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文集》卷四十六载朱子《答黄直卿（黄榦）书》云：“为学直是先要立本。……此是向来差误。”1此书又见续集，唯改“此是向来差误”为“此是向来定本之误”2。王阳明《传习录》末附《朱子晚年定论》，摘选《文集》书札三十四通。第一通即此续集之《答黄直卿书》。其《朱子晚年定论序》云：“世之所传《集注》《或问》之类，乃其中年未定之说，自咎以为旧本之误，思改正而未及。”《传习录》答门人杨士德问格物之说云：“文公早岁便著许多书。晚年方悔是倒做了。”士德曰：“晚年之悔，如谓向来定本之误，……是他到此方悔从前用功之错，方去切己自修矣。”阳明曰：“然。此是文公不可及处。”3此处“定本”，即阳明所谓“旧本”，是指朱子《四书章句集注》与《四书或问》之旧本也。阳明以朱子止是讲论注解，太过支离。晚年方趋于阳明之涵养本源，着实体察。
  《朱子晚年定论》发表以后，大受反对。罗钦顺（一四六五—一五四七）致书阳明，谓“又所取《答黄直卿》一书，监本止云：‘此是向来差误。’别无‘定本’二字。今所编刊，增此二字，当别有据。而序中变‘定’字为‘旧’字，却未详‘本’字何所指否？朱子有《答吕东莱》一书，尝及定本之说，然非指《集注》《或问》也。”4朱子《答东莱（吕祖谦）》云：“子静（陆象山）旧日规模终在。……为学规模，亦岂容无定本？但随人材质病痛而救药之，即不可有定本耳。”5此处“定本”当然指固定之标准而非书卷之版本。阳明复书，载《传习录》卷中，即《答罗整庵少宰书》。书甚长，但无一字讲及“定本”。大概阳明以罗氏来函所论朱子之《大学》分章与其格物之说为较重要，故大半集中于此两点。或者无可解说，亦未可知。
  明人陈建（一四九七—一五六七）批评阳明，词更强烈。今录其《学蔀通辩》一节如下：
  或曰：阳明作《定论序》，谓朱子……《集注》诸书，乃其中年未定之说，自咎为旧本之误，思改正而未及。阳明所据信然耶？曰：此阳明捕风捉影，诬前诳后之深也。……旧本之误，朱子初无是语也。朱子《续文集·答黄直卿》云：“为学直是先要立本。文义却可且与说出正意，令其宽心玩味。未可便令考校同异，研究纤密。恐其意思促迫，难得长进。此是向来定本之误。今幸见得，却烦勇革。不可苟避讥笑，却误人也。”详此书盖论教人之事，说教人定本。文意甚明。（原注云：朱子尝云，“圣人教人有定本”。又下文谓“教人须先立定本”，正同此。）阳明何得矫假以为悔《集注》诸书之证也哉？又按朱子正《文集》亦载此书。但此句止云“此是向来差误”，无“定本”二字。其非为著述尤明。阳明《定论》不采正集而采续集，亦乖。6
  《语类》载朱子云：“圣人教人有定本。……父子有亲。……非礼勿动，皆是定本。”7上引《答吕东莱》“即不可有定本耳”下续云：“渠（子静）却云正为多是邪意见，闲议论，故为学者之病。某云如此即是自家呵斥亦过分了。须是著‘邪’字‘闲’字，方始分明，不教人作禅会耳。又教人恐须先立定本。却就上面整顿，方始说得无定本底道理。今如此一概挥斥，其不为禅学者几希矣。”
  以上辩论，全在“定本”二字。予尝谓阳明解“定本”为“旧本”，并非固为曲解以惑人，而乃其确信朱子所谓定本实指订定之版本，而《答黄直卿》之“向来定本”乃“旧本”之意。观其与门人士德对话，显是此意。若谓故意曲解，希引人信，则师生谈话之间，亦如此耶？阳明误会不可掩，但其诚意亦不可掩也。予意阳明实在疑心生暗鬼。彼既坚信朱子晚年悔改，于是一见“定本”二字，便作“旧本”。其所以采用续集《答直卿》而不采用正集《答直卿》，则正以其有“此是向来定本之误”之语也。至于续集何以改正集之“向来差误”为“向来定本之误”？亦有可说。答直卿再前一书云：“《大学》向所写者，自谓已是定本。近因与诸人讲论，觉得《絜矩》一章，尚有未细密处。”编续集者遂以“差误”为《大学》定本之误。且答直卿书言及考校异同，研究纤密，正与《大学》定本之细密相似，故遂改“差误”为“定本之误”，而阳明早存主见，即以定本为旧本耳。8

1 《文集》卷四十六《答黄直卿（第二书）》，页三十下。 2 同上，续集卷一《答黄直卿（第十八书）》，页三下。 3 《传习录》上，第一一〇“士德”条。 4 《困知记》〔嘉靖七年戊子（一五二八）本〕卷五《附录·与王阳明》，页四下。 5 《文集》卷三十四《答吕伯恭（第九十三书）》，页三十四上。 6 《学蔀通辩》（《正谊堂全书》本）卷一，前编中，页四下至五下。 7 《语类》卷八，第八条，页二〇七。 8 参看拙著《朱学论集》（台北学生书局，一九八二）《从朱子晚年定论看阳明之于朱子》，页三五三至三八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