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已经”及相关问题

知识类型: 析出资源
查看原文
内容出处: 《《朱子语类》完成体研究》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3276
颗粒名称: 三、“已经”及相关问题
分类号: H141
页数: 23
页码: 74-96
摘要: 本文记述了"已经"在古代汉语中的用法和演变过程,并探讨了"已经"凝固成词的时代以及"已""经"连用的时代。同时,也讨论了"已经"成词和发展的整个过程中,"经"的虚化过程以及功能扩展的结果。综合来看,"已经"的功能扩展和重新分析是整个过程中紧密相连的两个阶段,而整个过程也构成了一个链儿:功能扩展→重新分析→功能扩展。
关键词: 朱子语类 完成体 已经 相关问题

内容

3.1 《朱子》“已经”用例
  3.1.1《朱子》中共有6例“已经”:
  (1)枢密院具已经差使使臣及未经差使姓名,内一人姓樊……(《朱子》3043页)
  (2)孝宗即位,锐意雪耻,然事已经隔,与吾敌者,非亲杀吾父祖之人,自是鼓作人心不上。(《朱子》3199页)
  (3)高宗御制《七十二子赞》,曾见他处所附封爵姓名,多用唐封官号。本朝已经两番加封,如何恁地?(《朱子》2294页)
  (4)且如绍兴中作《七十二子赞》,只据唐爵号,不知后来已经加封矣。(《朱子》2294页)
  (5)若论鲁,如《左传》所载,有许多不好事,只是恰不曾被人拆坏。恰似一间屋,鲁只如旧弊之屋,其规模只在;齐则已经拆坏了。(《朱子》828页)
  (6)要之,当时史官收诗时,已各有编次,但到孔子时已经散失,故孔子重新整理一番,未见得删与不删。(《朱子》856页)
  这些例子,有的明显还没有凝固成词,如例(1)“已经差使”与“未经差使”相对,“经”意义相当于“受”;而有的则凝固程度较高,看作副词“已经”似乎没有太大问题,如例(6)。关键问题在于如何判别。由于《朱子》中例子太少,仅仅通过这几例难以找到判别标准,因此有必要把这些例子置于汉语语法史的大环境中加以考察。
  3.1.2太田辰夫(1958)早已注意到“已经”的来源,指出:“已经原来是两个词,是‘已经过……’的意思。”并举例:
  (7)已经三年,女即恚死。(敦煌本《搜神记》)太田接着指出:“‘经’接尾词化而成为仅仅是‘已’的意义,似乎是很晚的事。”他举了清代的例子:
  (8)晴雯已经好了。(《红楼梦》77回)
  龚千炎(1995)也说:“‘已’和‘经’连在一起使用至少始于唐代,历经宋元明各代而不衰,至于‘经’的意义丧失从而‘已经’义同于‘已’,演变成为一个双音节时态副词,那似乎是清朝甚至晚清的事情了。”
  蒋冀骋、吴福祥(1997)一方面沿用前人看法,认为“‘已’、‘经’连用,见于唐代”,另一方面又进一步指出,下面例(9)的“已经”“似乎可以看作义同于‘已’的时间副词了”,从而把“已经”凝固成词的年代上提了几百年:
  (9)不知近日官司如何?已经赦宥,必然减罪。(《水浒
  传》35回)
  这里涉及两个有关的问题:(一)“已经”凝固成词的时代,(二)“已”“经”连用的时代。另外,(三)既然“已经”是现代汉语中一个非常重要的体副词,甚至是口语中保留下来的唯一的完成体副词,那么,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也需要探讨:“已经”是怎样凝固成词的?
  3.2 “已”“经”连用的初见时代
  “已”与“经”连用并非始见于唐代,六朝已有用例:
  (10)薄冷,足下沉痼已经岁月,岂宜触此寒耶?(王献之《杂帖》,《淳化阁帖》卷9)
  (11)太子不食,已经六日。(《撰集百缘经》卷9)
  (12)悉达太子,出家学道,已经六年。(《杂宝藏经》卷10)
  (13)离鸿暂罢曲,别路已经秋。(张正见《山家闺怨诗》)
  (14)藏书凡几代,看博已经年。(李巨仁《登名山篇》)
  (15)自臣奉辞汉中,已经六年。(《三国志·蜀书》)
  (16)脱事已经年,有司不列者,听其人各自陈诉。(《魏书·出帝纪》)
  (17)进围武都,已经积日。(《魏书·皮豹子列传》)
  (18)心丧已经十三月,大祥十五月。(《宋书·礼志》二)
  (19)岁朔亟流,已经四载。(《南齐书·何昌寓列传》)
  (20)已经一宿二日,备极冤楚。(《古小说钩沉·幽明录》)
  (21)父母强逼,乃出聘刘祥,已经三年,日夕忆君,结恨致死,乖隔幽途。(《搜神记》卷15)
  (22)华曰:“世传燕昭王墓前华表木已经千年。”(《搜神记》卷18)
  (23)臣松之案:刘焉在汉灵帝时已经宗正太常出为益州牧,祥始以孙坚作长沙时为江夏太守,不得举焉为孝廉,明也。(《三国志·蜀书》裴注)
  (24)已经江海别,复与亲眷违。(鲍照《吴兴黄浦亭庾中郎别诗》)
  (25)诸有不由阶级而权臣用命,无人臣之心,或发门下诏书,或由中书宣敕,擅相拜授者,已经恩宥,正可免其叨窃之罪。(《魏书·于栗列传》)
  (26)去十五年中,在京百寮,尽已经考为三等。(《魏书·广陵王羽列传》)
  (27)请自今为始,诸有勋簿已经奏赏者,即广下远近,云某处勋判,咸令知闻。(《魏书·卢同列传》)
  (28)取视簿书,尽是奸人女名。已经奸者,乃以朱钩头。(《搜神后记》卷9)
  上举诸例,虽然多非“同时资料”,而且像《魏书》、《搜神后
  记》之类也不甚可靠①,但既然有遍及法帖、译经、诗歌、史书、小说等不同类型的这么多例证,完全可以肯定“已”“经”连用至少在六朝时期已经出现。
  “已”“经”虽然位置紧邻,彼此间却没有直接结构关系,更没有凝固成词,对此下文还将详细讨论。简单地说,这里的“已”是时间副词,表示状态在说话时间或某一参照时间之前出现。“经”是动词,具体用法和意义稍有不同:例(10)—(22)中,“经”处于“已+经+时量”格式,义为“经过、过”;(23)处于“已+经+N+V+N”之中,义为“经由”,有介词化倾向(接近介词“由”、“从”);例(24)义为“经历”;(25)—(28)处于“已+经+V”格式,“经”已趋向虚化,但仍是“经过”义的动词。所有这些例中,“已”所修饰的都是“经”与后面的连带成分所组成的短语,“已”“经”之间没有直接结构关系。②
  应该说,“已”“经”连用的初见时代问题是一个不成其为问题的问题,既然相互间没有结构关系,那么,从“已”可以用作完成体副词,“经”可以用作动词那个时候起,“已”与“经”就有连用的可能。不过,学者们既然提出这个问题,自然有其道理。因为只有在“已”“经”连用的前提下才可能看出“已经”成词的过程和时代,所以对此自然需要关注一下。
  3.3 已+经+N
  前举六朝例中,“已+经+时量”例最多,在唐宋语料中也是如此。下面略举若干见于注疏、诗词、笔记小说、敦煌文献、禅宗语录中的用例,其中“数月、百日、旬、秋、二十八年、十月、宿”等都是表示时段的词或短语,在句中代表事件所经过的时量:
  (29)无酒可饮,无荤可茹,箪瓢蔬素,已经数月。(《庄子·人世间》成玄英疏)
  (30)已经百日窜荆棘,身上无有完肌肤。(杜甫《哀王孙》,《乐府诗集》卷91)
  (31)火销灰复死,疏弃已经旬。(白居易《重向火》,《全唐诗》卷443)
  (32)李夫人病已经秋,汉武看来不举头。(王涣《惆怅诗》,《全唐诗》卷690)
  (33)招庆云:某甲来去山门已经二十八年。(《祖堂集》415—6)
  (34)已经十月,耶输降下一男。(《变文集·太子成道经》)
  (35)因送至家,如梦,死已经宿,向拓处数日青肿。(《酉阳杂俎》,《太平广记》卷108引)
  (36)春已经旬,历方换岁。(郭应祥《踏莎行》,《全宋词》2232页)
  从结构层次上看,“已+经+时量”应分析为“已+(经+时量)”,“已”是加在“经+时量”之上的修饰成分。下面的“经+时量”用例能很好地说明这一点:
  (37)求之其本,经旬必得;求之其末,劳而无功。(《吕氏春秋·孝行览》)
  (38)合从连衡,经数十年,秦遂并兼四海。(《汉书·地理志》)
  (39)又入水击蛟,蛟或浮或没,行数十里,处与之俱,经三日三夜。(《世说新语·自新》)
  (40)不经旬日之间,便即夫人有孕。(《变文集·太子成道经》)
  (41)师因此侍奉大愚,经十余年。(《祖堂集》720—7)
  (42)你把我三百贯钱物事去卖了,经一个月日,不把钱来还。(《清平山堂话本·简贴和尚》)
  正如“不经”之间没有直接结构关系一样,“已经”之间本来也没有直接结构关系。下面的(43)与前举(21)出于同一段文字,叙述同一件事情,一云“已经三年”,一云“经三年”,这是“已经”尚未成词的明证:
  (43)父母逼迫,不免出嫁刘祥。经三年,忽忽不乐,常思道平,忿怨之深,悒悒而死。(《搜神记》卷15)
  元代以后,直至现代汉语中,“已经”仍可以出现在这一格式中,如:
  (44)自蒙泰山错受,将令爱嫁事小人,已经三载,不曾有半些儿差池。(《水浒传》8回)
  (45)在路已经数日,回到大寨。(《水浒传》54回)
  (46)亦且妻子随着别人已经多年,不知他心腹怎么样了。(《二刻拍案惊奇》卷6)
  (47)元来功父身子眠在床上,昏昏不知人事,叫问不应,饮食不进,不死不活,已经七昼夜了。(《二刻拍案惊奇》卷20)
  (48)所以她跟了他们已经二三年,就是曹家全家到别处
  去也老带着她。(《骆驼祥子》)
  但是现代汉语的“已经”是一个词,“已经+时量”在结构层次上是“已经|时量”。所以同样一个“已经三年”,宋元以前是“已|经三年”,而现在是“已经|三年”。这中间自然有一个变化过程,但如果仅仅从“已+经+时量”格式本身来考察这一过程,显然很难分清哪些是没有结构关系的连用,哪些已经凝固成词。
  现代汉语中,“已经+时间词”有两种类型:
  A.已经+时量(时段)
  B.已经+时位(时点)
  试比较:
  (49)A.已经三年|已经十个月|已经一小时二十分
  B.已经三岁|已经十月份|已经一点二十分
  A、B两类在句法功能和语义功能方面都有些区别:在句法功能方面,A类可在句中充当时量宾语,B类则不行:
  (50)a.走了已经三年了。I走了已经三个小时。
  b.走了已经三岁了。I走了已经三点钟。
  在语义功能方面,A类表示时间延续的长度,可用于强调时间很长;B类表示时间所处的位置,可用于强调时间很晚。
  显然,A类中“已经”的语法意义与“经”的词汇意义有更直接的关系,如果不考虑节律因素,“已经三年”仍可勉强分析为“已|经三年”;而B类的“已经”与“经”的词汇意义没有直接关系,“已经三岁”即使不考虑节律因素也不能分析为“已|经三岁”。因此,如果我们能在历时文献中找到“已经+时点”用例,那就可以证明这时的“已经”可能业已凝固成词。
  “已经+时点”用例在《三言》中已能见到①。如:
  (51)早生下儿子,已经两岁,生得眉清目秀,红的是唇,白的是齿,真个可爱。(《醒世恒言》卷37)
  (52)不觉红莲已经十岁,清一见他生得清秀,诸事见便,藏匿在房里,出门锁了,入门关了,且是谨慎。(《古今小说》卷30)
  例(52)又见于《清平山堂话本·五戒禅师私红莲记》。这些话本的写作时代难以确定,只能笼统地说是宋代到明代的作品,不过我们可以据此确认,至迟到明代B类格式中的“已经”业已凝固成词。
  既然B类的“已经”是词,那么同时代A类“已经”也有成词的可能。我们可以据此反观上举各例。当然,因为同类成员之间的虚化程度会因语体、节律等原因而出现差异,所以还须联系相关问题加以具体分析。前举元明例中,(44)(45)属于浅近文言语体,时量的表示用“载”、“数日”,其中的“已经”可能是沿袭旧有用法,不是词;(46)(47)白话程度高一些,“已经”可能是词。至于B类出现以前的这类用例,就无法据此推测了。
  3.4 已+经+V
  我们虽然可以借助B类“已+经+时间词”格式的出现时代推断“已经”成词的最晚时代,但却无法说明“已经”是如何成词的。蒋冀骋、吴福祥(1997)曾指出:“‘已经’中‘经’的词尾化只有当它后接谓词性成分才有可能发生。”这无疑是正确的,它为我们提供了又一个客观的鉴别标准。不过,实际操作起来,会发现问题比较复杂,因为谓词性成分前的“已经”也可以不是词。
  3.4.1前举六朝时期的例(25)—(28)是“已+经+V”格式,这类例子在唐五代语料中颇难见到①,宋代的《景德传灯录》、《五灯会元》中都没有,其他语料中也不多。下面把前举《朱子》中的用例和宋代其他语料中所见的例子分成五组列举如下:
  a组
  (53)可以卓然当国家之用者,宜不为少,而其间虽有已经选用,不究才能,尝预荐闻,未蒙旌擢。(叶适《上执政荐士书》)
  (54)枢密院具已经差使使臣及未经差使姓名,内一人姓樊。(《朱子》3043页)
  b组
  (55)即除黄嵬大山一处已经定夺、不可改易外,其余虽悉许以分水岭为界,亦无所妨。(《乙卯入国奏请并别录》)
  (56)朔州地分往前已经定夺,以黄嵬大山北脚为界。(同上)
  (57)此两处已经定夺了当。(同上)
  (58)赦文但云:“左降官已经量移者,宜与量移。”不言未量移者。(《资治通鉴》卷243)
  (59)若论鲁,如《左传》所载,有许多不好事,只是恰不曾被人拆坏。恰似一间屋,鲁只如旧弊之屋,其规模只在;齐则已经拆坏了。(《朱子》828页)
  c组
  (60)且如绍兴中作七十二子赞,只据唐爵号,不知后来已经加封矣。(《朱子》2294页)
  d组
  (61)要之,当时史官收诗时,已各有编次,但到孔子时已经散失,故孔子重新整理一番,未见得删与不删。(《朱子》856页)
  e组
  (62)已经轻瘦谁为共,魂绕徐熙口(梦)。(吕本中《宣州
  竹》,《全宋词》939页)
  这些例子可以从语义关系和情状类型两个方面来加以观察。
  (一)从语义关系看,上述例子可分为两类:a组、b组一类,c组、d组、e组一类。在ab类例中,作主语的N是V的受事,V的施事在句中没有出现,但“经”之后可以补出V的施事,如“已经选用”是“已经[朝廷]选用”,“已经定夺”是“已经[两朝]定夺”。前举六朝例(25)—(28)也属此类,如“已经恩宥”是“已经[朝廷]恩宥”。在唐宋语料中,偶然还可以见到V前出现施事的例子:
  (63)而说者便谓此赋已经史家刊剟,失其意矣。(《汉书·司马相如传》颜师古注)
  (64)落叶已经寒烧尽,衡门犹对古城荒。(刘沧《深秋喜友人至》,《全唐诗》卷586)
  (65)柳蹊未放金丝弄,梅径已经香雪冻。(石孝友《木兰花》,《全宋词》2051页)
  这说明ab类例中的“经”尽管词义业已有所虚化,有的可理解为“遭到、得到”等,但总体上仍可理解为“经过”,此时“已”与“经”尚未凝固成词。正因为如此,在前举《魏书》中才可以见到与“已经恩宥”相应的“经恩宥”例,在唐代语料中可以见到与“已经量移”相应的“经量移”例,在《朱子语类》中常可以见到与“已经V”相应的“未经V”例。这些例子的主语也都是V的受事,其施事可以在“经”后补出:
  (66)景晖既经恩宥,何得议加横罪?(《魏书·刑法志》)
  (67)虽经恩宥,犹有余责。(《魏书·高阳王雍列传》)
  (68)寻复贬南浦尉,经量移不愿之任,得还本贯。(颜真卿《文忠集》卷9)①
  (69)若他人则零散钱一堆,未经数,便把一条索与之,亦无由得串得。(《朱子》669页)
  (70)向未经凿治时,龙门正道不甚泄……(《朱子》2024页)
  (71)若《孟子》,则未经修,为人传去印了,彼亦自悔。出仕后不曾看得文字,未及修《孟子》而卒。(《朱子》2607页)
  (72)则疑其方出于周公草定之本,而未经施行也。(《朱子》1372页)
  在cde类例中,作主语的N不是V的受事,V前也不能再补出施事。如例(60),从下例来看,“加封”的施事是“本朝”,处于“已经”之前作主语,而不能补在“经”字之后:
  (73)高宗御制七十二子赞,曾见他处所附封爵姓名,多用唐封官号。本朝已经两番加封,如何恁地?(《朱
  子》2294页)
  例(61)“散失”一词《朱子》中屡见,如“古礼散失”、“印散失”等,为不及物动词,其主语通常是受事性较强的[一人]名词。从配价的角度看,“散失”是单价的,只要求有一个强制性语义成分,所以“(诗)已经散失”的“散失”之前很难再加上一个施事。例(62)“轻瘦”是形容词,用于描写梅花遭受寒风之后的状态,与“散失”一样,其前也无法补出施事。
  显然,总体上看,cde类“经”的虚化程度要高于ab类。
  (二)从情状类型来看,上述例子可以先按[士动态]分为两类:a、b、c、d的V是动态情状,e是静态情状。
  就动态情状的abcd而言,大体上又分为两类:a组与c组一类,b组与d组一类。ac类的V是可持续的延续性情状,bd类的V则是不可持续的终结性情状。在时间结构上,延续性情状占据一定的时段,本身不具有自然终结点,如a组的“选用、差使”,c组的“加封”。终结性情状占据一个时点,表示变化在瞬间完成,本身具有自然终结点,如b组的“定夺、量移、拆坏”,d组的“散失”。两类动词的时间结构不同,其前“经”的虚化程度也有差异:“经”处于终结性动词前比处于延续性动词前的虚化程度更高。就是到了现代汉语中也仍然存在这种情况,诚如沈家煊先生所指出的:“‘已经寻找’还可以分析为‘已|经寻找’,而‘已经找到’则只能分析为‘已经|找到’,这是‘寻找’和‘找到’有时量和时点的差别:寻找了一个月(时量)~在月底(时点)找到。”①由此可知,“已经+延续性动词”~“已经+终结性动词”和“已经+时量”~“已经+时点”之间,就“已经”的虚化和凝固程度而言,是相互平行的。
  如果把延续性动词记作V段,把终结性动词记作V点,再联系V与N的语义关系,可以得出一个粗略的组合序列(为便于说明,后面各举一个现代汉语的例子):
  甲式:N受+已经+V段 问题已经讨论
  乙式:N受+已经+V点 申请已经批准
  丙式:N施+已经+V段领导已经讨论
  丁式:N施+已经+V点 上级已经批准
  甲式V前可添加施事(问题已经领导讨论),同时“已经可替换为“已经过”(问题已经过讨论)。乙式V前也可添加施事(申请已经领导批准)。丙式V前不能另加施事,但“已经”可以换成“已经过”(领导已经过讨论)。丁式既不能在V前另加施事,也不能把“已经”换为“已经过”,其中的“已经”只能看作副词。可见,甲、乙、丙都是有歧义的,只有丁式才可以作为判定“已经”是否成词的标准。
  以此检验上举各例,六朝时的例(25)-(28)属于甲类、乙类,“已经”尚未成词;宋代的a、b、c、d四组例子大体上与此处甲、乙、丙、丁四式相应,“已经”的凝固程度以d组为最高,可以认为业已凝固成词,但还没有像丁式那么典型:丁式能够满足两个条件:(一)“已经”前的N是V的施事;(二)V是终结性动词。d组能够满足条件(二),尚不能完全满足条件(一),因为“诗”还不是典型的施事,典型的施事应该是[+人]名词,并且与之相配的动词也不应该是一价的。
  至于同静态情状结合的e组中的“已经”,则虚化程度更高,可以认为是从上面所说的典型的副词“已经”进一步发展而来。①
  由此可见,《朱子》中的“已经”是否成词,不可一概而论,在本节开始所举的六例中,前五例的“已经”都还没有完全凝固,第六例可以看作已经凝固为时间副词。
  3.4.2在《朱子》以后的元明语料中,《关汉卿戏曲集》、《西厢记》、《孝经直解》、《老乞大》、《朴通事》、《元朝秘史》等北方语料里难以见到“已经+V”用例,南方的白话小说中有一些。有的尚有歧解,有的则是典型的副词“已经”。尚有歧解的如:
  (74)已经赦宥,必然减罪,适间张社长也这般说了。(《水浒传》35回)
  (75)已经赦宥,事了必当减罪。(同上,36回)
  (76)已经明断,各赴良期。(《醒世恒言》卷8)
  (77)况且丈夫已经正法,罪不及孥。(《警世通言》卷11)
  (78)那韩信已经赚的来将他斩了。(元曲《赚蒯通》四折
  宾白)
  例(74)是前引蒋冀骋、吴福祥所举的例,例(75)祝敏彻(1996)作为时间副词举过,但祝先生录作“已经赦宥的事了,必当减罪”。这些例中的“已经”既可以看作副词,也可以认为尚未凝固成词。因为它们与上述b组同类,作主语的N是V的受事,V前还可以加进施事变成“已+经+N+V”,如“已经[朝廷]赦宥、已经[太守]明断”;同时,《水浒传》中还可见到相应的“经+V”例:
  (79)制使又是有罪的人,虽经赦宥,难复前职。(《水浒传》12回)
  (80)今日再要勾当,虽经赦宥所犯罪名,难以委用。(《水浒传》12回)
  典型的副词“已经”例如:
  (81)这件事下官己受了梁府虞候的状子,已经差缉捕的
  人跟捉贼人,未见踪迹。(《水浒传》17回)
  (82)哥啊,为人为彻,已经调动我这馋虫,再去弄个儿来,老猪细细的吃吃。(《西游记》24回)
  (83)还喜得唐僧脱了胎,成了道,若似前番,已经沉底。(《西游记》99回)
  (84)莫说老君已经显出化身,指引你去;便不是仙人,既劳他看脉一场,且又这等神验,也该去谢他。(《醒世恒言》卷26)
  (85)罪案已成,太爷昨日已经把你发放过了,今日只得复审一次,便可了事。(《拍案惊奇》卷14)
  (86)遐叔久寓西川,平安无恙,如今已经辞别,取路东归。你此去怎么还遇得他着?(《醒世恒言》卷25)
  (87)那赵完父子因婺源县已经问结,自道没事,毫无畏惧,抱卷赴理。(《醒世恒言》卷34)
  (88)今只将计就计,诈言我被火伤,已经身死。(《三国演义》12回)
  (89)见得李清平日有何行谊,怎地修行的,于某年月某日时已经身死,方好覆命。(《醒世恒言》卷38)
  (90)果然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二十年。贾廉访已经身故,贾成之得了出身,现做粤西永宁横州通判。(《二刻拍案惊奇》卷20)
  (91)那县令又奉承刺史,遣人到黄太学家致意。黄太学回道:“已经受聘,不敢从命。”(《古今小说》卷9)
  这些例中的V大都属于终结性情状。而句中作主语的名词通常是V的施事,所以“已经”后V前不可能再加进另一个施事。如(81)—(85)是施事作主语,受事作宾语(或作“把”的宾语),(86)—(87)施事作主语,受事省略。这些例中的“已经”都是典型的副词。例(88)—(90)V前有“身”,但它不是V的施事,“身死”、“身故”已经很难拆开,有成词倾向。
  (91)“受聘”前也不能另加施事,因为“受”的存在,再也难以把“经”理解为“经过”,因此“已经”也已凝固成词。
  综上可知,副词“已经”宋代已经产生,明代已经比较容易见到了。
  3.5 “已经”凝固成词的过程
  “已经”成词过程中涉及到两个方面的明显变化:语义方面,“经”的实义逐渐减弱,以致于失去原有的“经过”义;句法方面,“已”与“经”从没有直接结构关系到最终结合在一起。两个方面是互相关联的。
  3.5.1就语义方面而言,“经”实义减弱的过程,也就是适用范围扩大、组合能力增强的过程。可大体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经”与“时间/处所名词”组合。“经”的本义按《说文》是“织也”,但作为“经过”义动词,与处所名词搭配,表示横贯某一空间范围的用例先秦已能见到。如:
  (92)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处卑细而不惫。(《庄子·田子方》)
  (93)(江水)经丹徒,起波涛,舟杭一日不能济也。(《淮南子·人间训》)
  从空间域扩大到时间域,则构成“经+时量”,表示横贯某一时间范围,这类例子前面已经举了不少。
  第二阶段,“经”后成分进一步扩大到表示各种事件的名词。如:
  (94)经危蹈险,不易其节。(《三国志·魏书》)
  (95)松柏之质,经霜弥茂。(《世说新语·言语》)
  (96)梁孝元在江州时,有人为望蔡县令,经刘敬躬乱,县廨被焚,寄寺而住。(《颜氏家训·归心》)
  (97)已经吴坂困,欲向雁门难。(薛能《行路难》,《乐府诗集》卷71)
  (98)已经将相谁能尔,抛却丞郎争奈何。(刘禹锡《和乐天耳顺吟兼寄敦诗》,《全唐诗》卷360)
  例(94)—(96)是“经+事件”,(97)(98)是“已+经+事件”。这种语境中的“经”意义相当于经历。对经历者而言,事件可以是消极的,如“经危”的“危”,此时“经”含有“遭受”义;也可以积极的,如“经将相”的“将相”,此时“经”含有“获得”义。这些事件仍可以看作广义的处所,因为“(已)经+事件”都可按“从事件中经过”来理解,如“经危”,是说(管宁)从危险中经过。这是与第一阶段相关的地方。不同之处在于:1)“经”的动态属性减弱了。2)“经”前的经历者由主动变为从动,——有的自身不能运动,如(95)“松柏”;有的虽能运动但却是被动的,如(96)“县令”;有的虽然无所谓被动,但却不具有支配地位,如(98)“已经将相”,将相是皇上给的,虽然经历者可以积极争取,但主动权却掌握在别人手中。3)“经”后的事件不再是静态的、显性的空间或时间范围,却具有一定的动态属性。
  第三阶段,“经”后的组合成分再进一步扩大到表示事件的谓词性成分。有两类:A.“已+经+N+V”,B.“已+经+V”。例已见前。
  由体词扩大到谓词是很自然的,因为事件既可以由体词性成分指称,也可以由谓词性成分表述。实际上,第二阶段的“经N”中,有的N就隐含着动作,如“经霜”是经霜打,“经高名之士”是经高名之士品评;有的N则具有一定的动态属性,如“(吴坂)困”。另一方面,第三阶段的A类例中,有的V动态属性很弱,如例(24)的“(江海)别”;有的动态属性则较强,如
  (63)的“(史家)刊剟”。从体词到谓词实际是一个连续统。
  当“经”后的事件由V表示,即“经”后直接跟动词时,也就是B类。在“经V”语境中,“经”的词汇意义更为泛化,因为经过一个事件就预示着完成一个事件,于是“经”便衍生出初步的表完成的体意义,当V是终结动词时更是如此。所以
  (67)“虽经恩宥”隐含有已经恩宥的意思。“经”前有“已”时更是这样,只是被“已”的时体意义掩盖了。①
  从上述分析可以看到,“经”后的组合成分由表处所和时间的体词到表事件的体词,再到表事件的谓词A类,再到B类,其动态属性由弱到强,从而构成一个渐变序列;而“经”前成分则由主动到从动再到被动,也构成一个渐变序列;与此相应,“经”的词义也由实到虚,最后初步具有时体意义,构成又一个渐变序列。
  3.5.2从句法方面看,在第一、第二阶段的“经+N”格式中,“经”占据了动词的典型位置,是句子的中心动词。在第三阶段的A类中,“经”处于“已+经+N+V”格式,句中又增加了一个动词,随着V的动态属性的增强,“经”的中心动词的地位逐渐动摇。进入B类之后,“已经”后面紧跟着一个V,该V动态属性很强,并且与句首的主语具有表述关系。“受事+
  动词”是汉语主谓结构的基本语义类型之一,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很难在认知心理上把“经”看作句子的中心动词,而相反却容易把与主语具有表述关系的V看作中心动词,因此“已+经+V”可以重新分析,既可分析为:已+(经+V),——“经”是中心动词,V是宾语,“已”与“经”没有直接结构关系;又可分析为:(已+经)+V,——V是中心动词,“已”与“经”组合在一起,做V的修饰成分。
  3.5.3重新分析是“已经”成词的基础和必由之路,但并不意味着成词过程的最后完成。此时的“已经”处于两个阶段的临界点上,如果就此停止发展,也就只能是上一阶段的非典型形式而已。正如现代汉语的“已经经过”处于下例中一样:
  (99)张三的事,我们已经经过讨论,可是没有通过。
  这里“经过”也具有一定的体意义,但仍是动词,当然是非典型动词。
  只有再进一步发展,当句首作主语的N从受事扩展到施事、“已经”后的V从延续情状扩展到终结情状时,“已经”的成词过程才算最终完成。
  3.6 “已经”的功能扩展
  “已经”的成词过程最终完成之后,并没有停止发展。如果停止发展,那么上节所举的“(问题)已经讨论”就应该只能理解为“(问题)已|经讨论”,但事实上该句也可以理解为“(问题)已经|讨论”。前一种理解是过去用法的沉积,而后一种理解则是“已经”成词后新一轮功能扩展的结果:句首作主语的N又从施事扩展到其他各种类型的参与者,“已经”后的V又从终结情状扩展到其他各种情状,——包括静态情状。因此,现代汉语中“问题已经讨论”存在的歧义与宋元时期的重新分析尽管有相似之处,但却有本质上的不同。
  “已经”新一轮的功能扩展,也与词汇兴替有关,即新出的“已经”逐渐替代旧有的“已”。“已”在先秦就很多见,后来广泛运用,到了现代汉语中,“已”基本上被“已经”替代。当然在替代过程中会受到诸如语体、方言、节律等多方面的制约。①
  早在“已经”成词之前,汉语中就存在着“已+时点/时量”格式,元明之际仍能见到:
  (100)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颜氏家训·教子》)
  (101)吾君在位已五载,何不一幸乎其中?(白居易《骊宫高》,《全唐诗》卷427)
  (102)贱子自髫年时出入门墙,已三十载矣!(《水浒传》卷81)
  既然“已经”能够取代“已”,那么随着“已经”的扩展,原有的“已+时点/时量”就可以替换为“已经+时点/时量”,于是在一定时期内就会出现“已经+时量”与“已+(经+时量)”同时并存的局面。此时的“已经三年”到底属于前者还是后者,只能从语体、方言、节律等结构以外的方面去考察。随着“已经”优势地位的逐渐确立,“已+(经+时量)”便渐渐退出历史舞台。因此,现代汉语的“已经+时量”不是直接由“已+(经+时量)”演变而来,而是“已经”成词后新一轮功能扩展的结果。
  综观“已经”成词和发展的整个过程,可以看到,“经”的虚化过程也就是功能扩展的过程,重新分析之后,从非典型形式到典型形式,从“已经+V”到“已经+N”,也是功能扩展的结果。整个过程正好构成了一个链儿:功能扩展→重新分析→功能扩展。可图示为:
   功能扩展→ 重新分析→ 功能扩展
  “已经” 之前 施动者→ (主动者→从动者) 受动者→ 施动者→ 受动者
  “已经” 之后 处所→ 时间→ 事件→ 事件→ 事件V点→ 事件V段 →时点→时段

知识出处

《朱子语类》完成体研究

《《朱子语类》完成体研究》

出版者:河南大学出版社

本书试图运用现代语言理论,从句法结构、事件类型、情状类型、时制结构等多方面对《朱子语类》中表达完成体意义的若干副词、助词、语气词、完毕义动词予以描写和分析。

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