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朱子先后建造三精舍，即乾道六年庚寅（一一七〇）春在福建建阳寒泉坞其母墓侧所筑之寒泉精舍，淳熙十年癸卯（一一八三）四月在武夷山所筑之武夷精舍，与绍熙五年甲寅（一一九四）十二月在建阳考亭所筑之竹林精舍是也。寒泉不常至，武夷比较多往，考亭则长住。以时间言，武夷精舍为时最长。盖由淳熙十年至筑室于考亭，前后十年。其间淳熙十六年己酉（一一八九）出任漳州，绍熙元年四月到郡。则武夷讲学为期七年，仍比竹林之五年三个月为多。学生人数，则以竹林为最。吾人不知各精舍学徒之多寡。《语类》所载，多是庚戌（一一九〇）以后所闻，则是竹林精舍之记录也。且杰出门徒，如辅广陈淳（一一五九—一二二三）辈，皆是竹林精舍诸生。竹林为最著名，盖有由也。
  寒泉精舍之结构，已无可考。即遗址亦难寻觅。但同年在建阳芦山之巅云谷所造晦庵，只是草堂。1是则寒泉精舍，必甚简单。答蔡季通（蔡元定，一一三五—一一九八）云：“寒泉精舍，才到即宾客满座。”2可知某时此精舍相当热闹。答方伯谟（方士繇，一一四八—一一九九）云：“月初至寒泉，叔京（何镐，一一二八—一一七五）约来相聚旬日。不知能约诸同志者同为此会否。但恐不欲令诸生又废业耳。”3相聚旬日，其盛况可知。不欲诸生废业，则必有学生多人，又有常课矣。淳熙二年乙未（一一七五）“东莱吕伯恭（吕祖谦，一一三七—一一八一）来自东阳4，过予寒泉精舍，留止旬日”5，共辑《近思录》。恐非学徒停课不可矣。《近思录》为新儒学一重要经典，精舍因此而有名。若论门人之盛，声誉之隆，则终不若武夷与竹林。然吾人所知，亦甚寥寥。武夷因有《武夷精舍杂咏并序》，吾人藉知仁智堂左室为朱子栖息之居，右室以延宾友。别为两屋，一以居学者，一以居道流。6吾人亦知学者云集。若干学者在武夷溪水九曲沿地筑室。若竹林精舍，则只知其于绍熙五年甲寅（一一九四）十一月返考亭。生徒日众，乃于所居之东筑精舍而已。关于武夷与竹林建造之经过与现时状况，予尝为文报道〔参看页二二一“朱子遗迹访问记”之（丙）与页四九o至四九二“朱子与书院”之（二）（三）〕。至于精舍之生活情形，则学者尚未暇及也。今从《文集》《语类》搜索，所得不多，或亦可唤起学者之兴趣欤。
  朱子绍熙二年辛亥（一一九一）四月离漳州，五月归建阳，寓同繇桥。答吴必大云：“已买得人旧屋，明年可移。目今且架一小书楼，更旬日可毕工也。”7旋以斋舍迫狭，迁在佛顶庵中与学者相聚。8三年壬子（一一九二）始筑室于建阳之考亭。至五年甲寅（一一九四）乃筑竹林精舍。其所居有清邃阁。9据陈淳庆元五年己未（一一九九）冬与其妻父李唐咨“同为考亭之行。十一月中浣到先生之居，即拜见于书楼下之閤内。甚觉体貌大减。曩日脚力，已阻于步履，而精神声音，则如故也。晚过竹林精舍止宿”10，吾人从此可知朱子必居楼下，因脚力不足，不便登楼也。又可知精舍为另一房屋。曾祖道庆元三年丁巳（一一九七）三月见朱子于考亭，问其初从何人讲学与所得于陆象山（陆九渊，一一三九—一一九三）如何后，曰：“可便迁入精舍。”11“季通被罪（一二九六）台谓及先生。先生饭罢，楼下起西序行数回，即中位打坐。贺孙〔叶味道，嘉定十三年庚辰（一二二〇）进士〕退归精舍告诸友。”12朱子病笃（一二〇〇），精舍诸生来问疾，“先生起坐曰：‘误诸生远来，然道理只是恁地。但大家倡率做些坚苦工夫，须牢固著脚力，方有进步处。’”13凡此皆实证精舍为学子所居，且距离不太近也。学者有无另自筑庐，如童伯羽（一一四九—一一九〇）在云谷自有其庐，14则不得而知。
  此外有静香堂，不知在何处。15又有书院，某次语门人郭友仁，并以手指书院曰：“如此屋相似，只中间洁净，四边也未在。”16此条为友仁戊午（一一九八）所闻，则为竹林精舍之事无疑。又王过甲寅（一一九四）以后所录有云：“先生每日早起，子弟在书院皆先着衫到影堂前击板，俟先生出。既启门，先生升堂，率子弟以次列拜炷香，又拜而退。子弟一人，诣土地之祠炷香而拜。随侍登阁，拜先圣像，方坐书院，受早揖。饮汤少坐。或有请问而去。月朔影堂荐酒果，望日则荐茶。有时物，荐新而后食。”17此书院可能自为一间，亦可能在某间之内。及检蔡沈（一一六七—一二三〇）《朱文公梦奠记》，乃知书院与朱子之居同为一所也。《朱文公梦奠记》云：“庆元（六年）庚申（一二〇〇）三月初二日丁巳，先生简附叶味道来约沈下考亭。当晚，即与味道至先生侍下。是夜先生看沈《书集传》说数十条，及时事甚悉。精舍诸生皆在，四更方退。只沈宿楼下书院。”18大抵诸生之宿舍名精舍，而此精舍与书院又合称精舍。“精舍”与“书院”两名常可互换，以此故也。
  精舍无堂长。竹林精舍成，朱子遗书黄榦（一一五二—一二二一），谓：“他时便可请直卿代即讲席。”19黄榦亦云：“先生归自讲筵，日与诸生论学于竹林精舍，命叔重（董铢，一一五二—一二一四）长其事，然后即先生而折衷焉。”20叔重非堂长，而乃主席之类。精舍似无一定课程，但随时问答之外，亦有轮讲。《语类》载：“包显道（包扬）领生徒十四人来。四日皆无课程。先生令（黄）义刚问显道所以来故。于是次日皆依精舍规矩，说《论语》。”学徒七人，各说《论语》一章，朱子加以评论。21问答讨论，皆在晚上举行。《语类》记录每云“某夜”22、“昨夜”23。《朱文公梦奠记》云：“初三日戊午，先生在楼下……是夜说书数十条。初四日己未，先生在楼下……是夜说书至《太极图》。初五日庚申，先生在楼下……是夜说《西铭》。”24讲后自然有问答，皆在晚上。《语类》云：“每夜诸生会集。”25但亦有云：“早晚亦且讲论如常。”26则早上亦讲学矣。有轮讲，已如上述。27有挑讲，即挑选讲者。28在座亦间有客人。29朱子气疾作，诸生连日皆无问难。一夕遣介召入卧内，诸生亦无所请。朱子怒曰：“诸公患地闲坐时，是怎生地。恁地便归去强，不消得恁地远来。”30
  朱子对诸生期望甚殷，激发甚力，亦深虑斯道之难传也（参看页四五〇“朱门传授”条）。尝谓：“山间有一二学者相从，但其间绝难得好资质者。近得一人，似可喜，亦甚醇厚，将来亦可望也。”31某晚诸生举毕，则曰：“今晚五人，看得都无甚走作。”32庆元党祸以后，忧虑更甚。故云：“今年往来亦有一二十人，相过讲习。其间岂无晓会得意思者？然未见大段断然可负荷此事者，甚可虑也。”33
  诸生或侍坐34，或侍食35，或问疾36。诸生问疾，朱子必正冠坐揖。37门人如有不敬，如侍座而困睡38，集会而说闲话39，与相揖而缩手入袖40，朱子必责之。每召入卧内。41有时亲下精舍，大会学者。42学者之来，依礼纳贽43，或以书44，或以诗45。其辞也，则因各人之所需而训导之，或且赠书46、饯别47。
  至于各精舍学者多少，无从而定。予尝以省为单位统计之（参看页四六七“朱子门人补述”条）。田中谦二著《朱门弟子师事年考》，考订谁来若干次，留居时期之长短，与谁同时，甚为精审。48但未以精舍分析之。其见于《文集》《语类》者，则云谷有“留十余日，朋友来集，随分有少讲论”49，寒泉则有“携二子过寒泉，招季通来相聚。更有一二朋友来相聚，初不废讲议”50，“伯谏〔李宗思，隆兴元年癸未（一一六三）进士〕前日过此，季通亦来会，相与讨论儒佛之异”51，“月初至寒泉，叔京约来相聚旬日”52。武夷有“亦幸有一二朋友在此，不废讲论”53，与“此间书院近方结裹。江浙间有朋友在彼相聚”54。考亭讲学热闹，然亦有“此间几绝讲之时”55。竹林精舍更旺，然自朱子落职罢祠（一一九六）以后，不少门人畏祸而避，情势大变。故“精舍朋友，往来不常”56，“去多来少”57。“此间朋友亦有十余人，颇有讲论之益，然亦皆不能久留也”58，“所幸犹有一二朋友，早晚讲论，少足为慰耳”59，“精舍亦有数人相聚”60，“精舍有朋友十数人讲学，颇有趣”61，“今年绝无朋友相过。近日方有至者。只一二辈，犹未有害。若多则恐生事矣”62，“今年往来亦有一二十人，相过讲习”63，“精舍春间有朋友数人，近多散去，仅存一二”64。所幸来者皆有威武不屈之精神。故庆元三年（一一九七）季通谪道州65，州县捕之甚急。朱子与从游数百人，饯别萧寺中。66及朱子死，会葬者几千人。67

1 《文集》卷七十八《云谷记》，页二上。 2 同上，续集卷二《答蔡季通（第六书）》，页二下；重第九十三书，页二十一上。 3 同上，正集卷四十四《答方伯谟（第七书）》，页二十一下。 4 今浙江金华县。 5 《文集》卷八十一《书近思录后》，页六上。 6 《文集》卷九《武夷精舍杂咏并序》，页三上。 7 同上，卷五十二《答吴伯丰（第八书）》，页十下。 8 同上，卷三十九《答许顺之（第八书）》，页十三上。 9 同上，卷八十三《跋李参仲仁状》，页二十五下。 10 《北溪大全集》（《四库全书》本）卷十《竹林精舍录后序》，页三下。 11 《语类》卷一一六，第三十三条，页四四六〇。 12 同上，卷一〇七，第二十二条，页四二四四。 13 《蔡氏九儒书》〔同治七年戊辰（一八六八）本〕卷六蔡沈《朱文公梦奠记》，页五十八上。又见王懋竑《朱子年谱》（《丛书集成》本）卷四下，页二二八。 14 《考亭渊源录》（《近世汉籍丛刊》本）卷十四《童伯羽传》，页九上，总页五八七。 15 《语类》卷一一八，第八十九条，页四五七二。 16 同上，卷一一六，第五十条，页四四七〇。 17 同上，卷一〇七，第五十四条，页四二五二。 18 《蔡氏九儒书》〔同治七年戊辰（一八六八）本〕卷六蔡沈《朱文公梦奠记》，页五十八上。又见王懋竑《朱子年谱》（《丛书集成》本）卷四下，页五十八下，王《谱》，页二二七。 19 《宋史》（北京中华书局，一九七七）卷四三〇《黄榦传》，页一二七七八。 20 《勉斋集》（《四库全书》本）卷三十八《董县尉墓志铭》，页十七下。 21 《语类》卷一一九，第七条，页四五七八至四五八二。 22 同上，第二十五条，页四五九四。 23 同上，第二十六条，页四五九五。 24 《蔡氏九儒书》〔同治七年戊辰（一八六八）本〕卷六蔡沈《朱文公梦奠记》，页五十八上。又见王懋竑《朱子年谱》（《丛书集成》本）卷四下，页五十八下至五十九上、二二七。 25 《语类》卷一二一，第一〇一条，页四七一三。 26 《文集》卷六十《答潘子善（第四书）》，页二十七上。 27 《语类》卷一一九，第七条。又《语类》卷一二〇，第五十五条，页四六三四。 28 《语类》卷一一八，第九十一条，页四五七四。 29 同上。又卷一二一，第八十七条，页四七〇七。 30 同上，第一〇六条，页四七一六。 31　《文集》卷三十九《答许顺之（第八书）》，页十三上。 32 《语类》卷三十五，第一一八条，页一四九八。 33 《文集》卷五十《答余占之（第四书）》，页二十五下。 34　《语类》卷一一七，第四十九条，页四五一五；卷一二一，第一〇二条，页四七一四。 35 同上，卷一一四，第三条，页四三八五。 36　《蔡氏九儒书》〔同治七年戊辰（一八六八）本〕卷六蔡沈《朱文公梦奠记》，页五十八上。又见王懋竑《朱子年谱》（《丛书集成》本）卷四下，页二二八。 37 《语类》，卷一〇七，第五十七条，页四二五三。 38 《语类》卷一二一，第一〇二条，页四七一四。 39 《语类》卷一二一，第一〇一条，页四七一三。 40 《语类》卷一二一，第一〇三条，页四七一五。 41 《语类》卷八，第九十一条。又卷一二一，第八十七条。又卷一一七，第四十三、四、五条，页四五〇0至四五〇七。 42 《语类》，卷一一九，第八条，页四五八三。 43 《语类》，卷一一三，第三十条，页四三七六。 44 《语类》，卷一一六，第十五条，页四四四七；卷一一八，第十二条，页四五二八；卷一一九，第十六条，页四五八九，第三十六条，页四五九九。 45 《语类》，卷一一七，第二十四条，页四四八八。 46 《语类》，卷一一九，第二十一条，页四五九二。 47 《语类》，卷一一七，第五十三条，页四五二〇。 48 《东方学报》第四十四期（一九七三），页一四七至二一八；第四十八期（一九七五），页二六一至三。 49 《文集》卷四十四《与方伯谟（第十书）》，页二十三上。 50 同上，卷三十九《答范伯崇（第九书）》，页四十四下。 51 同上，第十书，页四十五上。 52 《文集》卷四十四《答方伯谟（第七书）》。 53 《文集》卷五十《答程正思（第十书）》，页二十八上。 54 同上，第十八书，页三十一下。 55 同上，卷三十九《答许顺之（第十一书）》，页十五上。 56 同上，卷五十九《答陈才卿（第十书）》，页三十二上。 57 同上，卷六十《答潘子善（第四书）》，页二十七上。 58 同上，第十一书，页四十下。 59 同上，卷六十一《答林德久（第十书）》，页十二上。 60 同上，卷五十九《答辅汉卿（第五书）》，页二十六上。 61 同上，第七书，页二十六下。 62 同上，卷五十《答余占之（第三书）》，页二十五上。 63 同上，第四书，页二十五下。 64 同上，卷六十《答潘子善（第五书）》，页二十七下。 65 今湖南道县。 66 《宋史》卷四三四《蔡元定传》，页一二八七五。 67 各《朱子年谱》均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