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一】 朱子与佛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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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朱子新探索》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3172
颗粒名称: 【一〇一】 朱子与佛经
分类号: B244.7
页数: 7
页码: 489-519
摘要: 这段论述主要在讨论朱子对佛经的评价。作者认为要评判朱子的批评是否正确,首先需要审查他所使用的材料是否充足。作者指出朱子对佛法的评价比其他理学家更广泛,而且他攻击佛家的角度也更全面,特别侧重于以心观心和混心性这一问题。
关键词: 朱子 学术思想 佛经

内容

本条所论,不在朱子之评佛而在佛经。盖欲知其批评是否正当,必先审其所用材料是否充足。予尝讨论朱子对于佛法之评价,指出其比其他理学家之评佛较为广泛,因彼不止从一二方面着手而是全面攻击,尤侧重佛家之以心观心,而混心性为一。1今之问题则为:(1)朱子所举之佛经为何?(2)曾否读过抑只是耳闻?(3)其了解之程度为何?查《语类》所举有《四十二章经》《大般若经》《华严经》《法华经》《楞严经》《圆觉经》《金刚经》《光明经》《心经》《维摩经》《肇论》《华严大旨》《华严合论》《景德传灯录》十四种,并有概述之“佛经”、“佛书”、“佛经疏”、《藏经》、“释氏教典”、“禅家语录”等,2种数虽少,亦足以代表华严、天台、净土、三论、唯识、禅宗诸派。《文集》则只提及《四十二章经》《法华》《金刚》《光明》《楞严》《圆觉》与《传灯录》。《语类》不言《大慧语录》而《文集》则提及三次。5《文集》往来书札,评佛者多,但提及佛经者甚少。此是《文集》与《语类》一大不同处。然于朱子之了解佛经,恐无特殊意义也。(参看页六五〇“朱子所引之佛语”条)
  佛典浩繁,任何人不能尽读。吾人敢信朱子所读,必比其他理学家为多。朱子所引佛语甚多。虽过半是当时流行之禅宗公案,或是传闻所得,然其中多起必是从书本而来。故朱子所读佛典,决然不少。且亦有可证其确曾过目者。朱子云:“《楞严经》第二卷首段所载,非惟一岁有变,月亦有之。非惟月有变,日亦有之。非惟日有变,时亦有之。但人不知耳。此说亦是。”4又云:“《楞严经》前后只是说咒。中间皆是增入。盖中国好佛者觉其陋而加之耳。”5增入之说,姑且未论。但朱子审读《楞严》,可以见之。其于《华严合论》,则谓“第十三函卷,佛说本言尽去世间万事。其后黠者出,却言实际埋地,不染一尘。万事门中,不舍一法”6。亦如《楞严经》,举其卷数。又曰:“试将《法华经》看,便见其诞。开口便说恒河沙数,几万几千几劫,更无近底年代。”7非曾读本经,必不能作如是语。朱子“尝见佛经说昆仑山顶有阿耨大池,水流四面”8,又论唐人幞头云:“尝见禅家语录载(后)唐庄宗(八八五-九二六)问一僧云:‘朕收中原得一宝,未有人酬价。’僧曰:‘略借陛下宝看。’庄宗以手展幞头两脚示之。”9可知读时印象甚深,尚可记忆也。评《心经》云:“他盖欲于色见空耳。大抵只是要鹘突人。如云实际中不立一法,又云不舍一法之类皆然。”10评《圆觉经》亦云:“只有前两三卷好。后面便只是无说。”11二者均不能只靠传闻。必须曾读此书,方能下此评语也。
  评语亦毁亦誉,从理学立场观之,可算公平。《四十二章经》“所言甚鄙俚”12,“然其说却自平实”13。“《楞严经》只是强立一两个意义。只管叠将去,数节之后,全无意味。若《圆觉经》本初亦能几何,只鄙俚甚处,便是其余增益附会者尔。”14但“《楞严经》做得极好”15。此两经均有可取之处,但非以为吾儒当取之以资己学耳。16至《华严合论》则:“其言极鄙陋无稽。不知陈了翁(陈瓘,一〇五七-一一二二)一生理会这个,是有什么好处,也不会厌。可惜极好的秀才,只恁地被他引去了。”17谓了翁之于《华严大旨》,则毁誉参半。问:“《华严大旨》,不知了翁诸人何为好之笃?”朱子答曰:“只是见不透,故觉得那个好。以今观之,也是好,也是动得人。”18
  朱子品评佛经,可分两面。一为义理之批评,一为佛典之考据。从儒家观点,佛教当然只是邪说。朱子云:“钦夫(张栻,一一三三-一一八〇)、伯恭(吕祖谦,一一三七-一一八一)缘不曾看佛书,所以看他不破。只某便识得他。试将《愣严》《圆觉》之类一观,亦可粗见大意。释氏之学,大抵谓若识得透,应千罪恶即都无了。然则此一种学,在世上乃乱臣贼子之三窟耳。”19如是解释,未免太过简单。佛家并非不重修行,只与儒家之方内修行不同耳。又如谓“不知《传灯录》中许多祖师,几人做得尧舜禹稷?几人做得文武周孔?须有征验处”20。所谓征验,乃儒家修齐治平之征验,与佛家证道之目的迥然不同。《传灯录》中禅师之大德者,当不少人也。谓《金刚经》“大意只在须菩提”21,却是正解。须菩提为佛之十大弟子中最能解空之人,唱无说以显道。儒家最怕空无。然一色一香,无非中道,则空无亦未尝如儒家所了解之极端也。朱子云:“某经云:‘到末劫人皆小。先为火所烧成劫灰,又为风所吹,又为水所淹,又成沫。地自生五谷。天上人自飞下来吃,复成世界。’他不识阴阳,便恁地乱道。”22此为郑可学辛亥(一一九一)所闻。以儒家阴阳升降之理视之,佛说当然荒谬。又谓:“《楞严经》后面说大劫之后,世上人都死了,无复人类。却生一般禾谷,长一尺余。天上有仙人下来吃。见好后只管来吃。吃得身重,遂上去不得。世间方又有人种。此说固可笑。”23此乃黄义刚癸丑(一一九三)以后所闻。义刚师事朱子至庆元五年己未(一一九九),故此条可能迟至此时方录,相隔可学所录八九年。予疑朱子误记此为《楞严》之说。《楞严》描写轮回状况,谓草木为人,人死还成十方草树,但无言及世人都死,却生一般禾谷。卷八所称飞行仙、游行仙、空行仙等,只是说明尚未离欲界,未能超度轮回耳。儒家不信轮回,视为荒诞不经,是意中事。朱子云:“今世所传《肇论》,云出于肇法师(僧肇,三八四-四一四),有四不迁之说:‘日月历天而不周,江河竞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山岳偃仆而常静。’此四句只是一义,只是动中有静之意。24《肇论》四篇,此四句出自第一篇《物不迁论》。极言动静不异,法无去来,必求静于诸动,必即动而求静。朱子所谓只是一义,得其旨矣。肇师云,古应有今,今应有古,不往不来,不化故不迁。因因而果,因不昔灭。果不俱因,因不来今。”则朱子或以为玄谈。然于其动静如一之说,则欣然接受也。
  至于佛典之考据,则朱子坚持一说云:“佛教初入中国,只是修行说话,如《四十二章经》是也”25。又云:初来只有《四十二章经》。至晋宋间乃谈义,皆是剽窃《老》《庄》,取《列子》为多。其后达摩来又说禅。26更释之曰:“初间只有《四十二章经》,无恁地多。到东晋便有谈议。如今之讲师,做一篇议总说之。到后来谈议厌了,达摩便入来,只静坐。于中有稍受用处。”27朱子以为由斋戒变为义学,乃慧远法师(三三四-四一七)与支道林(支遁,三一四-三六六)之所为。彼等只是盗袭庄子之说。28故谓:“晋、宋以前,远法师之类,所谈只是庄、列。”29又谓:“直至晋宋间,其教渐盛。然当时文字,亦只是将老、庄之说来铺张。如远师诸论,皆成片尽是老、庄意思。直至梁普通间,达摩入来,然后一切被他扫荡,不立文字,直指人心。”30故谓“释氏只《四十二章经》是古书,余皆中国文人润色成之。《维摩经》亦南北(朝)时作。”31关于《维摩经》,朱子不敢武断,彼云:“《维摩诘经》旧闻李伯纪之子说是南北时一贵人如萧子良之徒撰。渠云载在正史,然检不见。”32其所云杨大年曾删改《传灯录》,则是事实。彼云:“《传灯录》极陋。盖真宗(九六八-一〇二二)时一僧做,上之真宗,真宗令杨大年删过,故出杨大年名。便是杨大年也晓不得。”33杨大年即杨亿(九七四-一〇二〇),著者乃东吴僧道原。真宗令杨等刊削裁定。杨亿序明言道原撰,且赞其“冥心禅悦,索隐空宗”。则出杨大年名,或当时利用其翰林学士之声势,未可知也。若谓“《楞严》所谓‘自闻’34,即庄子之意35,而《圆觉经》所谓‘四大各离,今者妄身当在何处?’36即列子所谓‘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37者也”38。则全是附会。又谓“如佛经本自远方外国来,故语言差异。有许多差异字,人都理会不得。他便撰许多符咒,千般万样,教人理会”39。可谓误解符咒之甚矣。
  朱子之误解,诚是可惜。此是当时一般情形,朱子只反映理学家之全部而已。其多读佛书,张栻、吕祖谦、陆象山、陈亮,皆莫之及也。朱子不至如王安石(一〇二一—〇八六)之甚,解“揭帝揭帝”为揭其所以为帝者而示之也。王氏固不审“揭帝”为梵文之gate,乃“往”之义,即成正觉之意也。40

附注

1 ASourceBookinChinesePhilosophy(Princeton,NJ.:PrincetonUniversityPress,1963),p.653. 2 《语类》卷一二六,第三条,页四八一九;卷一二五,第七十一条,页四八一三;卷一〇一,第七十七条,页四〇八二;卷一二六,第一〇六条,页四八六二;卷一一六,第五十条,页四四七〇;卷九十一,第十一条,页三六九五。关于各佛经,参看一九七〇年台北正中书局本《朱子语类》书名索引。 3 《文集》卷六十《答许生》,页五上;卷六十三《答孙敬甫(第四书)》,页二十一上;卷七十二《张无垢中庸解》,页二十七上。关于各个佛经,参看东京大学朱子研究会编《朱子文集固有名词索引》。 4 《语类》卷七十一,第三十四条,页二八四六。 5 同上,卷一二六,第六十八条,页四八四七。 6 同上,第七十二条,页四八四八,参看页六五六“朱子所引之佛语”之(49)。 7 同上,第一二八条,页四八七〇。 8 同上,卷二,第七十四条,页四十四。 9 同上,卷九十一,第十一条,页三六九五至三六九六。 10 同上,卷一二六,第七十一条,页四八四八。 11 同上,第七十六条,页四八五一。 12 同上,第六条,页四八二二。 13 同上,第七条,页四八二三。 14 同上,第六条,页四八二二。 15 同上,第六十九条,页四八四七。 16 《文集》卷三十《答汪尚书(第二书)》,页四上。 17 《语类》卷一二六,第七十四条,页四八四九。 18 《语类》卷一二六第七十五条,页四八五〇。 19 同上,卷一二四,第二十五条,页四七六二。 20 《文集》卷四十三《答李伯谏(第一书)》,页十一下。 21 《语类》卷一二六,第七十四条,页四八四九。 22 同上,第七十条,页四八四八。 23 同上,卷九十四,第七十条,页三七七九至三七八〇。 24 同上,卷一二六,第五条,页四八二一。 25 《语类》第一一四条,页四八六四。 26 同上,第一二六条,页四八六九。 27 同上,第三条,页四八一九。 28 同上,第五条,页四八二一。 29 同上,第一二八条,页四八七〇。 30 同上,第七条,页四八二四。参看卷一三七,第十六条,页五二二三。 31 同上,第二十一条,页四八二八。 32 同上,第七十八条,页四八五二。 33 同上,第七十九条,页四八五二。 34 《楞严经》卷三,“如见闻体,本无自性。……是故当知耳人虚妄,本非因缘,无自然性”。载《大正新修大藏经》,第十九册。 35 《庄子》(《四部备要》,本名《南华真经》)卷四《骈拇》第八,页十上〔“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 36 《圆觉经》卷一,页九一四。载《大正新修大藏经》第十七册,页九一三至九二二。四大即地水风火。发毛等归地,唾涕等归水,暖气归火,动转归风。 37 《列子》(《四部丛刊》本名《冲虚至德真经》)卷一《天瑞》第一,页四上。 38 《文集》别集卷八《释氏论》下,页三上。 39 《语类》卷一二五,第二十六条,页四七九三。 40 同上,卷一三〇,第十七条,页四九六九。

知识出处

朱子新探索

《朱子新探索》

出版者:重庆出版社

本书收录了朱子行状、朱子自述、朱子自称、沈郎、刘屏山命字元晦祝词、朱子世系之命名等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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