹语录的弟子也大多是南方人，因此《朱子语类》自然会体现一些南方方言特色。前面所举的明代“VO过”例分别见于《三言》、《平妖传》、《二拍》、《型世言》，这些语料也都或多或少体现了南方话的特点，而在以北方话为基础的语料如《三朝北盟会编》、《老乞大》、《朴通事》中，却找不到“VO过”例。看来“VO过”格式主要存在于南方话中。
现代汉语中也有类似的倾向。刘丹青在《东南方言的体貌标记》中指出，东南某些方言中，“经历体的‘过’可与动词分离：苏州话‘我碰着俚三趟过哉’、汤溪话‘渠先头做生意过的’。”①在浙江卫视2000年8月12日下午播出的“法庭聚焦”中，有个长兴县人就说过这样一句话：“我没有打他过。”
但是例（19）《续玄怪录》的作者李复言是陇西人，其方言基础应该是西北方言，不过生卒事迹不详，难以确定。而老舍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其作品中却有“VO过”例子②：
（20）她从来没有像近来这样关心国事过。可见也并不能说北方话中绝无“VO过”的说法。
八、小结
本章描写了《朱子》中“过1”、“过2”的使用情况，并在此基础上对“过1”、“过2”来源和虚化过程进行了探索。
（一）从句法格式上看，《朱子》中的“过1”和“过2”都可以处于“V过”、“V过O”、“VO过”三种格式之中。从语法意义来说，“过1”是对事件终结点加以观察，表示事件在参照时间之前完毕；“过2”是将事件作为一个整体加以观察，表示事件在参照时间之前结束并与参照时间脱离了联系。二者都同时具有表时和表体双重功能。
《朱子》用例还显示：“过1”通常用于背景事件句，其参照时间大多是后一事件，该事件通常是未然的；“过2”通常用于前景事件句，其参照时间大多是说话时间，所述事件通常是已然的。
（二）《朱子》许多用例中的“过”可以自由地用于未然事件句中，而不需要有参照时间来保证事件的先时性。我们认为这些“过”尚未完全虚化。又可细分为两个：一个是“过01”，一个是“过02”。
“过01”一方面表示V的受事从眼前通过或消失，另一方面表示整个事件的完毕；多含有不甚重视、V过去就算了之意，V前常有“轻、荒荒忙忙、信口依希略绰”之类表示轻忽意义的状语与之同现。在功能上与趋向补语“过去”相当；句法上可处于“V＋将＋趋”格式中“趋”的位置；从语义指向来看，以指受为主，同时也兼指动。这种“过”与“过1”不同但有密切联系。
“过02”表示把V所涉及的对象从头到尾V一遍，常常与“一一、事事、都、从头、逐N”等同现，多强调对象的周遍性，其语义指向也是既指受事，也兼指动作。这种“过”与“过2”有密切联系但也有本质不同。
（三）从来源和虚化过程看，“过1”是由“经过”义趋向动词虚化而来，在“过1”的虚化过程中，其前动词经历了从自移动词（“飞”类），到使移动词（“掷”类），再到非位移动词（“看”类）的扩展过程，与此同时，与之组合的“过”的位移义也随之逐渐减弱，从说明主动者（施事）位移，到说明被动者（受事）位移，进而不再表明人或事物在空间域中位置的移动，转而说明动作行为在时间域中移向过去。
（四）“过2”未必源于“过1”或由“V过来”中“来”字脱落演变而来，从使用时代和功能意义多方面综合考虑，我们认为它有可能是从“过02”演变来的。而“过2”又是从趋向动词经由表周遍义的中间阶段演化而来。“过”、“过来”、“过去”在虚化过程中存在着平行对应之处。
（五）本章最后专门讨论了“VO过”，表明“VO过”格式最早见于《太平广记》所引唐代语料，《朱子》中也有几个用例，到明代白话小说中已经很容易见到，直到现代汉语东南方言中仍有使用。并认为这一格式确实有可能具有南方话的地域特色，但北方话中也并非绝无用例。
附注
①吕叔湘（1999）,246—248页。
①刘月华（1988）指出：能与“过1”结合的是具体动作动词，如、吃、喝等，不能或难于和“过1”结合的有：A．非动作动词，如系动词“是、像”等，状态动词“生病、死、同情、关心、服从、明白”等，助动词“会、能”等。B．不表示具体动作或由不止一个具体动作构成的动作动词，如“培养、进行、准备、毕业、发生”等。C．非自主动词，如“发现、流、看见”等。D．书面语色彩较浓的动词，如“学习、埋葬”等。另外趋向动词、动补式动词及动补短语，一般难与“过1”结合，形容词一般不与“过1”结合。如果从情状类型的角度来分类，大体上可以看到，能与“过1”结合的通常是活动情状，静态情状、终结情状的动词或短语通常难于和“过1”结合。
①参见俞光中、植田均《近代汉语语法研究》176页，学林出版社1999。
②引自孔令达《关于动态助词“过1”和“过2”》，《中国语文》1986年第4期。
①木霁弘（1989）也曾对《朱子》中的“过”进行过统计，认为《朱子》共有1800多例，其中虚化的“过”约200例，占总数的11％。这与我们的统计相差较大。从木先生所举例子来看，他的判定标准是相当宽泛的。如：“而合做底事不可放过些子。”（《朱子》159页）“《论语》只是说过‘去尾重，则首轻’。”（《朱子》29页）这是木先生所举的“过，”“过2”例，实际仍是趋向动词。前例是说该做的事情一点也不能放过去。后一例标点有误，《朱子》978页、1158页均作：“《论语》只是说过去，尾重则首轻。”其中“过去”是复合趋向动词，尽管也有虚化之势，但不能单独把“过”看作助词。
①前两例引自木霁弘《“过”字虚化的历史考察》，《思想战线》1989年第2期。后一例引自曹广顺《近代汉语助词》41页，语文出版社1995。
①曹广顺《近代汉语助词》45页，语文出版社1995。
①曹文举例也偶有值得怀疑或另作分析的例子。如：“谁知花雨夜来过，但见池台春草长。”（李贺《荣华乐》，《全唐诗》卷393）此句大概脱胎于韦应物的诗句：“微雨夜来过，不知春草生。”（《幽居》，《全唐诗》卷193）其中的“来过”似可以理解为“来访”，是一种拟人化的写法。杜甫也有类似的诗句：“只应与朋好，风雨亦来过。”（《陪郑广文交游何将军山林十首》，《全唐诗》卷224）。
①木先生不仅认为以上《敦煌变文集》中的“过”是动态助词，而且认为下例的“过”也都已经虚化：
1）公因便还到过任边云：“君出，临海便无复人。”（《世说新语笺疏》，175页）
2）太傅曰：“我知！我知！”即举酒云：“桓义兴，劝卿酒！”桓出谢过。（同上，152页）
3）叹过绵驹，流泳太素。（嵇康《杂诗》）
4）潘郎妄语多，夜夜道来过。（《敦煌曲词·喜秋天》）
5）眼勾稳物著，不肯遣放过。（王梵志《兴生市郭儿》）
前三例是六朝例，据此木先生认为“应该把‘过’字的萌芽时代从唐代推前到魏晋南北朝时期”。但三例的“过”分别义为经过、罪过、超过，对此卢烈红已有驳正，参见《＜古尊宿语要＞代词助词研究》215—216页，武汉大学出版社1998。后两例的“过”一个意思是“访”，动词。“来过”即前来造访。一个是趋向动词，“遣放过”是让放过去。
①“过”在单用时可以指死去，如曹植《赠白马王彪》之五：“存者忽复过，亡没身自衰。”《汉语大词典》释为“过世、去世”。在《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三有以下例子：“日本国灵仙三藏昔住此院二年，其后移向七佛教诫院亡过。”“后来此寺住浴室院，被人药煞中毒而亡过。”后世也有“亡过”成词的例子：“后来父母亡过，那徽州木匠也年老归乡，张权便顶着这店。”（《醒世恒言》卷20）“滴血享祭秦明、阮小五、郁保四、孙二娘并打清溪亡过众将。”（《水浒传》98回）“且说先锋使宋江思念亡过众将，洒然泪下。”（《水浒传》99回）这些例中的“过”显然难以看作助词。《敦煌变文集》中的“亡过”也可能如此。
①《三朝北盟会编》限于《近代汉语语法资料汇编》（唐五代卷）所收六篇。
②两例分别引自卢烈红（1998∶213）、太田辰夫（1958∶207）。
③引自木霁弘（1989∶38）。
①严格地说，空间是三维的，立体的，用点、段来概括实际不够细致，但为了便于看出它与时间的联系，这里我们姑且把它看作平面的东西。
①参见沈家煊《R.W.Langacker的“认知语法”》，《国外语言学》1994年第1期。
①严格说来，使移动词中另当有一小类，如“送”等，既能造成受事移动，施事有时也会一起移动，如：“具罪笞二＋，送过秣陵．”（《云溪友议》，《太平广记》卷269引）“送过秣陵”，不仅被送者过秣陵，送人者也可能会过秣陵。齐沪扬把这类动词称作“伴随动词”（见《现代汉语空间问题研究》184页，学林出版社1998）。不过这类动词仍以使移义为主，因此这里不作进一步区分。这样也可以避免使论题复杂化。
①例（11）引自余键萍《使成式的起源与发展》，《语法论集》第二集，中华书局1957。另见卢烈红《（古尊宿语要）代词助词研究》214页，武汉大学出版社1998。
②“拘卢奢”为长度计量单位，“二尺一肘，四肘一弓，五弓一杖，其二十杖名为一息，其八十息名拘卢奢。”（《佛本行集经》卷12)
①这里所说的“施事”“受事”是广义的施事受事，大体相当于范晓的“主事”“客事”。参见范晓《三个平面的语法观》，北京语言文化大学出版社1996。
①俞光中、植田均《近代汉语语法研究》181页，学林出版社1999。
②引自曹广顺（1995）。《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二有如下一例：“从山谷西北行廿五里，见过一羊客驱五百许羊行。”孤立地看，“过”是“过2”，但实际是动词，而且刘坚等《近代汉语语法资料汇编》唐五代卷117页校记云：“‘过’传本作‘遇’。”
①见太田辰夫《中国语历史文法》380页，蒋绍愚、徐昌华译，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
①梅祖麟《唐代、宋代共同语的语法和现代方言的语法》，载《中国境内语言暨语言学》，1994。转引自刘坚《时态助词的研究与“VO过”》，《人与文——忆几位师友论若干语言问题》136页，北京语言文化大学出版社1998。
②刘坚《时态助词的研究与“VO过”》，《人与文——忆几位师友论若干语言问题》137页，北京语言文化大学出版社1998。
③例（3)(4）引自李讷、石毓智（1997），例（5)(6）引自俞光中、植田均（1999），例（7）引自曹小云（2000）。俞光中（1999:178）另举有两个“VO过”例：“读数过辄能成诵，今二十年矣，追思尚记首尾。”（《游宦记闻》卷三）“这道理自是长在天地间，只借圣人来说一遍过，且如《易》只是一个阴阳之理而已。”（《朱子语类辑略》卷二）但前例的“过”是动量词，“读数过”即读几遍；后一例孙锡信（1992）已经举过，只是还不够典型，对此下文还将讨论。
①张双庆主编《动词的体》，24页，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吴多泰中国语文研究中心1994。
②转引自房玉清《实用汉语语法》460页，北京语言文化大学出版社1998。
知识出处
《《朱子语类》完成体研究》
出版者：河南大学出版社
本书试图运用现代语言理论，从句法结构、事件类型、情状类型、时制结构等多方面对《朱子语类》中表达完成体意义的若干副词、助词、语气词、完毕义动词予以描写和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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