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内容
朱子尝戒酒。《家酿》二首云：“疾身从法缚，好客为公留。”注云：“熹近戒酒，故有法缚之句。”1从上句“但知愁鬓白，那复醉颜红？”可知此次戒酒是晚年之事。答南轩（张栻，一一三三－一一八〇）书曰：“近日一种向外走作，心悦之而不能自已者，皆准止酒例，戒而绝之，似觉省事。”2则在南轩未死以前，已行戒酒例矣。尝劝赵昌甫（赵蕃，一一四三－一二二九）“千万戒诗止酒”3。昌甫喜作诗，书笺往还，多以诗代。朱子尝称其诗为“较恳恻”4。但因门人林择之（林用中）论其诗，则曰：“今人不去讲义理，只去学诗文，已落第二义。况又不去学好底，却只学去做那不好底。作诗不学六朝，又不学李（李白，六九九－七六二）杜（杜甫，七一二－七七〇），只学那峣崎底。今便学得十分好后，把作甚么用？莫道更不好？”5朱子之意，并非全不作诗，只是不作不好之诗。所谓止酒，亦非全然不饮，只是不要过量而已。朱子本人整生作诗饮酒。并非言不顾行，或时作时辍。“戒而绝之”，非谓杀断思虑，而是正其心也。“止酒”亦如此，孔子“唯酒无量，不及乱”6。止者，止其乱也。尝遣长子塾就学于吕东莱（吕祖谦，一一三七－一一八一）。临行，有书详细指示其言语行动：“不得饮酒，荒思废业。亦恐言语差错，失己忤人。”7此是全戒，盖塾年虽二十一，未婚，尚未能自治也。
诗酒不分，乃文人之雅事。从朱子诗中得知其随时随处可饮。有独饮8，有共饮9。有晨饮10，有晚饮11。有与伴侣饮12，有与邻里饮13，有与同游饮14，有与道士饮15。月下16、雪中17、舟中18、沼上19、花下20、道旁21、山顶22、茅舍23、华馆24，均可饮。朱子酒量必不浅。载酒则一杯25，或斗酒26，或尊酒27。或饮一杯28，或饮三杯29。多者“喜兹烦抱舒，未觉杯酒深”30。甚则以酒作茶，“白酒频斟当啜茶，何妨一醉野人家？”31
所谓一醉32，当然是小醉33。又时沉醉而又醒34，有时醉极35。或醉至“归路相扶持”36，或“几枝藤竹醉相携”37，大多醉则卧睡。刘共父（刘珙，一一二二－一一七八）曾委撰《王公集序》。与共父书云：“昨承撰《王公集序》，已尝具禀恐不能事，以病高明。前日偶与平父（项安世，一二〇八年卒）诸人小饮醉卧。中夜少苏。因不复能寐。感慨俯仰之间，若有开其意者，忽得数十百言。蹶然起坐，取火书之。窃意以是为《王公集序》，若可无愧，但未知尊意如何耳？”38此即代刘共父作之《王梅溪文集序》。39计已达一千二百余言，一气吐成，不可不谓酒意有以助之也。某日舟中新月，伯崇（范念德）、择之二友皆已醉卧，唯朱子不然。因为诗戏之曰，“与问醉眼客，岂知行路难？”40盖乾道三年丁亥（一一六七）八月朱子访南轩于长沙，参究中和问题（参看页五二七“朱子与张南轩”条），门人伯崇与择之随。十一月同登衡山，游山七日，驾风踏雪，故谓行路难也。师生温厚之情，因酒而益旺。
朱子不善琴，但能高歌。有诗云：“援琴不能操，临觞起长叹。”41兴到之时，则“酣歌气激冽，杰句韵清美”42、“浊酒三杯豪气发，朗吟飞下祝融峰”43。绍兴二十年庚午（一一五〇）春，朱子归婺源省墓，“时董琦侍朱子于乡人之坐。酒酣，坐客以次歌颂。朱子独歌（《离骚》经一章）。音吐鸿畅，坐客竦然”44。据门人吴寿昌：“先生每观一水一石，一草一木，稍清阴处，竟日目不瞬。饮酒不过两三行，又移一处。大醉则趺坐，高拱经史子集之余，虽记录杂说，举辄成诵。微醺则吟哦古文，气调清壮。某所闻见，则先生每爱诵屈原《楚骚》、孔明（诸葛亮）《出师表》、渊明（陶潜）《归去来并诗》，并杜子美（杜甫）数诗而已。”45尝脚疼卧息楼下，吟咏杜子美《古柏行》三数遍。46寿昌又因朱子酒酣兴逸，遂请醉墨。朱子为作大字小字与之。47（参看页六八二“朱子墨迹”条）《文集》以醉作为题者有《同饮白云精舍醉中走笔》48与《醉作三首》49。其他以酒为题者如《芳舍独饮》50、《超君泽携琴载酒见访》51、《小醉再登昼寒》52、《次子服载酒诗》53，为数亦复不少。
南轩对于朱子高歌，曾有书规劝，谓“来者多云会聚之间，酒酣气张，悲歌慷慨，如此等类，恐皆平时血气之习，未能消磨者，不可作小病看”54。来人恐张大其词，朱子断不至于乱也。婺源有五通庙，乡人以为最灵，出门必带纸张入庙祈祝而后行。士人之过者必以纸称门生谒庙。乡人迫朱子前往，朱子不肯。是夜会族人，乍饮，遂动脏腑终夜。乡人以为是不谒庙之故。朱子曰：“某幸归此，去祖墓甚近。若能为祸福，请即葬某于祖墓之旁甚便。”55可见酒能动其腑脏而不能动其心也。酒中安定者，莫如净安寺之会。庆元二年丙辰（一一九六）朱子既以忤韩侂胄（一二〇七年卒）等权贵，落职罢祠。翌年其友蔡元定被罪，贬谪道州56，主意在诋朱子。州县捕元定甚急。据《语类》，“先生往净安寺候蔡。蔡自府乘舟就贬，过净安。先生出寺门接之。坐方丈，寒暄外无嗟劳语。以连日所读《参同契》所疑扣蔡。蔡应答洒然。少迟，诸人醵酒至，饮皆醉。先生间行列坐寺前桥上饮。回寺又饮。先生醉睡。方坐饮桥上，詹元善（詹体仁，一一四三—一二〇六，朱子门人）即退去。先生曰：‘此人富贵气。’”57《宋史·蔡元定传》云：“熹与从游者数百人，饯别萧寺中。坐客兴叹，有泣下者。熹微视元定，不异平时。因喟然曰，‘友朋相爱之情，季通（蔡元定）不挫之志，可谓两得矣。’”58《语类》亦云无嗟劳语，相与论《参同契》。其不为酒困，而安定如此。
诗酒不分，乃文人之雅事。从朱子诗中得知其随时随处可饮。有独饮8，有共饮9。有晨饮10，有晚饮11。有与伴侣饮12，有与邻里饮13，有与同游饮14，有与道士饮15。月下16、雪中17、舟中18、沼上19、花下20、道旁21、山顶22、茅舍23、华馆24，均可饮。朱子酒量必不浅。载酒则一杯25，或斗酒26，或尊酒27。或饮一杯28，或饮三杯29。多者“喜兹烦抱舒，未觉杯酒深”30。甚则以酒作茶，“白酒频斟当啜茶，何妨一醉野人家？”31
所谓一醉32，当然是小醉33。又时沉醉而又醒34，有时醉极35。或醉至“归路相扶持”36，或“几枝藤竹醉相携”37，大多醉则卧睡。刘共父（刘珙，一一二二－一一七八）曾委撰《王公集序》。与共父书云：“昨承撰《王公集序》，已尝具禀恐不能事，以病高明。前日偶与平父（项安世，一二〇八年卒）诸人小饮醉卧。中夜少苏。因不复能寐。感慨俯仰之间，若有开其意者，忽得数十百言。蹶然起坐，取火书之。窃意以是为《王公集序》，若可无愧，但未知尊意如何耳？”38此即代刘共父作之《王梅溪文集序》。39计已达一千二百余言，一气吐成，不可不谓酒意有以助之也。某日舟中新月，伯崇（范念德）、择之二友皆已醉卧，唯朱子不然。因为诗戏之曰，“与问醉眼客，岂知行路难？”40盖乾道三年丁亥（一一六七）八月朱子访南轩于长沙，参究中和问题（参看页五二七“朱子与张南轩”条），门人伯崇与择之随。十一月同登衡山，游山七日，驾风踏雪，故谓行路难也。师生温厚之情，因酒而益旺。
朱子不善琴，但能高歌。有诗云：“援琴不能操，临觞起长叹。”41兴到之时，则“酣歌气激冽，杰句韵清美”42、“浊酒三杯豪气发，朗吟飞下祝融峰”43。绍兴二十年庚午（一一五〇）春，朱子归婺源省墓，“时董琦侍朱子于乡人之坐。酒酣，坐客以次歌颂。朱子独歌（《离骚》经一章）。音吐鸿畅，坐客竦然”44。据门人吴寿昌：“先生每观一水一石，一草一木，稍清阴处，竟日目不瞬。饮酒不过两三行，又移一处。大醉则趺坐，高拱经史子集之余，虽记录杂说，举辄成诵。微醺则吟哦古文，气调清壮。某所闻见，则先生每爱诵屈原《楚骚》、孔明（诸葛亮）《出师表》、渊明（陶潜）《归去来并诗》，并杜子美（杜甫）数诗而已。”45尝脚疼卧息楼下，吟咏杜子美《古柏行》三数遍。46寿昌又因朱子酒酣兴逸，遂请醉墨。朱子为作大字小字与之。47（参看页六八二“朱子墨迹”条）《文集》以醉作为题者有《同饮白云精舍醉中走笔》48与《醉作三首》49。其他以酒为题者如《芳舍独饮》50、《超君泽携琴载酒见访》51、《小醉再登昼寒》52、《次子服载酒诗》53，为数亦复不少。
南轩对于朱子高歌，曾有书规劝，谓“来者多云会聚之间，酒酣气张，悲歌慷慨，如此等类，恐皆平时血气之习，未能消磨者，不可作小病看”54。来人恐张大其词，朱子断不至于乱也。婺源有五通庙，乡人以为最灵，出门必带纸张入庙祈祝而后行。士人之过者必以纸称门生谒庙。乡人迫朱子前往，朱子不肯。是夜会族人，乍饮，遂动脏腑终夜。乡人以为是不谒庙之故。朱子曰：“某幸归此，去祖墓甚近。若能为祸福，请即葬某于祖墓之旁甚便。”55可见酒能动其腑脏而不能动其心也。酒中安定者，莫如净安寺之会。庆元二年丙辰（一一九六）朱子既以忤韩侂胄（一二〇七年卒）等权贵，落职罢祠。翌年其友蔡元定被罪，贬谪道州56，主意在诋朱子。州县捕元定甚急。据《语类》，“先生往净安寺候蔡。蔡自府乘舟就贬，过净安。先生出寺门接之。坐方丈，寒暄外无嗟劳语。以连日所读《参同契》所疑扣蔡。蔡应答洒然。少迟，诸人醵酒至，饮皆醉。先生间行列坐寺前桥上饮。回寺又饮。先生醉睡。方坐饮桥上，詹元善（詹体仁，一一四三—一二〇六，朱子门人）即退去。先生曰：‘此人富贵气。’”57《宋史·蔡元定传》云：“熹与从游者数百人，饯别萧寺中。坐客兴叹，有泣下者。熹微视元定，不异平时。因喟然曰，‘友朋相爱之情，季通（蔡元定）不挫之志，可谓两得矣。’”58《语类》亦云无嗟劳语，相与论《参同契》。其不为酒困，而安定如此。
附注
1 《文集》卷一，页十五下。
2 同上，卷三十一《答张敬夫（第二十七书）》，页十四下。
3 同上，续集卷六《与赵昌甫》，页一下。
4 《语类》卷一四〇，第五十七条，页五三五一。
5 同上，第七十三条，页五三五四。
6 《论语·乡党》，第八章。
7 《文集》续集卷八《与长子受之》，页六下。
8 同上，正集卷一《茅舍独饮》，页二十二上“独酌谁为欢？”。又《寄黄子衡》，页十九上“有酒不同斟”。
9 《文集》卷三《次韵寄题芙蓉馆》，页十三上“且将伴侣同杯酒”。
10 同上，卷二《奉酬子厚咏雪之作》，页八上“凌晨饮一杯”。
11 同上，卷五《晚饮列岫》，页十六下“日未斜……一尊酒”。
12 参见注9。
13 《文集》卷二《岁晚分韵得已字》，页十九上“斗酒会邻里”。
14 同上，卷八《发怀安》，页九上“醉中别去”。
15 同上，卷九《用公济韵》，页四下“邀诸羽客同饮”。
16 同上，卷上《月剧饮》，页二上“月色中流满……杯深同醉极”。
17 同上，卷五《清江道中见梅》，页十四上“正奈雪重重，暖热惟须酒”。
18 同上，《舟中见新月》，页十五下“舟中见新月，与问醉眠客”。
19 同上，卷六《次彦集置酒白莲沼上韵》，页十九上“病着无因为举觞”。
20 同上，卷一《丘子野郊园五咏》，页七上“还当具春酒，与客花下醉”。
21 同上，卷五《敬夫韵》，页六上“行林间几三十里，寒甚。道旁有残火温酒。举白方觉有暖意”。
22 同上，《胡广仲同登绝顶》，页七下“同登绝顶，举酒极谈”。
23 《文集》正集卷一《茅舍独饮》。
24 《文集》正集卷三《次韵寄题芙蓉馆》，“华馆清波引兴长”。
25 《文集》正集卷三《次韵寄题芙蓉馆》，页十三下“绿暗红深酒一杯”；卷四《送谢周辅人广》，页三上“分携一杯酒”。
26 《文集》卷三《题祝生画》，页三下“定交斗酒欢无穷”。
27 《文集》正集卷五《晚饮列岫》。
28 《文集》卷五《怀南岳旧游》，页二十一上“向来一杯酒”。
29 同上，卷六《仙洲昼寒亭》，页五上“赏寄三杯酒”，卷七《次上掌书落成白鹿佳句》，页六下“三爵何妨奠苹藻？”。
30 同上，卷四《赵君泽携琴载酒见访》，页一下。
31 同上，卷五《次择之进贤道中》，页十七上。
32 同上。又卷六《次韵昼寒》，页五上“一醉今何许？”。卷二《巢居分韵得将字》，页二十三上“攸然复一醉”。
33 同上，卷六《小醉再登昼寒》，页七下。
34 同上，卷八《次韵寄题万顷寒光》，页六上“不知沉醉又还醒”。
35 《文集》卷上《月剧饮》，“月色中流满”。
36 《文集》卷二《巢居分韵得将字》。
37 《文集》卷五《归报德》，页二十下。
38 《文集》别集卷四《与刘共父（第五书）》，页四下。
39 《文集》卷七十五，页二十八上至三十上。
40 《文集》卷二《舟中见新月》。
41 《文集》卷一《寄黄子衡》，页十九上。
42 同上，卷二《晚出分韵得巳字》，页十九上。
43 同上，卷五《醉下祝融峰》作，页八上。
44 叶公回校订《朱子年谱》（一四三一，《近世汉籍丛刊》本）卷中首，页五下，总页六十四。以后各年谱同。
45 《语类》卷一〇七，第五十二条，页四二五二。
46 同上，卷一二七，第四十四条，页四八九二。
47 同上，第六十七条，页四二五六。
48 《文集》卷六，页八下。
49 同上，卷十，页二上。
50 《文集》卷一《茅舍独饮》。
51 《文集》卷四《赵君泽携琴载酒见访》。
52 《文集》卷六《小醉再登昼寒》。
53 《文集》卷九，页十四下。
54 《南轩先生文集》（《近世汉籍丛刊》本）卷二十《答朱元晦秘书（第十一书）》，页十一上，总页六五九。
55 《语类》卷三，第七十九条，页八十五。
56 今湖南道县。
57 《语类》卷一〇七，第二十四条，页四二四五至四二四六。
58 《宋史》（北京中华书局，一九七七）卷四三四《蔡元定传》，页三八七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