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 “可惜死了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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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朱子新探索》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3162
颗粒名称: 【九一】 “可惜死了告子”
分类号: B244.75
页数: 5
页码: 592-596
摘要: 本文记述了在《语类》中记载了陆象山去世后,朱子率门人到寺庙中悼念他的情节。朱子随后说了一句“可惜死了告子”,引起了一些争议。有人认为朱子将象山比作告子,并给出了四个观点来支持这个比较:一是说象山不知道有气禀之性;二是说象山不教人读书;三是说象山主张义外之说;四是说象山不强调言语的重要性。朱子相信告子与象山在不动心方面有相似之处,但他同时也指出了两者的不同之处。有人认为朱子对象山的评价不准确,但也有人认为朱子纯粹从学术立场出发,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非常坦诚。无论如何,朱子对象山的死表示了悼念,而在学术立场上可能存在一些争论。
关键词: 朱熹 哲学思想 研究

内容

《语类》载“象山(陆九渊,一一三九-一一九三)死,先生率门人往寺中哭之。既罢,良久,曰:‘可惜死了告子。”’本注云:“此说得之文卿。”1
  第一问题须待解决者,何以朱子比象山于告子?查朱子之论象山,谓其同于告子者,共有四点。一为不知有气禀之杂。《语类》云:“看子静(象山)书只见他许多粗暴底意思可畏。其徒都是这样。才说得几句,便无大无小,无父无兄,只我胸中流出底是天理,全不着得些工夫。看来这错处只在不知有气禀之性。……孟子不说到气一截,所以说万千与告子几个,然终不得他分晓。2告子以后,如荀、扬(扬雄,前五三-一八)之徒,皆是把气做性说了。”3一为不教人读书。《语类》载杨至问:“陆氏之学,不甚教人读书看文字。与告子相似否?”朱子答云:“便是。”4二为义外之说。朱子《答项平甫(项安世,一一五三-一二〇八)书》云:“告子乃不知此,而以义为外,则其不动心也,直彊制之而顽然不动耳,非有此气(浩然之气)而自然不动也。故(孟子)又曰:‘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5然告子之病,盖不知心之慊处,即是义之所安,其不慊处,即是不合于义,故直以义为外而不求。今人因孟子之言,却有见得此意,而识义之在内者。然又不知心之慊与不慊,亦有待讲学省察,而后能察其精微者,故于学聚问辨6之所得,皆指为外而以为非义之所在,遂一切弃置而不为。此与告子之言,虽若小异,然其实则百步五十步7之间耳。”8此处未明指象山。与《文集·答项平甫书》八通。第一、二、三书皆提象山。第四书“若谓尧舜以来,所谓兢兢业业,便只是读书程课”之言,无疑是指淳熙二年乙未(一一七五)朱陆江西鹅湖寺之会时象山欲问朱子尧舜之前,何书可读?9故知此处辟告子义外之说,亦所以辟象山义外之说也。《语类》则明白言之。朱子云:“今陆氏只是要自渠心里见得底,方谓之内。若别人说底,一句也不是。才自别人说出,便指为义外,如此乃是告子之说。”朱子又云:“尝与金溪(指象山)辨义外之说。某谓事之合如此者,虽是在外,然于吾心以为合如此而行,便是内也。且如人有性质鲁钝,或一时见不到,因他人说出来,见得为是,从而行之,亦内也。金溪以谓此乃告子之见,直须自得于己者方是。若以他人之说为义而行之,是求之于外也,遂于事当如此处亦不如此。不知此乃告子之见耳。”10
  第四点,集中于告子“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之说。11朱子云:“‘不得于言,勿求于心’,是心与言不相干。……此告子说也。告子只去守个心得定,都不管外面事。外面是亦得,不是亦得。孟子之意,是心有所失,则见于言,如肝病见于目相似。陆子静说告子亦有好处。今人非不但不识孟子,亦不识告子。只去言语上讨不着,陆子静却说告子只靠外面,更不去管内面。以某看,告子只是守着内面,更不管外面。”12杨至问告子谓“不得于言,勿求于心”,朱子答云:“告子于此不达,则不复反求其理于心。尝见陆子静说这一段,大段称告子所见髙。告子固是高,亦是陆子之学与告子相似,故主张他。然陆氏之学,更鹘突似告子。”13潘植所录云:“(杨)至之问告子‘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先生云:‘陆子静不着言语,其学正似告子,故常讳这些字。’至之云:‘陆尝云,人不惟不知孟子高处,也不知告子高处。先生语陆云:试说看。陆只鹘突说过。’先生因语诸生云:‘陆子静说告子也高,也是他尚不及告子。告子将心硬制得不动。陆遇事未必皆能不动。’’’14
  第三、第四两点,实是相为表里。盖不求义外与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同是告子不动心之法。由朱子观之,告子与陆子均无孟子浩然之气不动而只有强制之不动,而在象山,或且不能不动耳。
  如上所述,朱子之叹“可惜死了告子”,必指告子与陆子之不动心之法而言,而非指其论性不论气与不教人读书而言。盖前二者只偶尔言之,而后二者则屡屡言之也。此是学术问题,朱子只谓陆子至死,尚不相投耳。
  朱子之纯从学术立场而绝对坦白之态度,又可于吕祖俭(字子约,一一九六年卒)之死朱子所言见之。祖俭为祖谦弟,与朱子讲学甚密。《文集》有致子约书两卷(四十七八),凡四十八通,又《别集》卷一一通。朱子通信除张栻(一一三三-一一八〇)、吕祖谦(一一三七-一一八一)外,无有出其右者。然两人思想,总不融合。朱子尝云:“可怜子约一生辛苦读书,只是竟与之说不合。”15子约死,朱子曰:“子约竟赍着许多鹘突道理去矣。”16
  从来谈“可惜死了告子”者,绝未提朱子“子约怀道理去”之语,因而不审朱子对于象山之死,纯从学术立场。反而以为于象山之死,不特无哀悼之意,且从而讥之。显然非仁人君子之所为。于是王懋竑之《朱子年谱》与《象山全集》均不记载。或谓陆象山死,朱子并无祭文,似是侮慢。然朱子率门人往寺中哭之,岂亦假装门面耶?《语类》原注谓“此说得之文卿(窦从周)”。王懋竑谓“此事不见于从周录,恐传闻之误。《闲辟录》云:‘哭之者故旧之私情,讥之者斯文之公议。’此语固然。然谓其学同于告子而辨之则可,谓可惜死了告子,则语太轻,必非朱子语矣”17。钱穆亦谓“语非记录者所亲闻,可信否不可知”18。王、钱二氏,似以朱子此言为不善,欲为之洗刷。窦从周淳熙十三年丙午(一一八六)始侍朱子,其时年已五十。19朱子率门人哭象山之死,从周谅必在场。王懋竑谓此事不见于从周录,此则诚然,然不能因此便谓无其事也。从周录丙午以后所闻三十余条,皆是关于理论为学之问答。此条不在此范围之内,则其不录,亦至自然。从周年长老大,收放心,慕颜子克己气象,20当非轻信途说,胡言乱语之人。此条为汤泳乙卯(一一九五)所闻,离象山之死已两三载。传闻失实,未尝不可能。然从周亲与其事之可能性,比传闻失实为大。今加以祖俭死后朱子同样之言,则所谓“可惜死了告子”,当不容置疑矣。吾人苟否认“死了告子”之语,则亦否认其哭陆子,可乎?朱子与象山辨,词至剧烈,毫不妥协。卒之各尊所闻,无望必同。然两人交情,未尝因此而稍淡。两人丧幼稚,均以相告。21其谓“死了告子”,并非意存侮慢,只是直言其事而已。朱子刚直则有之。死而犹讥,则断无其事。朱子一生,何尝讥某一人?(参看页六五九“赠胡籍溪诗”条)
  此条之下有注“泳”一字,依《语类》例,为泳所记。钱穆先生谓“此条胡泳所载,王白田(王懋竑,一六六八-一七四一)《年谱考异》谓是汤泳,22恐误。”23拙著《朱子之宗教实践》从之,24续查《语类》记录者有泳,又有胡泳,如卷一二一第十二条(页四六七三)是也。胡泳所录为戊午(一一九八)所闻。泳是汤泳。为乙卯(一一九五)所闻。王懋竑.不误,误者钱氏也。拙著《朱子之宗教实践》,亟应改正。

附注

1 《语类》卷一二四,第四十八条,页四七七二。 2 《孟子·告子》上,第一至第六章。 3 《语类》卷一二四,第三十八条,页四七六八至四七六九。 4 同上,卷五十二,第二十八条,页一九六〇。 5 《孟子·公孙丑》上,第二章。 6 《易经·乾卦·文言》:“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 7 《孟子·梁惠王》上,第三章:“以五十步笑百步。” 8 《文集》卷五十四《答项平甫(第六书)》,页八上下。 9 《象山全集》(《四部备要》本)卷三十六,页九下。 10 《语类》卷一二四,第三十七条,页四七六六至四七六七。 11 《孟子·公孙丑》上,第二章。 12 《语类》卷五十二,第二十七条,页一九五九。 13 同上,第二十八条,页一九五九至一九六〇。 14 同上,卷一二四,第十四条,页四七五七至四七五八。 15 《语类》卷一二二,第三十三条,页四七二九。 16 同上,第三十七条,页四七三一。 17 《朱子年谱·考异》(《丛书集成》本)卷三,页三〇九。 18 《朱子新学案》(台北三民书局,一九七一)第三册,页三五六。 19 参看《宋元学案》(《四部备要》本)卷六十九《沧洲诸儒学案》,页十六上。拙著《朱子门人》(台北学生书局,一九八二),页三六〇至三六一。 20 《语类》卷一一四,第三十六条,页四四〇四。 21 《象山全集》卷十三《与朱元晦》,页七上。 22 《朱子年谱·考异》卷三,页三〇八。 23 《朱子新学案》第三册,页三五六。 24 拙著《朱学论集》(台北学生书局,一九八二),页一九五。

知识出处

朱子新探索

《朱子新探索》

出版者:重庆出版社

本书收录了朱子行状、朱子自述、朱子自称、沈郎、刘屏山命字元晦祝词、朱子世系之命名等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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