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绍兴十三年癸亥（一一四三），朱子年十四，丁父忧，承遗嘱奉母由福建建州迁居崇安之五夫里，禀学于刘子翚（一一〇—一一四七）、刘勉之（一〇九一－一一四九）、胡宪（一〇八六一一六二）三先生。武夷山有水帘洞。相传刘屏山（刘子翚）曾讲学于此。学者遂有谓朱子从屏山学于武夷。屏山在五夫里。子翚宅在屏山之下，潭溪之上。故学者称子翚为屏山先生。朱子从学于此数年，非武夷也。据朱子自述：“某年十五六，亦曾留心于此（禅）。一日在病翁（刘子翚）所会一僧，与之语。其僧只相应和了说，也不说是不是。却与刘说。某也理会得个昭昭灵灵底禅。刘后说与某。某遂疑此僧更有要妙处在，遂去扣问他。见他说得也煞好。及去赴试时，便用他意思去胡说。是时文字不似而今细密，由人粗说。试官为某说动了，遂得举。”1是年，朱子十九岁。
  会僧之事，不见最早叶公回所校之《朱子年谱》（一四三一），唯戴铣《朱子实纪》（一五〇六）之《年谱》载之。王懋竑《朱子年谱》亦不记录其事。日本传说朱子赴试时，屏山知其留心举业。及搜其行箧，则只有《大慧语录》一册云。此说盖据《大慧普觉禅师语录》尤焴之序。序谓朱文公少年一乐读时文。因听一尊宿说解直指本心。遂悟昭昭灵灵一著。十八岁请举。时从刘屏山。屏山意其必留心举业，暨披其箧，只《大慧语录》一帙尔。次年登科。《大慧语录》载于《大正新修大藏经》第四十七册，编号一九九八，唯无尤焴序。
  常盘大定（一八七〇－一九四五）之《中国的佛教与儒教道教》叙屏山搜见《大慧语录》事，谓为“插语”，而不提尤焴之序。2唯安冈正笃引之，3唯不指明此序载在何处。其实此序载《卍大藏经》，第三十一套第四册《大慧普觉禅师语录》卷一之首页三四八也。所会之尊宿是否大慧，亟宜考证。
  大慧，名宗杲，又号妙喜（一〇八九—一六三），为临济义玄禅师（八六七年卒）之法嗣。张浚（张栻之父，一〇九六—一六四）《大慧普觉禅师塔铭》云：“隆兴元年癸未（一一六三）八月十曰大慧禅师宗杲，示寂于（杭州）径山明月堂。皇帝闻之嗟惜。诏以明月堂为妙喜庵，赐谥普觉，塔曰宝光。……师讳宗杲，（安徽）宣州宁国人，姓奚氏。年十七为浮图。不欲居乡里，从经论师。即出行四方……学者云集。复避乱走湖南，转江右（江西）入闽，筑庵长乐洋屿。时从之者才五十有三人。未五十日，得法者十三辈……浚造朝，遂以临安（杭州）径山延之。道法之盛冠于一时……凡二千余众。所交皆俊艾。当时名卿如侍郎张公子韶（张九成，一〇九二－一一五五九）为莫逆友，而师亦竟以此遇祸。盖当权者恐其议己恶之也。毁衣焚牒，屏居衡州。凡十年徙梅州4。梅州瘴疠寂寞之地，其徒裹粮从之。……又五年，太上皇帝特恩放还。明年复僧服。……又二年移径山。……师寿七十有五。”5
  张铭不指明年月。根据大慧年谱，则彼于绍兴四年甲寅（一一三四）三月至福建长乐。七年丁巳（一一三七）丞相张浚延至径山。十一年辛酉（一一四一）张九成登山说法。秦桧（一〇九一－一一五五）秉国，议者谓张讥朝廷，因及大慧，命贬衡阳。七月至贬所。二十年（一一五〇）命移梅州。二十六年丙子（一一五六）离梅返浙。二十八年戊寅（一一五八）迁住径山。6《佛祖历代通纪》大致相同，只误迟一年徙梅，误早一年北归耳。7
  根据张铭年期，友枝龙太郎以朱子在病翁处会大慧为不可能，盖朱子子十五六（一一四四－一一四五），大慧方在贬谪中也。在友枝教授之意，或者大慧北归（一一五五）途中，经泉州同安与朱子会，盖此时朱子任同安主簿也。十五六岁所会之僧，决非大慧而乃是道谦云。8（参看页六二九“朱子与僧人”条）后说疑是，唯同安之会绝不可能，因据《年谱》，大慧赴梅州与北归，乃取陆路，由梅州北上，经福建西边之汀州9而入江西返浙，不由水路而经泉州也。
  《语类》有一段记载，为大慧与刘子翚相会之铁证，无可否认者。《语类》载朱子回忆云：“昔日病翁见妙喜，于其面前要逞自家话。渠于开善（寺）10升座。却云彦冲（刘子翚）修行却不会禅，宝学（刘子羽，子翚之兄，一〇九六－一一四六）会禅却不修行。所谓张三有钱不会使，李四会使又无钱。皆是乱说。”11此可证子翠会大慧于五夫里。盖开善寺在五夫里也。又必是子翚一一四七年没世以前之事。大概大慧居闽南数年，必曾到五夫里。其时子羽兄弟三四十岁，大慧大可以禅语警戒之。吾人不知病翁反应如何，然印象必深，故多年以后以告朱子。及朱子回忆，则已视禅为异端，而谓乱说耳。
  朱子尚有一回忆，足证其本人与大慧相会者。朱子云：“如杲老说不可说不可思之类，他说到那险处时，又却不说破，却又将那虚处说起来。如某说克己，便是说外障。如他说，是说里障。他所以嫌某时。只缘是某捉着他紧处。别人不晓禅，便被他谩。某却晓得禅，所以被某看破了。”12此为黄义刚癸丑（一一九三）以后所闻。虽是数十年后之回忆，然两人相会，绝无可疑。问题是在于时间。同安之会，已无可能。若谓大慧由闽南至五夫里，不特其时朱子只七八岁，且尚未迁居五夫里也。
  愚意大慧既在五夫里开善寺升座，朱子又亲与对话，则有一可能之时间，乃在大慧屏居衡阳之时。早年在长乐设庵，从之者数十人。道谦亦是其中之一。道谦，五夫里人，后筑密庵于仙洲山，离五夫里只隔一岭。此外，福建各处尚有法嗣；住持寺庵，亦未可知。
  假定病翁没世以前一两年，绍兴十五年乙丑（一一四五）左右大慧到福建访道谦与其门徒。其时朱子方十六岁，与其在病翁处会一僧之时相合。十七年丁卯（一一四七）十八岁赴建州乡试。其行箧有《大慧语录》一卷，亦至自然。此说最大困难，乃在其贬谪之时，不会远游。《年谱》绍兴十二年壬戌（一一四二）云：“自到衡阳，一向谢绝宾客。四方书问，一切阔略。”《年谱》亦无由衡阳访闽之记载。故由衡阳访五夫里之碍说难成立。唯一可能是在同安期间在潮州或梅州相会。朱子曾游潮州，《文集》有据（参看页六七二“广东揭阳发现朱子轶文”条）。朱子仕同安为绍兴二十三年癸酉（一一五三）至二十六年丙子（一一五六）。大慧贬梅州为绍兴二十年庚午（一一五〇）至二十六年丙子，时间相同，潮梅二州比邻。在潮或在梅相会，实意中事。其时已见延平（李侗），喻以孔孟之教。故与大慧会谈中言克己，以对佛家之观心也。
  朱子之读《大慧语录》，可无疑义。朱子答许生云：“夫读书不求文义，玩索都无意见，此正近年释氏所谓看话头者。世俗书有所谓《大慧语录》者，其说甚详。试取一观，则其来历见矣。”13朱子著《张无垢中庸解》，谓其逃儒入释，其释之师语之曰：“左右既得欛柄入手，开导之际当改头换面，随宜说法，使殊途同归，则世出世间，两无遗恨矣。然此语亦不可俗辈知，将谓实有恁么事也。”14无垢佛名，即张九成，师事大慧，即朱子所谓其释之师也。朱子注云：“见大慧禅师与张侍郎（张无垢）书。今不见于《语录》中。盖其徒讳之也。”15可见朱子曾细读《大慧语录》，记忆清楚，且曾比较前后版本也。
  大慧著作以外，朱子又熟稔其交游。谓“杲老尝说少时见张天觉（张商英一〇四三－一一二一）”16。谓：“张无垢参杲老，汪玉山（汪应辰，字圣锡，一一一八－一一七六）被他引去，后来亦好佛。”17又谓：“杲老所喜，皆是粗疏底人，如张子韶、唐立夫（唐文若）诸公是也。汪圣锡、吕居仁（吕本中，一〇八四－一一四三）辈，稍谨愿，痛被他薄贱。……汪丈尝谓某云：‘杲老禅学实自有好处。’某问之曰：‘侍郎曾究见其好处否？’又却云不曾。”18汪端明（汪藻，一〇七九－一一五四）亦曾从杲老问禅。19杲老则“为张无尽（张商英）所知”20。朱子对于从游，不只认识，且能品评，可谓知大慧之深矣。
  杲老逸事，朱子亦知一二。朱子以俗言佛灯恐是腐叶飞虫之光，因言“妙喜在某处见光，令人扑之，得一小虫，如蛇样而甚细，仅如布线大”21。又：“记得杲老初谪衡阳，有以诗送之者，曰：‘逢人深闭口，无事学梳头。’此语有味，可发一笑，然亦不得只作笑会也。”22此语有味，盖讽大慧之逞自家语，有如和尚梳头也。
  至于大慧之教，亦有两则可记者。朱子云：“昔日了老（陈瓘，号了翁，一〇五七－一一二二）专教人坐禅，杲老以为不然，著《正邪论》排之。其后杲在天童（寺），了老乃一向师尊礼拜。杲遂与之同。及死为之作铭。”问渠既要清静寂灭，如何不坐禅？朱子答曰：“渠又要得有悟。杲旧甚喜子韶。及南归，贻书责之，以为与前日不同。今其小师录杲文字，去《正邪论》，《与子韶书》亦节却。”23问：“圭峰（宗密，七八〇－八四一）云：‘作有义事，是省悟心。作无义事，是狂乱心。……此义非仁义之义，乃理义之义。’甚好笑。”朱子答曰：“他指仁义为恩爱之义，故如此说。他虽说义理，何尝梦见？其后杲老亦非之，云：‘理义之义，便是仁义之义。如何把虚空打做两截？’”24
  朱子不赞成坐禅，但杲老谓理义之义，即仁义之义，则必赞同也。常盘大定谓朱子之理义与仁义合一之理论，乃为大慧所启发，则未免神经过敏。25从上大慧之著作、交游、逸事与思想各角度观之，朱子之于大慧，可谓知之深矣。

1 《语类》卷一〇四，第三十八条，页四一六六。 2 东京东洋文库（一九三〇年），页三七九 3 《朱子学大系》第一卷《朱子学入门》（东京明德出版社，一九七四），页四十一。 4 今广东梅县。 5 《大慧普觉禅师语录》，《大正新修大藏经》第四十七册，页八三六至八三七。 6 《大慧普觉禅师年谱》（《中华大藏经》第二辑），总页一七〇七至一七一五。 7 《大正新修大藏经》，第四十九册，页六八七、六九〇。 8 《朱子思想形成》（改订版）（东京春秋社，一九七九），页四十四至四十五。 9 故治在今福建长汀县。 10 《据福建通志》（一九二二年本），卷三十四，页一下，崇安县五夫里有开善寺。《语类》原文“开善”误作“开喜”。《钱穆朱子新学案》（台北三民书局，一九七一），第三册，页十一，改为“渠于妙喜升座”，欠解。 11 《语类》卷一二六，第八十五条，页四八五六。 12 同上，卷四十一，第五十九条，页一六八七。 13 《文集》卷六十《答许生》，页五上。 14 同上，卷七十二，页二十七上。又见卷六十三《答孙敬甫（第四书）》，页二十下至二十一上。 15 同上。 16 同上，卷五十《答程正思（第二十书）》，页三十二上。 17 《语类》卷一二六，第一一七条，页四八六七。 18 同上，卷一二四，第二十五条，页四七六二。 19 同上，卷一三二，第五十二条，页五〇九五。 20 同上，卷一三〇，第一三四条，页五〇一二。 21 同上，卷一二六，第一〇八条，页四八六二。 22 《文集》续集卷六《与张孟远》，页六上。 23 《语类》卷一二六，第八十条，页四八五三。 24 同上，第八十三条，页四八五五。 25 《中国的佛教与儒教道教》，页三七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