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理学家以佛道两宗为异端，猛力攻击。至朱子尤甚，比前人而过之。其编《近思录》，另以一章为异端，历举北宋理学大家之言，排斥佛老。《语类》有《老氏》《释氏》两卷。几乎只是批评。予尝撰《朱子评老子与论其与“生生”观念之关系》，大部分论朱子之评老子，指出其要点何在与其过于前人之处。1今撮其大要，以便读者。
  朱子之摈斥老子，其特具苦心处，可于其编《近思录》见之。录凡六百二十二条，邵子（邵雍，一〇一一－一〇七七）之语只一见。2此乃程颢（一〇三二－一〇八五）引邵子之言，非直接采自邵子之语也。《近思录》之所以不采邵子者，无他，以其象数之学道家气味太浓而已。伊川（程颐，一〇三三－一一〇七）《颜子所好何学论》3，朱子删去“故曰性其情”与“情其性”两句。前句出王弼（二二六－二四九）《周易·乾卦》注。朱子大概以其为道家所影响之性善情恶之思想。又改原文“明诸心，知所养”为“明诸心，知所往”。显以养为道家之静而以儒家之动易之。
  朱子从哲学伦理两面批评老子。哲学方面，觝排其道之观念与其道与德之分离。老子云，“有生于无”4。理学家于此皆大反对。张载（一〇二〇－一〇七七）云：“《大易》不言有无。有无，诸子之陋也。”5朱子继之曰：“《易》不言有无。老子言有生于无，便不是。”6更释张子之言曰：“无者无物，却有此理。有此理则有矣。老氏乃云‘（天地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和理也无，便错了。”7
  朱子亦非以老子为主绝对之无者。问释氏之无与老氏之无何以异？朱子答曰：“老氏依旧有，如所谓‘无，欲观其妙。有，欲观其窍’8是也。其释氏则以天地为幻妄，以四大（地水火风）为假合，则是全无也。”9
  老子哲学以道为无，属形上；德为有，属形下。如此分为上截下截，乃朱子所绝对不容。朱子云：“老子说：‘失道而后德。’10他都不识，分做两个物事，便将道做一个空物底物事看。吾儒说只是一个物事。以其古今共是这一个，不着人身上说，谓之道。德即是全得此道于己。他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若离了仁义，便是无道理了。又更如何是道？”11换言之，儒家体用一源，道家则分而为二。其实老子道德之分，并非如朱子所说之全然两截。“有无相生”12、“孔德之容，惟道是从”13、“道生之，德蓄之”14，固无间也。
  德之方面，朱子之抨击，更不留余地。老子云：“将欲夺之，必固与之。”15又曰：“非以明民，将以愚之。”16程颐评之曰：“老氏之学，更挟权诈。若言与之乃意在取之，张之乃意在翕之。又大意在愚其民而自智。然则秦之愚黔首，其术盖亦出于此。’’17朱子沿袭程子，特别向老子此处下手。《语类》卷一二五议论此点特多。朱子以老子“只欲得退步占奸，不要与事物接。如‘治人事天莫若啬’18，迫之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皆是这样意思。故为其学者，多流于术数，如申、韩之徒皆是也”19。由此更进一步，谓老子不肯做，只是占便宜。“老子是个占便宜，不肯担当做事的人。自守在里，看你外面天翻地覆都不管。”20老子之载魂抱一，专气致柔21，不外“只是收藏不放散”22。老子贪生，其意多在保全其身。23
  朱子又以老子权诈之训，不特产出法家之申韩，而又实现于汉之张良（字子房，前一八九年卒）。彼云：“老子之学，只要退步柔伏，不与你争。……让你在高处，他只要在卑下处，全不与你争。……只是他放出无状来，便不可当。如曰：‘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24便是用此道。如子房之术，全是如此。峣关之战，啗秦将以利，与之连和了，即回兵杀之。25……汉家始终治天下，全是得此术。”26
  朱子非难张良，是意中事。但其比邵雍于张良，则实出人意表。彼以康节（邵子）之学，“似老子，只是自要寻个宽闲快活处，人皆害他不得。后来张子房亦是如此”27。又以“康节本是要出来有为底人，然又不肯深犯手做。凡事直待可做处方试为之。才觉难，便拽身退。正张子房之流”28。邵子少言仁义，固为朱子所不喜。然其安贫躬耕，绝非子房贪权谋利之流。伦比而论，实是太过。
  程子评老子，只谓其权诈。今朱子进而比张良于老子，又比邵子于张良，更以老子为自私，为不肯做，皆远出乎程子之上。大概程子居洛阳，佛教为盛。闽南则道教兴隆，故朱子之反应不同。朱子之攻老子，诚然过激，然亦有取于老子者，当于页六一三“解老”条详之。

1 拙著《朱学论集》（台北学生书局，一九八二），页九十九至一二〇。本文原以“ChuHsi’sApPraisalofLaoTzu”为题，在一九七三年七月巴黎国际东方学者会议宣读。大意登载该会年报。全文旋登philosoPhyEastandWest（《东西哲学》）第二十五卷第二期（一九七五年四月），页一三一至一四四。《清华学报》催稿甚急，乃增订自译，改用今题，登该《学报》第十一卷，第一第二期合刊（一九七五年十二月），页八十九至一〇四。未及告万先法先生。万先生亦未见告，译原文为《朱子对老子学之评价》，登《中华文化复兴月刊》第十一卷第五期（一九七七年五月），页四十三至四十六。 2 《近思录》卷五《克己篇》，第十五“尧夫”条。 3 同上，卷二《为学篇》第三，“或问”条。原文载《伊川文集》（《四部备要·二程全书》本）卷四，页一上。 4 《老子》，第四十章。 5 《张子全书》（《四部备要》本）卷三《正蒙·大易篇第十四》，页十一上。 6 《语类》卷一二五，第四十四条，页四八〇三。 7 同上，卷九十八，第一二四条，页四〇二二。 8 《老子》，第一章。 9 《语类》卷一二六，第十二条，页四八二六。 10 《老子》，第三十八章。 11 《语类》卷十三，第六十二条，页三六八。 12 《老子》，第二章。 13 同上，第二十一章。 14 同上，第五十一章。 15 同上，第三十六章。 16 同上，第六十五章。 17 《遗书》（《二程全书》本）卷十五，页七下。又见《粹言》（《二程全书》本）卷二，页十一下。 18 《老子》，第五十九章。 19 《语类》卷一二五，第三十七条，页四八〇二。 20 《语类》卷一三七，第九条，页五二二二至五二二三。 21 《老子》，第十章。 22 《语类》卷八十七，第一六〇条，页三五八五。 23 同上，卷一二六，第十三条，页四三二六。 24 《老子》，第五十七章。 25 事见《史记》卷五十五《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26 《语类》卷一二六，第三十六条，页四八〇一。 27 同上，卷一〇〇，第十一条，页四〇四二。 28 同上，第十二条，页四〇四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