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体用之说，由来已久。1朱子之言体用，大体沿程子（程颐，一〇三三—一一〇七）之“体用一源，显微无间”2、心“有指体而言者，有指用而言者”3、“与道为体”4诸语。然朱子范围之广，分析之详，远出乎程子之上，亦为后儒之所未及者。其所谓体，非指体段，因体段只言其德而已。5体用之体，指所以然，用指其然。朱子云：“喜怒哀乐是用，所以喜怒哀乐是体。”6朱子又云：“体是这个道理，用是他用处。如耳听目视，自然如此，是理也。开眼看物，着耳听声，便是用。”7然体不是道，因道兼体用。程子云：“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穷，皆与道为体。”8朱子释之曰：“与道为体，是与那道为体。道不可见，因从那上流处出来。若无许多物事，又如何见得道？便是许多物事，与那道为体。”9朱子曾用骨子为譬，谓“道之体只是道之骨子”10。至骨子为何，则未及解释也。朱子未尝著一有统系之体用论。然从其言语文字之间，可以发见下列六种原则。
  （1）体用有别
  朱子云：“至于形而上下，却有分别。须分得此是体，彼是用，方说得一源。分得此是象，彼是理，方说得无间。若只是一物，却不须更说一源无间也。”11又曰：“学者须是于未发已发之际，识得一一分明，然后可以言体用一源处。然亦只是一源耳。体用之不同，则固自若也。”12关于体用之别，朱子讨论甚详，举例甚多。以易而言，则易与乾坤健顺13、阴与阳、静与动、寂然不动与感而遂通14、利贞与元亨15、理与象、微与显16、现在与将来17、天地与鬼神18，皆各为体用而不可混。以道而言，则道为体、义为用19、道之隐为体之微、道之费为用之广20、天道为体、人道为用21、大本为体、达道为用22。在心性方面，性对情23、未发对已发24、中对和25、仁对爱26、忠对恕27、仁义礼智对恻隐羞恶辞让是非28，皆以体对用而言。此外如耳体听用29、德体才用30、持敬以存其体、穷理以致其用31，为数尚多，别见下文。
  （2）体用不离
  体用固然有别，然并不相离。朱子云：“未发者，其体也。已发者，其用也。以未发言，则仁义礼智，浑然在中者，非想象之可得，又不见其用之所施行。指其发处而言，则日用之间，莫非要切，而其发之理，固未尝不行乎其间。要之体用未尝相离。”32又曰：“方其静也，事物未至，思虑未萌，而一性浑然，道义全具。其所谓中，乃心之所以为体，而寂然不动者也。及其动也，事物交至，思虑萌焉，则七情迭用，各有攸主。其所谓和，是乃心之所以为用，感而遂通者也。然性之静也，而不能不动。情之动也，而必有节焉。是则心之所以寂然感通，周流贯徹，而体用未始相离也。”33如是中和虽分体用，而实不离。故朱子设为问答：“曰：然则中和果二物乎？曰：观其一体一用之名，则安得不二？察其一体一用之实，则此为彼体，彼为此用，如耳目之能视听，视听之由耳目，初非有二物也。”34又云：“体与用不相离。且如身是体，要起行去便是用。”35
  体用既然不离，断无无用之体。朱子以佛家徒守空寂，有体无用。36门人曾问程子喜怒哀乐未发，当中之时耳无闻，目无见否？程子答曰：“虽耳无闻，目无见，然见闻之理在始得。”37朱子评此答语曰：“决无此理。”38盖谓耳无闻，目无见，亦如佛家之有体无用也。朱子亦以陆象山（陆九渊，一一三九—一一九三）不审体用不离，而“说个虚空底体。涉事物便是用”。即是说，“才见分段子便说道是用，不是体。如说尺时，无寸底是体，有寸底不是体，便是用。如秤无星底是体，有星底不是体，便是用。”39以朱子观之，陆氏之误，乃在用而无体，体而无用。故朱子诃陆氏为禅。
  解释体用不离之说，莫若其心之理论。此理论沿自张子（张载，一〇二〇—一〇七七）心统性情之说。40程子发明之，以心可指体亦可指用。朱子以之说明体用之并行。彼以为性是体，情是用，而心统之。41朱子云：“仁义礼智，性也，体也。恻隐羞恶辞逊是非，情也，用也。统性情，该体用者，心也。”42换言之，“心主于身。其所以为体者，性也。所以为用者，情也”43。《仁说图》以心无所不统，涵育浑全。以其兼未发与仁为体，已发恻隐为用。44心之性是仁，“仁无不统，故恻隐无不通。此正是体用不相离之妙”45。如是，“性心只是体用。体用岂有相去之理乎？”46
  体用不离，又可于其延续见之。用前又是体，体前又是用，如是延续不已。47此不是循环之说。邵子（邵雍，一〇一一—一〇七七）爱说循环，然“康节（邵雍）常要就中间说……常要说阴阳之间，动静之间……便有方了”。即云尚且有间，故“不如程子之体用一源，显微无间也”48。朱子尝云：“以体用言之，有体而后有用。”49似指体先用后，于是有间。然用乃体之流行，故必先立其大本。“是其一体一用，虽有动静之殊，然必其体立而后用有以行，则其实亦非有两事也。”50故朱子云：“只一念间，已具此体用。发者方往，而未发者方来。了无间断隔截处。”51
  (3）体用一源
  此为程子之名句，以后成为宋明理学之一基本概念。然程子并未说明体用何以一源。读者极易释为同一来源之意。当然此是其朴素意义。朱子从而扩大之，使之精而深。从以后理学之发展而言，毋宁谓此是朱子之名句也。所谓一源，不止同一出处，而是体中有用，用中有体。换言之，体用相摄。论者或谓此即佛家一多相摄之说。影响容或有之，然此是体用不离之自然发展，无须外来之助力，况佛家重体轻用耶？
  朱子云：“太极自是涵动静之理，却不可以动静分体用。盖静即太极之体也，动即太极之用也。譬如扇子。只是一个扇子。动摇便是用，放下便是体。才放下时，便只是这一个道理。及摇动时，亦只是这一个道理。”52一源者，“这一个”也。此中要点，在乎体中有用，用中有体。“体用一源，体虽无迹，中已有用。显微无间者，显中便具微。天地未有，万物已具，此是体中有用。天地既立，此理亦存，此是显中有微。”53如是体用不但不离，不但延续，而是互涵，为明儒即体即用立下一强健之基根。朱子曰：“自理而言，则即体而用在其中，所谓一原也。自象而言，则即显而微不能外，所谓无间也。”54又曰：“体用一源者，自理而观，则理为体，象为用，而理中有象，是一源也。显微无间者，自象而观，则象为显，理为微，而象中有理，是无间也。”55朱子与其挚友南轩（张栻，一一三三—一一八〇）纷辩十余年，大旨相同，而议论往往相左。然南轩谓“知之体动，而静在其中。仁之体静，而动在其中”，朱子则谓“此义甚精”。56《语类文集》讨论体用一源处甚多，以其为朱子体用之中心思想也。
  （4）自有体用
  上文体中有用，用中有体，其体用仍是体自为体，用自为用。故上文“体用一源者”之后，朱子续曰：“其实体用显微之分，则不能无也。”盖谓体不能作用，用不能作体。然一物之中，有其体，又有其用。在朱子体用统系之中，各事理自有其体用。心可以体而言，亦可以用而言。仁义道德知皆然。仁有仁之体用，义有义之体用。57朱子注“知者乐水”，谓“周流无滞” ，是用也。注“知者动”，则云“动静以体言”，是体也。58此处非自相矛盾。知有体亦有用耳。门人言道兼体用，德义自兼体用。朱子以为然。59如是类推，每一事理，皆可作体作用看。“以阴阳言之，则义体而仁用也。以存心制事言之，则仁体而义用也。”60又云：“若以形而上者言之，则冲漠者固为体，而其发于事物之间者为之用。若以形而下者言之，则事物又为体，而其理之发见者为之用。”61又云：“就阳言，则阳是体，阴是用。就阴言，则阴是体，阳是用。”62此是体用之相对性，在体用一源之下，自可各自保全其为体为用。
  （5）体用无定
  体用既可互换，又可一可二，故不可以一时一位而论。如仁兼义言，则仁是体，义是用。专言仁者，则仁兼体用，63盖义礼智皆在其中也。64“四端65之说，若以体用言之，则体为首而用为末。若自发处而言，则发之初为首，而发之终为末。二说亦不相妨。”66又如仁，孟子解作“人心”67，程子解作“性”68。并无冲突，只程子分体用，孟子兼体用而言耳。69朱子云：“仁字之义，孟子言心，该贯体用统性情而合言之也。程子言性，剖析疑似，分体用而对言之也。”70又如中：“中和之中，专指未发（体）而言。中庸之中，则兼体用而言。”71中字含有二义，有未发之中，有随时之中。朱子云：“中庸之中，本是无过不及之中，大旨在时中上。若推其本，则自喜怒哀乐未发之中而为时中之中。未发之中是体，时中之中是用。中字兼中和言。”72更详释之曰：“以性情言之，谓之中和。以理义言之，谓之中庸。其实一也。以中对和而言，则中者体，和者用。此是指已发未发而言。以中对庸而言，则又折转来庸是体，中是用。以中和对中庸而言，则中和又是体，中庸又是用。”73可知体用之系统参差复杂，纵横交架，为从来所未有。朱子答门人“礼之用，和为贵”74之间，有一详尽痛快之答复，可为本节之结语。门人问：“上蔡（谢良佐，一〇五〇—一一〇三）云：‘礼乐异用而同体。’75是心为体，敬和为用。《（论语）集注》又云‘敬为体，和为用’。其不同何也？朱子答曰，‘自心而言，则心为体，敬和为用。以敬对和而言，则敬为体，和为用。大抵体用无定时。只管恁地移将去，如自南而视北，则北为北，南为南。移向北立，则北中又自有南北。体用无定。这处体用在这里，那处体用在那里。这道理尽无穷。四方八面无不是，千头万绪相贯串。’以指旋，曰：‘分明一层了又一层。横说也如此，竖说也如此。翻来覆去，都是如此。如以两仪言，则太极是太极，两仪是用。以四象言，则两仪是太极，四象是用。以八卦言，则四象又是太极，八卦又是用。’”76
  (6）同体异用
  上举礼乐异用而同体之说，朱子赞同，且释之曰：“礼主于敬，乐主于和，此异用也。皆本之于此一心，是同体也。然敬与和，亦只一事。敬则和，和则自然敬。”77意谓不只敬与和发于此心，盖一本而万殊。此是即伊川（程颐）理一分殊之说。78朱子释忠恕为一贯之道79云：“盖尽己为忠，道之体也。推己为恕，道之用也。忠为恕体，是以分殊，而理未尝不一。恕为忠用，是以理一，而分未尝不殊。”80又云：“盖至诚无息者，道之体也，万殊之所以一本也。万物各得其所者，道之用也，一本之所以万殊也。以此观之，‘一以贯之’之实，可见矣。”81上段从伦理立论，下段从本体立论，其理一也。
  朱子虽赞同上蔡“同体异用”之说。但对五峰（胡宏，一一〇六—一一六一）之“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82，则极力反对。朱子云：“同行异情，盖亦有之。”然“体中只有天理，无人欲。谓之同体，则非也”83。此点不特于其《胡子知言疑义》中谓之为“未允当”84，且与五峰门人南轩商量其非85。然其所非者乃五峰之混天理人欲而为一，而不是同体异用之说有所不当也。有体必有用，故由用可以知体。“盖寻这用，便可以知其体。盖用即是体中流出也。”86如水之流而不息，便见得道体之自然。87总之，有其体必有其用，有其用必有其体。既动而静，亦即亦离，组成一有机体之大全。体用观念，其一基石也。
  （本文曾登深圳大学国学研究所主编，东方出版社一九八六年出版之《中国文化与中国哲学》，页二五一至二五九。）

1 参看拙著“体用”条，韦政通主编《中国哲学辞典大全》（台北水牛出版社，一九八三），页八五三至八五六。 2 程颐《易传序》。 3 《伊川文集》（《四部备要·二程全书》本）卷五《与吕大临论中书》，页十二上。 4 《论语集注·子罕》，第十六章引。参看《遗书》（《二程全书》本）卷十九，页三下。 5 《语类》卷三十二，第九十一条，页一三二四。 6 同上，卷十七，第五十条，页六一九。喜怒哀乐见《中庸》第一章。 7 同上，卷六，第二十二条，页一六二。 8 《论语集注·子罕》，第十六章引。参看《遗书》（《二程全书》本）卷十九，页三下。 9 《语类》卷三十六，第一一六条，页一五五七至一五五八。 10 同上，第一一六条，页一五五七。参看卷六，第二十条，页一六二。 11 《文集》卷四十八《答吕子约（第四十一书）》，页十七下。 12 同上，卷三十五《答吕伯恭问龟山中庸》，页二上。参看卷四十《答何叔京（第二十九书）》。 13 《语类》卷七十五，第一〇三条，页三〇七六。 14 同上，卷一，第一条，页一。“感寂”见《易经·系辞上传》第十章。 15 同上，卷六十九，第八十六条，页二七五四。“元亨利贞”见《易经·乾卦·文言》。 16 《文集》卷四十《答何叔京（第二十九书）》，页三十八下。 17 《语类》卷六，第二十一条，页一六二。 18 同上，卷六十八，第十七条，页二六八一。 19 同上，卷五十二，第一〇七条，页一九九一。 20 同上，卷六十三，第五十三条，页二四三二。参看《中庸章句》第十二章，“费隐”见此章。 21 同上，卷二十七，第三十四条，页一〇八〇。 22 《中庸章句》，第一章。 23 《语类》卷五，第六十五条，页一四八；卷二十七，第四十七条，页一〇九一。《文集》卷四十《答何叔京（第二十八书）》，页三十六下。 24 同上，卷五，第六十二条，页一四六。 25 《中庸或问》（《近世汉籍丛刊》本），页十下，总页二十。 26 《语类》卷二十，第一百条，页七五一。 27 同上，卷二十七，第九条，页一〇七四；第三、四条，页一〇八〇；第四十四条，页一〇八九。 28 同上，卷六，第四十条，页一六六。《文集》卷五十《答郑子上（第五书）》，页三十七上。《孟子集注·公孙丑》上，第六章。 29 同上，卷一，第十二条，页四。 30 同上，卷二十四，第五十条，页九三三。 31 《文集》卷五十九《答吴斗南》，页二十下。 32 《孟子或问》（宝诰堂《朱子遗书》本）卷十三，页七上下。 33 《文集》卷三十二《答张钦夫（第四十七书）》，页二十四下至二十五上。 34 《中庸或问》，页十一下，总页二十一至二十二。 35 《语类》卷十七，第五十条，页六一九。 36 同上，卷五十九，第一六〇条，页二二四三。又卷一二六，第八十条，页四八五三。 37 《遗书》（《二程全书》本）卷十八，页十五上。 38 《语类》卷一二六，第七条，页四八二三。 39 同上，卷六，第二十二、二十三条，页一六三。 40 《张子语录》（《四部丛刊》本）卷下，页一上。 41 《语类》卷五，第六十五条，页一四八。 42 《文集》卷五十六《答方宾王（第四书）》，页十四下。 43 同上，卷四十《答何叔京（第四十书）》，页三十六下。又《语类》卷五，第六十六至七十七条，页一四八 至一五三。 44 《语类》卷一〇五，第四十三条，页四一八五。 45 《文集》卷四十《答何叔京（第十七书）》，页二十九下。 46 同上，第十一书，页二十五下。 47 《语类》卷一，第一条，页一。 48 同上，卷七十一，第五十八条，页二八五七。 49 同上，卷五十三，第四十二条，页二〇四一。 50 《中庸章句》，第一章。 51 《文集》卷三十《与张钦夫（第四书）》，页二十上。 52 《语类》卷九十四，第二十九条，页三七六六至三七六七。 53 同上，卷六十七，第三十七条，页二六三一。 54 《文集》卷三十《答汪尚书（第七书）》，页十二下。 55 同上，卷四十《答何叔京（第二十九书）》，页三十八下。 56 同上，卷三十一《与张钦夫论癸巳论语说》，页二十六下。 57 《语类》，卷六，第一三〇条，页一九四。又卷九十四，第八十七条，页三七八三。 58 《论语集注·雍也》，第二十一章。参看《语类》，卷三十二，第八十六条，页一三二二。 59 《语类》卷九十五，第二十四条，页三八四三。 60 《孟子或问》卷一，页一下。 61 《文集》卷四十八《答吕子约（第四十书）》，页十六下。 62 《语类》卷六，第二十一条，页一六二。 63 同上，第八十八条，页一八六。 64 同上，卷六十二，第九条，页二三四九。 65 四端，仁义礼智，见《孟子·公孙丑》上第六章。 66 《文集》卷五十九《答何巨元书》，页十一下。 67 《孟子·告子》上，第十一章。 68 《遗书》卷十八，页一上。 69 《语类》卷二十，第一二八条，页七六八。 70 《文集》卷三十五《答吕伯恭（第九十六书）》，页四上。 71 同上。 72 《语类》卷六十二，第九条，页二三四九。 73 同上，卷六十三，第八条，页二四一七。 74 《论语·学而》，第十二章。 75 《论语说》。 76 《语类》卷二十二，第六十五条，页八三八至八三九。“太极”云云，指《易经·系辞上传》，第十一章。 77 同上，第六十三条，页八三七。 78 《伊川文集》卷五《答杨时论西铭书》，页十二下。 79 《论语·里仁》，第十五章。 80 《论语或问》（《近世汉籍丛刊》本）卷四《里仁》，页十七下，总页一八八。 81 《论语集注·里仁》，第十五章。 82 《文集》卷七十三《胡子知言疑义》，页四十一下。 83 《语类》卷一〇一，第一八二条，页四一一九。 84 《文集》卷七十三《胡子知言疑义》，页四十二上。 85 《文集》卷五十八《答徐居甫（第一书）》，页二十八上。 86 《语类》卷四十二，第一〇三条，页一七四五。 87 同上，卷三十六，第一一八条，页一五五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