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三字经》以一千余字，历举我国文义理历史典籍，实一小型百科全书。由明初以至清末，凡儿童之入私塾者，必先读此书。予五岁入学。经数日塾师教端坐执笔后，即开始记诵数句。此书深入民间，影响甚大。其刻售册数，必跨“四书”而上之。唯学者对此儿童课本，未甚注意。讨论文章，少而又少。一九八〇年邱汉生有《陈淳的理学思想》，附带说及陈淳（一一五九－一二二三）之《启蒙初诵》，指出其形式内容都像《三字经》，1予一九八一年翻陈淳之《北溪字义》为英文，曾参考而引用邱氏此文。一九八三年，又有刘子健之《比三字经更早的南宋启蒙书》。一九八五年，刘氏更有英文长篇讨论此题。考究渊博，内容充实，此两文实为研究《三字经》难得之专篇。刘教授研究《三字经》有年。两文主张《三字经》非宋末元初之王应麟（一二二三一二九六）所编，亦未必是宋末元初粤人区适子所编。又谓《启蒙初诵》充分表现宋代士大夫阶层，而《三字经》不限于士大夫而也能适用于平民家庭。2此两点今且不论。不过刘博士有一观察，诚是精敏者。彼云：“南宋时代的若干思想家、理学家、文人逐渐开始注意普及教育，可能已经有人编写过一些通俗读物，为《三字经》的前驱。我的这个想法，十余年来，没有找到证据。最近无意中发现了！这便是载于陈淳《北溪大全集》卷一六页六至八的《训蒙初诵》。”3《三字经》之编者曾否参考陈淳之《启蒙初诵》，刘教授未曾确定。予疑编者或并不知此《启蒙》之存在。盖陈淳之《北溪字义》（参看页四五四“最笃实之门徒—陈淳”条），虽受理学家之赞扬，唯其《启蒙》则未经有人提及。且陈淳一生困处福建，训童谋食。其声誉与交游，并不算广。然而事实俱在。《启蒙初诵》确在《三字经》之先。故谓前者为后者之前驱，亦未尝不可。
  由此带起一问题，即是陈淳有无先驱？陈淳自云：“予得子，今三岁。近略学语。将以教之而无其书。因集《易》《诗》《书》《礼》《语》《孟》《孝经》中明白切要四字句，协之以韵，名曰《训童雅言》，凡七十八章，一千二百四十八字。又以其初未能长语也，则以三字先之，名曰《启蒙初诵》，凡一十九章，二百二十八字。”4四字句之前例，由《诗经》以至宋人铭赞，汗牛充栋。三字句之前例，则有《大学》之“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曰新。”5《后汉书》有数童摇，皆三字句，如献帝初年京师童谣曰：“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后汉书》云：“按：‘千里草’为‘董’，‘十日卜’为‘卓’。凡列字之体，皆从上起，左右离合。无有从下发端者也。今二字如此者，天意若曰：‘卓自下摩上，以臣陵君也。’青青者，暴盛之貌也。不得生者，亦旋破亡。”6董卓果于初平三年壬申（一九二）被诛。然陈淳由四字文而改三字文，非必沿袭前人。假如必需先例，则可取诸其师朱子也。
  朱子有三字句。其《窗铭》云：“言思毖，动思踬，过思弃。端尔躬，正尔容，一尔衷。”7《魏国公府犀爵铭》云：“天水公，屹堂堂。举兕爵，孰敢当？惟魏公，一心膂。受藏之，永终古。后之人，奉其盈。如不克，视熹铭。”8最重要而与本文有关者，则为其《女巳埋铭》。文曰：“朱氏女，生癸巳（一一七三）。因以名，叔其字。父晦翁，母刘氏。生四年，呱失恃。十有五，适笄耳。赵聘入，奄然逝。哀汝生，婉而慧。虽未学，得翁意。临绝言，孝友悌。从母藏，亦其志。父汝铭，母汝视。汝有知，尚无畏。宋淳熙（十四年），岁丁未（一一八七）。月终辜（十一月），壬寅识。”9此文三字为句，押韵。文辞浅近，意思显明。与上两铭比较，不可同日而语。且款识年月亦三字押韵，恐无前例。其女虽非幼稚，究尚未学。故此文乃为初学而设之文也。是以其用意与陈淳之撰《初诵》，目标正同。朱子尝编《小学》（参看页四二九“《小学》”条）。与《易学启蒙》，又尝思编有如《小学》之书，专为青年女子之用。（参看页七七五“朱子之于妇女”条）朱子普及教育之视线，比陈淳为广，此点可以无疑。吾人不敢谓朱子为陈淳《启蒙》之前驱，更不敢谓朱子为《三字经》之先例。只谓朱子有此为幼年而撰之三字浅近文体而已。

1 《中国哲学》第三辑（一九八〇），页一三四至一三五。 2 《文史》第二十一辑（一九八三），页一三四；“TheCiassicalChineseprimer:itsthreecharacterstyleandauthorships”，JournrnaloftheAmericanOrientalsociety,vol.105no.2(1985）,p.194. 3 同上。 4 《北溪大全集》（《四库全书》本）卷十六，页六下。《初诵》载页六下至七上，《雅言》载七下至十二下。 5 《大学传》，第二章。 6 《后汉书》（《四部丛刊》本）卷十三《五行志》，页二十三上下。 7 《文集》卷八十五，页四下。 8 同上，页五上。 9 同上，卷九十三，页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