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内容
《宋元学案》卷六十九题《沧洲诸儒学案》，盖谓朱子讲学，门人集于沧洲精舍也。然沧洲精舍原名竹林精舍。朱子于绍熙五年甲寅（一一九四）以上疏忤权贵韩侂胄，罢侍讲职。十一月归福建建阳之考亭。以门人云集，乃建竹林精舍于考亭所居之旁。王懋竑《朱子年谱》引旧年谱云：“后精舍改名沧洲。”1王氏所引年谱，指李默改订本（嘉靖三十一年壬子，一五五二）与洪去芜改订本（康熙三十九年庚辰，一七〇〇）。两本或沿朱子弟子李方子最初之《朱子年谱》而来。较李本洪本为早者有戴铣《朱子实纪》内之《年谱》（正德元年丙寅，一五〇六），又有更早之叶公回校订《年谱》（宣德六年辛亥，一四三一），皆只谓后改名沧洲精舍。以后文献，皆从《年谱》。如《建阳悬志》“考亭书院”条下云：“竹林精舍，旋更名沧洲。”2又附熊勿轩《重修考亭书院记》云：“初名竹林精舍，后更沧洲。”因此发生三大问题：一为何由改名？二为何时改名？三为何人改名？
（1）何由改名？
《朱子实纪》卷七“考亭书院”条下云：“（绍熙）五年，以四方来学者众，筑室于所居之东以处，扁曰竹林精舍。后因舍前有洲环绕，更名沧洲精舍。”3是沧洲指其地形也。唯《辞海》已集“沧洲”条下云：“谓水隈之地。常用以称隐者之居。《南史·袁粲传》：尝作五言诗，言‘访迹虽中宇，循寄乃沧洲’，盖其志也。按宋朱熹罢官授徒时，卜居建阳之考亭。其地本名龙舌洲，熹为更名沧洲，并筑沧洲精舍，自称沧洲病叟，更号遯翁，盖亦隐遁之意也。”据此则改名非因地形而乃朱子以示隐遁之意。用形示意两说，未尝不可相通。且朱子自称病叟与遯翁，其退隐之意，似是显然。查庆元元年（一一九五）朱子以奸邪蔽主，草封事逾万言。诸生恐贾祸，请以卜筮决之。得遯之“家人”。朱子默然退，取奏稿焚之，更号遯翁。五月遂以疾乞致仕，《辞海》所叙。似先更名沧洲，随筑精舍，显与《年谱》先筑竹林精舍，后改名沧洲精舍不符。至谓因隐遁而名沧洲精舍，则不外臆说。此点可以改名时间明言之。
（2）何时改名？
诸书所谓后者，未知何年。查黄榦《董县尉墓志铭》云：“庆元初先生自讲筵归，日与诸生论学于竹林精舍，命叔重长其事。”4董尉叔重即董铢也。庆元初可指元年（一一九五），亦可指二年（一一九六）。《朱子语类》有董铢丙辰（一一九六）以后所闻三四百条。此当然是竹林精舍所闻。是则一一九六年尚名竹林精舍也。黄榦《朱子行状》叙朱子被排，有曰：“先生日与诸生讲学竹林精舍。有劝以谢遣生徒者，笑而不答。”5此庆元二年（一一九六）事也。是又可见是时仍名竹林精舍。若云以示退隐之意，何不于一一九五年卜卦更号遯翁或致仕后即改沧洲耶？又查陈淳《竹林精舍录后序》云：“某自辛亥（一一九一）夏送别先生于沈井之后，以水菽之不给，岁岁为训童牵绊，未能一走建阳，再谒函丈，而先生屡以书来召，至乙（应作己）未（一一九九）始克与妻父（朱子门人李唐咨）同为考亭之行。十一月中浣到先生之居，即拜见于书楼之阁内，甚觉体貌大减。曩日脚力已阻于步履，而精神声音，则如故也。晚过竹林精舍止宿。与宜春胡叔器（安之）、临川黄毅然（义刚）会。”6观此可知竹林精舍成立五年之后，仍未改名矣。又陈淳门人陈折叙述其师事实云：“己未冬再谒于考亭。文公时已寝疾。延至卧内。……故竹林所闻，无非直截痛切。”7《北溪字义》第二十三门“经权”下“《论语》”条有注云：“先生（陈淳）所编《文公竹林精舍语录》”，查所录二卷，一为一一九〇年，一为一一九九年。又可知一一九九年尚名竹林。除非竹林、沧洲两名并用，则最早朱子逝世前四个月内乃更沧洲耳。因陈淳正月五日拜辞，而朱子三月（有闰二月）初九长逝也。然此期间朱子经已寝疾，何暇改名？
如上所述，则庆元六年（一二〇〇）之初，尚名竹林精舍。无怪朱子杰出之门人黄榦与陈淳，均只提竹林而不提沧洲矣。或谓《朱子文集》有“苍颜已是十年前”诗，题“庆元庚申（一二〇〇）二月八日沧洲病叟朱熹仲晦父”8，然则此一月之内，便改精舍之名耶？沧洲病叟之名，《文集》只此一见。疑当时朱子题名，并非因精舍经已改名，而乃以环绕有洲，且亦病笃，故称沧洲病叟。亦犹以前自称云谷老人，同是以山水秀丽为号耳。故可谓朱子生前，精舍并未改名。改名乃朱子没后之事。至何年何月，则无可考。朱子生前既未改名，则朱子因隐遁而改名之说，不攻自破矣。且《辞海》云：“自称沧洲病叟，更号遯翁。”似是沧洲病叟在遯翁之先，更是颠倒事实。
（3）何人改名？
《文集》与《语类》均无竹林精舍之名。《语类》但云精舍。9《文集》则三言沧洲精舍。一为《沧洲精舍释菜仪》10，二为《沧洲精舍告先圣文》11，三为《沧洲精舍谕学者》12。此三文之内不提沧洲，只编文集者题目上采用而已。实皆指竹林精舍也。《年谱》“竹林精舍落成”条下，皆言：“精舍落成，率诸生行释菜之礼于先圣先师，以告成事。”此即《文集》所题《沧洲精舍告先圣文》，实则应为“《竹林精舍告先圣文》”也。王懋竑《年谱》此处备举《沧洲精舍告先圣文》13，尚未改正为竹林精舍也。《文集》之编，在朱子死后数十年。编者以沧洲代竹林，是否精舍经已改名，故沿用之，抑以朱子自用沧洲病叟，故改用沧洲，或沧洲经已通行，比竹林为盛，故采用之，则皆无从判定。所可断者，决非朱子本人所改是也。若谓朱子死后门人所改，不特无据，亦无理由。意者朱子没后，精舍冷淡。同时朱子画像之诗，人人传诵，沧洲病叟之名以显。后人遂以沧洲名其精舍，而竹林之名，且湮没矣。《建阳县志》记考亭书院：“旁为两虔，为竹林沧洲两精舍。”14两精舍之名并重。唯所附明彭时纪，一则曰：“当其时，四方来学者众，乃于所居之后，别建沧洲精舍为讲授之所。”15再则曰：“庑前有道源堂甚广……改为沧洲、寒泉两精舍。”16已不提原为竹林精舍矣。又梁章钜编《楹联丛话》卷一，不依《年谱》，谓：“朱子于绍熙五年筑竹林精舍，后改名沧洲精舍。”而只谓“朱子于绍熙五年筑沧洲精舍”17。是竹林之名，竟被淘汰矣。考竹林之名，原为佛语。印度迦兰陀（Karanda）长者归佛后，以竹林奉佛，梵名Venuvana，晋时译为竹林精舍。“精舍”一词，出自《管子·内业篇》，谓“定在心中……可以为精舍”18，东汉包咸（前六—六五）立精舍讲授19。以后儒、释、道均筑精舍，而佛家尤多。沿用既久，几成佛语。加以竹林，则佛味太浓，非避之不可矣。
〔本文原刊《华学月刊》第一四〇期（一九八三年八月），页一五二。今略有增补。〕
（1）何由改名？
《朱子实纪》卷七“考亭书院”条下云：“（绍熙）五年，以四方来学者众，筑室于所居之东以处，扁曰竹林精舍。后因舍前有洲环绕，更名沧洲精舍。”3是沧洲指其地形也。唯《辞海》已集“沧洲”条下云：“谓水隈之地。常用以称隐者之居。《南史·袁粲传》：尝作五言诗，言‘访迹虽中宇，循寄乃沧洲’，盖其志也。按宋朱熹罢官授徒时，卜居建阳之考亭。其地本名龙舌洲，熹为更名沧洲，并筑沧洲精舍，自称沧洲病叟，更号遯翁，盖亦隐遁之意也。”据此则改名非因地形而乃朱子以示隐遁之意。用形示意两说，未尝不可相通。且朱子自称病叟与遯翁，其退隐之意，似是显然。查庆元元年（一一九五）朱子以奸邪蔽主，草封事逾万言。诸生恐贾祸，请以卜筮决之。得遯之“家人”。朱子默然退，取奏稿焚之，更号遯翁。五月遂以疾乞致仕，《辞海》所叙。似先更名沧洲，随筑精舍，显与《年谱》先筑竹林精舍，后改名沧洲精舍不符。至谓因隐遁而名沧洲精舍，则不外臆说。此点可以改名时间明言之。
（2）何时改名？
诸书所谓后者，未知何年。查黄榦《董县尉墓志铭》云：“庆元初先生自讲筵归，日与诸生论学于竹林精舍，命叔重长其事。”4董尉叔重即董铢也。庆元初可指元年（一一九五），亦可指二年（一一九六）。《朱子语类》有董铢丙辰（一一九六）以后所闻三四百条。此当然是竹林精舍所闻。是则一一九六年尚名竹林精舍也。黄榦《朱子行状》叙朱子被排，有曰：“先生日与诸生讲学竹林精舍。有劝以谢遣生徒者，笑而不答。”5此庆元二年（一一九六）事也。是又可见是时仍名竹林精舍。若云以示退隐之意，何不于一一九五年卜卦更号遯翁或致仕后即改沧洲耶？又查陈淳《竹林精舍录后序》云：“某自辛亥（一一九一）夏送别先生于沈井之后，以水菽之不给，岁岁为训童牵绊，未能一走建阳，再谒函丈，而先生屡以书来召，至乙（应作己）未（一一九九）始克与妻父（朱子门人李唐咨）同为考亭之行。十一月中浣到先生之居，即拜见于书楼之阁内，甚觉体貌大减。曩日脚力已阻于步履，而精神声音，则如故也。晚过竹林精舍止宿。与宜春胡叔器（安之）、临川黄毅然（义刚）会。”6观此可知竹林精舍成立五年之后，仍未改名矣。又陈淳门人陈折叙述其师事实云：“己未冬再谒于考亭。文公时已寝疾。延至卧内。……故竹林所闻，无非直截痛切。”7《北溪字义》第二十三门“经权”下“《论语》”条有注云：“先生（陈淳）所编《文公竹林精舍语录》”，查所录二卷，一为一一九〇年，一为一一九九年。又可知一一九九年尚名竹林。除非竹林、沧洲两名并用，则最早朱子逝世前四个月内乃更沧洲耳。因陈淳正月五日拜辞，而朱子三月（有闰二月）初九长逝也。然此期间朱子经已寝疾，何暇改名？
如上所述，则庆元六年（一二〇〇）之初，尚名竹林精舍。无怪朱子杰出之门人黄榦与陈淳，均只提竹林而不提沧洲矣。或谓《朱子文集》有“苍颜已是十年前”诗，题“庆元庚申（一二〇〇）二月八日沧洲病叟朱熹仲晦父”8，然则此一月之内，便改精舍之名耶？沧洲病叟之名，《文集》只此一见。疑当时朱子题名，并非因精舍经已改名，而乃以环绕有洲，且亦病笃，故称沧洲病叟。亦犹以前自称云谷老人，同是以山水秀丽为号耳。故可谓朱子生前，精舍并未改名。改名乃朱子没后之事。至何年何月，则无可考。朱子生前既未改名，则朱子因隐遁而改名之说，不攻自破矣。且《辞海》云：“自称沧洲病叟，更号遯翁。”似是沧洲病叟在遯翁之先，更是颠倒事实。
（3）何人改名？
《文集》与《语类》均无竹林精舍之名。《语类》但云精舍。9《文集》则三言沧洲精舍。一为《沧洲精舍释菜仪》10，二为《沧洲精舍告先圣文》11，三为《沧洲精舍谕学者》12。此三文之内不提沧洲，只编文集者题目上采用而已。实皆指竹林精舍也。《年谱》“竹林精舍落成”条下，皆言：“精舍落成，率诸生行释菜之礼于先圣先师，以告成事。”此即《文集》所题《沧洲精舍告先圣文》，实则应为“《竹林精舍告先圣文》”也。王懋竑《年谱》此处备举《沧洲精舍告先圣文》13，尚未改正为竹林精舍也。《文集》之编，在朱子死后数十年。编者以沧洲代竹林，是否精舍经已改名，故沿用之，抑以朱子自用沧洲病叟，故改用沧洲，或沧洲经已通行，比竹林为盛，故采用之，则皆无从判定。所可断者，决非朱子本人所改是也。若谓朱子死后门人所改，不特无据，亦无理由。意者朱子没后，精舍冷淡。同时朱子画像之诗，人人传诵，沧洲病叟之名以显。后人遂以沧洲名其精舍，而竹林之名，且湮没矣。《建阳县志》记考亭书院：“旁为两虔，为竹林沧洲两精舍。”14两精舍之名并重。唯所附明彭时纪，一则曰：“当其时，四方来学者众，乃于所居之后，别建沧洲精舍为讲授之所。”15再则曰：“庑前有道源堂甚广……改为沧洲、寒泉两精舍。”16已不提原为竹林精舍矣。又梁章钜编《楹联丛话》卷一，不依《年谱》，谓：“朱子于绍熙五年筑竹林精舍，后改名沧洲精舍。”而只谓“朱子于绍熙五年筑沧洲精舍”17。是竹林之名，竟被淘汰矣。考竹林之名，原为佛语。印度迦兰陀（Karanda）长者归佛后，以竹林奉佛，梵名Venuvana，晋时译为竹林精舍。“精舍”一词，出自《管子·内业篇》，谓“定在心中……可以为精舍”18，东汉包咸（前六—六五）立精舍讲授19。以后儒、释、道均筑精舍，而佛家尤多。沿用既久，几成佛语。加以竹林，则佛味太浓，非避之不可矣。
〔本文原刊《华学月刊》第一四〇期（一九八三年八月），页一五二。今略有增补。〕
附注
1 《朱子年谱》（《丛书集成》本）卷四上，页二一四，绍熙五年（一一九四）十二月。
2 《建阳县志》（上海新明书局，一九二九）卷八，页五十五上。
3 《朱子实纪》（《近世汉籍丛刊》本）卷七，页五上，总页三七七。
4 《勉斋集》（《四库全书》本）卷三十八，页十七下。
5 同上，卷三十六，页三十七下至三十八上。
6 《北溪大全集》（《四库全书》本）卷十，页三下。
7 同上，别集《叙述》，页十一下。
8 《文集》正集卷九，页十四下。
9 《语类》卷一一六，第三十三条，页四四六一；卷一一九，第七条，页四五七八；第八条，页四五八三。
10 《文集》卷六十九，页二十八上。
11 同上，卷八十六，页十二上。
12 同上，卷七十四，页二十二上。
13 《朱子年谱》（《丛书集成》本）卷四上，页二一四，绍熙五年（一一九四）十二月。
14 《建阳县志》，页五十四下。
15 同上，页五十八下。
16 同上，页六十一下。
17 《楹联丛话》（《国学基本丛书》本）卷一，页二。
18 《管子》（《四部丛刊》本）卷十六，页二上。
19 《后汉书》（《四部丛刊》本）卷六十九下《包咸传》，页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