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一二六】 国际朱子会议始末
内容
近年美国学者，每有朱子会议之议，然未见实行。一九八〇年予被选为亚洲与比较哲学学会会长，思有以玉成其事。乃于六月二十七日致书夏威夷老友程庆和博士，请其资助此会工作、研究、丛刊或小型朱子会议。程氏往年曾筹款举办夏威夷东西哲学家会议两次。彼以航空领袖，而能竭力于东西思想之沟通，甚难得也。予正在静候其复书之际，忽接其六月三十日来信。盖尚未接到予之去函，两信撞头也。彼谓东西思想家未会者已有年所。吾等年事日迈，亟宜再开一次。如予肯担任组织，彼夫妇当负责筹经费美金十五万元云。予以两人意见不期而同，是以喜出望外，急以电话磋商。国际朱熹会议，即以产生。不两星期，程博士筹款已达足数。彼虽着予全权办理，然予不愿独裁。乃设会议委员会与当地委员会。会议委员会咨询秩序、预算，与乎献文与评议学者之聘请。地方委员会执行事务，决定社交程序，与青年研究学者（Fellows）之推荐。
近年国际思想会议不少，然每趋极端。或如东方学者会议，人数千百。讨论门类众多，各献所长。或如元代思想会议，门目亦多，但人数只一二十，讨论透彻。唯近年会议趋势，则显然由泛论而日益专门。故会议委员会决定以朱熹为题。诚以朱子思想为我国数百年哲学、教育、考试、书院等之典型，而又操纵中韩日三国之思潮与制度，达数百载。显为孔孟以后影响最大之思想家。五十年来三国朱子专家辈出，而此十余年间，美国青年学者对朱子亦极生兴趣。于是会议委员会决请世界朱子专家或与朱子研究有特殊关系之学者为献文与评议者四十人，而由地方委员会经国际竞选而推荐各国青年研究学者二十人。又定秩序不依百科全书，于朱子生平、事功、思想各方，面面俱全，而只是以世界学者对于朱子研究之成就为准。任其选题，去其重复。幸太极、理、气、心、性、仁、尊德性与道问学、修身、经权、宗教、教育、书院、朱子与各学派及释道之关系，均有献文。而政治等题，既乏专家，则亦割爱。献文与评议二十八次以外，又设研习会三，专为青年研究学者而设。分别研究朱子之方法论与形而上学，朱子之心性论，与朱子与教育。原有朱子与科学研习会，以不只宋代理学思想与科学融合，而朱子本人亦发见化石，比西方之发见更早三百年也。此会请世界驰名之编撰《中国文明与科学》八大巨著者英人李约瑟主持。李氏满拟来会，唯临时以事不能参加，是以取消。会议于七月六日至十五日在夏威夷举行。天时地利人和，尽欢而散。
回忆十日之会，不能不感觉此会与其他国际思想会议，迥然不同，而有可纪者。
（1）此会因青年研究朱子学者众多，增至三十人。另自费观察者十余人，共八十余人。同叙一堂，讨论虽未彻底，仍称满意。最初一大难关为中韩日英四国语言翻译问题。国际思想会议，多以英文为主。其他语言不予翻译。此会早定东西语言同等重视，且皆翻译。然若采用联合国之同时口译方法，则座众呆坐而听，于思想交流，极不自然。会议幸得夏威夷大学教授与青年研究学者之东方语言流利者多人，或在讲堂向众口译，或在座众各自向中曰韩不熟英文之学者低声口译。此一尝试，堪称成功。是以人数不多不少，讨论顺利。
（2）此会可谓集世界研究朱子学者之精英。以学术水准而言，罕有其匹。被聘者如牟宗三教授，因惮于远行，辞而不受。其受聘者，除李约瑟外，其他徐复观教授身故，梁漱溟教授、钱穆博士与黄公伟教授等数人，以年迈或疾病不能参加。然梁钱徐三氏，均献论文，在场有人代读。黄氏亦撰联以贺。冯友兰博士则虽在八十七岁高龄，不远千里，亲来与会。当然尚有著名朱子专家，不在其中。然以一专题之人才而论，则鲜有如是之群英大会者。
（3）东方语言论文诸篇，均备东西文二本。水准既高，与会者于焉重视。每次会议出席者总在九五人以上，且依时开会。白头冯氏亦每早必到。此踊跃参加，亦可为一新纪录。
（4）若谓此次讨论朱学有何新发见，则殊不敢言。太极、理、气、心性诸说，中、日、韩儒者已言之数百年。所谓新见，谈何容易？然朱子之《仁说》《玉山讲义》、经权、朱子与胡宏、朱子之宗教地位、朱子与教育、书院、乡约、与太极并非朱子中心思想等等，则确实别开生面。故谓此后二三十年朱子学因此会而水准提高，园地新辟，不为过也。论文将刊为一二集，以待读者之公评。
（5）最特殊者为青年研究学者学额之设。以前青年学者只有旁听资格，今则为正式会员，与已享盛名之献文或评议学者，共同讨论，同游共膳，一如平辈，对于青年学者之鼓舞，何可限量？
（6）学者政治背景不同，所见自异。一九八二年三月，大陆与台湾学者初次合议于美国威斯康星，题目为辛亥革命，意见不无隔膜。本会则纯以学术为主，不涉政治，与会者并不代表任何政团或机关，只以私人资格，互谈学术。会议开始前夕举行酒会。大陆与台湾学者多未相识，即一见如故。其言语不通者，亦得青年学者之传译，交谈愉快。此后十日之欢叙，已于此奠其基矣。
（7）会中东西人士各半，此乃所以避免以前会议纯以西人为主，因而观法亦以西方观点为主之病。大陆近来排朱，他方近来拥朱。此会互换意见，公正讨论，以求其平。于朱子与陆象山之关系，会议文章多篇，一扫数百年门户之见。不重二者之异，而侧重其同。此为近年趋向，而此会可云为其决然转关也。
（8）此外，如学者为会议吟诗唱和，宴会演唱《贵妃醉酒》。刊四本书（刘述先之《朱子哲学之形成与演变》、蔡仁厚之《新儒学精神方向》、拙著《朱子门人》与《朱学论集》，皆由著者自费购买，以赠予会学者），另冈田武彦博士影印九州大学所藏孤本朝鲜古写徽州本《朱子语类》，特为此次会议纪念。每日有朱子翰墨与朱子遗迹之展览，及关于朱学新刊之报告。来自美国之外者均有医费保险免费。乘飞机赴花园岛整曰游览等，其余事也。总之，会议进行顺适出乎意料。毋怪送别酒会，当地人士有谓五年后应再开一次。此言虽似过早，然其满意之情，可以见矣。
（原载《史学评论》第五期，一九八三年一月，页二七七至二八〇。）
近年国际思想会议不少，然每趋极端。或如东方学者会议，人数千百。讨论门类众多，各献所长。或如元代思想会议，门目亦多，但人数只一二十，讨论透彻。唯近年会议趋势，则显然由泛论而日益专门。故会议委员会决定以朱熹为题。诚以朱子思想为我国数百年哲学、教育、考试、书院等之典型，而又操纵中韩日三国之思潮与制度，达数百载。显为孔孟以后影响最大之思想家。五十年来三国朱子专家辈出，而此十余年间，美国青年学者对朱子亦极生兴趣。于是会议委员会决请世界朱子专家或与朱子研究有特殊关系之学者为献文与评议者四十人，而由地方委员会经国际竞选而推荐各国青年研究学者二十人。又定秩序不依百科全书，于朱子生平、事功、思想各方，面面俱全，而只是以世界学者对于朱子研究之成就为准。任其选题，去其重复。幸太极、理、气、心、性、仁、尊德性与道问学、修身、经权、宗教、教育、书院、朱子与各学派及释道之关系，均有献文。而政治等题，既乏专家，则亦割爱。献文与评议二十八次以外，又设研习会三，专为青年研究学者而设。分别研究朱子之方法论与形而上学，朱子之心性论，与朱子与教育。原有朱子与科学研习会，以不只宋代理学思想与科学融合，而朱子本人亦发见化石，比西方之发见更早三百年也。此会请世界驰名之编撰《中国文明与科学》八大巨著者英人李约瑟主持。李氏满拟来会，唯临时以事不能参加，是以取消。会议于七月六日至十五日在夏威夷举行。天时地利人和，尽欢而散。
回忆十日之会，不能不感觉此会与其他国际思想会议，迥然不同，而有可纪者。
（1）此会因青年研究朱子学者众多，增至三十人。另自费观察者十余人，共八十余人。同叙一堂，讨论虽未彻底，仍称满意。最初一大难关为中韩日英四国语言翻译问题。国际思想会议，多以英文为主。其他语言不予翻译。此会早定东西语言同等重视，且皆翻译。然若采用联合国之同时口译方法，则座众呆坐而听，于思想交流，极不自然。会议幸得夏威夷大学教授与青年研究学者之东方语言流利者多人，或在讲堂向众口译，或在座众各自向中曰韩不熟英文之学者低声口译。此一尝试，堪称成功。是以人数不多不少，讨论顺利。
（2）此会可谓集世界研究朱子学者之精英。以学术水准而言，罕有其匹。被聘者如牟宗三教授，因惮于远行，辞而不受。其受聘者，除李约瑟外，其他徐复观教授身故，梁漱溟教授、钱穆博士与黄公伟教授等数人，以年迈或疾病不能参加。然梁钱徐三氏，均献论文，在场有人代读。黄氏亦撰联以贺。冯友兰博士则虽在八十七岁高龄，不远千里，亲来与会。当然尚有著名朱子专家，不在其中。然以一专题之人才而论，则鲜有如是之群英大会者。
（3）东方语言论文诸篇，均备东西文二本。水准既高，与会者于焉重视。每次会议出席者总在九五人以上，且依时开会。白头冯氏亦每早必到。此踊跃参加，亦可为一新纪录。
（4）若谓此次讨论朱学有何新发见，则殊不敢言。太极、理、气、心性诸说，中、日、韩儒者已言之数百年。所谓新见，谈何容易？然朱子之《仁说》《玉山讲义》、经权、朱子与胡宏、朱子之宗教地位、朱子与教育、书院、乡约、与太极并非朱子中心思想等等，则确实别开生面。故谓此后二三十年朱子学因此会而水准提高，园地新辟，不为过也。论文将刊为一二集，以待读者之公评。
（5）最特殊者为青年研究学者学额之设。以前青年学者只有旁听资格，今则为正式会员，与已享盛名之献文或评议学者，共同讨论，同游共膳，一如平辈，对于青年学者之鼓舞，何可限量？
（6）学者政治背景不同，所见自异。一九八二年三月，大陆与台湾学者初次合议于美国威斯康星，题目为辛亥革命，意见不无隔膜。本会则纯以学术为主，不涉政治，与会者并不代表任何政团或机关，只以私人资格，互谈学术。会议开始前夕举行酒会。大陆与台湾学者多未相识，即一见如故。其言语不通者，亦得青年学者之传译，交谈愉快。此后十日之欢叙，已于此奠其基矣。
（7）会中东西人士各半，此乃所以避免以前会议纯以西人为主，因而观法亦以西方观点为主之病。大陆近来排朱，他方近来拥朱。此会互换意见，公正讨论，以求其平。于朱子与陆象山之关系，会议文章多篇，一扫数百年门户之见。不重二者之异，而侧重其同。此为近年趋向，而此会可云为其决然转关也。
（8）此外，如学者为会议吟诗唱和，宴会演唱《贵妃醉酒》。刊四本书（刘述先之《朱子哲学之形成与演变》、蔡仁厚之《新儒学精神方向》、拙著《朱子门人》与《朱学论集》，皆由著者自费购买，以赠予会学者），另冈田武彦博士影印九州大学所藏孤本朝鲜古写徽州本《朱子语类》，特为此次会议纪念。每日有朱子翰墨与朱子遗迹之展览，及关于朱学新刊之报告。来自美国之外者均有医费保险免费。乘飞机赴花园岛整曰游览等，其余事也。总之，会议进行顺适出乎意料。毋怪送别酒会，当地人士有谓五年后应再开一次。此言虽似过早，然其满意之情，可以见矣。
（原载《史学评论》第五期，一九八三年一月，页二七七至二八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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