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内容
朱子是否常常静坐，无从考据。据所知，《语类》有两段话记其静坐。尝云：“看文字罢，常且静坐。”1又云：“某如今虽便静坐，道理自见得，未能识得涵养个甚。”2《文集·答友人潘叔昌（潘景愈）》云：“熹以目昏，不敢著力读书。闲中静坐，收敛身心，颇觉得力。”3《与友人林井伯（林成季）书》云：“某今年顿觉衰惫，异于常时。百病交攻，支吾不暇。服药更不见效。只得一两日静坐，不读书则便觉差胜。”4答门人蔡季通（蔡元定）曰：“近觉读书损耗心目，不如静坐，省察自己为有功。幸试为之，当觉其效也。”5可知朱子时常静坐。
其个人实习，当然因其有益。至原则上应否人人静坐，则不可以一概论。尝语学子：“闲时若静坐些小也不妨。”6答门人黄子耕（黄?，一一五〇—一二一二），则更积极，教他：“病中不宜思虑。凡百可且一切放下，专以存心养气为务。但加趺静坐，目视鼻端，注心脐腹之下。久自温暖，即渐见功效矣。”7甘道士筑室藏书，朱子则劝其：“不如学静坐，闲读旧书。”8答另一学者，则不甚赞成。问打坐也是工夫否？朱子答曰：“也有不要打坐底。若杲老（大慧普觉禅师，一〇八九—一一六三）之属，他最说打坐不是。”又问：“而今学者去打坐后坐得瞌睡时，心下也大故定。”朱子云：“瞌睡时却不好。”9此非朱子自相矛盾，而乃朱子因人施教，对症发药。非谓静坐本身之良与不良也。
朱子亦无一定之静坐方式与工夫。然朱子所需静坐条件，所云有二。一为自然，一为读旧书。门人问静坐用功之法，答曰：“静坐只是恁静坐。不要闲勾当，不要闲思量。也无法。”问：“静坐时思一事，则心倚靠在事上。不思量则心无所倚靠。如何？”曰：“不须得倚靠。若然，又是道家数出入息，目视鼻端白一般。他亦是心无所寄寓，故要如此倚靠。若不能断得思量，又不如且恁地，也无害。”10又有门人欲专务静坐。朱子劝其不要“堕落那一边去，只是虚著此心”11。换言之，心无所住，乃是自然。门人因习静坐后遂有厌书册之意，朱子戒之曰：“岂可一向如此？只是令稍稍虚闲，依旧自要读书。”12
朱子尝教郭友仁半日静坐，半日读书，盖针对友仁个人之弱点也。13在朱子之意，静坐读书，当视为一途。朱子云：“人也有静坐无思念底时节，也有思量道理底时节。岂可画为两涂，说静坐时与读书时工夫迥然不同？……今人之病，正在于静坐读书时二者工夫不一，所以差。”14静坐读书，固然并重，然亦有先后之可言。《答友人周深甫》云：“人要读书，须是先收拾身心，令稍安静，然后开卷，方有所益。……但且闭门端坐，半月十日，却来观书，自当信此言之不妄也。”15
朱子相信善于静坐，则一方可以栽培涵养，一方可以明晓道理。朱子尝告门人曰：“昔陈烈先生苦无记性。一日读《孟子》‘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16，忽悟曰：‘我心不曾收得，如何记得书？’遂闭门静坐，不读书百余日，以收放心。却去读书，遂一览无遗。”17
朱子论“静”，有云：“须是静坐，方收敛。”18论乾者天之性情，曰：“如一个刚健底人，虽在此静坐，亦专一而有个作用底意思。”19论张子横渠（张载，一〇二〇—一〇七七）“息有养，瞬有存”20之言，以为“虽静坐亦有所存主始得。不然，兀兀而已”21。如是收敛，专一，存养，打成一片，故“静坐则本原定”22，故“静坐无闲杂思虑，则养得来便条畅”23。答门人熊梦兆书云：“静坐而不能遣思虑，便是静坐时不曾敬。”24然静坐又可以有助于敬，“今人皆不肯于根本上理会。如敬字，只是将来说，更不做将去。根本不立，故其他零碎工夫无凑泊处。……看来须是静坐”25。持敬工夫，诚如答门人李守约（李闳祖）书所云：“但只大纲收敛，勿令放逸。到穷理精后，自然思虑不至妄动。凡所营为，无非正理，则亦何必兀然静坐，然后为持敬哉？”26
涵养须静坐，明理亦然。朱子曰：“须是去静坐体认，方可见得四时运行，万物始终。”27盖“读书闲暇，且静坐，教他心平气定，见得道理渐次分晓”28。如思虑又生，则是未熟。问：“静坐观书，则义理浃洽。到干事后看，义理又生，如何？”朱子答云：“只是未熟。”29上文谓不遣思虑为不敬，并非屏去思虑之意。所谓遣思虑者，乃排除慌乱之心思而已。苟无思虑，便是兀坐而非静坐矣。问：“每日暇时略静坐以养心，但觉意自然纷起，要静越不静。”朱子答曰：“程子（程颐）谓心自是活底物事。30如何窒定教他不思？只是不可胡乱思。”31问门人童伯羽（一一四四—一一九〇）如何用工，曰：“学静坐，痛抑思虑。”朱子曰：“痛抑也不得。只是放退可也。若全闭眼而坐，却有思虑矣。”又言：“也不可全无思虑。无邪思耳。”32
既然涵养明察，便要力行。此是儒家明辨笃行之旨，静坐为一途径耳。或问：“静坐久之，一念不免发动，当如何？”曰：“也须看一念是要做什么事。若是好事，合当做的事，须去干了。或此事思量未透，须着思量教了。若是不好底事，便不要做。”33“既为人，亦须著事君亲，交朋友，绥妻子，御僮仆。不成捐弃了，闭门静坐。事物来时，也不去应接，云且待我去静坐，不要应。又不可只茫茫随他事物中走。二者中须有个商量倒断始得。这处正要着力做工夫。”34又云：“人须通达万变，心常湛然在这里。亦不是闭门静坐，块然自守。事物来也须去应。”35总之：“无事静坐，有事应酬。随时处无非自己身心运用。”36此虽以先后言，实则静中有动，坐里有行也。或问：“初学精神易散。静坐如何？”答曰：“此亦好。但不专在静处做工夫。动作亦须体验。圣贤教人，岂专在打坐上？要是随处着力，如读书，如待人处事。若动若静，若语若默，皆当存此。”37
综上所述，则朱子所言之静坐，与禅定迥然不同。或问：“不拘静坐与应事，皆要专一否？”曰：“静坐非是要如坐禅入定，断绝思虑。只收敛此心，莫令走作闲思虑，则此心湛然无事，自然专一。及其有事，则随事而应。事已则复湛然矣。”38“专一静坐，如浮屠氏块然独处，更无酬酢，然后为得。吾徒之学，正不如此。遇无事时则静坐，有书则读书。以至接物处事，常教此心呛呛地，便是存心。岂可凡百放下，只是静坐？”39或问：“疲倦时静坐少顷，可否？”曰：“也不必要似禅和子样去坐禅，方为静坐。但只今放教意思静便了。”40且释子坐禅，乃为坐禅而坐禅，“今若无事，固是只得静坐。若特地将静坐做一件工夫，则却是释子坐禅矣”41。
朱子静坐之教，从何而来？当然最初为李侗（延平先生）。李侗教学者于静坐时看喜怒哀乐未发之气象，42朱子不能无疑。或问：“近见廖子晦（廖德明）言今年见先生问延平先生静坐之说，先生颇不以为然。不知如何？”曰：“这事难说。静坐理会道理，自不妨。只是讨要静坐则不可。理会得道理明透，自然是静。今人都是讨静坐以省事则不可。尝见李先生说，旧见罗先生（罗从彦）说《春秋》，颇觉不甚好。不知到（广东）罗浮静极后，又理会得如何？某心常疑之。以今观之是如此。盖心下热闹，如何看得道理出？须是静，方看得出，所谓静坐，只是打叠得心下无事，则道理始出。道理既出，则心下愈明静矣。”43又曰：“某旧见李先生尝教令静坐。后来看得不然。只是一个敬字好。”44问：“先生所作李先生行状云‘终日危坐，以验夫喜怒哀乐之前气象如何，而求所谓中者’45。与伊川（程颐）之说‘静便是动，静中有理’46若不相似？”曰：“这处是旧日下得语太重。今以伊川之语格之，则其下工夫处，亦是有些子偏。只是被李先生静得极了，便自见得是有个觉处，不似别人。今终日危坐，只是且收敛在此，胜如奔驰。若一向如此，又似坐禅入定。”47朱子于程、李两说，虽谓各有短长，终以程说为是。门人杨道夫（字仲思）问曰：“李延平教学者于静坐时看喜怒哀乐未发之气象为如何？伊川谓既思即是已发。48……二先生之说何从？”曰：“也只得依程先生之说。”49上述伊川言中，均是伊川答苏季明之问。季明问静坐时是说未发之前，伊川以祭祀前旒黈纩答之。50朱子曰：“前旒黈纩，非谓全不见闻。”51季明问：“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下动字，下静字？”伊川云：“谓之静则可，然静中须有物。”52问：“谓之无物则不可，然自有知觉处。”伊川曰：“既有知觉，即是动也。”53朱子谓：“此恐伊川说得太过。……今未曾知觉甚事，但有知觉在，何妨其为静？不成静坐便只是瞌睡？”54是则朱子对于伊川动静之说，有赞成有不赞成。唯于伊川教人静坐，大致因袭其说。答门人潘谦之〔潘柄，约乾道四年戊子（一一六八）生〕书有云：“所示问目，如伊川亦有时教人静坐。然孔孟以上，却无此说。须要从上推寻，见得静坐与观理两不相妨，乃为的当尔。”55门人问：伊川尝教人静坐如何？曰：“亦是他见人要多思虑，且以此教人收拾此心耳。若初学者当如此。”56伊川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57朱子以为“这却是一个总要处”。并释之曰：“且如看《大学》‘在明明德’58一句，须常常提醒在这里。他日长进，亦只在这里。人只是一个心做本。须存得在这里，识得他条理，脉络自有贯通处。”59
由上可见伊川静坐之说，对朱子曾发生重大之作用。然此非谓程氏兄弟两人，只小程子影响朱子。兄弟二人意见相同，静坐之说，无以异也。朱子曰：“明道（程颢）、延平皆教人静坐。看来须是静坐。”60又云：“明道教人静坐，李先生亦教人静坐。盖精神不定，则道理无凑泊处。”61明道何故教人静坐，尚未明言。朱子答门人张元德（张洽，一一六一一二三七）则云：“明道教人静坐，盖为是时诸人相从。只在学中，无甚外事，故教之如此。”62此或当时实际情形。然明道教静坐，必如伊川，自有其积极之因素。观明道之训谢上蔡（谢良佐，字显道），可以知之。朱子尝告门人云：“昔明道在（河南）扶沟谓门人曰：‘尔辈在此只是学某言语。盍若行之？’谢显道请问焉。却云：‘且静坐。”63明道并未申明何以需要静坐，但静坐方能理会，不问可知。朱子叙述此事，不止一次。某次云：“明道在扶沟时，谢（谢良佐）、游（游酢，游定夫）皆在彼问学。明道一日曰：‘诸公在此只是学某说话。何不去力行？’二公云：‘某等无可行者。’明道曰：‘无可行时，且去静坐。盖静坐时便涵养得本原稍定。虽是不免逐物，及自觉而收敛归来，也有个着落。’”64此处说出静坐功能，与伊川同。朱子尚有一次举明道教上蔡且静坐，曰：“彼时却在扶沟县学中。明道言贤只是听某说话，更不去行。上蔡对以无可行处。明道教他且静坐。若是在家有父母，合当奉养。有事务，合当应接。不成只管静坐休。”65此处特重力行，正是儒家本色。
日本柳川刚义曾集《文集》《语类》静坐之语三十余条为《静坐集说》，载《佐藤直方全集》卷三。日本大儒佐藤直方享保二年丁酉（一七一七）为之序。所录未全，盖在择要。如《文集》中《答熊梦兆李守约》与《语类》朱子“论延平静坐”等十余条，尚付缺如。然比我国尚无此集，已胜一筹矣。以上皆从静坐之狭义而言，故所采录皆有“静坐”“打坐”等字。叙述朱子言广义之静，则钱穆《朱子新学案》第二册《朱子论静》甚详，至足参考。
其个人实习，当然因其有益。至原则上应否人人静坐，则不可以一概论。尝语学子：“闲时若静坐些小也不妨。”6答门人黄子耕（黄?，一一五〇—一二一二），则更积极，教他：“病中不宜思虑。凡百可且一切放下，专以存心养气为务。但加趺静坐，目视鼻端，注心脐腹之下。久自温暖，即渐见功效矣。”7甘道士筑室藏书，朱子则劝其：“不如学静坐，闲读旧书。”8答另一学者，则不甚赞成。问打坐也是工夫否？朱子答曰：“也有不要打坐底。若杲老（大慧普觉禅师，一〇八九—一一六三）之属，他最说打坐不是。”又问：“而今学者去打坐后坐得瞌睡时，心下也大故定。”朱子云：“瞌睡时却不好。”9此非朱子自相矛盾，而乃朱子因人施教，对症发药。非谓静坐本身之良与不良也。
朱子亦无一定之静坐方式与工夫。然朱子所需静坐条件，所云有二。一为自然，一为读旧书。门人问静坐用功之法，答曰：“静坐只是恁静坐。不要闲勾当，不要闲思量。也无法。”问：“静坐时思一事，则心倚靠在事上。不思量则心无所倚靠。如何？”曰：“不须得倚靠。若然，又是道家数出入息，目视鼻端白一般。他亦是心无所寄寓，故要如此倚靠。若不能断得思量，又不如且恁地，也无害。”10又有门人欲专务静坐。朱子劝其不要“堕落那一边去，只是虚著此心”11。换言之，心无所住，乃是自然。门人因习静坐后遂有厌书册之意，朱子戒之曰：“岂可一向如此？只是令稍稍虚闲，依旧自要读书。”12
朱子尝教郭友仁半日静坐，半日读书，盖针对友仁个人之弱点也。13在朱子之意，静坐读书，当视为一途。朱子云：“人也有静坐无思念底时节，也有思量道理底时节。岂可画为两涂，说静坐时与读书时工夫迥然不同？……今人之病，正在于静坐读书时二者工夫不一，所以差。”14静坐读书，固然并重，然亦有先后之可言。《答友人周深甫》云：“人要读书，须是先收拾身心，令稍安静，然后开卷，方有所益。……但且闭门端坐，半月十日，却来观书，自当信此言之不妄也。”15
朱子相信善于静坐，则一方可以栽培涵养，一方可以明晓道理。朱子尝告门人曰：“昔陈烈先生苦无记性。一日读《孟子》‘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16，忽悟曰：‘我心不曾收得，如何记得书？’遂闭门静坐，不读书百余日，以收放心。却去读书，遂一览无遗。”17
朱子论“静”，有云：“须是静坐，方收敛。”18论乾者天之性情，曰：“如一个刚健底人，虽在此静坐，亦专一而有个作用底意思。”19论张子横渠（张载，一〇二〇—一〇七七）“息有养，瞬有存”20之言，以为“虽静坐亦有所存主始得。不然，兀兀而已”21。如是收敛，专一，存养，打成一片，故“静坐则本原定”22，故“静坐无闲杂思虑，则养得来便条畅”23。答门人熊梦兆书云：“静坐而不能遣思虑，便是静坐时不曾敬。”24然静坐又可以有助于敬，“今人皆不肯于根本上理会。如敬字，只是将来说，更不做将去。根本不立，故其他零碎工夫无凑泊处。……看来须是静坐”25。持敬工夫，诚如答门人李守约（李闳祖）书所云：“但只大纲收敛，勿令放逸。到穷理精后，自然思虑不至妄动。凡所营为，无非正理，则亦何必兀然静坐，然后为持敬哉？”26
涵养须静坐，明理亦然。朱子曰：“须是去静坐体认，方可见得四时运行，万物始终。”27盖“读书闲暇，且静坐，教他心平气定，见得道理渐次分晓”28。如思虑又生，则是未熟。问：“静坐观书，则义理浃洽。到干事后看，义理又生，如何？”朱子答云：“只是未熟。”29上文谓不遣思虑为不敬，并非屏去思虑之意。所谓遣思虑者，乃排除慌乱之心思而已。苟无思虑，便是兀坐而非静坐矣。问：“每日暇时略静坐以养心，但觉意自然纷起，要静越不静。”朱子答曰：“程子（程颐）谓心自是活底物事。30如何窒定教他不思？只是不可胡乱思。”31问门人童伯羽（一一四四—一一九〇）如何用工，曰：“学静坐，痛抑思虑。”朱子曰：“痛抑也不得。只是放退可也。若全闭眼而坐，却有思虑矣。”又言：“也不可全无思虑。无邪思耳。”32
既然涵养明察，便要力行。此是儒家明辨笃行之旨，静坐为一途径耳。或问：“静坐久之，一念不免发动，当如何？”曰：“也须看一念是要做什么事。若是好事，合当做的事，须去干了。或此事思量未透，须着思量教了。若是不好底事，便不要做。”33“既为人，亦须著事君亲，交朋友，绥妻子，御僮仆。不成捐弃了，闭门静坐。事物来时，也不去应接，云且待我去静坐，不要应。又不可只茫茫随他事物中走。二者中须有个商量倒断始得。这处正要着力做工夫。”34又云：“人须通达万变，心常湛然在这里。亦不是闭门静坐，块然自守。事物来也须去应。”35总之：“无事静坐，有事应酬。随时处无非自己身心运用。”36此虽以先后言，实则静中有动，坐里有行也。或问：“初学精神易散。静坐如何？”答曰：“此亦好。但不专在静处做工夫。动作亦须体验。圣贤教人，岂专在打坐上？要是随处着力，如读书，如待人处事。若动若静，若语若默，皆当存此。”37
综上所述，则朱子所言之静坐，与禅定迥然不同。或问：“不拘静坐与应事，皆要专一否？”曰：“静坐非是要如坐禅入定，断绝思虑。只收敛此心，莫令走作闲思虑，则此心湛然无事，自然专一。及其有事，则随事而应。事已则复湛然矣。”38“专一静坐，如浮屠氏块然独处，更无酬酢，然后为得。吾徒之学，正不如此。遇无事时则静坐，有书则读书。以至接物处事，常教此心呛呛地，便是存心。岂可凡百放下，只是静坐？”39或问：“疲倦时静坐少顷，可否？”曰：“也不必要似禅和子样去坐禅，方为静坐。但只今放教意思静便了。”40且释子坐禅，乃为坐禅而坐禅，“今若无事，固是只得静坐。若特地将静坐做一件工夫，则却是释子坐禅矣”41。
朱子静坐之教，从何而来？当然最初为李侗（延平先生）。李侗教学者于静坐时看喜怒哀乐未发之气象，42朱子不能无疑。或问：“近见廖子晦（廖德明）言今年见先生问延平先生静坐之说，先生颇不以为然。不知如何？”曰：“这事难说。静坐理会道理，自不妨。只是讨要静坐则不可。理会得道理明透，自然是静。今人都是讨静坐以省事则不可。尝见李先生说，旧见罗先生（罗从彦）说《春秋》，颇觉不甚好。不知到（广东）罗浮静极后，又理会得如何？某心常疑之。以今观之是如此。盖心下热闹，如何看得道理出？须是静，方看得出，所谓静坐，只是打叠得心下无事，则道理始出。道理既出，则心下愈明静矣。”43又曰：“某旧见李先生尝教令静坐。后来看得不然。只是一个敬字好。”44问：“先生所作李先生行状云‘终日危坐，以验夫喜怒哀乐之前气象如何，而求所谓中者’45。与伊川（程颐）之说‘静便是动，静中有理’46若不相似？”曰：“这处是旧日下得语太重。今以伊川之语格之，则其下工夫处，亦是有些子偏。只是被李先生静得极了，便自见得是有个觉处，不似别人。今终日危坐，只是且收敛在此，胜如奔驰。若一向如此，又似坐禅入定。”47朱子于程、李两说，虽谓各有短长，终以程说为是。门人杨道夫（字仲思）问曰：“李延平教学者于静坐时看喜怒哀乐未发之气象为如何？伊川谓既思即是已发。48……二先生之说何从？”曰：“也只得依程先生之说。”49上述伊川言中，均是伊川答苏季明之问。季明问静坐时是说未发之前，伊川以祭祀前旒黈纩答之。50朱子曰：“前旒黈纩，非谓全不见闻。”51季明问：“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下动字，下静字？”伊川云：“谓之静则可，然静中须有物。”52问：“谓之无物则不可，然自有知觉处。”伊川曰：“既有知觉，即是动也。”53朱子谓：“此恐伊川说得太过。……今未曾知觉甚事，但有知觉在，何妨其为静？不成静坐便只是瞌睡？”54是则朱子对于伊川动静之说，有赞成有不赞成。唯于伊川教人静坐，大致因袭其说。答门人潘谦之〔潘柄，约乾道四年戊子（一一六八）生〕书有云：“所示问目，如伊川亦有时教人静坐。然孔孟以上，却无此说。须要从上推寻，见得静坐与观理两不相妨，乃为的当尔。”55门人问：伊川尝教人静坐如何？曰：“亦是他见人要多思虑，且以此教人收拾此心耳。若初学者当如此。”56伊川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57朱子以为“这却是一个总要处”。并释之曰：“且如看《大学》‘在明明德’58一句，须常常提醒在这里。他日长进，亦只在这里。人只是一个心做本。须存得在这里，识得他条理，脉络自有贯通处。”59
由上可见伊川静坐之说，对朱子曾发生重大之作用。然此非谓程氏兄弟两人，只小程子影响朱子。兄弟二人意见相同，静坐之说，无以异也。朱子曰：“明道（程颢）、延平皆教人静坐。看来须是静坐。”60又云：“明道教人静坐，李先生亦教人静坐。盖精神不定，则道理无凑泊处。”61明道何故教人静坐，尚未明言。朱子答门人张元德（张洽，一一六一一二三七）则云：“明道教人静坐，盖为是时诸人相从。只在学中，无甚外事，故教之如此。”62此或当时实际情形。然明道教静坐，必如伊川，自有其积极之因素。观明道之训谢上蔡（谢良佐，字显道），可以知之。朱子尝告门人云：“昔明道在（河南）扶沟谓门人曰：‘尔辈在此只是学某言语。盍若行之？’谢显道请问焉。却云：‘且静坐。”63明道并未申明何以需要静坐，但静坐方能理会，不问可知。朱子叙述此事，不止一次。某次云：“明道在扶沟时，谢（谢良佐）、游（游酢，游定夫）皆在彼问学。明道一日曰：‘诸公在此只是学某说话。何不去力行？’二公云：‘某等无可行者。’明道曰：‘无可行时，且去静坐。盖静坐时便涵养得本原稍定。虽是不免逐物，及自觉而收敛归来，也有个着落。’”64此处说出静坐功能，与伊川同。朱子尚有一次举明道教上蔡且静坐，曰：“彼时却在扶沟县学中。明道言贤只是听某说话，更不去行。上蔡对以无可行处。明道教他且静坐。若是在家有父母，合当奉养。有事务，合当应接。不成只管静坐休。”65此处特重力行，正是儒家本色。
日本柳川刚义曾集《文集》《语类》静坐之语三十余条为《静坐集说》，载《佐藤直方全集》卷三。日本大儒佐藤直方享保二年丁酉（一七一七）为之序。所录未全，盖在择要。如《文集》中《答熊梦兆李守约》与《语类》朱子“论延平静坐”等十余条，尚付缺如。然比我国尚无此集，已胜一筹矣。以上皆从静坐之狭义而言，故所采录皆有“静坐”“打坐”等字。叙述朱子言广义之静，则钱穆《朱子新学案》第二册《朱子论静》甚详，至足参考。
附注
1 《语类》卷一一六，第二十八条，页四四五三。
2 同上，卷九，第三十二条，页二四一。
3 《文集》卷四十六《答潘叔昌（第五书）》，页二十一下至二十二上。
4 同上，别集卷四《与林井伯（第九书）》，页十四下。
5 同上，续集卷二《答蔡季通（第五十四书）》，页十三上。
6 《语类》卷二十六，第六十三条，页一〇五四。
7 《文集》卷五十一《答黄子耕（第九书）》，页二十七上。
8 同上，卷六十三《答甘道士》，页九下。
9 《语类》，卷一一六，第二条，页四四四一。杲老，《语类》误作“果若”。
10 《语类》卷一二〇，第十六条，页四六〇八至四六〇九。
11 《文集》卷六十《答潘子善（第五书）》，页二十七上下。
12 《语类》卷一一三，第四十一条，页四三八四。
13 参看页三二九“半日静坐半日读书”条。
14 《语类》卷十二，第一四二条，页三四七。
15 《文集》卷六十三《答周深甫》，页三十八上。
16 《孟子·告子》上，第十一章。
17 《语类》卷十一，第十条，页二八〇。
18 同上，卷十二，第一三七条，页三四五。
19 同上，卷六十八，第二十三条，页二六八四。
20 《张子全书》（《四部备要》本）卷三《正蒙·有德篇第十二》，页九上。
21 《语类》卷一一八，第四十条，页四五四五。
22 《语类》卷十二，第一四〇条，页三四五。
23 同上，第一三八条，页三四五。
24 《文集》卷五十五《答熊梦兆》，页二十四下。
25 《语类》卷十二，第八十四条，页三三四。
26 《文集》卷五十五《答李守约（第一书）》，页八下。
27 《语类》卷七十四，第一三〇条，页三〇二二。
28 同上，卷十一，第十九条，页二八三。
29 同上，卷一一七，第二十八条，页四四九一。
30 《遗书》（《四部备要·二程全书》本）卷五，页一上。
31 《语类》卷一一八，第七十九条，页四五六二至四五六三。
32 同上，第一条，页四五二五。
33 同上，卷十二，第一二八条，页三四三。
34 同上，卷四十五，第五十四条，页一八四四。又见卷十二，第一四三条，页三四七。
35 《语类》卷一一五，第三十五条，页四四二九。
36 《文集》卷六十一《答林德久（第九书）》，页十二上。
37 《语类》卷一一五，第三十一条，页四四二七。
38 同上，卷十二，第一四一条，页三四五至三四六。
39 同上，卷一一五，第十四条，页四四二一。
40 同上，卷十二，第一三九条，页三四五。
41 《文集》卷六十二《答张元德（第七书）》，页六上。
42 《延平答问》（宝诰堂《朱子遗书》本），页十三下。
43 《语类》卷一〇三，第十一条，页四一三五至四一三六。
44 同上，卷一二〇，第一〇五条，页四六五四。
45 《文集》卷九十七《延平先生李公行状》，页二十七下。
46 《遗书》卷十八，页十五上。
47 《语类》卷一〇三，第二十七条，页四一三九。
48 《遗书》卷十八，页十四下。
49 《语类》卷一一五，第十一条，页四四一八至四四一九。
50 《遗书》卷十八，页十五下。
51 《语类》卷九十六，第四十二条，页三九二〇。
52 《遗书》卷十八，页十五下。
53 《遗书》卷十八，页十五上。
54 《语类》卷九十六，第四十七条，页三九二三至三九二四。
55 《文集》卷五十五，《答潘谦之（第二书）》，页一上下。
56 《语类》卷一一九，第十二条，页四五八八。
57 《外书》（《二程全书》本）卷十二，页九下。
58 《大学》经文。
59 《语类》卷十一，第十九条，页二八三。又见卷九十六，第五十七条，页三九二六。
60 同上，卷十二，第八十四条，页三三四至三三五。
61 同上，第一三七条，页三四五。
62 《文集》卷六十二《答张元德（第七书）》，页六上。
63 《语类》卷一一四，第三十四条，页四四〇一。
64 同上，卷九十六，第五十六条，页三九二六。
65 同上，卷二十六，第六十三条，页一〇五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