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论语》记此语为孔子之言，并无解释。何晏（一九〇—二四九）注云：“由，用也。可使用而不可使知者，百姓能日用而不能知。”历来注家均从此说，以为群众无知，但可使由之而不可使知之。亦有主张此只限于愚民，其他则可教而使之知也。2至程子（程颐，一〇三三—一一〇七）乃持异说。问：“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圣人不使知之耶？是民自不可知也？曰：圣人非不欲民知之也。盖圣人设教，非不欲家喻户晓，“比屋皆可封”3也。盖圣人但能使天下由之耳，安能使人人尽知之？此是圣人不能。故曰“不可使知之”。若曰圣人不使民知，岂圣人之心，是后世朝三暮四之术也？4即是说，非不使知之，乃不能使知之也。其《经说》所云：“民可使之由是道，不能使之皆知也。”5亦是此意。
  至朱子解释，又进一步。《论语集注》注此句曰：“民可使之由于是理之当然，而不能使之知其所以然也。”6此下又引程子“圣人设教”之言。程子只谓可使之由而不能使之知，朱子则进而谓可使之行所当然而不能使知所以然。朱子复于《论语或问》详释之曰：“理之所当然者”，所谓“民之秉彝”7、“百姓所日用”8者也。圣人之为礼乐刑政，皆所以使民由之也。其所以然者，则莫不原于天命之性，虽学者有未易得闻者9，而况于庶民乎？其曰不可使知之，盖不能使知之，非不使之知也10。大槻信良谓此注为新义，以其用当然所以然之说也。11实在仍是旧义，盖程子所谓圣人不能使人尽知，乃因民无可知之能力耳。朱子亦谓圣人不能使知之，乃因民无可知理之必然之能力耳。
  唯朱子确有一新义，为程子所未言者，宋以前注家，更无论矣。此新义见于其《答范伯崇》。伯崇即念德。娶刘勉之（一〇九一—一一四九）之女，与朱子为襟兄弟。学于朱子。尝侍朱子访张栻（一一三三—一一八〇）于湖南长沙，同登衡山，多所唱和。朱子去世之前一日，尚属书念德托写礼书并为其孙择配。其《答范伯崇》曰：前书所询“民可使由之”一段，熹窃谓两说似不相妨。盖民但可使由之耳。至于知之，必待自觉，非可使也。由之而不知，不害其为循理。及其自觉此理而知之，则沛然矣。必使知之，则人求知之心胜，而由之不安。甚者遂不复由，而惟知之为务。其害岂可胜言？释氏之学是已。大抵由之而自知，则随其深浅，自有安处。使之知则知之必不至。至者亦过之，而与不及者无以异。此机心惑志所以生也。12
  朱子侧重在一“使”字。问题不在圣人之能不能，而在圣人之使不使。苟必使之，即是强之，则求知心胜，由亦不安，而知亦过之矣。是以必须自动追求，乃可知之。于是重心不在圣人而在民，必待自觉自知。此不特为“知之”之无上条件，而亦“由之”之无上条件也。此是多方面之新义。

1 《论语·泰伯》，第九章。 2 参看刘宝楠《论语正义》（《国学基本丛书》本）卷九《泰伯》，页六十六。 3 《汉书》（《四部丛刊》本）卷九十九上，页三十八下《王莽传》：谓国多贤人，家家可以加赏爵位。 4 《遗书》（《四部备要·二程全书》本）卷十八，页二十八下至二十九上。 5 《经说》（《二程全书》本）卷六《论语说》，页十一下。 6 《论语集注·泰伯》，第九章。 7 《诗经》第二百六十篇《大雅·荡之什·烝民》。《孟子·告子》上，第六章。 8 《易经·系辞上传》，第五章。 9 《论语·公冶长》，第十二章：“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10 《论语或问》（《近世汉籍丛刊》本）卷八《泰伯》，页八上，总页三五五。 11 《朱子四书集注典据考》（台北学生书局，一九七六），页一二六。 12 《文集》卷三十九《答范伯崇（第一书）》，页三十一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