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关于朱子之里居，专家亦难免错误。普通读者，则多未了然。兹详言之，希为研究朱子之一助。
  朱子之父讳松，字乔年，号韦斋，谥献靖公（一〇九七－一一四三）。世居徽州婺源1之永平乡松岩里。以任建州政和县尉，奉父入闽。父丧，贫不能归，因葬其邑。建炎二年戊申（一一二八）调南剑州尤溪县尉。及去官，尝往来建、剑二州，建炎四年庚戌（一一三〇）馆于尤溪之郑安道家，而朱子生焉。
  绍兴元年辛亥（一一三一），朱子二岁，随父避寇寓长溪（今霞浦）龟灵寺。由此至七岁，仍在尤溪。绍兴六年丙辰（一一三六）朱子七岁，由尤溪迁建州（今建瓯）。至绍兴十三年癸亥（一一四三），朱子十四岁，其父死于建州城南之寓舍。或云城南之环溪精舍，恐是后改此名以为纪念。疾革时遗嘱朱子往建宁府崇安县五夫里师事胡宪（字原仲，称籍溪先生，一〇八六－一一六二）、刘勉之（字致中，称白水先生，一〇九一－一一四九）、刘子翚（字彦冲，称屏山先生，一一〇一－一一四七）。屏山之兄刘少傅子羽为筑室于五夫里其第之旁。朱子遂奉母祝氏迁而居焉。由绍兴十三年至绍熙三年壬子（一一九二）五十年间，五夫里遂为朱子之里居。
  五夫里在福建北部崇安县城东南五十七公里。朱子从三先生学于此。里有朱子巷（参看页二二九“朱子遗迹访问记”条之五夫里），传为朱子上学必经之路。里之潭溪彼岸有纱帽山。因山似屏，故刘子翚自号屏山，而学者称屏山先生。武夷山有水帘洞，可容千数百人。洞内有石刻康熙四十八年己丑（一七〇九）福建巡抚张氏布告，谓“屏山诸贤居武夷山水帘洞讲学”。武夷盛传朱子曾侍学刘屏山于此。屏山好游武夷，是意中事。间或讲学，而朱子随从，亦属可能。唯朱子之侍学屏山，则在五夫里。谓为从学屏山于武夷山之水帘洞，恐是不确。
  五夫里之为朱子之长期里居，证据不少。《文集·答蔡季通（蔡元定，一一三五—一一九八）书》云：“所嘱文字，昨在五夫，已为具革。归来一向扰扰。又缘卜葬未定，心绪纷乱。”2考绍兴十四年甲子（一一四四），即朱子奉母迁居五夫里之次年，葬其父于五夫里之西塔山灵梵院侧。3以地势卑温，惧体魄之不获其安，乃以乾道六年庚寅（一一七〇）七月五日迁于五夫里之白水鹅子峰下。4所谓卜葬，即指此。故知一一七〇年，朱子四十一岁，尚住五夫里也。淳熙二年乙未（一一七五），吕东莱（吕祖谦）来访，共辑《近思录》于寒泉精舍。据《东莱太史文集·入闽录》：“四月初一至五夫里访朱元晦，馆于书室。”5是年仍住五夫，又可知矣。《语类》万人杰所录云：“先生问别后工夫，（人杰）曰：‘谨守教诲，不敢失坠。旧来于先生之说，犹不能无疑。自昨到五夫后，乃知先生之道，断然不可易。’”6人杰原学于象山（陆九渊，一一三九－一一九三）。7淳熙七年庚子（一一八〇），见朱子于江西南康，遂从事焉。录庚子以后所闻四百余则。十五年戊申（一一八八）再见。8第一次仍受象山影响，不能无疑。昨到五夫里，必是第二次。换言之，朱子在十六年三月启行赴行在（杭州）奉事之前，尚在五夫。不止居住，且亦讲授。
  最确实者乃朱子本人所具之证据。绍熙二年辛亥（一一九一）朱子漳州任满，四月去郡。五月归次建阳。有书致陈同甫（陈亮，一一四三－一一九四）云：“五夫所居，眼界殊恶。不敢复归，已就此卜居矣。然囊中才有数百千。工役未十一二，已扫而空矣。将来更须做债，方可了办。甚悔始谋之率尔也。但其处溪山却尽可观。”9又《答吴伯丰（吴必大）》云，“此间寓居近市，人事应接，倍于山间。今不复成归五夫。见就此谋卜届。已买得人旧屋。明年可移。目今且架一小书楼，更旬月可毕工也。其处山水清邃可喜。”10
  山间指武夷。淳熙十年癸卯（一一八三）朱子建武夷精舍于此。武夷有“三三六六”之胜，即指溪水九曲、山环三十六峰。朱子脍炙人口之《九曲棹歌》最后两句云：“渔郎更觅桃源路，除是人间别有天。”11朱子居五夫，以武夷为后园。常到此游玩讲学。每逢亲朋故旧来访，乐与之寻胜。有“琴书四十年，几作山中客”之咏。12门人在九曲沿岸择地筑室。武夷为一时南宋之文化重心。淳熙三年至四年（一一七六－一一七七）朱子主管武夷山冲佑观。虽无职守，亦不在观居住。然观中设备齐备，常可利用为学者团集之需。在建武夷精舍以后十年之间，朱子居留此处，比较长期，但亦不周年在此。淳熙十二年乙巳（一一八五）答陈亮书云：“熹前月初间略入城归来，还了几处人事。遂入武夷，昨日方归。”13翌年陈亮欲为武夷之游。朱子答曰：“此山冬寒夏热不可居，惟春暖秋凉，红绿纷葩，霜清木脱，此两时节为胜游耳。今春才得一到而不暇宿。秋来以病，未能再往。职事甚觉弛废。若得来春命驾，当往为数日款也。”14是则武夷之宿，或久或暂。大概精舍以前，五夫为主。精舍以后，武夷为多（参看页二二四“朱子遗迹访问记”条之武夷山）。朱子或曾有移居武夷之志，因有诗题“怀潭溪旧居”。潭溪即五夫里所在。诗又云“东迁”。15然综上所述，未长居也。
  武夷精舍以前，已有寒泉精舍。乾道五年己丑（一一六九）九月，朱子丁母孺人祝氏忧。翌年正月癸酉葬于建阳县崇泰里后山天湖之泊，名曰寒泉坞，即在今之马伏太平山麓，离建阳城约十二公里，属离建阳城二十二公里之莒口管辖。朱子筑寒泉精舍于此。诸年谱均谓日居墓侧，朔望必归。此节另详页一八〇“朱子之行”。各年谱又谓庆元三年丁巳（一一九七）朝廷攻击道学，朱子经已落职罢祠，而州县捕蔡元定甚急之际，朱子与蔡共宿寒泉。已经王懋竑（一一六八－一七四一）据《宋史》蔡氏本传与《语类》证实无其事矣。16
  寒泉居天湖之阳，往来较易，以故才到即宾客满座17，曾与友人相处旬日18。又尝携二子过寒泉，约朋友来聚19，故寒泉屡到20。可知朱子甚喜寒泉。然又谓“走寒泉”21与“今日略走寒泉，晚即还此治”22。可知并非久居。东莱自金华来访，先到五夫里，同过寒泉精舍，留止旬日。然后同赴武夷，题字刻石。复同出江西鹅湖寺与陆象山兄弟相会。归五夫里后数曰，始登芦山之巅，“清旷非复人境，但过清难久居耳”23。
  芦山之顶即云谷。朱子极欲卜居于此。《卜居》诗云：“卜居屏山下，俯仰三十秋。终然村墟近，未惬心期幽。近闻西山西，深谷开平畴。……誓捐三径资。”24《云谷记》云：“云谷在建阳县西北七十里芦山之巅。……乾道庚寅（一一七〇）予始得之。因作草堂，牓曰晦庵。谷中水西南流七里……故膀之曰南涧。下流曲折……欲为小亭……命以鸣玉，而未暇也。……石壁高广，皆百余尺，瀑布当中而下。沼上田数亩。其东欲作田舍数间，名以云庄。……竹中得草堂三间，所谓晦庵也。……可耕者数十亩。寮有道流居之。……草堂前……植以椿桂兰蕙。……堂后结草为庐。……自予家西南来，犹八十余里。以故他人绝不能来，而予亦岁不过一再至。独友人蔡季通家山北二十余里，得数往来其间。自始营葺，迄今有成，皆其力也。”25《云谷记》成于淳熙乙未（一一七五）七月，则鹅湖归后也。然营造已经五年，仍甚简陋。有诗云：“堂成今六载，上雨复旁风。逐急添茆盖，连忙毕土功。”26
  云谷离五夫甚远，又在山巅。故有诗《早发潭溪夜登云谷》云：“怀山不能寝，中宵命行轩。……疲劳既云极，饥渴不能言。”27一日驱车，勉强可达，然普通需要两日。如《登云谷》诗题云：“同发屏山，西登云谷，越夕乃至。”28然仍“淹留十日”29，或“留十余日”30。而云谷今在何处，已无可考，然必离寒泉不远。某次寒泉拜扫事毕，即上芦山，31予以为云谷与寒泉皆是别墅性质，并非久居。
  建阳之考亭山水秀丽，朱子之父尝过此而爱之，谓可以卜居。朱子之定居考亭，此亦其原因之一。其他原因，可于其致书其师胡宪见之。范如圭（一一〇二－一一六〇）死，其家欲居（福建）泰宁。朱子致胡宪书以为并非良计，而以居建阳“一则便于坟墓，二则便于讲学，三则便于生计”32。胡宪死于一一六二年，是时朱子仅三十三岁。则建阳优点，早已深留印象矣。在朱子，确是便于坟墓，盖寒泉坞距离不远。居考亭后，又迁其父之坟于崇安县武夷乡上梅里寂历山中峰僧舍之北。盖其父之诗尝有“乡关落日苍茫外，尊酒寒花寂历中”之句33，且其母建阳寒泉坞之墓，“东北距先君白水之兆百里而远也”34。朱子在建阳曾业印务（参看页一五八“朱子之印务”条），故亦便于生计。朱子甚贫，筑室经费之难，已见上述致陈同甫与吴伯丰书。致朱鲁叔亦云：“去岁归来，计度不审。妄意作一小屋，至今方得迁居。然所费百出，假贷殆遍。人尚未能结里圆备。甚悔始虑之不精也。”35
  绍熙二年辛亥（一一九一）五月二十四日朱子抵建阳。翌年六月新居既成，乃为文以告家庙：“伏惟降鉴，永奠厥居。垂之子孙，世万无极。”36现目建阳下考亭有村户三十六，其中二十五户姓朱，皆朱子后裔。（参看页二一二“朱子遗迹访问记”条）惜朱子居此不及八年，即已弃世。而八年之中，有大半年外出为宦。幸五年甲寅（一一九四）十一月还考亭后，建竹林精舍，学者云集。其讲学盛况，远胜于五夫武夷也。

1 今江西婺源县。 2 《文集》续集卷二《答蔡季通（第一二〇书）》，页二十五上。 3 同上，正集卷九十四《皇考迁墓记》，页二十三下；卷九十七《吏部朱公行状》，页二十六上。 4 同上，卷九十四，页二十三下。 5 《东莱吕太史文集》（《续金华丛书》本）卷十五《入闽录》。 6 《语类》卷一一五，第三条，页四四一二。 7 拙著《朱子门人》（台北学生书局，一九八二），页二四八至二四九。 8 据田中谦二《朱子弟子师事年考》（《东方学报》第四十八期，一九七五），页三〇二。 9 《文集》续集卷七《与陈同甫》，页八上。 10 同上，正集卷五十二《答吴伯丰（第八书）》，页十下。 11 《文集》卷九，页五下至六上。 12 同上，《精舍》，页三下。 13 同上，卷三十六《答陈同甫（第九书）》，页二十八上。 14 同上，第十一书，页三十上。 15 同上，卷九，页九上。 16 王懋竑《朱子年谱·考异》（《丛书集成》本）卷四，页三三九。 17 《文集》续集卷二《答蔡季通（第六书）》，页二下。重见第九十三书，页二十一上。 18 同上，正集卷四十四《答方伯谟（第七书）》，页二十一下。又卷三十三《答吕伯恭（第三十九书）》，页二十六上。 19 同上，卷三十九《答范伯崇（第九书）》，页四十四下。 20 同上，卷四十四《答蔡季通（第五书）》，页四上，云“欲过寒泉”；第八书，页十一上，云“自欲一到 寒泉”。 21 《文集》别集卷一《与林伯井（第二书）》，页九上。 22 同上，续集卷二《答蔡季通（第十三书）》，页三下。 23 同上，正集卷三十三《答吕伯恭（第四十书）》，页二十七下。 24 同上，卷四《卜居》，页九上。 25 同上，卷七十八《云谷记》，页二上至四下。 26 同上，卷六《云谷合记》，页十八上。 27 同上，《早发潭溪夜登云谷》，页十四下。潭溪在五夫里。 28 同上，《登云谷》，页二十二上。 29 同上，《早发潭溪夜登云谷》，页十四下。潭溪在五夫里。 30 同上，卷四十四《与方伯谟（第十书）》，页三十三上。 31 同上，续集卷二《答蔡季通（第一一七书）》，页二十四下。 32 《文集》卷三十七《与籍溪胡原仲先生》，页一下。 33 同上，卷九十七《吏部朱公行状》，页二十六上。武夷乡之寂历山现属崇安县之双梅乡。不知是否武夷乡为双梅乡之旧名？然必较五夫里为近于寒泉坞也。 34 同上，卷九十四《孺人祝氏圹记》，页二十四上。 35 同上，别集《与朱鲁叔》，页十三下。 36 同上，正集卷八十六《迁居告家庙文》，页十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