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相传朱子曾对镜写真，遗迹至今犹存。此事可信与否，当另立论（参看页一一五“朱子画像”条）。然朱子之画像，则有《文集》记载可查。朱子曾撰画赞多篇。今先考其是否画其所赞之像。五夫里《刘氏宗谱》有朱子所撰像赞三篇，不见《文集》〔参看页二二九“朱子遗迹访问记”条之五夫里〕，只云撰，则像非朱子所绘可知。《文集》有《六先生画像赞》《张敬夫画像赞》《吕伯恭画像赞》《陈明仲画像赞》与《程正思画像赞》。1吕像明言为潘叔度〔潘景宪，隆兴元年癸未（一一六三）进士〕所画，其他只云朱子为之赞而不云画并赞，则非朱子所画矣。然《文集》此等像赞之后即载《书画像自警》。诸家谓此为六十一岁对镜自像。此而可信，则所赞之像，除吕像外，亦朱子所绘矣。
  《文集》尝有《聚星亭画屏赞》，赞云：“考亭陈氏，故有离榭，名以聚星。盖取《续阳秋》语。中更废坏，近始作新。适迩敝庐，因得相其役事。既又为之本原事迹，画著屏上，并为之赞，以视来者云。”其事迹为何？笔势为何？今皆不可考。然朱子重点在史实，可断言也。陈氏指汉之陈实（一〇四－一八七），字仲弓。“聚星”则檀道鸾《续晋阳秋》“陈仲弓……时德星聚”之语。2朱子对汉代与陈实事实，非常谨慎。曾致书友人巩仲至〔巩丰，淳熙十一年甲辰（一一八四）进士〕数通，往复商量。函云：“彼中亦有画手能以意作古人事迹否？此间门前众人作一小亭，旧名聚星。今欲于照壁上画陈太丘（陈实）见荀朗陵事，而无可属笔者，甚以为挠。今录其事之本文去，幸试为寻访能画者，令作一草卷寄及为幸。但以两幅纸为之，此间却自可添展也。”3既云此间无可属笔，又云可以添展，则添展者必是朱子本人。换言之，朱子参加此事，不但考据史实，找寻画手，而亦可以添笔为之润色也。
  后函又云：“聚星阁此亦已令草草为之。市工俗笔，殊不能起人意。亦尝辄为之赞。今谩录去，幸勿示人也。”4如是则画者为市工，而朱子或未为之添展矣。又一书云：“所画陈荀聚星事，若作两段，即前段当画太丘乘牛车在途，而元方等侍行。……凡此未能自决。不知盛意如何。更望相度，及与画者商量，取令稳当乃佳耳。”5其后一书续云：“《聚星图》此间已令人画。今详所寄，大概不甚相远。但此间者车中堂上有两太丘，心颇疑之。”6可知图稿有所寄予此间两本，唯俱未满意。
  庆元六年庚申（一二〇〇）正月二十四日，朱子撰《赠画者张黄二生》。此即朱子逝世前四十日。其言曰：“乡人新作聚星亭，欲画荀陈遗事于屏间，而穷乡僻陋，无从得本。友人周元兴（名明作）、吴和中（名雉）共称张黄二生之能，因俾为之。果能考究车服制度，想象人物风采。观者皆叹其工。”7周元兴、吴和中皆朱子门人，称之为友。朱子署“赠张彦悦、黄某”，则称二生。可知张、黄必非门人而是乡学学生也。《道南源委》记吴雉“从朱子游。……公考究车服制度，时称博雅”8。盖未考朱子赠张、黄二生之文耳。
  如上所述，朱子只能润色。然下列三事，则可能证实朱子确曾画像。
  朱子致方士繇（字伯谟，一一四八－一一九九）书云：“近作得六先生画像赞，谩录去。烦呈令舅一观，求其未当处。旦夕画成，当并以拜浼，早得刊定为幸耳。”9既云“旦夕画成”，则朱子自画可知。
  淳熙六年己亥（一一七九）朱子在江西庐山筑卧龙庵：“既又缘名潭之义，画汉丞相诸葛公（诸葛亮）之象，寘之堂中，而故友张敬夫（张栻，一一三三－一一八〇）尝为赋诗，以纪其事。”10张氏诗题云：“南康朱使君始筑第，绘诸葛武侯像于其中。”诗有云：“于焉俨绘事，长风超萧瑟。”11此事载叶公回改订《朱子年谱》（一四三一）与戴铣《朱子实纪》（一五一三）之年谱，系于淳熙七年庚子（一一八〇）。两谱云：“画诸葛武侯像于堂中，复书《武侯制表》中语，‘洪毅忠壮，忘身忧国。鞠躬尽力，死而后已’一十六字于亭之楣间。”王懋竑《朱子年谱·考异》已改正为淳熙六年己亥（一一七九）矣。
  绍熙三年壬子（一一九二）跋尹和静（尹焞，一〇七一－一一四二）帖云：“河南尹君来自（江西）临川，出示其大父和静先生遗像及手书，欧阳文忠公（欧阳修）所作三志。仰瞻伏读，不胜敬叹。既模其像以藏于家，尹君又俾记于志文之后。”12
  画六君子武侯像与模尹和靖像，有明证矣，而门人黄榦《朱子行状》又谓：“文词字画，骚人才士，疲精竭神，常病其难。至先生未尝用意，而亦皆动中规绳，可为世法。”13似指朱子所画，不止一体，水准均高。门人李方子亦云：“外至文章字画，亦皆高绝一世。盖其包涵停蓄，溥博渊泉，故其出之者自若其无穷也。”14则言其神韵之至，为一时之冠。独惜遗迹今已无存，大概明末尚有。陈继儒（一五五八－一六三九）以“朱紫阳画，深得吴道子（七九二年卒）笔法”15。陈氏必曾亲见朱子作品，而非途说之闻也。朱子跋吴道子画，云：“吴笔之妙，冠绝古今。盖所谓不思不勉，而从容中道者，兹其所以为画圣与！”16陈继儒谓朱笔有道子风，而黄榦亦谓其未尝用意而动焉中矩，则其特点，乃在其不勉而中也。
  朱子亦曾品评吴道子笔法。《语类》一条云：“秘书省画得唐五王及黄番绰、明皇之类，恐是吴道子画。李某跋之，有云‘画当如莼菜’。某初晓不得。不知它如何说得数句恁地好。后乃知他是李伯时外甥。盖画须如莼菜样滑方好。须是个圆滑时方妙。”17
  以上朱子品评与品评朱子，均在笔法。至于画意，则朱子似乎偏重理性。其论王维（六九九－七五九）云：“雪里芭蕉，他是会画雪。只是雪中无芭蕉。他自不合画了芭蕉。人却道他会画芭蕉，不知他是误画了芭蕉。”18朱子不知曾见沈括（一〇三一－一〇九五）《梦溪笔谈》否？沈括云：“予家所藏摩诘（王维）画《袁卧安雪图》，有雪中芭蕉。此乃得心应手，意到便成。故造理入神，迥得天意。此难可与俗人论也。”19“得心应手”与“从容中道”同义。不过朱重道义，沈重艺术，观点不同，无圣俗之异也。评苏东坡（苏轼，一〇三七－一一〇一）画，亦从画意着眼。题东坡《枯木怪石》云：“苏公此纸，出于一时滑稽诙笑之余，初不经意。而其傲风霆阅古今之气，犹足以想见其人也。”20但题另幅《怪石》则云：“东坡老人英秀后凋之操，坚确不移之姿，竹君石友，庶几似之。百世之下，观此画者，尚可想见也。”21又跋米兀章（米芾，一〇五一－一一〇七）《下蜀江山图》云：“当是此老胸中丘壑。最殊胜处，时一吐出，以寄真赏耳。”22
  朱子亦尚表情。如其跋唐人《暮雨牧牛图》云：“虽不识画，而知此画之为真牛也。彼其前者，却顾而徐行，后者骧首而腾赴。目光炯然。真若相语以雨，而相速以归者。览者未必知也。”23
  朱子尝藏陆探微（五世纪）画，举以赠外孙。与黄榦书云：“辂孙（黄榦之子）不知记得外翁否？渠爱壁间狮子。今画一本与之。可背起与看，勿令揉坏却也。此是陆探微画，《东坡集》中有赞。愿他似此狮子，奋迅哮吼，令百兽脑裂也。”24辂尚稚年，勉以壮志，亦至自然。然尝致书巩仲至叹“闽中人不好事，画笔几绝”25，又谓“名画想多有之。性甚爱此而无由多见。他时经由，得尽携以见顾，使获与寓目焉，千万幸也”26。又尝叹“古人绘事，未必有今人花巧”27。其意犹《论语》之“绘事后素”28。故其注云：“《考工记》曰：‘绘画之事，后素功。’谓先以粉地为质，而后施五采。犹人有美质，然后可加文饰。”29彼云：“《论语》愈看愈见滋味。……一般人看画，只见得是画一般。识底人看，便见得他精神妙处。”30所谓精神妙处，仍旧是理，仍旧是文以载道。

1 《文集》卷八十五，页九上至十一上。 2 同上，卷六十四《答巩仲至（第十九书）》，页十六上。 3 同上，《答巩仲至（第十七书）》，页十三下。 4 《文集》卷六十四，《答巩仲至（第十八书）》，页十五上。 5 同上，《答巩仲至（第十九书）》，页十六上。 6 同上，《答巩仲至（第二十书）》，页十六下。 7 同上，卷七十六《赠画者张黄二生》，页三十二上。 8 《道南源委》（《正谊堂全书》本）卷四《吴雉传》，页三下。 9 《文集》卷四十四《答方伯谟（第七书）》，页二十一下。 10 同上，卷七十九《卧龙庵记》，页一下。 11 《南轩先生文集》（《近世汉籍丛刊》本）卷三，页十二下至十三上，总页一九四至一九五。 12 《文集》卷八十三《跋尹和靖帖》，页五上。 13 《勉斋集》（《四库全书》本）卷三十六，页四十五下。 14 李方子《朱子事实》、戴铣《朱子实纪》（《近代汉籍丛刊》本）卷十，页十八上，总页五一三。 15 《太平清话》（《宝颜堂秘笈》本）卷三，页五下。 16 《文集》卷八十四《跋吴道子画》，页九上。 17 《语类》卷一三八，第八十九条，页五二八〇。 18 同上，第九十条，页五二八一。 19 《梦溪笔谈》（《四部丛刊》本）卷十七《书画》，页二上。 20 《文集》卷八十四《跋张以道家蔵东坡枯木怪石》，页二十下。 21 同上，《跋东光泽家藏东坡竹石》，页二十二下。 22 同上，卷八十四《跋米元章下蜀江山图》，页十五下。 23 同上，卷八十三《跋唐人暮雨牧牛图》，页五下。 24 同上，续集卷一《答黄直卿（第四十书）》，页十二上。 25 同上，正集卷六十四《答巩仲至（第二十书）》，页十六下至十七上。 26 同上，《答巩仲至（第十七书）》，页十三下。 27 《语类》卷二十五，第四十八条，页九八七。 28 《论语·八佾》，第八章。 29 《论语集注》，上章。 30 《语类》卷十九，第四十四条，页六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