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用喻之多，不论是次数抑或是种类，无有出乎朱子之右者。《语类》卷四十一答门人问颜渊问仁，首七条即用五喻。朱子以克己“如红炉上一点雪”“如通沟渠壅塞，仁乃水流”“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如孤军猝遇强敌，只得尽力舍死向前而已”“如将火去救火相似”“又似一件事，又似两件事”。1尝召陈淳（一一五九—一二二三）晚入卧内，训以“下学而上达”，如耕田须先下种子，穿钱索须先有钱，海水在湾在曲在洲在渚无非是水。一条而有三喻，恐是前无古、后无今者。2一次只以喻为答。问“四端不言信如何？”曰：“公泼了碗中饭，却去碗背拾。”3
  用喻以《语类》对答为最多。盖谈话之间，举喻亲切，每有画龙点睛之效。品评人物亦常用之。谓：“荀子空说（性）许多，使人看着如吃糙米饭相似。”4东坡（苏轼，一〇三七—一一〇一）“则杂以佛老。到急处便添入佛老相和〓瞒人，如装鬼戏放烟火相似”5。朱子“尝说‘陆子静（陆九渊，一一三九—一一九三）、杨敬仲（杨简，一一四一—一二二六）自是十分好人，只似患净洁病。又论说道理。恰似闽中贩私盐底。下面是私盐，上面以鲞鱼盖之，使人不觉’。盖谓其本是禅学，却以吾儒说话遮掩也。6对庄子则有好评，谓庄周是个大秀才……如说‘《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7等语，后来人如何下得？他直是似快刀利斧，劈截将去，字字有着落”8。
  《语类》用喻，凡千百次。所举之喻，亦数百种。朱子不假思索，得心应手。所有当前事物，均可作喻，真所谓“取之左右逢其原”9。以物品言，则房屋家具有屋与户10、桌与椅11、盆桶与锅12、磨与刀与秤13。特以无星之秤比禅学与陆学之空虚无实。又有钱与钱索14、衣服、草鞋与扇15，以至砚与香炉16，皆用得其当。交通有路，有船，有轮。17食物有五谷，有粟，有梨，有橘子。18又有茶，有羹，有油，有姜。19加以珍馔皮壳。20动物则有狗、猫、狮子与鱼。21五光十色，无所不备。
  以执事言，则饮食方面有饮食、煮物与吃物。22分而有吃饭、吃馒、食果、剥皮、食藜、食肉与食冷物。23有蒸饼与食饱。24又有饮茶、制酒、饮酒与饮醉。25起居方面有行坐、行路、乘船、推车、骑马、寻屋、看屋、入门。26又有入窠、穿井、过桥、上塔与上树。27工作方面则有扫地、耕田、车水、种麻、划草、击火与蹈火。28手艺方面有写字、绣花、雕龙、脱衣、揲著、射箭。29更有磨玉、鍜链、炼丹、念咒、补锅30，以至索绳、举重、指掌与使钱31，无所不有。对外方面为做官、诉讼与守卫32，继以捉贼、逐虎、捉蛇33。士农工商，无所不包。日常生活，几全面采用无遗。学者面面可以联想，日日不忘。其教导之功，不可以寻常讲解视之也，亦有出乎寻常之外，如通身黑、蚁钻珠、无底簟之类，34然只三数而已。
  以物为喻之有特殊意义者，则有水、镜、光、宝珠、药、米、木与两轮。以水为喻，比任何事物多至十倍以上。骤观之，似是沿袭孟子性善犹水之就下，与明道人性本善犹水性本清35之说。然朱子尝评明道言性，谓其既“说水流而就下了，又说从清浊处去，与就下不相续”，故“比来比去，也终有病”36。朱子亦以水比性，然侧重其向下者少37，侧重其清38、静39与平40者多。以波澜比私欲之搅动41，而以其湿润比仁42。仁如水之静，是体。流而为爱，是用。43又如水在瓶为忠，泻出为恕。44仁如水流，无有阻碍45，唯须有次序差等46。更必用加去塞之功47，如以水胜火也48。理与仁有一般性，如水之在洋海与鱼腹，在沼在溪，在杯之大小方圆，无非是水。49分装在各个碗中仍是水，如理之一本万殊。50又特重源头活水。51此一名句，固不限于《文集》脍炙人口《观书有感》之诗也。52
  以镜比心，由庄子53经佛家而至伊川54，实为我国思想传统之譬喻，皆重其空净与抹去尘垢。如此用法，《语类》不下十次，55以释其心与明德之观念。然有两种采用为前所未见者。一为以人心如镜之自明。56一为以镜比过化存神，即谓先来照者既去，从来者可以照也，57此皆朱子别开生面之处。与镜相近者为光之明。此光乃日月之光58、火之光59、烧火之光60、烛之光61、灯之光62与灯笼之光63。亦比禅宗之日光与灯光为多矣。
  佛家以宝珠比佛与佛法，朱子则以宝珠比理，谓气如水，可清可浊，然不碍珠之为珠64，珠贝如理欲，同埋沙砾，然自有别也65。圣人如柳下惠与圣人之言，均如宝珠，不为物蔽也。66心与道，亦如宝藏，必须用力保持之。67朱子以道家本有宝藏而乃弃之，以取佛家之瓦砾云。68与宝珠相同者，朱子又有真金之喻。69
  药之喻，上溯《书经》。70朱子引用其语。71然此喻采用之频，必与其本人健康有密切之关系。朱子晚年多病，时常服药。故以己之臂病72，与煎药服药教人渐进，教人克己，教人专一，教人有恒，教人实践73。且以药比三纲。74到底药之效用，在乎其人。75
  此外以米喻仁与一本，76乃上乘伊川之“心如种”77。木与木之萌芽为仁之由亲亲而爱物之最清楚之比喻。78两轮两翼两足，均为朱子知行相顾，明诚并进，居敬穷理二者不可废一之一贯思想之比喻。79凡此皆理学之特殊象征，经朱子而益明确者也。
  若以专题论，则《语类》卷八至卷十三教人为学用喻最多，计卷八有起屋、食果、炼丹、煮物、煎药、吃饭、澡浴。80卷九有下雨、守户、血战、行路、学射、服药、积财。81卷十有执法、捉贼、用兵、使帆、吃饭、学射、灌水、食果、织锦、饮食、观屋与饮酒。82卷十一有拭桌、听讼、灌田。83卷十二有日升、种物、烧火、宝珠、入屋、溉田、去草、舡舟。84卷十三有登塔、行路、墨砚、清水、种子。85为学方法之多，上智下愚，均可适用。
  以上皆从《语类》立论。与之比较，《文集》与《四书章句集注》《四书或问》，用喻甚少。此等著述皆是说理或叙事，非如《语类》之对话，故无借重譬喻之必要。《大学或问》只第二章以疏瀹澡雪以去尘垢比日日新，第五章以伊川大军之游骑太远而无所归86比格物而不察之于身，与第七章用成语“如鉴之空，如衡之平”以喻人心之应物而已。《中庸或问》亦只三喻，即第一章之伊川之明镜止水，87以比心之未发，与第十六章程子之隔壁而听，88以喻析鬼神与其德为二物，则不能见鬼神之德之所以为诚。又以木之有干而后有枝叶以明体物之必先有物，如是而已。
  《文集》卷二十四至二十九为时事出处之书札，全无譬喻。续集卷一至卷十一与别集卷一至卷六之书札亦然。正集卷三十至六十四问答之书札用喻者极少。与象山与同甫（陈亮）辨学并不用喻，只述陆氏之床上加床89与陈氏之炼铁为金90而已。此三十五卷问答书中，所举之喻，只十二次。多用文言，且用成语如入鲍鱼之肄91、冰炭不容92、掩耳盗铃93、买椟还珠94，两次引用伊川之喻，即游骑无归95与扶醉人96，一次用韩愈同浴而讥裸裎97之喻98。其他一半为其本人之喻。二者如致中如射中99与心犹镜100为传统之喻。二者以陆学如弊帚101与仁者心之德有如水之润、火之燥102，乃其哲学之要旨。一者如小儿迷藏之戏以比勉强而为之实践。103朱子尝谓“譬喻无十分亲切底”104，此语决不能为朱子道也。

1 《语类》四一，一六六一。本条因注甚多，只举卷数与页数如上。 2 同上，一一七，四五〇0。 3 同上，五十三，二〇六〇。 4 同上，一三七，五二五六。 5 同上，五二六二至五二六三。 6 同上，一二四，四七七〇。 7 《庄子》（《四部丛刊》本名《南华真经》）卷十《秋水篇》第三十三，页二十五上下。 8 《语类》一二五，四七九〇。 9 《孟子·离娄》下，第十四章。 10 《语类》，屋：三十一，一二五七至一二六一、一二六七；三十二，一三一一；三十三，一三五九；四十一，一六五四；一一八，四五二五；一二六，四八二七。户：十五，四七七；十八，六六六。 11 同上，桌：二十一，七九一；九十五，三八四一；一一六，四四五七；一二六，四八四九。椅：九， 二四八〇。 12 同上，盘：一，十一。桶：二十七，一〇七九。锅：一，十二。 13 同上，磨：九十八，三九八四。刀：六，一九三；十五，四七五；二十八，一一六〇；五十三，二〇四〇；六十三，二四四六；一二五，四七九〇。称：十六，五五五；十九，七〇一二；一二六，四九。 14 同上，二十七，一〇七四；一一七，四五〇一。 15 同上，衣服：十九，七一五。草鞋：十五，四八七。扇：四十五，一八五〇；九十八，三九八六； 一一五，四四一二。 16 同上，十三，三五六；二十一，七八七。 17 同上，路：四十二，一七二二。船：十二，三四八；三十四，一四〇六；四十五，一八二七。轮：二，二十六。 18 同上，谷：二十八，一一四五。粟：十六，五二五。梨：六，一八二。橘：一一八，四五六一。 19 同上，茶：十五，四六八。羹：二十四，九二九。油：二十八，一一五五。姜：一二一，四六六四。 20 同上，一一二，四三五八；一二一，四七〇六。 21 同上，三十一，一二七九；五十三，二〇五八；一三〇，五0一〇。 22 同上，饮：二十九，一一六七。煮：四十九，一九〇七。吃：二十四，九二〇；三十一，一二六三； 一二一，四七〇九。 23 同上，饭：十四，四五〇；十八，六八〇；十九，六九七；二十，七二八；一一七，四四九五； 一二〇，四六二七。馒：三十二，一三一七；一一四，四四〇七。果：十八，六六八；一一七，四四九四。皮：一二六，四八三八。藜：二十八，一一五三。肉：七十九，三二二四。冷：一二一，四六六四。 24 同上，十五，四八六；十六，五二八；一二一，四六七八。 25 同上，茶：一二三，四七三八。制：四十一，一六九一。饮：十四，四五〇；三十六，一五四四。醉：十四，四一七。 26 同上，行：十六，五二〇。路：十四，四四〇；十五，四七一、四八七；十六，五七五；十八，六三一；五十二，一九六四；一一九，四六〇一。船：一一四，四三九五、四四〇二；一一六，四四五二； 一一七，四四九九、四五一〇；一一八，四五五三；一二〇，四六二八。车：三十一，一二六三、一二六五。马：九十四，三七七〇、三七七三；一一六，四四五二；一二一，四六九二。寻：一二一，四六八一。看：二十，七二八；二十八，一一五二。入：十九，六九〇。 27 《语类》，窠：一二一，四六八四。井：一二一，四六七五。桥：十五，四八二。塔：十五，五〇一。树：一二五，四七八九。 28 同上，地：一一八，四五六一。田：十五，四八八；十九，六九一；一一五，四四二四；一一七，四五〇一。水：一二〇，四六三二。麻：十六，五三二。草：四十四，一七七五。击：十七，六〇三；四十三，一七五一；一二〇，四六三三。蹈：十五，四九九。 29 同上，字：三十六，一五四七；四十四，一八一一；五十三，二〇五六。花：一二一，四六八〇。 龙：三十三，一三六九。衣：二十九，一二〇八。著：六十四，二五二八。射：一一三，四三七五； 一一八，四五七四。 30 同上，玉：一二一，四六九三。鍜：一二一，四六六九。丹：一一四，四四〇七。咒：一三〇，四九八四。锅：一〇八，四二六七。 31 同上，十八，六七七；五十二，一九六四；一二一，四六六八；五十九，二二一三。32 同上，一二六，四八五九；四十四，一七九八；一二六，四八七二。 33 同上，贼：十五，四八二；三十五，一五〇八；四十二，一七一九；四十三，一七五一；四十四，一七七四、一七七七。虎：二十一，七八二。蛇：十五，四七五。 34 同上，三十，一二五五；二十六，一〇五三；一二四，四七六四。 35 《孟子·告子》上，第二章；《遗书》（《四部备要·二程全书》本）卷一，页七下。 36 《语类》，九十五，三八五六至三八五七。 37 同上，四，一一六；五十八，二一四五。 38 同上，四，九十三；十三，三五九；十六，五三五；十八，六八三；五十九，二二一八；九十五，三八五〇至三八五一；一二六，四八三一。 39 同上，五，一五一；十五，四九〇；三十二，一三一八；五十三，二〇四二、二〇六二；五十九，二二一〇。 40 同上，六，一八八。 41 同上。 42 同上，二十三，八七九；九十五，三九〇〇。 43 同上，六，一六二。 44 《语类》，二十七，一〇八二。 45 同上，十九，七〇四。 46 同上，二十，七四六。 47 同上，三十六，一五六〇；四十一，一七〇三；一一七，四五二二。 48 同上，五十九，二二四九。 49 同上，三，六十二；十九，六八九；二十，七五二；三十二，一三〇六；三十三，一三五九、一三六二、一三六五；五十七，二一二九；一一七，四五〇二；一二〇，四六三九。 50 同上，二十七，一〇八五至一〇八六。 51 同上，一二〇，四六〇七。 52 《文集》卷二，页十下。 53 《庄子》卷三《应帝王篇第七》，页三十六上。 54 《遗书》卷十八，页十六上。 55 《语类》，二，三十三；十一，三一〇；十四，四一七、四二六；十五，四七二；十六，五五二至五五四、五六四；十七，六〇五；十八，六八一；二十八，二五八。 56 同上，三十一，一二五二、一二六二；四十一，一七〇二。 57 同上，六十，二二八八。 58 同上，十二，三二〇、三二七；三十二，一三二五；三十三，一三六二；三十四，一四〇七。 59 同上，四，一二二；六，一八八；七，二一〇；十五，四六六、四六七。60 同上，十二，三二八。 61 同上，十五，四八三。 62 同上，五，一三八；十五，四七四；二十，七七〇；二十三，八八七；一〇一，四一二五。 63 同上，六十四，二四九八。 64 同上，四，一一七至一一八；十二，三二九；十七，六〇一。 65 同上，七，四四七七。 66 《语类》，三十四，一四〇三、一四〇五；四十八，一八九五。 67 同上，五十九，二二一八；一二一，四六六七、四六七四、四六七九、四六九九；一二六，四八二四。 68 同上，一二六，四八二〇。 69 同上，十六，五二三、五三五；三十四，一四二六；五十，一九九六；一一六，四四五一。 70 《书经·商书·说命》上，第八节。 71 《语类》，一一八，四五四一。 72 同上，一二一，四七一七。 73 同上，渐：八，二二〇；十，二五九；一一五，四四二六。克：九，二四〇；四十二，一七一一、一七二一。专：十九，七〇九。恒：十，二七四；三十五，一四九〇。践：十一，一一八七。 74 同上，十五，四九三。 75 同上，二十，七七二；二十二，八三一；二十八，一一四二；五十九，二二三九。 76 同上，二十，七六三；一三〇，四六〇四。 77 《遗书》卷十八，页二上。 78 《语类》，十四，四一三；二十，七四七；二十五，九八〇；二十七，一〇八五；四十三，一七六二；五十三，二〇四五；五十五，二〇八七。 79 同上，九，二三七，二三八；十四，四四九；一一四，四三八九。 80 同上，八，二〇九、二一二、二二〇、二二二、二二三、二二八。 81 同上，九，二三八、二四〇、二四一、二四二、二四四、二四七、二五〇。 82 同上，十，二五九、二六〇、二六三、二六五、二六六、二六九、二七三、二七五。用兵又见十六，五二九；四十一，一六六一、一六七八；六，四四六九；一二一，四六七〇、四六七三、四六七六、四六八五。 83 同上，十一，二八九、二九四、三〇九。 84 同上，十二，三二〇、三二六、三二八、三二九、三三四、三四一、三四八。 85 同上，十三，三五五、三五六、三五九、三七五。 86 《遗书》卷六，页三下。 87 同上，卷十八，十六上。 88 出处待查。又见《语类》，一〇七，四二四〇。 89 《文集》卷三十六《答陆子静（第四书）》，页九上。象山之喻见《象山全集》（《四部备要》本），卷二《与朱元晦（第二书）》，页九上。 90《文集》卷三十六《答陈同甫（第九书）》，页二十七下。陈喻见《陈亮集》（北京中华书局，一九七四），卷二十《与朱元晦秘书》，页二九〇。 91 《文集》卷四十一《答程允夫（第三书）》，页十一上。成语来自《说苑》（《四部丛刊》本）卷十七《杂言》，页二十二上。 92 同上，页十二上。又见《语类》，一二六，四八三一。成语见《楚辞·七谏》第十三《怨思》，（文瑞楼影印本）页八上。 93 同上，卷四十四《答江德功（第十书）》，页四十五下。成语源自《吕氏春秋》（《四部备要》本）卷二十四《知言》，页四下。 94 同上，卷五十八《答宋泽之》，页二十一。成语出自《韩非子》卷十一《外储说左上》，第三十二（《四部丛刊》本），页二下。 95 《遗书》卷六，页三下。 96 《文集》卷四十《答何叔京（第十三书）》，页二十七下。程语出《遗书》卷十八，页四下。 97 《韩昌黎全集》（《四部备要》本）卷十四《答张籍》，一上二十三下。 98 《文集》卷五十四《答项平甫（第七书）》，页八下。 99 同上，卷五十五《答李守约（第八书）》，页十一下。 100 同上，卷四十九《答王子合（第十二书）》，页九下。 101 同上，卷五十五《答赵然道》，页二十七下。 102 同上，卷六十《答曾择之（第二书）》，页十八上。 103 同上，卷四十八《答吕子约（第四十五书）》，页二十五上。 104 《语类》，七十四．三〇一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