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朱子与僧人的往来，与道士相等。《文集》所载，皆关于唱和与馈赠。而借用佛寺，则比道庵为多。此必佛寺地点优胜，规模宏大之故。生平所过佛寺之尚知其名者约有二十，实际必然数倍。或住宿，或吟诗，或观赏碑帖，或置酒，或刻石，或集会。集会之最著名者，无疑为江西信州之鹅湖寺。淳熙二年乙未（一一七五），朱子偕吕东莱（吕祖谦，一一三七－一一八一）至鹅湖。陆象山兄弟来会。是乃历史上有名之朱陆之会1（参看页五六六“鹅湖之会”条）。乾道三年丁亥（一一六七），朱子与张栻（南轩，一一三三－一一八〇）等共游衡山，留宿吟诗于方广寺、福严寺、上封寺，并饯于云峰寺。2淳熙八年辛丑（一一八一）江西南康任满，去郡东归，与诸友门人游庐山。任内曾至折桂院、楞伽院、万杉寺、归宗寺、石乳寺、落星寺等，均咏诗留念。3《山北纪行》宿罗汉寺、归宗寺，至天池院、东林寺与西林寺。在东林寺题名属寺僧刻石。4在云谷则宿于云际寺。5在建阳则跋米元章帖于西山景福僧舍。6此外又宿于山寺、囊山寺与灵山寺7，题山石佛院8，置酒于白云寺9，同僚小集于梵天寺与佛顶庵10。
  此外或院或庵，其果为佛舍抑是道庐，则尚待考。在此等处必与僧徒接触，然皆是偶会，别无关系之可言。
  其社交有记录者，曾寄云谷瑞泉庵主云：“多谢空门侣，能同物外情。”11赠仰上人云：“上人归别岭，心迹但如斯。”12此只是文字应酬而已。石林胡僧，只云：“顷亦见之。”13其感情颇深者为东峰道人溥公，屡有往来。14益公道人，亦交游颇密，屡有通信。朱子称为“益公”、“益老”。多年再会，益公见候于亭15，会稽僧志南明老即志南上人，亦即南上人，曾陪游庐山。除吟咏外，又曾寄赠黄精笋干紫菜多品。朱子以安乐茶与碑刻及为诗称谢。16庐山之游，道人宗慧宗归不至。17
  其交换思想者，并不多见。诗赠益公道人云：“道术多歧自短长，傥有新见还告我。”18似乎道终不同。曾过一雪峰，一僧见之云：“法堂上一木球，才施主来做功德，便会热。”朱子应之曰：“和尚得恁不脱洒，只要恋着这木球。要热做甚？”19某日山寺逢僧，僧与谈命，朱子为诗曰：“此地相逢亦偶然，漫将牛斗话生缘。时行时止非人力，莫问流年只问天。”20朱子亦信命，然命乃“天命之谓性”之天命，而非算命家之命也。亦是偶然。唯会稽僧志南明老，则与之同游庐山。21对福建泉州医僧，则不禁羡慕。朱子云：“泉州医僧妙智大师，后来都不切脉。只见其人，便知得他有甚病。又后来虽不见其人，只教人来说，因其说便自知得。此如他心通相似。盖其精诚笃至，所以能知。”22
  以感情论，最可记者一为西林可师，一为鼓山嗣公。朱子题《西林可师达观轩》云：“绍兴三十年庚辰（一一六〇）冬，予来谒陇西先生（李侗一〇九三－一一六三），退而寓于西林院惟可师之舍，以朝夕往来受教焉。阅数月而后去。可师始尝为一室于其居之左轩……名之曰达观轩。……予尝戏为之诗，以示可师，既去而遂忘之。（三十二年）壬午（一一六二）春复拜先生于建安，而从以来，又舍于此者几月，师不予厌也。且欲予书其本末，置壁间。……顾师请之勤勤，不得辞，于是手书授之……”23朱子年方三十有余，与法师必甚相得。二三十年后，偕门徒数人与僧端友游福州鼓山涌泉寺谒住持嗣公（直庵和尚），不遇，题词以记其事，石刻尚存〔参看页七〇二“朱子墨迹”（四）石刻之（29）」，以上两宗，均是感情之表现。此外据地方志，圆悟禅师号肯庵，建安人，居五夫里开善院，有《朱子像赞》，载《崇安县志》。禅师示寂之日，朱子哭之以诗。24此说果如可信，则是感情之至厚者。此说盖据《枯崖漫录》。
  《枯崖漫录》又谓肯庵圆悟禅师：“居武夷山十年余……尝授儒学于晦庵朱文公。”25《碧岩录》著者圆悟克勤禅师币（一〇六三－一一三五）示寂于绍兴五年。朱子之游武夷，圆悟克勤已没久矣。而久须本文雄竟混两圆悟而为一，谓朱子六岁学于圆悟克勤之末年，可谓不审过甚矣。26
  朱子少年曾留意佛道，与僧道讲论，是意中事。然道人未知有谁与语。佛僧则至少二三人对于朱子思想发生影响。一为大慧（宗杲，一〇八九－一一六三）。尤焴《大慧普觉禅师语录序》谓朱子赴试时行箧有《大慧语录》一册。27朱子对于《大慧语录》，甚为熟悉（参看页六三六“大慧禅师”条）。谓此书不生影响，实无理由。
  另一僧为五夫里之僧。朱子自云：“某年十五六时，亦曾留心于此。一曰在病翁（刘子翚，一一〇一－一一四七）所会一僧，与之语。其僧只相应和了说。也不说是不是。却与刘说，某也理会得个昭昭灵灵的禅，刘后来说与某，某遂疑此僧更有要妙处在，遂去扣问他。见他说得也煞好。及去赴试时，便用他意思去胡说。是时文字不似而今细密，由人粗说。试官为某说动了，遂得举。”原注云：“时年十九。”28此僧可能为不知名之僧，或即是大慧，或云开善道谦。大慧与道谦可能先后会朱子于病翁处。唯大慧之会，问题尚多，当详“大慧禅师”条。无论如何，与道谦会，则为不磨之事实。
  朱子之师李延平（李侗）尝致罗博文（一一一六—一六八）书云：“渠（朱子）初从谦开善处下工夫来，故皆就里面体认。今既论难，见儒者路脉，极能指其差误之处。”29论者均谓李侗教其弃释归儒，为朱子一生思想路线一大转变。李侗书既云“下工夫”，又云“体认”，则朱子对于道谦之禅，印象必深。延平致博文书，戴铣之《朱子实纪》系于绍兴二十三年癸酉（一一五三），朱子二十四岁。王懋竑之《朱子年谱》亦引之，唯系于绍兴三十年庚辰（一一六〇），朱子三十一岁。开善道谦禅师为大慧禅师之弟子。据《云卧纪谈》，彼“后归建阳，结茅于仙洲山。闻其风者悦而归之。如……朱提刑元晦以书牍问道，时至山中”云。30又据《崇安县新志》，道谦和尚，姓游，五夫里人。结自信庵于仙洲山31，其名不见《文集》。《语类》只提一次。朱子述其语云：“道谦言《大藏经》中言禅子病脾时，只坐禅六七日，减食，便安。”32此不足以显示其受有若何影响，然李侗之言，决然可信也。
  朱子除江南西路提点刑狱公事，乃在淳熙九年壬寅（一一八二）。
  称朱提刑，只用日后官衔，而非谓是时参谒法师也。友枝龙太郎教授以朱子十五六岁时受谦开善之教，而其教乃动的看话头之教。33佐藤仁教授亦持此说。34此说颇近情理，盖朱子十五六岁时，道谦方三十余岁，或即在五夫里开善寺说教，故称开道谦。或先住开善寺然后结庵于仙洲山，亦未可定。仙洲山与五夫里相隔一岭35，故朱子有诗云：“兹山屡游盘。”36又咏之曰：“闽乡饶奇山，仙洲故称杰。巍然一峰高，复与血山绝。”37道谦所筑之寺名密庵。《文集》有游密庵诗六首38，游记一篇39。游密庵在淳熙八年辛丑（一一八一），筑亭山间。其爱此山之深之厚，可以见之。大概距离不远，毕生常至。且于密庵内事，额外关心。尝与吕祖谦（字伯恭，一一三七—一一八一）告以：“密庵主僧从穆近已死。其徒法舟见权管干。……但此庵所入亦薄，非复谦老之时矣。”40又一书告以：“净升者益无礼。……或
  别遣一僧来追收静升之帖。”41如此长期留意庵事，则道谦在庵时，常往请教，亦至自然。唯《文集》无与道谦书。《佛法金汤编》载朱子致道谦书云：“向蒙妙喜（大慧）开示，应是。从前记持文字，心识计校，不得置丝毫许在胸中。但以狗子话42，时时提撕。愿受一语，惊所不逮。”43《云卧纪谈》载道谦答书，曰：“十二时中，有事时，随事应变。无事时，便回头，向这一念子上提撕，狗子还有佛性也无？赵州云，无。将这话头，只管提撕。不要思量，不要穿凿，不要生知见，不要强承当。如合眼越黄河。莫问越得过越不过。尽十二分气力，打一跳。若真个越得，这一越便百了千当也。若越未过，但管越。莫论得失，莫顾危亡。勇猛向前，更休拟议。若迟疑动念，便没交涉也。”44朱子书《文集》无之。《云卧纪谈》成于淳熙末年（一一八九），《佛法金汤编》则为明僧岱宗心泰（一三二七－一四一五）所著，两书未知可靠否。吾人只能相信道谦必有鼓动朱子禅学之兴趣。然此只是暂时性质，而又是概观而非禅宗任何一派之教义也。朱子知漳州，禁女道聚僧庐传经，详见页七七五“朱子之于妇女”条。

1 王懋竑《朱子年谱》（《丛书集成》本）卷二上，页五十九至六十一。 2 《文集》卷五《宿方广次敬夫韵》，页五上；《福严寺回望岳市》，页六上；《赠上封诸老》，页七上。卷七十七，《南岳游山后记》，页十一上。 3 同上，卷七题折桂院、楞伽院、万杉寺、归宗寺、石乳寺、落星寺，页十二上至十四下；别集卷七《题落星寺》，页九上。 4 同上，卷七《山北纪行》，页十六上下。 5 同上，卷六《次许顺之言别韵》，页十八下。 6 同上，卷八十二《跋米元章帖》，页六下。 7 同上，卷一《宿山寺闻蝉作》，页九上；卷二，《题襄山寺》，页三上；《梵天观雨》，页五上。 8 同上，卷二《题山石佛院》，页三上。 9 同上，卷九《白云寺送储伯升》，页八上。 10 同上，卷二《步东桥玩月》，页四下；卷三十九，《答许顺之（第八书）》，页十三上。 11 《文集》卷七《寄云谷瑞泉庵主》，页一上。 12 同上，卷一《赠仰上人》，页十二下。 13 同上，卷六十四《答巩仲至（第十八书）》，页十五上。 14 同上，卷八，《奉酬东峰道人溥公》，页六下。 15 同上，《次显庵益老韵》，页六下；卷十《次益老二首》，页七至八上。 16 同上，卷八十一，《跋南上人诗》，页二十四下至二十五上；别集卷五《志南上人》，页十下至十一上。 17 同上，卷八十四《游密庵记》，页三十上。 18 同上，卷十《次益老韵》，页八上。 19 《语类》卷三，第八十条，页八十七。 20 《文集》卷十《山寺僧谈命》，页三下。 21 同上，卷七《山北纪行》，页十六上。 22 《语类》卷四十四，第一一六条，页一八一七。 23 《文集》卷二《再题》，页十一上下。 24 《崇安县志》〔清雍正（一七二三－一七三五）刊本〕卷八《释》。参看《崇安县新志》（一九四一年本），卷二十《宗教·释教》，页五下，总页五二〇。又《建安县志》〔康熙五十二年（一七一三）本〕，卷七《释教》，页四十三上。 25 《枯崖漫录》（《续藏经》第一辑，第二编乙，第二十一套）卷中，页八十一下。 26 久须本文雄《宋代儒学禅思想研究》（名古屋进学书店，一九八〇），页三三三至三三四。 27 序载《卍大藏经》第三十一套，第四册，《大慧普觉禅师语录》卷一，总页三四八。 28 《语类》卷一〇四，第三十八条，页四一六六。 29 《李延平集》（《正谊堂全书》本）卷一，页五上。 30 《云卧纪谈》（《续藏经》第一辑，第二编乙，第二十一套）卷下，页十八上。 31 《崇安县新志》卷二十《宗教·释教》，页五上，总页五一九；页七下，总页五二四。 32 《语类》卷一二六，第一〇九条，页四八六三。 33 友枝龙太郎，《朱子の思想形成》（改订版）（东京春秋社，一九七九），页四十五，四十七。 34 佐藤仁《朱子》（东京集英社，一九八五），页五十七。 35 《佛法金汤编》（《续藏经》第一辑，第二编乙，第二十一套）卷十五，“朱熹”条，页四八四。 36 《文集》卷六《游密庵》，页六上。 37 同上，《游密庵分韵得绝字》，页五上。 38 同上，页五下至六上，卷八，页三下。 39 同上，卷八十四《游密庵记》，页三十上。 40 同上，卷三十三《答吕伯恭（第十七书）》，页十二上。 41 《文集》卷三十四《答吕伯恭（第五十八书）》，页五上下。 42 《五灯会元》（《续藏经》第一辑，第二编乙，第十一套）卷四，页六十六上，载赵州从念禅师（七七八一八九七），因僧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赵州日“无”。此为著名公案，盖谓狗亦有佛性，但不应以有无论也。 43 《佛法金汤编》卷十五，“朱熹”条，页四八四二。 44 《云卧纪谈》卷下，页十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