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内容
某日杨联陞教授来示云：“一而二”“二而一”两命题，同时举出，大有道理。中国友人往往使用，而未必知其所出。顷检韩国大山先生所著《理气汇编》第八页上朱子又曰：“性犹太极也，心犹阴阳也。太极只在阴阳之中，非能离阴阳也。然至论太极，则太极自是太极，阴阳自是阴阳。惟性与心亦然。所谓‘一而二，二而一’也。”1杨教授虽未提出朱子是否首用此语之问题，然予疑朱子或常用之。然检查《文集》《语类》，只见尚有两次，一论心性。其言曰：“大抵心与性，似一而二，似二而一。”一论显与藏，曰：“如说一而二，二而一者也。”2是则不止一次，然未常用也。朱子既云“所谓”，则此语必是成语或来自古籍。然遍查古籍索引与成语辞典，均无此语。佛家云：“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然此指一与多，与理学之理一分殊之概念相当，而非指一而二，二而一也。慧照禅师（临济义玄，八六七年卒）有“一即三，三即一”之语，3但未云“一而二，二而一”，故“一而二，二而一”，当非佛语。
张子横渠（张载，一〇二〇—一〇七七）《正蒙·太和篇》曰：“两不立，则一不可见。一不可见，则两之用息。两体者，虚实也，动静也，聚散也，清浊也。其究一而已。”4此即谓一与两相同，亦即“一而二，二而一”之意。下篇《参两篇》更云：“一故神（原注：两在故不测），两故化（原注：推行于一）”，其“一为两而两为一”之意更显。5但张子尚未明言“一而二，二而一”，论《正蒙》者，则直用之。明儒高攀龙（一五六二—一六二六）论《太和篇》曰：“张子本《易》以明‘器即是道’。故指太和以名道。盖理之与气，一而二，二而一者也。”6清儒俞长城（壮年一七〇〇）论“一故神，两故化”，亦曰：“一统于两，而即乘于两。……盖不离乎阴阳，诚之体物而咸在。不滞乎阴阳，诚之用物而不穷。故曰‘天地之道，一而两，两而一’者也。”7此处以“两”代“二”，盖以张子原文为“两故化”。然其义一也。
查张子未尝用“一而二，二而一”。程子（程颐，一〇三三—一一〇七）则明言之。尝曰：“昼夜者，死生之道也。知生之道，则知死矣。尽人之道，则能事鬼矣。死生人鬼，一而二，二而一者也。”8程子之言，朱子《论语集注》全引之9，《语类》亦三述其“一而二，二而一”之语10。吾人所知，程子为用此语之第一人。然必有先之者，尚待考查。
程朱而后，宋明学者多用此语。陈淳（一一五九—一二二三）论“克己复礼”云：“克己复礼，须知二而一，一而二者也。”11陈埴（壮年一一二〇）《木钟集》载问答云：“（问）：晦翁谓幽明始终无二理12，程子谓昼夜死生之道13。意者此理非有二途，所谓’一而二’。以幽明始终言之，‘二而一’。……（答）：气聚则始而生，气散而终而死。……所谓‘一而二’者，聚散本一气，分而为聚散耳。所谓‘二而一’者，虽分而为聚散，其实一气耳。惟其‘一而二’，故有生必有死。
惟其‘二而一’，故知生则知死。”14黄榦（一一五二—一二二一）《中庸总论》谓：“知体用为二，则操存省察，皆不可以不用其力。知体用合一，则从容中道，皆无所用其力也。”15以上三者皆朱子门人，可知此概念在朱门颇为普遍。以后明儒亦多用之。薛瑄（一三九八—一四六四）论《太极图》云：“太极虽不杂阴阳，亦不离乎阴阳。天地之性，气质之性，‘一而二，二而一’也。”16罗钦顺（一四六五—一五四七）论“一故神，两故化”云：“故言化则神在其中矣。言神则化在其中矣。言阴阳则太极在其中矣。言太极则阴阳在其中矣。‘一而二，二而一’者也。”17郝敬（一五五八—一六三九）答“天地不二不测”18之问，曰：“太极未判，浑浑沌沌。太极初判，一生两分，两抱一立。以为一，而两已形，以为两，而一方函。不可谓一，不可谓二。第曰不二，非一非二之名。阳动阴静，翕辟相禅。一以贯之，是曰不测。在人心惟已发之和与未发之中，交致而万感万应，所谓‘一而二，二而一’。”19薛瑄与罗钦顺均近朱子。郝敬为经学家而略倾于朱。故三者有亦一亦二之论。谓此为朱门之主旨，大概不误。王门则主一而排二矣。朱子尝谓：“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20阳明不解朱子一而二，二而一之义，以朱子析为二心。21刘宗周（刘嶯山，一五七八—一六四五）评之曰：“先生（阳明）说人道只是一心，极是。然细看来，依旧只是程朱之见，恐尚有剩义在。孟子曰：‘仁，人心也。’22人心便只‘人心也’之人心。道心即是仁字。以此思之，是一是二？人心本只是人之心。如何说他是伪心欲心？敢以质之先生。”23刘氏所议，乃阳明仍有伪心、欲心之见，而非谓朱子之人心、道心，是一而二，二而一也。宗周每评阳明，然谨守王门特色“一而非二”之旨。阳明谓：“予既自幸其说之不缪于朱子，又喜朱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24施邦曜（一五八五—一六四四）评此语曰：“先生与朱子是一是二，两言可见。”25此指朱王归一，亦是王门重一之色彩。吾人苟谓朱门亦一亦二，王门一而无二，虽不中，不远矣。朝鲜大儒李退溪（一五〇一—一五七〇）为朝鲜朱子学巨擘。谨守“一而二，二而一”之训。故其《小学题辞》云：“盖小学、大学，相待而成，所以‘一而二，二而一’者也。”26
张子横渠（张载，一〇二〇—一〇七七）《正蒙·太和篇》曰：“两不立，则一不可见。一不可见，则两之用息。两体者，虚实也，动静也，聚散也，清浊也。其究一而已。”4此即谓一与两相同，亦即“一而二，二而一”之意。下篇《参两篇》更云：“一故神（原注：两在故不测），两故化（原注：推行于一）”，其“一为两而两为一”之意更显。5但张子尚未明言“一而二，二而一”，论《正蒙》者，则直用之。明儒高攀龙（一五六二—一六二六）论《太和篇》曰：“张子本《易》以明‘器即是道’。故指太和以名道。盖理之与气，一而二，二而一者也。”6清儒俞长城（壮年一七〇〇）论“一故神，两故化”，亦曰：“一统于两，而即乘于两。……盖不离乎阴阳，诚之体物而咸在。不滞乎阴阳，诚之用物而不穷。故曰‘天地之道，一而两，两而一’者也。”7此处以“两”代“二”，盖以张子原文为“两故化”。然其义一也。
查张子未尝用“一而二，二而一”。程子（程颐，一〇三三—一一〇七）则明言之。尝曰：“昼夜者，死生之道也。知生之道，则知死矣。尽人之道，则能事鬼矣。死生人鬼，一而二，二而一者也。”8程子之言，朱子《论语集注》全引之9，《语类》亦三述其“一而二，二而一”之语10。吾人所知，程子为用此语之第一人。然必有先之者，尚待考查。
程朱而后，宋明学者多用此语。陈淳（一一五九—一二二三）论“克己复礼”云：“克己复礼，须知二而一，一而二者也。”11陈埴（壮年一一二〇）《木钟集》载问答云：“（问）：晦翁谓幽明始终无二理12，程子谓昼夜死生之道13。意者此理非有二途，所谓’一而二’。以幽明始终言之，‘二而一’。……（答）：气聚则始而生，气散而终而死。……所谓‘一而二’者，聚散本一气，分而为聚散耳。所谓‘二而一’者，虽分而为聚散，其实一气耳。惟其‘一而二’，故有生必有死。
惟其‘二而一’，故知生则知死。”14黄榦（一一五二—一二二一）《中庸总论》谓：“知体用为二，则操存省察，皆不可以不用其力。知体用合一，则从容中道，皆无所用其力也。”15以上三者皆朱子门人，可知此概念在朱门颇为普遍。以后明儒亦多用之。薛瑄（一三九八—一四六四）论《太极图》云：“太极虽不杂阴阳，亦不离乎阴阳。天地之性，气质之性，‘一而二，二而一’也。”16罗钦顺（一四六五—一五四七）论“一故神，两故化”云：“故言化则神在其中矣。言神则化在其中矣。言阴阳则太极在其中矣。言太极则阴阳在其中矣。‘一而二，二而一’者也。”17郝敬（一五五八—一六三九）答“天地不二不测”18之问，曰：“太极未判，浑浑沌沌。太极初判，一生两分，两抱一立。以为一，而两已形，以为两，而一方函。不可谓一，不可谓二。第曰不二，非一非二之名。阳动阴静，翕辟相禅。一以贯之，是曰不测。在人心惟已发之和与未发之中，交致而万感万应，所谓‘一而二，二而一’。”19薛瑄与罗钦顺均近朱子。郝敬为经学家而略倾于朱。故三者有亦一亦二之论。谓此为朱门之主旨，大概不误。王门则主一而排二矣。朱子尝谓：“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20阳明不解朱子一而二，二而一之义，以朱子析为二心。21刘宗周（刘嶯山，一五七八—一六四五）评之曰：“先生（阳明）说人道只是一心，极是。然细看来，依旧只是程朱之见，恐尚有剩义在。孟子曰：‘仁，人心也。’22人心便只‘人心也’之人心。道心即是仁字。以此思之，是一是二？人心本只是人之心。如何说他是伪心欲心？敢以质之先生。”23刘氏所议，乃阳明仍有伪心、欲心之见，而非谓朱子之人心、道心，是一而二，二而一也。宗周每评阳明，然谨守王门特色“一而非二”之旨。阳明谓：“予既自幸其说之不缪于朱子，又喜朱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24施邦曜（一五八五—一六四四）评此语曰：“先生与朱子是一是二，两言可见。”25此指朱王归一，亦是王门重一之色彩。吾人苟谓朱门亦一亦二，王门一而无二，虽不中，不远矣。朝鲜大儒李退溪（一五〇一—一五七〇）为朝鲜朱子学巨擘。谨守“一而二，二而一”之训。故其《小学题辞》云：“盖小学、大学，相待而成，所以‘一而二，二而一’者也。”26
附注
1 《语类》卷四十五，第四十三条，页一四一至一四二。
2 同上，卷五，第五十六条，页一四四；卷七十四，第一二六条，页三〇一八。
3 《大正新修大藏经》第四十七册《临济慧照禅师语录》，页四九九。
4 《张子全书》（《四部备要》本）卷二《正蒙·太和篇第一》，页四下。
5 同上，《参两篇》第二，页五下。
6 《正蒙释》注《正蒙·太和篇第一》第一节。参看《宋元学案》（《四部备要》本）卷十七《横渠学案》，
页五下。
7 俞长城《可仪堂文集》（《丛书集成》本）卷一《诚通诚复说》，页六至十七。
8 《粹言》（《四部备要·二程全书》本）卷一，页七上。
9 《论注集注·先进》，第十一章。
10 《语类》卷三十九，第二十、二十一条，页一六一四；卷九十六，第八十二条，页三九三四。
11 《北溪大全集》（《四库全书》本）卷七《克己复礼须知二而一一而二》，页七上。
12 《文集》卷四十三《答吴公济》，页十五上下。
13 《粹言》（《四部备要·二程全书》本）卷一，页七上。
14 陈埴《木钟集》（《四库全书》本）卷一《论语》，页八十七下。
15 《勉斋集》（《四库全书》本）卷三，页三十九上。
16 《读书录》（《近世汉籍丛刊》本）卷二，页十五上下，总页一〇六。
17 《困知记》〔嘉靖七年戊子（一五二八）本〕卷一，页二十一上下。
18 《中庸》第二十六章：“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
19 现据《明儒学案》（《四部备要》本）卷五十五《诸儒学案》下，页八上。
20 《中庸章句·序》。
21 《传习录》卷上，第十“爱问道心”条。
22 《孟子·告子》上，第十一章。
23 《刘子全书遗编》〔光绪十八年壬辰（一八九二）本〕，卷十三《阳明传信录》三，页四下。
24 《传习录》下《附录》，《朱子晚年定论序》。
25 《阳明先生集要》〔光绪三十二年丙午（一九〇六）本〕《理学集》卷四，页九十一上下。
26 《增补退溪全书》（大东文化研究院刊本）第一册《进圣学十图劄·小学题辞》，页二〇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