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六〇】 《玉山讲义》
内容
绍熙五年甲寅（一一九四），朱子年六十五，任侍讲，进讲《大学》。因上疏开罪皇太后亲属手揽大权之韩侂胄（一二〇七年卒），闰十月御批罢职。在朝仅四十六日。谢辞遂行。归福建途中，十一月十一日至江西之玉山县。叶公回校订之《朱子年谱》（一四三一）云：“邑宰司马?请为诸生讲说。先生辞，不听。乃就县庠宾位，因学者所请问而发明道要。闻者兴起。边刻讲义一篇，以传于世。此乃先生晚年教人亲切之训，读者其深味之。”1戴铣《朱子实纪》（一五〇六）内之《年谱》全同。2王懋竑《朱子年谱》引洪去芜改订本《朱子年谱》（一七〇〇）亦全同，唯“?”作“迈”3，《玉山讲义》载《文集》4。
《年谱》谓因学者所请问而发明道要，诚是事实。学者指程珙，字仲璧，号柳湖，江西鄱阳县5人。珙有两问，一问《论语》多是说仁，《孟子》却说仁义。意者夫子说元气，孟子说阴阳。仁恐是体，义恐是用。朱子答以义即在仁之中。以体用言，则二者相为体用。若认得熟，看得透，则日用之间，无不是著工夫处。此处体用兼顾，明理实践，乃朱子一生教育之典型。晚年经大变而益信。《年谱》谓为晚年亲切之训，诚哉是言！仁之问题，虽是程珙提起，即无程珙所问，朱子亦必着意于此。观其所著《仁说》6，费十余年之考虑，历年与门人问答及与学者讨论，实比太极理气问题为多可知矣7。程珙又问：“三代以前，只是说中说极。至孔门答问，说着便是仁，何也？”朱子之答，仍屡言实践功夫。人性本善，然为气禀所蔽，故须去人欲，复天理，以反其初。尊德性与道问学交相滋益，互相发明。此亦其一生体用并行，诚明两进之旨。并非专主道问学，亦并非因陆象山（陆九渊）尊德性之激刺而后言两者并重也。
王懋竑以《年谱》“此乃先生晚年亲切之训，读者宜深味之”之语，必是来自朱子门人李方子久已失传之《朱子年谱》。王氏云：“果斋李氏所云‘晚年指示本体，令人深思而自得之’8，盖指《玉山讲义》，答陈器之（陈埴）、林德久（林至）诸书而言。以今考之，皆发明性善之指，说出地头名目，如韩子（韩愈）《原性》云人之‘所以为性者五’、人之‘所以为情者七’之例。9非有‘指示本体，令人深思而自得之’之意。阳明《晚年定论》10之作，朱门久自开之矣。朱子所云：‘不待七十子丧而大义已乖’11者，岂不信哉？”12答门人陈器之之问，乃因《玉山讲义》而发，故《文集》题下有“问《玉山讲义》”五字。13答书极言性是太极浑然之体。则朱子未尝不指示本体，而李果斋并非无据。然侧重本体乃器之之问，朱子因其问而答之，并不是反覆其《玉山讲义》着重功夫之言。果斋何以乖其师之大义，懋竑并未指明。若谓果斋之言朱子指示本体，已开阳明《晚年定论》之先河，恐亦忽略朱子答陈器之之确言本体。与其以门户之见，否认朱子有如阳明之力言本体，不如谓答陈书之言本体，绝非《玉山讲义》之原意之为愈也。答门人林德久书云：“昨在玉山学中与诸生说话，司马宰令人录来。当时无人剧论，说得不痛快。归来偶与一朋友说，因其未喻，反复晓譬，却说得详尽。因并两次而言，录以报之。试取一观，或有助于思索也。”14此朋友为谁？此次所言为何？均无可考。只知其必发明《玉山讲义》而已。《文集》有《答程珙》，乃答程珙正名之问，与《玉山讲义》无关。15《宋元学案》以程珙在玉山偶然两问，遂以为“登文公之门”16，不亦太滥乎？正名之问，不似师生之语也。17
玉山县宰司马之名，《年谱》或用?，或用迈。《文集·旌忠愍节庙碑》云：“而今玉山宰温国司马君?。”18唯《南轩文集·题司马文正公荐士编》则云：“公之元孙迈出以相示。”19南轩（张栻，一一三三—一一八〇）亲见其人，当然不误。司马迈、?，《宋史》与《宋元学案》均无传。《玉山讲义》朱子只称“县大夫”。虽谓之为“当代名家”，谅以其为司马温国文正公（司马光，一〇一九—一〇八六）之后而云然。实非著名，故诸书无记载。然迈之名，最早见于《南轩文集》。予疑编《文集》者以“邁”之减笔“?”而误为“迈”，而叶《谱》、戴《谱》沿之耳。且《玉篇》，“?”，“防冈切，急行也。”“迈”则《说文》注：“远行也。”《左传》庄公八年“迈”字注：“勉也。”司马温公名光，其子名康，从子名亮、良、富。迈之祖父为忠洁公，名朴20，皆懿德之号。迈有勉力行远之意，与世系命名相符。?则急行，不免躁暴，非温公家庭历代命名之意也。
《年谱》谓因学者所请问而发明道要，诚是事实。学者指程珙，字仲璧，号柳湖，江西鄱阳县5人。珙有两问，一问《论语》多是说仁，《孟子》却说仁义。意者夫子说元气，孟子说阴阳。仁恐是体，义恐是用。朱子答以义即在仁之中。以体用言，则二者相为体用。若认得熟，看得透，则日用之间，无不是著工夫处。此处体用兼顾，明理实践，乃朱子一生教育之典型。晚年经大变而益信。《年谱》谓为晚年亲切之训，诚哉是言！仁之问题，虽是程珙提起，即无程珙所问，朱子亦必着意于此。观其所著《仁说》6，费十余年之考虑，历年与门人问答及与学者讨论，实比太极理气问题为多可知矣7。程珙又问：“三代以前，只是说中说极。至孔门答问，说着便是仁，何也？”朱子之答，仍屡言实践功夫。人性本善，然为气禀所蔽，故须去人欲，复天理，以反其初。尊德性与道问学交相滋益，互相发明。此亦其一生体用并行，诚明两进之旨。并非专主道问学，亦并非因陆象山（陆九渊）尊德性之激刺而后言两者并重也。
王懋竑以《年谱》“此乃先生晚年亲切之训，读者宜深味之”之语，必是来自朱子门人李方子久已失传之《朱子年谱》。王氏云：“果斋李氏所云‘晚年指示本体，令人深思而自得之’8，盖指《玉山讲义》，答陈器之（陈埴）、林德久（林至）诸书而言。以今考之，皆发明性善之指，说出地头名目，如韩子（韩愈）《原性》云人之‘所以为性者五’、人之‘所以为情者七’之例。9非有‘指示本体，令人深思而自得之’之意。阳明《晚年定论》10之作，朱门久自开之矣。朱子所云：‘不待七十子丧而大义已乖’11者，岂不信哉？”12答门人陈器之之问，乃因《玉山讲义》而发，故《文集》题下有“问《玉山讲义》”五字。13答书极言性是太极浑然之体。则朱子未尝不指示本体，而李果斋并非无据。然侧重本体乃器之之问，朱子因其问而答之，并不是反覆其《玉山讲义》着重功夫之言。果斋何以乖其师之大义，懋竑并未指明。若谓果斋之言朱子指示本体，已开阳明《晚年定论》之先河，恐亦忽略朱子答陈器之之确言本体。与其以门户之见，否认朱子有如阳明之力言本体，不如谓答陈书之言本体，绝非《玉山讲义》之原意之为愈也。答门人林德久书云：“昨在玉山学中与诸生说话，司马宰令人录来。当时无人剧论，说得不痛快。归来偶与一朋友说，因其未喻，反复晓譬，却说得详尽。因并两次而言，录以报之。试取一观，或有助于思索也。”14此朋友为谁？此次所言为何？均无可考。只知其必发明《玉山讲义》而已。《文集》有《答程珙》，乃答程珙正名之问，与《玉山讲义》无关。15《宋元学案》以程珙在玉山偶然两问，遂以为“登文公之门”16，不亦太滥乎？正名之问，不似师生之语也。17
玉山县宰司马之名，《年谱》或用?，或用迈。《文集·旌忠愍节庙碑》云：“而今玉山宰温国司马君?。”18唯《南轩文集·题司马文正公荐士编》则云：“公之元孙迈出以相示。”19南轩（张栻，一一三三—一一八〇）亲见其人，当然不误。司马迈、?，《宋史》与《宋元学案》均无传。《玉山讲义》朱子只称“县大夫”。虽谓之为“当代名家”，谅以其为司马温国文正公（司马光，一〇一九—一〇八六）之后而云然。实非著名，故诸书无记载。然迈之名，最早见于《南轩文集》。予疑编《文集》者以“邁”之减笔“?”而误为“迈”，而叶《谱》、戴《谱》沿之耳。且《玉篇》，“?”，“防冈切，急行也。”“迈”则《说文》注：“远行也。”《左传》庄公八年“迈”字注：“勉也。”司马温公名光，其子名康，从子名亮、良、富。迈之祖父为忠洁公，名朴20，皆懿德之号。迈有勉力行远之意，与世系命名相符。?则急行，不免躁暴，非温公家庭历代命名之意也。
附注
1 叶公回校订《朱子年谱》（《近世汉籍丛刊》本）卷一，页二十五上，总页二二五。
2 戴铣（朱子实纪》（《近世汉籍丛刊》本）卷四，页十七上，总页一九三。
3 王慧竑《朱子年谱》（《丛书集成》本）卷四上，页二一三。
4 《文集》卷七十四《玉山讲义》，页十八上至二十二上。
5 参看拙著《朱子门人》（台北学生书局，一九八二）《程珙传》，页二四四。
6 《文集》卷六十七《仁说》，页二十上至二十一下。
7 参看拙著《朱学论集》（台北学生书局，一九八二）《论朱子之＜仁说＞》，页三十七至六十八。
8 王懋竑《朱子年谱》卷四下，页二三九，引李果斋之《朱子事实》。
9 《韩昌黎全集》（《四部备要》本）卷十一《原性》，页六上。
10 《传习录》卷下《附录》。
11 《大学或问》（《近世汉籍丛刊》本），页二十四上，总页四十七。
12 王懋竑《朱子年谱·考异》卷四，页三三五。
13 《文集》卷五十八《答陈器之（第二书）》，页二十一上至二十三上。
14 同上，卷六十一《答林德久（第二书）》，页一下。
15 同上，卷六十《答程珙》，页七下。
16 《宋元学案》（《四部备要》本）卷六十九《沧洲诸儒学案》，页十五下。
17 参看拙著《朱子门人》（台北学生书局，一九八二）《程珙传》，页二四四。
18 《文集》卷八十九《旌忠愍节庙碑》，页十九上。
19 《南轩先生文集》（《近世汉籍丛刊》本）卷三十四《题司马文正公荐士编》，页四上。
20 参看《文集》卷八十三《跋司马忠洁公帖》，页十八上；《宋元学案》（《四部备要》本），卷八《忠洁公司马朴传》，页三十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