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宋史·黄榦（一一五二—一二二一）传》谓：“病革以深衣所著书授榦。手书与诀曰：‘吾道之托在此，吾无憾矣。’”1《考亭渊源录》与《宋元学案》沿之。2王懋竑（一六六八—一七四一）云：“至《宋史》言以深衣为寄，考之一无所据。盖暗用禅家衣钵之说，其为附会无疑。”3王氏是也。诸本《年谱》与黄榦《朱子行状》均无授衣之事。易箦时门人蔡沈（一一六七—一二三〇）与祝穆（一二五五卒）在场，所记亦未提及。4与黄榦书乃易箦前一日所书，曰：“三月八日熹启。……今想愈成伦理，凡百更宜加勉力。吾道之托在此者，吾无憾矣。”5蔡沈与祝穆均目睹其手书。祝穆谓先作季子书与之诀别，然后作书与黄榦与范念德，托修礼书，并谓今《年谱》以黄、范两书在先，其事失伦。查各《年谱》与《行状》均不失伦，只十六世孙朱玉《朱子文集大全类编》（一七二二）内之《年谱》以黄、范两书在先，则朱玉《年谱》有上沿最初《年谱》之可能。
  懋竑虽否认传授深衣，然隐示朱子有传授之意，而黄榦亦有此期望。此则不可辨。懋竑云：“又按朱子临卒，与勉斋（黄榦）书有‘吾道之托在此者，吾无憾’之语，然止以授学次第而言，其于孔门之颜、曾，未知何如也。朱子晚年与人书，每言斯道之传，不绝如线。而论程门诸公，未有可当衣钵之传，其微意亦可见矣。勉斋最后祭文言：‘末年之付嘱，将没之丁宁，则戚戚然于微言之绝，大义之乖也。榦独何人，而当此期望之厚耶？＇6今考此书，却无此意。续集有《与直卿书》言：‘古之禅宿，有虑其学之无传，而至于感泣流涕者。不意今日乃亲见此境界也。’7其书在戊午（庆元四年，一一九八）己未（庆元五年，一一九九）间。祭文盖兼用此意。亦云期望之厚，而不敢谓已得其传也。盖古人之审慎如此。”8观上所云，王氏显示朱子有微意而黄榦亦知所付嘱。加以朱子“古之禅宿”之言与论程门衣钵，朱子传授之想，显而易见。予疑王氏如是云云，恐亦暗用禅家衣钵之说而附会之耳。
  易箦前致黄榦书，诚如懋竑所言：“止以授学次第而言。”然书有“吾道之托在此”之语，则懋竑“其于孔门之颜、曾，未知如何”之问，不为无理。“最后祭文”，实指黄榦之《辞晦庵先生墓文》。王氏谓黄榦不敢谓已得其传，即谓冀得其传也。王氏又谓与直卿书有禅宿虑学无传，而黄榦祭文兼用此意，则恐有断章取义之嫌。《辞晦庵先生墓文》写在朱子逝世二十一年之后。其时黄榦已六十九岁，“数月以来，痰作于上，气痞于下。恐一旦遂溘先朝露”，故遣其子辂告于墓下。文内四言“榦何人而在抠趋之列？榦何人而获亲道德之粹？榦何人而受此生成之赐？榦何人而当此期望之厚？”9此乃回忆一生所得于朱子之涵淹卵育。故“咐嘱”、“叮咛”、“大义”、“微言”、“期望”，皆对黄榦之学问修养而言，无指为承受道统之意也。若谓传授，则当早已言之，岂待朱子死后二十一载而后言之耶？黄榦《祭晦庵朱先生》，有“奉疾革之贻书。……念属托之至重，岂绵力之能胜”10之语，可解作“吾道之托”，亦可解作托修礼书。若要解作传授，先决问题，则须朱子确有衣钵之意也。
  王氏谓朱子晚年每言斯道之传，不绝如线。此语诚是。朱子《致黄榦》尝云：“又来学者亦未见卓然可恃以属此道之传者。今更有此间隔（指朝廷攻击道学），益难收拾。不谓吾道之否，一至此也。”11又一书云：“迁居扰扰中亦有一二学者在此。虽不得子细讨论，然大抵未有担荷得者。此甚可虑。”12《答余占之（余偶）》亦云：“直卿已归在此。今年往来亦有一二十人，相过讲习。其间岂无晓会得意思者？然未见大段断然可负荷此事者，甚可虑也。”13《答友人赵彦肃〔赵子钦，乾道（一一六五—一一七三）进士〕》亦云：“此间虽有士友数辈，然与之语，往往不能尽人意。一旦溘然，此事便无所寄，不得不为之虑耳。”14若已属意黄榦，更何需想及他人？又有何可虑？此乃叹道学中绝之危，而非谓无人可以传授衣钵也。禅宿无传之叹，亦当作如是观。朱子只谓程子（程颐，一〇三三—一一〇七）秘而不示门人以《太极图》，以未有能受之者耳。15其谓“二先生衣钵似无传之者”16，乃指程门诸公之差而非叹其无传也。根本上朱子对于禅门传灯，不生兴趣。朱子数次谈及禅师，均与传灯无关。17彼不信印度二十八祖能写押韵诗18，亦不信达摩死后只履西归与禅宗一叶五花之传说19。虽盛称许多禅师之伟大，但颇致疑于《景德传灯录》中许多祖师几人能得尧、舜、文、武、孔子之成就。20既无景仰，决不至仿效之也。学者每言朱子完成道统，乃受佛教之影响，予尝著论驳之矣。21
  《宋史》又谓以所著书授榦。此必暗用佛教传经传说，或误解托修礼书。《年谱》《行状》与蔡沈所记，无此说也。

1 《宋史》（北京中华书局，一九七七）卷四三〇《黄榦传》，页一二七七八。 2 《考亭渊源录》（《近世汉籍丛刊》本）卷六《黄榦传》，页一下。《宋元学案》（《四部备要》本）卷六十三《勉斋学案》，页二上。 3 王懋竑《朱子年谱·考异》（《丛书集成》本）卷四，页三四四。 4 《蔡氏九儒书》〔同治七年戊辰（一八六八）本〕，卷六蔡沈《朱文公梦奠记》，页五十八下至六十一上。祝穆《朱子易箦私议》载戴铣《朱子实记》（《近世汉籍丛刊》本）卷十，页二十下至二十二上，总页五一八至五二一。 5 《文集》卷二十九《与黄直卿》，页二十二下。 6 《勉斋集》（《四库全书》本）卷三十九《辞晦庵先生墓文》，页二十三上至二十四下。 7 《文集》续集卷一《答黄直卿第（六十三书）》，页十七上。 8 王懋竑《朱子年谱·考异》（《丛书集成》本）卷四，页三四四。 9 《勉斋集》（《四库全书》本）卷三十九《辞晦庵先生墓文》，页二十三上至二十四下。 10 《勉斋集》（《四库全书》本）卷三十九《祭晦庵朱先生文》，页六下。 11 《文集》续集卷一《答黄直卿（第二十五书）》，页七上。 12 同上，第三十二书，页十上。 13 《文集》正集卷五十《答余占之》，页二十五下。 14 《文集》续集卷五十六《答赵子钦（第七书）》，页四上。 15 同上，卷三十一《答张敬夫（第十九书）》，页九上。又《语类》卷九十四，第一〇九，页三七九〇。 16 《语类》，卷一〇一，第十二条，页四〇六三。 17 同上，卷一二六，第一条，页四八一七；第六十八条，页四八四七；第一〇六条，页四八六一。 18 同上，第一条，页四八一七。 19 《文集》别集卷八《释氏论》下，页三下。 20 同上，正集卷四十三《答李伯谏（第一书）》，页十一下至十二上。 21 参看拙著《朱学论集·朱子集新儒学之大成》（台北学生书局，一九八二），页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