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易学启蒙》成于淳熙十三年丙午（一一八六）三月，《孝经刊误》成于是年八月。朱子在此以前数年之间，必甚留意儿童教育，故有编《小学》之思。此事托其讲友刘清之（刘子澄，一一三九—一一九五）。朱子与之相交多年，答书言及《资治通鉴纲目》《二程遗书》与《胡子知言》1，又曾劝其勿编《近思续录》2。而托之之由，则大概以刘氏曾编《训蒙新书》与《戒子通录》，工多手熟也。3
  根据《文集》，两人函商，为时颇长。淳熙十年癸卯（一一八三）朱子答书云：“《小学》书曾为整顿否？幸早为之，寻便见寄，幸幸。昨来奉报，只欲如此间所编者。今细思之，不若来教规模之善。但今所编，皆法制之语。若欲更添嘉言善行两类，即两类之中，自须各兼取经史子集之言，其说乃备。但须约取，勿令太泛乃佳。文章尤不可泛。如《离骚》忠洁之志，固亦可尚。然只正经一篇，已自多了。此须更仔细抉择。叙古蒙求亦太多，兼奥涩难读，恐非启蒙之具。却是古乐府及杜子美（杜甫）诗，意思好，可取者多。令其喜讽咏，易入心，最为有益也。来喻又有避主张程氏（程颐）之嫌。程氏何待吾辈主张？然立言垂训，事关久远，亦岂当避此嫌耶？其详虽已见于《近思》，4然其一言半句，灼然亲切，不可不使后学早闻而先入者，自不妨特见于此书也。”5又一书云：“《小学》书非此比，幸早成之。”6更一书云：“《小学》书却与此殊科。只用数日功夫便可办。幸早成之，便中遣寄也。”7淳熙十二年乙巳（一一八五）七月九日书云：“《小学》见此修改，益以古今故事。移首篇于书尾，使初学开卷便有受用，而末卷益以周（周敦颐）程（程颢与程颐）张（张载）子教人大略及《乡约》《杂仪》之类，别为下篇。凡定著六篇。更数日方写得成。”8最后一书云：“《小学》能为刊行亦佳，但须更为稍加损益乃善。”9此往复商量，关于取材章次，均已就绪，可以刊印矣。谅必子澄刻成之后，未甚满意，故另刊一帙。函告门人潘恭叔（潘友恭）云：“《小学》未成而为子澄所刻。见此刊修，旦夕可就。当送书市别刊成，当奉寄。此书甚有益也。”10
  书卒成于淳熙十四年丁未（一一八七）三月。凡内篇四：曰立教，曰明伦，曰敬身，曰稽古；外篇二：曰嘉言，曰善行。采集由上古至宋代三十二家，共三百八十五条。明人陈选（一四三〇—一四八七）为《小学集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谓：“选注为乡塾训课之计，随文衍义，务取易解。其说颇为浅近。”11清人张伯行（一六五二—一七二五）以“坊间刻本亡虑数十种，纂注标题，亦止为试论剽窃之地，而鲜有寻绎其文义之微，与其教人亲功之意。……余故集诸家注释善本而融会之”12，为《小学集解》六卷。陈之《集注》志在阐明文句，张之《集解》志在提倡理学，目的固不同也。
  予尝译“小学”为elementary eduation（初等教育），有人提出异辞，谓陈选注有各条出处之书名，而原书有句语难解者多处，必非小童所用之书。且卷一序云：“述此篇，俾为师者知所以教，而弟子知所以学。”则此篇乃为教师所用无疑。又卷二序曰：“述此篇以训蒙士。”则为士人而设，非为普通教育也。《小学》文字艰深或非初学所宜。然旧式教育初学用《三字经》。《三字经》历举朝代之名，又提“春秋三传”，等等。其困难深奥处，不下于《小学》。予五岁即诵《三字经》。谓《三字经》非初等教育之书可乎？《小学》第一卷为“立教”，故朱子谓“俾为师者知所以教”，名正言顺。卷二“以训蒙士”，即指初学。“士”非官名，言子弟耳。
  传统教育之是否有当，今且不问。新教育多面改良，旧式课本与教授法，早已排去。《小学》不属课程久矣。唯程端礼（一二七一—一三四五）编《读书分年日程》，理学家奉为金规玉律。自八岁未入学之前，读《性理字训》（参看页四三六“《性理字训》”条）。自八岁入学之后，即读《小学》正文。“随日力性资，自一二百字渐增至六七百字。日永年长，可近千字乃已。每大段内必分作细段。每细段必看读百遍，倍读百遍，又通倍读二三十遍。……师授说平日已读书，不必多。先说《小学》书毕，次《大学》，次《论语》。假如说《小学》书，先令每句通说朱子本注及熊氏（熊节）解及熊氏标题。13已通，方令依傍所解字训句意说正文。字求其训注中无者，使简韵会求之，不可杜撰以误人。宁以俗说粗解却不妨。既通说每句大义，又通说每段大义，即令自反覆说通，面试通乃已。”14此项“日程”，今日已不适用，但清末仍然采用。光绪二十五年己亥（一八九九），胡适（一八九一—一九六二）十一岁，背诵《小学》。15恐当时从事于此者，不止一人。
  清儒李塨（一六五九—一七三三）之《小学稽业序》，谓朱子《小学》所载：“天道性命，上达也。亲迎朝觐，年及壮强者也。以至居相告老诸抚，皆非童幼事。且何分于大学焉？”16论者可以据此而谓《小学》非童蒙之书，不应以初等教育译之。李塨之序又云：“或曰‘小学使之先知其理耳，奚必事之为？’予〓起立曰：子漫语乎！抑将以误学术也。《论语》曰：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17《大戴礼》曰：八岁入小学，学小艺，履小节。18未尝言仅明理也。”19李塨所言，其反对朱子《小学》，不外两点。一为《小学》有上达，一为《小学》明理，其所称天道性命，不知是何所指。《小学》开始即引《中庸》首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小学》第一章为《立教》，故引此言。非言性命，乃言教也。《三字经》既为训蒙之书；其中“君则敬，臣则忠”、“上致君，下泽民”等语与朝觐居官无异。若依李塨此论据谓《小学》非训童之书，则《三字经》亦非训童之书矣。至于明理，则李氏只重小艺小节，朱子则以《小学》目的在“以培其根，以达其枝”20，故《题小学》云：“古者小学教人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爱亲敬长隆师亲友之道，皆所以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本，而必使其讲而习之于幼稚之时。”21李塨反对理学，全重实用，与朱子事理兼顾，不相为谋也。
  朱子于小学大学之分，十分清楚。《大学章句序》云：“人生八岁，则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凡庶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此又学校之教，大小之节，所以分也。”22《谕诸生》云：“古之学者八岁而入小学，学六甲五方书计之事。十五而入大学，学先圣之礼乐焉。”23《井田类说》亦云：“八岁入小学，学六甲四方五行书计之事，始知室家长幼之节。十五入大学，学先王礼乐而知朝廷君臣之礼。其有秀异者，移于乡学。乡学之秀，移于国学。”24此乃据《汉书·食货志》而言。25可知大学小学之分，从古已然，朱子知之稔矣。
  何人何年入小学大学，则朱子似不一致。上文皆谓八岁入小学，十五岁入大学。《经筵讲义》亦然。26此是古制，《白虎通》言之矣。《辟雍》篇云：“古者所以年十五入太学何以为？八岁毁齿，始有识知，入学学书计。七八十五阴阳备，故十五成童志明，入太学学经术。”27然《语类》云：“古者初年入小学，只是教之以事如礼乐射御书数，及孝悌忠信之事。自十六七入大学，然后教之以理，如致知格物，及所以为忠信孝悌者。”28年十六七与上面年十五似不相符。然《大戴礼记》谓“束发而就大学”29。盖指成年而言，非一成不变也。初年入小学亦是此意。何人入学，亦似矛盾。《大学章句序》谓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30此乃据《礼记》之《王制》。31然《经筵讲义》则只谓十有五岁而入大学。不言俊秀，似与古制相遗。然实际而言，即在今日教育普及之世，亦唯有俊秀者乃能进入高等学府，字面之差，无关紧要也。朱子坚信古有《小学》书，故《题小学》云：“今其书虽不可见，而杂出于传记者亦多。”32其信《小学》失于秦火，亦犹信《大学》格致之传，“而今亡矣”。吾人不疑朱子之坚信，只疑古时确有是书，因尚未见有丝毫证据也。
  又有学者主张不应以《小学》为朱子所编而主张编者乃刘子澄。彼引《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编类此书，实托子澄”33之言，以作论据。吾人不审朱子何年托子澄，所托何事。观上引答刘子澄书数通，则《小学》之动机、项目、义例，皆属朱子。所托者必是从经史子集搜集善言善行。子澄之贡献滋大，无可否认。然谓出于子澄之手，则与事实大背而驰。《语类》载陈淳（一一五九—一二二三）录门人问《小学外篇·实明伦篇》何以无朋友一条。《朱子》答曰：“当时是众编类来，偶无此尔。”34可知助手不止一人。故王懋竑（一六六八—一七四一）云：“据此则编类或不止子澄一人。”35其说最确。他如《伊洛渊源录》与《宋名臣言行录》莫不皆然，而不害书目专家之谓为朱子所撰也。《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题“宋朱子撰”，非误也。且朱子《答子澄》谓“此间所编”36，则非子澄一人所编明矣。朱子与吕祖谦（一一三七—一一八一）合辑《近思录》，朱子《后序》明言合作。吕亦有《后序》，而诸家仍只称朱子撰。今《小学题辞》与《题小学》皆为朱子所著，不言合作，而子澄别无识语。尚可谓子澄一人所编耶？朱子与陈丞相（陈俊卿，一一一三—一一八六）书言“近又编《小学》一书”37，与《大学中庸章句》并提，显指自编，非掠美也。总之，只云朱子，有亏于刘。只言子澄，有亏于朱。谓朱子编也好，谓朱刘合编亦好。读者不以言害辞，不以辞害意可也。

1 《文集》卷三十五《答刘子澄（第五、六书）》，页十五下，十七下。 2 《语类》卷一〇一，第二条，页四〇六一。 3 《宋史》（北京，中华书局，一九七七）卷四三七《刘清之传》，页一二九五七。 4 《近思录》卷六《家道》第十二，“问第五伦”条。 5 《文集》卷三十五《答刘子澄（第七书）》，页十七下至十八上。 6 同上，第九书，页十九下。 7 同上，第十书，页二十一下。 8 《文集》卷三十五《答刘子澄（第十二书）》，页二十三下。 9 同上，第十四书，页二十六下。 10 同上，卷五十《答潘恭叔》，页十九下。 1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上海商务印书馆，一九三三）卷九十一《子部·儒家类二》，总页一九〇四。 12 张伯行《小学集解序》（《正谊堂全书》本），页二上。 13 朱子门人熊节〔庆元五年己未（一一九九）进士〕编《性理群书句解》，熊刚大注，包括《性理字训》。 14 《读书分年日程》（《正谊堂全书》本），卷一，页一上至四上。 15 胡颂平《胡适先生年谱简编》（台北《大陆杂志》，一九七一），页二。 16 《颜李遗书》（《畿辅丛书》本）第十三册《小学稽业序》，页一。 17 《论语·子张》，第十二章。 18 《大戴礼记》（《四部丛刊》本）卷三《保傅》第四十八，页八下。 19 《颜李遗书》（《畿辅丛书》本）第十三册《小学稽业序》，页一。 20 《文集》卷七十六《小学题辞》，页十九上。 21 同上，《题小学》，页十九下。 22 《文集》卷七十六《大学章句序》，页二十上。 23 同上，卷七十四《谕诸生》，页二上。 24 同上，卷六十八《井田类说》，页二十八下。 25 《汉书》（《四部丛刊》本）卷二十四上《食货志》，页四下。 26 《文集》卷十五《经筵讲义》，页一上。 27 《白虎通》（《四部丛刊》本）卷四《辟雍》，页十六下。 28 《语类》卷七，第一条，页一九九。 29 《大戴礼记》（《四部丛刊》本）卷三《保傅》第四十八，页八下。 30 《文集》卷七十六《大学章句序》，页二十上。 31 《礼记·王制篇》，第四十节。 32 《文集》卷七十六《题小学》，页十九下。 33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上海商务印书馆，一九三三）卷九十一《子部·儒家类二》，总页一九〇四。 34 《语类》卷一〇五，第二十条，页四一七八。陈选《集注》与张伯行《集解》均谓第三十四“包孝”条为朋友条，太过勉强。恐欲为朱子洗刷耳。 35 《朱子年谱·考异》（《丛书集成》本），卷三，页三一〇。 36 《文集》卷三十五《答刘子澄（第七书）》，页十七下至十八上。 37 《文集》卷二十六《与陈丞相别纸》，页三十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