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道统观念，由来久矣。步步进展，至朱子而完成之。予尝详为叙述1，今更加详，而特重朱子之贡献。
  孟子首倡传授由尧舜经成、汤、文王而至孔子。2韩愈（七六八—八二四），首倡孟子之死，不得其传。3伊川（程颐，一〇三三—一一〇七）首倡其兄明道（程颢，一〇三二—一〇八五）得不传之学于遗经。4朱子之时，道统之传授由尧舜而至孔孟，而中绝，而二程复兴，成为一时之定论。故李元纲为《传道正统图》如下：
  朱子对此传统，大体赞同。《语类》载朱子云：“此道更前后圣贤，其说始备。自尧舜以下，若不生个孔子，后人去何处讨分晓？孔子后若无个孟子，也未有分晓。孟子后数千载，乃始得程先生兄弟发明此理。”5然此未见朱子道统观之全貌。欲睹全豹，则须讨论朱子之贡献，与其如何予道统以新面目。
  朱子之维新，共有五端。一为首次用“道统”之名词。《中庸章句序》云：“道统之传，有自来矣。”或谓李元纲图目，已先用之。然《传道正统》虽有“道”“统”两字，尚未连词。有之自朱子始。或又谓绍兴六年丙辰（一一三六）朱震（一〇七二—一一三八）言：“臣窃谓孔子之道传曾子……子思……孟子。孟子以后无传焉。至于本朝……程颢、程颐传其道于千有余年之后……良佐（谢上蔡，一〇五〇—一一〇三）之贤亲传道学，举世莫及。”6《中庸章句序》成于淳熙十六年己酉（一一八九），诚晚于朱震矣。然朱震只言道学，未言道统。有道统之观念，而词则未有也。
  《中庸章句序》不特首用“道统”之词，又于道统内容，以哲学思想充实之。从此而后，道统乃成为一哲学范畴。此诚是破天荒之举。纵是武断，不害其为新观念也。《序》云：“盖自上古圣神，继天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其见于经，则‘允执厥中’7者，尧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8者，舜之所以授禹也。……自是以来，圣圣相承，若成汤、文、武之为君，皋陶、伊、傅、周、召之为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统之传。若吾夫子，则虽不得其位，而所以继往圣，开来学，其功反有贤于尧舜者。然当是时，见而知之者，惟颜氏、曾氏之传得其宗。及曾氏之再传，而复得夫子之孙子思。……又再传以得孟氏。……故程夫子兄弟出，得有所考，以续乎千载不传之绪。”以道心人心之十六字诀释道统，使有确定之哲学意义，实为一极有价值之贡献。然只举其要旨，尚未备言。其徒黄榦（一一五二—一二二一）著《圣贤道统传授总叙说》，则有详细之解释。彼以汤得统于禹为礼义，文王得统于汤为以礼制心，以义制事9，武王、周公得统于文王为敬以直内，义以方外10，孔子得统于周公为《论语》之博文约礼11与克己复礼12，与《大学》之格致诚正修齐治平13。颜子承《论语》之教，曾子得《大学》之义。至子思则先之以戒惧谨独，次之以仁知仁勇，而终之以诚。14孟子得统于子思则为求放心15、集义16与扩充17，相为次序18。其武断程度，不下于朱子。然其哲学性，则不能否认。
  因为哲学之需求，于是在尧舜之上，更溯至伏羲。《中庸章句序》云：“盖自上古圣神，继天立极。”所谓上古圣神，乃是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此可于《大学章句序》见之。《序》曰：“此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所以继天立极。”朱子之提出伏羲，似是异常侧重，言之屡屡。《语类》云：“‘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唐子西尝于一邮亭梁间见此语。语季通（蔡元定，一一三五—一一九八）云：‘天生伏羲、尧、舜、文王后，不生孔子亦不得。后又不生孟子亦不得。二千年后又不生二程亦不得。’”19又云：“先生（二程）之道，即伏羲、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之道。”20又云：“道统远自羲轩，集厥大成。”21如是屡言伏羲，不一而足。其所以如是者，乃其道统之哲学性，不止基于《书》之十六字诀，而亦基于《易》之太极。“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22相传伏羲乃画八卦者也。23故朱子曰：“河图而出八卦画，洛书呈而九畴叙。”24
  朱子因须厘清理与气之关，不得不采用太极阴阳之说。又因二程不言太极，不能不取周子（周敦颐，一〇一七—一〇七三）之《太极图》而表彰之，又注周子之太极图说。25于是加周子于道统传授之内，而谓“千有余年，乃曰有继。周程授受，万理一原”26。朱子之意，并非否认明道得孟子不传之学于遗经，而谓二程推明其理，则亦可与直接接受孟子之传相通。朱子云：“盖自周衰，孟轲氏没而此道之传不属。……而先生（周子）出焉。不繇师傅，默契道体。建图属书，根极领要。当时见而知之，有程氏者，遂扩大而推明之。”27一程尝从学与周子。朱子确信周子传《太极图》于二程。二程不言，盖未得可以传授之人耳。此为理学史上一大公案，争论未已。予曾详论之，此处不必复述。28所注重者，乃孟子与二程之间，加上周子。此为道统传授最重要之改变。朱子既曰“先生（周子）道学渊懿，得传于天。上继孔颜，下启程氏”29，又曰“两程之绪，自我周翁”30，更云“及先生出，始发明之，以传于程氏”31，复云“濂溪夫子之学……又得河南二程先生以传之”32。其所以如是坚持者，以非有太极阴阳之说，不足以成全其理气学说也。故添入周子，上溯伏羲。其道统之贡献，皆由其理学之贡献而来，事非偶然也。
  在道统上，除新用名词，以哲学解，上溯伏羲，添加周子之外，尚有一项，为朱子所不明言，而其门人学侣以及后人皆以为必然之事者，即朱子本人承继道统是也。《大学章句序》云：“河南程氏两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传。……虽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有闻焉。”此不但指《大学》教育而为言，乃谓孔孟之传也。晚年筑竹林精舍于福建建阳之考亭。其告先圣文叙述羲、轩、孔、颜、曾、思、孟、周、程授受，万理一原，与邵（邵雍，一〇一一—一〇七七）、张（张载，一〇二〇—一〇七七）、司马（司马光，一〇一九—一〇八六）异途同归之后，即曰：“熹以凡陋，少蒙义方。中靡常师，晚逢有道。”33其以继承道统自任，意甚明显。无论如何，其门人皆坚信不疑。黄榦叙述圣贤道统传授由尧舜以至孟子之后，继曰：“及至周子，则以诚为本，以欲为戒34，此又周子继孔孟不传之绪者也。至二程子，则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35……此二程得统于周子者也。先师文公之学，见之‘四书’，而其要则尤以《大学》为入道之序。……此又
  先师得其统于二程者也。”36其所撰《朱文公祠记》云：“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生，而道始行。孔子、孟子生，而道始明。孔子
  之道，周、程、张子继之。周、程、张子之道，文公朱先生又继之。此道统之传，历万世而可考也。”37其所撰《朱子行状》亦云：“窃
  闻道之正统，待人而后传。……由孔子以后，曾子、子思继其微，至孟子而始著。由孟子而后，周、程、张子继其绝，至先生而始
  著。”38几等朱子于孟子矣。同门陈淳（一一五九一一二二三）同一口气。其言曰：“粤自羲皇作易，首辟浑沦。……尧、舜、禹、汤、文、武，更相授受。……孔子……为万世师。……轲之后，失其传。……于是濂溪先生与河南二程先生卓然以先知先觉之资，相继而出。……朱文公即其微言遗旨，益精明而莹白之。”39朱子之直承道统，不特为朱门共同之信仰。宋、元、明、清，无异议也。40元儒以许衡（一二〇九—二八一）上接程、朱道统。41明儒薛瑄（一三八九—一四六四）谓“至宋二程、朱子既有以接孟子之传”42。胡居仁（一四三四—一四八四）亦曰：“周子发其端于前，遂扩而大之，朱子又集而全之，故吾道遂大明于宋焉。”43至清代康熙命李光地（一六四二—一七一八）编修《朱子全书》与《性理精义》，亦谓：“朱夫子集大成而结千百年绝传之学。”44又谓：“朱子得因四子之师承，上溯六经之圣训。”45是道统流传，历数百年而不衰。

1 参看拙著《朱学论集》（台北学生书局，一九八二），页十三至十八。 2 《孟子·尽心》下，第三十八章。 3 《韩昌黎全集》（《四部备要》本）卷十一《原道》，页四下。 4 《伊川文集》（《四部备要·二程全书》本）卷七《明道先生行状》，页六上下。 5 《语类》卷九十三，第二条，页三七三一。 6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丛书集成》本），卷一〇一，页一六六〇至一六六一。 7 《论语·尧日》，第一章。 8 《书经·虞书·大禹谟》，第十五节。 9 同上，《仲虺之诰》第八节。 10 《易经·坤卦·文言》。 11 《论语·雍也》，第二十七章；《颜渊》，第十五章。 12 同上，《颜渊》，第一章。 13 《大学》经文。 14 《中庸》，第一、二十、二十一至二十六、三十三章。 15 《孟子·告子》上，第十一章。 16 同上，《公孙丑》上，第二章。 17 同上，第六章。 18 《勉斋集》（《四库全书》本）卷三《圣贤道统传授总叙说》，页十七上至二十下。 19 《语类》卷九十三，第三条，页三七三一。 20 《文集》卷六十《答李诚之》，页二十一上。 21 同上，卷八十六《沧洲精舍告先圣文》，页十二上。 22 《易经·系辞上传》，第十一章。 23 同上，《系辞下传》，第二章。 24 《文集》卷七十八《江州重建濂溪先生书堂记》，页十二下。 25 《周子全书》（《万有文库》本）卷一至二，页五至三十二。 26 《文集》卷八十六《沧洲精舍告先圣文》，页十二上。 27 《文集》卷七十八《江州重建濂溪先生书堂记》，页十二下。 28 参看《朱学论集》，页十六。 29 《文集》卷八十六《奉安濂溪先生祠文》，页四下。 30 同上，《谒修道州三先生祠文》，页十一下。 31 同上，卷七十八《隆兴府学濂溪先生祠记》，页十九上。 32 同上，卷七十九《徽州婺源县学三先生祠记》，页三上。 33 《文集》卷八十六《沧洲精舍告先圣文》。 34 《通书》，第一至第四章，第二十章。 35 《遗书》（《二程全书》本）卷十八，页五下。 36 《勉斋集》（《四库全书》本）卷三《圣贤道统传授总叙说》，页十七上至二十下。 37 《勉斋集》卷十九《徽州朱文公祠记》，页十九上下。 38 同上，卷三十六《朱子行状》，页四十八上下。 39 《北溪大全集》（《四库全书》本）卷十五《师友渊源》，页二下至三下。 40 张伯行《道统录》（《正谊堂全书》本）《总论》，页四上至九下。 41 《许文正公遗书》（一七九〇年本）《总论》，页六上。 42 《薛敬轩集》（《正谊堂全书》本）卷六《陵川县庙学重修记》，页二十三下。 43 《胡敬斋集》（《正谊堂全书》本）卷一《复江谦》，页十七下。 44 《朱子全书·御制序》〔《康熙》五十三年甲午（一七一四）本〕，页六下。 45 《性理精义·表》（《四部备要》本），页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