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语类》载朱子云：“常见高山有螺蚌壳，或生石中。此石即旧日之土，螺蚌即水中之物。下者却变而为高，柔者变而为刚。此事思之至深有可验者。”1又云：“今高山上有石蛎壳之类，是低处成高。又蛎须生于泥沙中。今乃在石上，则是柔化为刚。”2西方至十五世纪下半叶LeonardodaVinci（一四五二－一五一九）然后发见化石。故胡适谓朱子之发见化石比欧洲daVinci之发见早三百年。3daVinci为科学家，与朱子之为哲学家不同。朱子之发见，乃基于《易》之哲学。太极生阴阳，阴阳生万物。阴阳升降，变化不穷，故柔变为刚。蛎变为石，即柔为刚，乃阴阳二气升降之一例。故朱子所见，乃哲学之智慧，而非科学之结论。然其为科学之一事，则无可否认。
  《庄子·至乐篇》云：“种有几。得水则为?。……胡蝶胥也，化而为虫。……鸲掇千日而为鸟。……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4论者谓此为进化论，有类达尔文。辨之者则谓达尔文之进化论乃由客观调查、观察、解析与分类得来，乃现代科学之成果。庄子则幻想而已。与朱子比较，则朱子既非达尔文，亦非庄周。其发见化石，乃从其即物以穷其理之方法而来。此方法未能臻现代分析实验之水准，然以一理学家而竟然有一科学之发见，则其科学之精神与意义，实出人意料之外。
  关于朱子之思想与科学，有两点值得读者注意者。一为胡适之论朱子科学方法。胡先生所言，精明公正，为前人所未道，足以破中外学者以近数百年我国科学不发达归咎于理学思想之谬论（参看页七九四“胡适与朱子”条）。一为李约瑟（Joseph Needham）之讨论朱子思想与科学与予对于彼之评语。李氏为中国科学史之世界权威。其《中国之文化与科学》第二册讨论朱子哲学之是否有符科学，凡五十余页，5精细入微，莫可伦比。至其结论谓朱子之机体哲学根本上与科学融和，唯彼解朱子之“理”为“结构”（organization），于是以朱子思想为缺乏自然律与普遍律，又以朱子不信上帝，于是无最上之立法者，而科学之自然律与普遍律无由发生，以致科学不能发达。此说予不敢赞同，故撰《评李约瑟中国科学思想史》，强调“理”字 “则”字均为普遍概念，而朱子之天虽非人格神而有主宰性。李氏 谓必信上帝乃有科学，又以别处科学发达之条件必须与欧洲相同， 皆无实证。且欧洲科学昌明，乃近代事，而信上帝为创造者已二千 余年，岂时机未熟耶？此文长及万言，近日再印，兹不赘。6

1 《语类》卷九十四，第十六条，页三七五九。 2 同上，第十七条，页三七六一。 3 Hu Shih,TheChineseRenaissance(Chicago:UniversityofChicagoPress,1934）,p.59. 4 《庄子》（《四部丛刊》本名《南华真经》）卷六《至乐篇》第十八，页三十五下。 5 Science and Civilisationin China，，Ⅴol.IⅡ，HHistory ofScientific Thought(Cambridge,England:The University Press,1956),pp.455—505. 6 原载《东方杂志》复刊第三卷第十二期（一九七〇年六月），页一至六。转载《文荟》，第十三期（纽约，一九七〇年六月），页三十八至四十二。采入拙著《王阳明与禅》（台北学生书局，一九八四），页二〇三至二一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