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朱子所引之佛语，当与朱子所提之佛经同看（参看页六四三“朱子与佛经”条）。两处佛家经典，为数相近，然相同者少。且所提经名而直引其文句者并不多，引其文句而提及书名者亦少。两者并看，更足以见朱子读书之多，听闻之广也。
  本条所录六十一则，只见于《文集》者十五则，只见于《语类》者四十三则，并见两书者三则（1)(9)(14），其屡见者只计一次。比较而言，朱子所用佛语，多于二程数倍，然尚不及好用禅语之王阳明（一四七二—一五二九）。盖《传习录》已用约四十次矣。1阳明曾用禅家方术，如“将汝己私来，替汝克”2，此即菩提达摩（约四六〇－五三四在华）名言之借用。一僧来参达摩云：“我心未定，请师安心。”达摩云：“将心来，与汝安。”3朱子则绝未用此种智术。若以《文集》与《语类》所用佛语相比，则《文集》几限于书札。他如公文、杂著、志铭，等等，可谓之全然不见佛语。《语类》引用佛词之范围较广，然讨论天命、性情、格物、“四书五经”等处，亦绝无而仅有。
  引语甚少指明书名。佛典浩大，若欲寻出来源，苦如海底捞针。今只得其半，已费尽许多时光矣。另一困难，乃是难定是否佛语。有或作佛语而实非佛语者。如“腔子”是也。朱子曰：“腔子犹言躯壳耳。只是俗语，非禅语也。”4有只用佛词而非引佛语者，如“正觉”、“能仁”是也。5学者以“清虚一大”为张子（张载一〇二〇－一〇七七）所言。张子诚有此论6，但无此语。二程谓其教人“说一个清虚一大”7，故论者遂以此语归张子。其实此乃僧肇（三八四－四一四）之言。8理学家知此为佛语否，亦未可定。《语类》载朱子谓二程讥张子说“清虚一大”，而非谓其引此佛语。9故今不以佛语视之。“体用一源，显微无间”，乃《伊川易传序》之语，《文集》《语类》引用多次。10《传习录》日本注家皆谓出自清凉大师澄观（约七六〇－八三八）之《华严经》注，然莫能详其出处。11十一世纪以后，儒者、佛者均常用之，故唐顺之（唐荆川一五〇七－一五六〇）曰：“儒者曰‘体用一源’，佛者曰‘体用一源’。儒者曰‘显微无间’，佛者曰‘显微无间’。孰从而辨之？”12朱子又引伊川“冲漠无朕”之语，13日本学者亦谓来自佛家，但并未指出其来源。山崎闇斋（一六一八－一六八二）尝罗列中日理学家引斯言者，未谓其为佛语也。14
  《文集》《语类》所引佛家之言，以禅语为多。目的全在批评，并非借重以阐明儒家思想也。
  （1）“主人翁，常惺惺。”（下语见《文集》卷十五《经筵讲义》页十五上，朱子述谢良佐所云。全语见《语类》卷十二第十五条，页三一八）瑞岩禅师（约八五〇－九一〇）语，载《续藏经》第一辑，第二编乙，第十一函《五灯会元》卷七，页一二〇下，与《无门关》第十二则。《大正新修大藏经》第四十七册《明觉禅师语录》卷三页六九〇引之。
  （2）“石火电光底消息。”〔《文集》卷三十《与张钦夫（第二书）》，页十八下〕《五灯会元》卷七，页一二七上，曰：“此事如击石火，似闪电光。”
  （3）“惟明一心，心生万法。”〔《文集》卷三十《答张钦夫（第九书）》，页二十九上〕朱子曰：“释氏虽自谓性明一心，然实不识心体。虽云心生万法，而实心外有法”。或是概述佛家教义。
  （4）“空无一法，万理毕具。”〔同上，卷三十一《答张敬夫（第十一书）》，页二上〕或亦是概而言之。
  （5）“大心众生。”〔同上，卷三十二《答张敬夫（第三十二书）》，页三上〕述佛家语。
  （6）“诸人知处，良遂擒知。良遂知处，诸人不知。”〔同上，卷三十八《答袁机仲（第九书）》，页十七下〕述佛家语。
  （7）“释氏之师，有问其徒者：‘汝何处人？’对曰：‘幽州。’曰：‘汝思彼否？’曰：‘常思。’曰：‘何思？’曰：‘思其山川城邑人物车马之盛耳。’师曰：‘汝试反思，思底还有许多事否？’’’〔同上，卷四十二《答胡广仲（第三书）》，页四上〕
  （8）“事理俱无碍。”（同上，卷四十三《答吴公济》，页十五上）泛言华严宗第三种法界。
  （9）“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同上，卷四十五《答杨子直（第四书）》，页十四上。又《语类》卷十，第二十四条，页二五九〕语出《大慧普说》卷二。上语亦见《碧岩录》第七十八则注。
  （10）“理须顿悟，不假渐修。”〔《文集》卷四十五《答廖子晦（第一书）》，页十五下〕谓为“释氏……之云”，然似泛言释氏之教。
  （11）“无位真人。〔同上，卷四十五《答廖子晦（第十八书）》，页四十二下〕无位真人指不属于佛众行位之赤裸裸真人。”参看下（33）则。
  （12）“龙同真真如，颟顸佛性。”〔同上，卷四十七《答吕子约（第二十五书）》，页二十七上〕死心新和尚语，见《续藏经》第一辑第二编第二十三套，《续古尊宿语要》卷一，页四三一下。“颟顸佛性，优侗真如。”泐潭湛堂准禅师语，见同上第二编乙第十套，《嘉泰普灯录》卷二十六页一八四上。《祖庭事苑》云云门文偃禅师（壮年九四九）之语，唯不见《景德传灯录》卷十九《云门语录》。“侗”，云不得要领；“颟顸”，无知之义。“颟顸优侗”见《碧岩录》第二十五则唱评。“颟顸”见第三十九则颂。
  （13）“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文集》卷四十九《答王子合（第九书）》，页六下〕
  （14）“神通妙用，运水搬柴。”〔同上，卷五十九《答陈卫道（第一书）》，页二十七下。又《语类》卷六十二，第七十二条，页二三七八〕语出《景德传灯录》卷八《庞蕴居士传》页十八上。
  （15）“六用不行，本性自见。”〔《文集》卷五十九《答陈卫道（第二书）》，页二十八下〕
  （16）“恍然神悟。”〔同上，卷七十《记疑》，页二十四上〕
  （17）“子不见猫之捕鼠乎？四足据地，首尾一直。目睛不瞬，心无他念。唯其不动，动则鼠无所逃矣。”〔同上，卷七十一《偶读谩记》，页六下〕黄龙祖心禅师（壮年一〇六〇）答其弟子宝峰善清禅师始学时云：“子见猫儿捕鼠乎？目睛不瞬，四足踞地。诸根顺向，首尾一直。拟无不中。子能如是，心无异缘，六根自静。默然而究，万无一失也。”
  语见《五灯会元》卷十七，页三三五上。载《续藏经》一辑贰编乙，十一函，页三三五。又《联灯会要》卷十五《宝峰善清禅师章》，载《续藏经》一辑贰编乙，九函，页二二九。
  （18）“四大各离，今者妄身当在何处？”（《文集》别集卷八《释氏论》下，页三上）语出《大正新修大藏经》第十七册《圆觉经》，页九一四。
  （19）“假使铁轮顶上旋，定慧圆明终不失。”（《语类》卷七，第五十九条，页二一九）
  （20）“截取老僧头去。”（同上，《语类》第九十条，页二七五）从念禅师赵州和尚（七七八一八九七）语。
  （21）“一僧与人读碑云：‘贤读著总是字，某读著总是禅。’”（《语类》卷十一，第八十三条，页二九七）
  （22）“佛为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语类》卷十三，第六十条，三六五）语出《妙法莲华经·方便品第二》。
  （23）“有十二因缘，只是一心之发。”（《语类》卷十六，第一〇八条页五四〇）
  （24）“沩山禅师云：‘某参禅几年了，至今不曾断得这流注想。’’’（《语类》同上）查不见《景德传灯录》卷九《沩山灵祐禅师语录》。
  （25）“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语类》卷十八，第二十九条，页六四〇）语出永嘉《证道歌》（《大正新修大藏经》第四十八册，页三九六）。又见《景德传灯录》卷三十，页三十下。
  （26）“三家村也有丛林。”（《语类》卷二十二，第一〇三条，页八五一）
  （27）“如标月指。月虽不在指上，亦欲随指见月。”（《语类》卷三十三，第八十三条，页一三六〇）
  （28）“昔有人问话于一僧。僧指面前花示之，曰：‘是甚么？’其人云：‘花也。’僧云：‘吾无隐乎尔。’”（同上，《语类》，页一三六一）引语来自《论语·述而》第二十三章。
  （29）“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语类》卷四十二，第三十条，页一七二一）《禅家杂语》。
  （30）“事则不无，拟心则差。”（《语类》卷五十二，第一八〇条，页二〇一三）
  （31）“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语类》，同上，第一九二条，页二〇一八）云门文偃禅师（八六四一九四九）之语，载《五灯会元》卷十五页二八〇下，载《续藏经》第一辑第二编乙，第十一函。
  （32）“世间万事不如常，又不惊人又久长。”（《语类》卷六十二，第十四条，页二三五一）
  （33）“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在汝等诸人面门上出入。”（《语类》，同上，页二三七七）是为慧照禅师（八六七年卒）语，见《大正新修大藏经》第四十七册《临济慧照禅师语录》，页四九六。参看上（11）则。
  （34）“青青绿竹，莫匪真如。粲粲黄花，无非般若。”（《语类》卷六十三，第七十二条，页二四三六）
  （35）“佛事门中，不遗一法。”（《语类》卷六十三，第八十三条页二四四二）参看下（49）则。
  （36）“遍观法界性”四句。（《语类》卷一〇一，第五十三条，页四〇七六至四〇七七）参看下第（67）则。
  （37）“寸铁可杀人。”（《语类》卷一一五，第一条，页四四一一。参看卷八，第六十二条，页二一九）
  （38）“我已发菩提心，行何行而作佛？”（《语类》卷一一八，第十五条，页四五二九）
  （39）“只怕不成佛，不怕成佛后不会说话。”（《语类》卷一一九，第二十条，页四五九二）
  （40）“吃古山饭，阿古山矢。只是看得一头白水。”（《语类》卷一二一，第二十五条，页四六七九）古山和尚自言。
  （41）“十二时中，除了着衣吃饭，是别用心？”（《语类》，同上，第六十条，页四六九四）
  （42）“干屎橛”。（《语类》卷一二四、第二十五条，页四七六一）慧照禅师答某僧无位真人是什么之问。（参看《大正新修大藏经》第四十七册《临济慧照禅师语录》，页四九六）
  （43）“无所住以生其心。”（《语类》卷一二四，第四十条，页四七六九）语出《金刚经·第十品》。
  （44）“光明寂照，无所不通。不动道场，遍周沙界。”（《语类》卷一二五，第四条，页四七八六）瞿昙之语。
  （45）“不管夜行，投明要到。”（《语类》卷一二四，第十七条，页四七八九）
  （46）“如人上树，口衔树枝，手足悬空，却要答话。”（《语类》卷一二四）
  （47）“尘既不缘，根无所著。反流全一，六用不行。”（《语类》卷一二六，第七条，页四八二三）
  （48）“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语类》卷一二四，第十一条，页四八二六）语出《心经》。
  （49）“实际埋地，不受一尘。万行丛中，不舍一法。”（《语类》卷一二四，第四十二条页四八三三）语出《景德传灯录》卷九《灵祐禅师（七七一－八五三）语录》，页三上。
  （50）“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语类》卷一二四，第四十三条；页四八三四）
  （51）“扑地非他物，纵横不是尘。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语类》卷一二四）
  （52）“若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语类》卷一二四）
  （53）“麻三斤”。（《语类》卷一二四，页四八三五）《碧岩录》第十二则“洞山宗慧禅师答如何是佛之问”。
  （54）“不落窠臼，不堕理路。”（《语类》卷一二四）
  （55）“某国王问某尊者曰：‘如何是佛？’曰：‘见性为佛。’曰：‘如何是性？’曰：‘作用是性。’……黠者云：‘当来尊者答国王时，国王何不问尊者云：未作用时，性在甚处？’”（《语类》卷一二四，第五十八条，页四八四一）菩提达摩答南天竺国王之问，见《景德传灯录》卷三，页四下。
  （56）“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齅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语类》卷一二四，第六十条，页四八四二）菩提达摩语，见《景德传灯录》卷三，页五上。
  （57）“遍现俱该法界，收摄在一微尘。识者知是佛性，不识唤作精魂。”（《语类》，同上）菩提达摩语，见《景德传灯录》卷三，页五上。
  （58）“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语类》卷一二四）《碧岩录》第一则评唱述菩提达摩之“悟性论”。
  （59）“光明寂照遍河沙，凡圣含灵共我家。”（《语类》卷一二四，张拙诗）
  （60）“柏树子”。（《语类》卷一二四，第八十条，页四八五三）赵州和尚从念禅师答如何是祖师西来之问，见《无门关》第三十七则。
  （61）“张三有钱不会使，李四会使又无钱。”（《语类》卷一二四，第八十五条，页四八五六）参看页六三六“大慧禅师”条。

1 参看拙著《王阳明与禅》（台北学生书局，一九八四），页七十五。 2 《传习录》上，第一二二“萧惠”条。 3 《景德传灯录》（《四部丛刊》本）卷三《第二十八祖菩提达摩》，页七上。 4 《文集》卷五十八《答邓卫老（第一书）》，页三十三下。 5 同上，卷四十三《答李伯谏（第一书）》，页九上。 6 《张子全书》（《四部备要》本）卷二《正蒙·太和篇第一》，页二上，页三下；《神化篇》第四，页十三上。 7 《遗书》（《四部备要·二程全书》本）卷二上，页六上。 8 《宝藏论》，《大正新修大藏经》第四十五册，页一四五。 9 《文集》卷四十二《答胡彦仲（第二书）》，页三下。 10 如《文集》卷三十《答汪尚书（第七书）》，页十二下，与《语类》卷六十七，第三十六条，页二六三一。 11 参看拙作《王阳明传习录详注集评》（台北学生书局，一九八三），页二一九。 12 《中庸辑略序》。 13 《遗书》卷十五，八上。《文集》卷四十八《答吕子约（第四书）》，页十七上。《语类》卷九十五，第八十条，页三八六九处引之。 14《续山崎闇斋全书》〔日本昭和十二年（一九三七）本〕卷下，页七十八至八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