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四书章句集注》引程子甚多。《文集》《语类》亦然。只云“程子曰”而不指明为大程子（程颢）抑或小程子（程颐）。每令读者不辨为谁。其中因讨论内容，而知“程子”为程颢或程颐者，自无问题。如问：“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只是敬，如何？”朱子答曰：“易是自然造化。圣人本意，只说自然造化流行。程子是将来就人身上说。”1程子指程颢，因所述之语，乃彼之所云也。2又如《语类》云：“尹彦明（尹焞）见程子后半年方得《大学》《西铭》看。”3读者当知程子指程颐，因《外书》明言尹彦明见伊川（程颐）也。4朱子亦称两兄弟之号，尤其是兄弟有不同处为然。如论性，朱子云：“明道（程颢）此处却是就人性发用处说。……伊川言极本穷源之性。”5间或用“大程夫子”“小程夫子”。如朱子云：“今之想像大程夫子者，当识其明快中和处。小程夫子者，当证其初年之严毅，晚年又济以宽平处。”6如是分别清晰，不生误会。他如用“大程子”、“小程子”7、“大程”、“小程先生”8等，清清楚楚。何以不处处如是，而必用“程子”？朱子思路极其分明。则其用“程子曰”，必有理由。
  朱子编次《程氏遗书》与《程氏外书》，采集二程门人所记，去取不苟。《遗书》卷十一至卷十四为明道语，卷十五至卷二十五为伊川语。其余除少数注明为“明”（明道）或“正”（正叔，程颐字）外，只云“二先生语”。《外书》亦只少数注明“正”、“淳”（伯淳，程颢字），“伊川”、“明道”耳。学者每以朱子之“二先生语”为不妥，而必欲决定某语为谁之言者。陈龙正（一五八五—一六四五）编《程子详本》，《依近思》录例，分十四卷。以“明”字指明道语。“伊”字指伊川语，“合”字指两先生语，空圈指无可考证为谁人之语。虽用圈者尚多，而改朱子之“二先生”为一人者亦属不少。所用标准为何，未得其详，故有不可解者。如《遗书》卷二上有两条言横渠（张载，一〇二〇—一〇七七）之清虚一大。陈龙正以一为伊川语，以一为不知谁人之语，9殊乏一致。又如《遗书》二上以“受学于周茂叔（周敦颐，一〇一七—一〇七三），每令寻颜子仲尼乐处所乐何事”条为明道语，10兄弟均学于周子，而《颜子所好何学论》，则伊川之作也11。黄宗羲（一六一〇—一六九五）《宋元学案》之《明道学案》亦以此条为明道语，不解何故。牟宗三谓其无鉴别之原则，12似非苛言。牟教授亦如陈、黄二氏，以“二先生语”大部为明道语。彼以（1）凡属二先生语者吾人可视为二程初期讲学之所发。此期以明道为主。（2）“二先生语中凡语句轻松，透脱，有高致，无傍依，直抒胸臆，称理而谈，而又有冲虚浑含之意味者，大体皆明道语也。”（3）“明道语句简约，常是出语成经，洞悟深远。”（4）“明道喜作圆顿表示，伊川作分解表示。”“以上四点即是鉴别明道智慧之关键。握此关键，则知凡二先生语中未注明谁语者实大部皆明道语也。”13根据此四点，牟氏乃按定若干“二先生”之语为明道之言。有所鉴别，诚远胜于前人矣。然第一点以“二先生语”为初期讲学之所发，并以大部为明道语，究属假设。朱子与黄宗羲均未尝为此言。牟先生苟能实证，则于学术史之贡献为不小矣。其他三点界限难定，学者品评不同。大概“二先生语”中凡有与明道或伊川相近之语，可以属诸一人。然朱子并未作如是想，其故安在？
  顷查明人吕柟（一四七九—一五四二）《宋四子抄释》总序引朱子云：“程氏兄弟二人，其学既同，其言无异。遂统称‘程子’。”是则朱子之用“程子曰”，并非偶然、疏忽或糊涂，而所以强调其兄弟二人共同之思想也。吕柟所引朱子之语，曾查《语类》索引所列“程子”二十五条14与《朱子文集固有名词索引》所列“程氏”一〇五条，15均不之见。吕柟之《朱子抄释》，录自朱子门人杨与立〔绍熙四年癸丑（一一九三）进士〕之《朱子语略》。（参看页二六九“理生气也”条）此语或仅存于《宋四子抄释》，未可知也。
  抑“程子”之指兄弟二人，亦非无据。《语类》云：“横渠之于程子，犹伯夷、伊尹之于孔子。”16此言程子为北宋理学之全而张子为偏，亦犹孔子为圣之全而伯夷、伊尹为圣之偏也。朱子断非以兄弟中之一人为北宋理学之全。故其道统论以明道、伊川两人同继孟子之后。（参看页四四三“新道统”条）《语类》又谓“程子不以《太极图》授门人”17。朱子云：“《太极图》立象意尽，剖析幽微。周子盖不得已而作也。观其手授之意，盖以为惟程子为能受之。程子之秘而不示，疑亦未有能受之者尔。”18周子曾否授程子以《太极图》与程子是否因无能受之者而不受，姑且不论。此处“程子”指二程，则无可疑。如上所言，二程受学于周子。岂周子只授一人耶？朱子曰：“今观《通书》皆是发明太极。书虽不多，而统纪已尽。二程盖得其传”19，亦足以证“程子”之指二程也。
  《语类》更有一条，“程子”、“二程”并举，实可为确凿之证据。朱子云：“孟子已见得性善，只就大本处理会。更不思量这下面善恶所由起处，有所谓气禀各不同。后人看不出，所以惹得许多善恶混底说来相炒。程子说得较密。因举‘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二之则不是’20。须如此兼性与气说方尽此论。盖自濂溪（周敦颐）太极言阴阳五行有不齐处，21二程因其说推出气质之性来。使程子生在周子之前，未必能发明到此。”22此处朱子先用“程子”，而继续用“二程”之后，即又用“程子”，则“程子”断不能指程氏兄弟之一人。
  朱子引用“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之言，次数甚多。此语载《遗书》卷六，为“二先生语”。朱子引之而不提姓或名者，据所知《文集》一处，23《语类》四处，24此五处可以不计外，指为明道之语者文集一处，25《语类》两处，26共三处。指为伊川之语者，《语类》两处，27《孟子集注》一处，28《近思录》一处，29共四处。而指为“程子”之语者，则《文集》一处，30《语类》七处，31共八处，双倍于指明道语或伊川语。凡此差异，并非朱子有所矛盾，或记忆错误，而是二程性气之说无异，故谓为明道之言也好，谓为伊川之言也好，谓为程子之言更好。故凡朱子用“程子曰”，除讨论内容显指何人外，皆与《遗书》“二先生语”同义。朱子记忆力甚强。引经据典，信口而来。唯《语类》载朱子曰：“伊川曰：‘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32“伊川”应作“明道”。33不知是否记录者之误。
  学者对“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究是谁人之语，答案并不一致。孙奇逢（一五八五—一六七五）之《理学宗传》34与陈龙正之《程子详本》35，作为明道之语，而黄宗羲之《宋元学案》，则作为伊川之语。36近人钱穆亦作伊川语，37而牟宗三以为“未定谁语”38。查《性理精义》采录此语，只云《程子》39，似较近朱子之意也。
  《近思录》所采二程之语占六百二十二条中之三百七十六条。其中有数十条原书未指明何人所说或注家混乱者，余逐条考究，可备参考。40

1 《语类》卷九十六，第十七条，页三九一一。 2 《遗书》（《四部备要·二程全书》本）卷十一，页二上。 3 《语类》卷九十五，第一七六条，页三九〇三一。 4 《外书》（《二程全书》本）卷十二，页十三下。 5 《语类》卷九十五，第四十七条，页三八五九。 6 同上，卷九十三，第七十四条，页三七四八。 7 《文集》卷四十八《答吕子约（第四十六书）》，页二十八上。 8 《语类》卷九十三，第九十条，页三七五二。 9 陈龙正《程子详本》〔崇祯十六年癸未（一六四三）本〕卷十一《教人》，以《遗书》卷二上页十六上之“横渠教人”条为伊川语，而于卷一《道体》三，以《遗书》卷二上页六下之“立清虚”条为不知谁人语。 10 同上，卷二《为学》二。 11 《伊川文集》（《二程全书》本）卷四，页一上至二上。 12 《心体与性体》（台北正中书局，一九六八），第二册，页九。 13 同上，页五至九。 14 《语类》（一九七〇年本）索引，页一〇九。 15 东京大学朱子研究会编（东京东丰书店，一九八〇），页六八三至六八四。 16 《语类》卷九十三，第八十八条，页三七五一。 17 同上，卷九十四，第一〇九条，页三七九〇。 18 《文集》卷三十一《答张钦夫（第十九书）》，页九上。 19 《语类》卷九十三，第五十二条，页三七四三。 20 《遗书》卷六，页二上。 21 《周子全书》卷一《太极图说》。 22 《语类》卷五十九，第四十四条，页二二〇0。 23 《文集》卷四十一《答连嵩卿（第三书）》，页六上。 24 《语类》卷五十九．第四十七条，页二二〇二，第四十九至五十一条，页二二〇二至二二〇三。 25 《文集》卷四十四《答方伯谟（第三书）》，页十九上。 26 《语类》卷四，第六十四条，页一一三；卷六十二，第六十二条，页二三七〇。 27 《语类》卷四，第四十八条，页一〇八；卷五十九，第四十二条，页二一九五。 28 《孟子集注·告子》上，第六章。此处朱子未尝明言伊川之语。但同注上文引《遗书》卷十八页十七下“性即理也。理则自尧舜至于途人，一也”之言，以为程子语。《遗书》卷十八乃伊川语，故论性气不备不明之言，必为伊川之语。 29 《近思录》卷二《为学》第三十“论性”条。第一十八“礼乐”条下朱子有注云：“以上并明道语。”而第四十三“学只”条以下为“明道先生日”，则自二十九“父子”条至四十二“视听”条当为伊川语。 30 《文集》卷三十九《答徐元聘（第二书）》，页二十四下。 31 《语类》卷四，第四条，页一〇七；第六十二条，页一一二。卷五十三，第七十八条，页二〇五九。卷五十九，第四十四条，页二二〇〇；第四十八条，页二二〇二；第五十五条，页二二〇五。卷一三七，第六十八条，页五二五六。 32 同上，卷九十八，第六十四条，页四〇〇一。 33 《外书》卷十二，页四上。 34 孙奇逢《理学宗传》〔康熙五年丙午（一六六六）本〕，卷二，页十四上。 35 《程子详本》卷一《道体》一。 36 《宋元学案》（《四部备要》本）卷十五《伊川学案》，页九上。 37 《宋明理学概述》（台北中华文化出版事业委员会，一九五三），页七十二。 38 《心体与性体》第二册，页三〇八。 39 《性理精义》（《四部备要》本）卷九《性命类》，页二下。 40 拙著《朱学论集》（台北学生书局，一九八二），页一五四至一六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