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我国哲学范畴讨论最多者无疑是朱子。一方因他是我国过去七八百年影响最大之思想家，一方因其所遗材料最多。《文集》所存书札，将近二千。《语类》凡一百四十卷。其他著作，尚不在内。然虽是不断讨论，达四五十载，而所用范畴，绝无为朱子所创者。孝、弟、忠、信，仁、义、礼、智，格、致、诚、正，中、庸、已发、未发等，来自“四书”；有、无、才、性等，来自魏晋玄学；太极、理、气等，来自北宋诸儒。严格言之，皆出于先秦。未见有一哲学名词为朱子所首用者。
  朱子之述而不作，固守传统，诚是严谨。然其所用旧有范畴，必加以新义。所撰《四书章句集注》，费尽四十年之精力，一字不加，一字不减。日人大槻信良著《朱子四书集注典据考》1，指出其有新义者，不下一百七八十处，而太极、阴阳、理气，等等，尚非“四书”讨论之目也。兹单举“四书”论仁之新义，以见朱子之旧瓶新酒。
  朱子释仁为心之德，爱之理。此定义见于《论语集注》与《孟子集注》十余处。2伊川（程颐，一〇三三－一一〇七）谓“心譬如谷种。生之性，便是仁也”3，而“天地以生物为心”4。朱子则进一步而加以“人物之生，又各得夫天地之心以为心者也”5。伊川以仁为“天下之正理”6。朱子以此为太泛，未及发仁之体，7乃以“心之德”为释。盖“说仁是本心之全德，便有个天理在”8。我国素来以爱言仁。韩愈（七六八－八二四）且以博爱为仁。9伊川评之曰：“爱自是情，仁自是性。……退之（韩愈）言博爱之谓仁，非也。仁者固博爱，然便以爱为仁则不可。”10因仁为性，故“五常（仁义礼智信）之仁，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11。朱子则进而释仁为爱之理。以后言仁，莫过于此。故伊川之仁，实际上是一新范畴。朱子之仁，则新而又新矣。此为朱子对于范畴转旧为新之一大贡献之一例而已。（参看页三八七“《仁说图》”条）
  又一贡献为由微至显。最特出者为“无极”之范畴。“无极”一词，出自《老子》。12柳宗元（七七三－八一九）13、邵雍（一〇一一－一〇七七）14已用之，然皆隐而不显。周子（周敦颐，一〇一七－一〇七三）得《太极图》于道士穆修（九七九－一〇三二）此图经陈抟（约九〇六－九八九）而上溯于河上公（壮年前一七九－前一五九）。道家用为养生之助。周子则颠倒其序，而以仁义中正为归。然在初亦于理学无影响。二程（程颢与程颐）受学于周子而终身不言太极。朱子为澄清理气之关系起见，不得不采用周子之《太极图》，以太极为理气之基础。周子之《太极图》说开首便谓“无极而太极”15。朱子解之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16，而实造化之枢纽，品汇之根柢也。故曰无极而太极，非谓太极之外，复有无极也。”17关于此来自道家之名词，朱子与门徒讨论甚多。18淳熙十五六年戊申、己酉（一一八八－一一八九），与象山（陆九渊，一一三九－一一九三）往来函辩数次，词气粗率。陆以无极之上加无极，正是床上加床，正是老氏之学。朱子以无极只是无方所，无形状，而非别为一物也。19此为我国最著名之函辩。无极概念，经朱子而为中国哲学之一重要范畴。
  朱子对范畴次序，亦有贡献。朱子并非有意安排，唯彼与吕祖谦（一一三七－一一八一）合辑《近思录》，无意中商定若干范畴之序。《近思录》分十四卷。各卷初无题目，只由朱子说明其大纲而已。其再传弟子叶采（壮年一二四八）为《近思录集解》，加以题目。以后虽稍有改变，《近思录》之卷目遂成范畴之次序。普遍十四卷之题目为道体、为学、致知、存养、克己、家道、出处、治体、治法、政事、教学、警戒、异端、圣贤。其中有非哲学范畴者。然朱子之次序，乃大体上依《大学》之格、知、诚、正、修、齐、治、平。由于朱子极重《大学》，而《近思录》又为理学之基本典籍，于是十四目之次序，遂成《语类》（一二七〇）、《性理大全》（一四一五）、《朱子全书》（一七一四）、《性理精义》（一七一五）之典型，而中国哲学之范畴，牢不可破矣。
  朱子尝欲编妇女规范之书，如《女诫》《小学》之类。拟其目曰正静，曰卑弱，曰孝爱，曰和睦，曰勤谨，曰俭质，曰宠惠，曰讲学20，惜未成事。（参看页七七五“朱子之于妇女”条）《小学》只分立教、明伦、敬身、稽古、嘉言、嘉行。《女诫》分卑弱、夫妇、敬顺、妇行、专心、曲从、和叔妹七篇。两者并非范畴，而朱子所拟，则皆范畴。讲学一门，最有意义。岂朱子希望妇女参加理学运动耶？

1 台北学生书局，一九七六年。 2 《论语·学而》，第二章；《孟子·梁惠王》上，第一章，等。 3 《遗书》（《四部备要·二程全书》本）卷十八，页二上。 4 《外书》（《二程全书》本）卷三，页一上。明沈桂《明道全书》以此为程颢语。 5 《文集》卷六十七《仁说》，页二十上。 6 《经说》（《二程全书》本）卷六《论语说》，页二下，《论语·八佾》。 7 《语类》卷二十五，第二十条，页九七六。 8 同上，第二十一条，页九七六。 9 《韩昌黎全集》（《四部备要》本）卷十五《原道》，页一上。 10 《遗书》卷十八，页一上。 11 《易传》（《二程全书》本）卷一，页二下。 12 《老子》，第二十八章。 13 《柳河东全集》（《四部备要》本）卷十四《天对》；《观物外篇》上，页九上。 14 《皇极经世书》（《四部备要》本）卷七上，页二十五下。 15 《周子全书》（《国学基本丛书》本）卷一《太极图说注》，页四。 16 《中庸》第三十三章引《诗经》第二三五篇《大雅·文王之什·文王》。 17 《周子全书》卷一《太极图说注》，页五。 18 参看《语类》卷九十四。 19 参看拙著《朱学论集》（台北学生书局，一九八二），《朱陆通讯详述》，页二六〇至二六三。 20 《文集》卷三十五《与刘子澄（第十五书）》，页二十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