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朱子贫乏。招待来宾，所费亦在不少。而于馈赠去取，标准甚严。数十年间，大多靠主管庙观名誉，祠禄甚微。于是不得不别谋一生路，以补所缺。此朱子所以印书出售也。关于此事，黄榦《朱子行状》、戴铣《朱子实纪》、《宋史》卷四二九朱子本传、王懋竑《朱子年谱》等均一字不提。或因此是小事，不必注意。或以大儒业小买卖，有损尊严。从来学者叙述朱子生平，或详或略，绝未见有提及之者。予尝撰《朱子固穷》一文（参看页一五五“一介寒士”条），内以一节述之。1论及此题，恐是首次。
  朱子印书，固是为穷。然亦因坊间翻印其书。故为自护计，自行印销，亦可防奸商夺利也。《答吕伯恭（吕祖谦，一一三七－一一八一）》云：“婺人番开《（论孟）精义》事，不知如何。此近传闻稍的，云是（浙江）义乌人。……试烦早为问故，以一言止之。渠必相听。如其不然，即有一状，烦封至沈丈2处，唯速为佳。……此举殊觉可笑，然为贫谋食，不免至此，意亦可谅也。”3东莱（吕祖谦）答书云：“义乌欲再刊《精义》者，两日询问得。方写毕，而未锓板。已属义乌相识，審询其实而就止之。”4究竟效果如何，不得而知。然朱子非自刊不可，事势固已显然。
  印书事务，大概由其子埜负责5，财务则由门人林用中（字择之）协理6。然朱子对于编纂校对，纸张数目，与版样大小，均亲自留意。7此项工作，必在武夷精舍以前。武夷精舍建于淳熙十年癸卯（一一八三）。曾刊有《武夷精舍小学》。8在此以前，张栻（一一三三－一一八〇）对于此项事业，颇感不安。尝有书云：“比闻刊小书板以自助，得来谕乃敢信。想是用度大段逼迫。某初闻之，觉亦不妨。已而思之，则恐有未安者。……为贫乏故，宁别作小生事不妨。……宅上应接费用亦多，更深加撙节为佳耳。”9朱子告林择之云：“钦夫（张栻）颇以刊书为不然，却云别为小小生计却无害。此殊不可晓。别营生计，顾恐益猥下耳。”10南轩（张栻）谓：“今日此道孤立，信向者鲜。若刊此等文字，取其赢以自助，切恐见闻者别作思维，愈无灵验矣。”11然此道孤立，正是朱子印书之一因。南轩只云别为小小生计，未见有若何具体建议。至其“撙节为佳”，则是挚友针砭膏肓之言。
  朱子在一一九一年卜居建阳以后，继续经营。在致学古书中，详细商量拟印经子等书。又一书提及蔡季通（蔡元定，一一三五－一一九八）被贬事。此事在一一九六年朱子落职罢祠之后。两书大抵同时也。12《语类》又载彭世昌守象山书院。庆元二年丙辰（一一九六）来访朱子，谓象山书院未有藏书，特来购买。13虽未说明何书，然必是经史子集，尤是其理学书籍如《论》《孟》《精义》《小学》《近思录》之类为建阳市面所无者。《语类》未指明年期，但《语类》载世昌临行朱子所赠之诗，亦载于《文集》，而于此则明言丙辰（一一九六）正月三日也。14建阳为当时印刷中心之一。市商志在营利，盖以易成而速售为主。理学书籍必少印行。宋人叶梦得（一〇七七－一一四八）《石林燕语》云：“今天下印书，以杭州为上，蜀本次之，福建最下。京师比岁印板，殆不减杭州。但纸不佳。蜀与福建多以柔木刻之，取其易成而速售，故不能工。福建本几遍天下，正以其易成故也。”15叶氏早于朱子五六十年。建阳所刻，至今犹称善本。或至朱子之时，已进步矣。

1 《朱学论集》（台北学生书局，一九八二），页一一〇至二三二。 2 不知是否沈度。 3 《文集》卷三十三《答吕伯恭（第二十八节）》，页十九上。 4 《东莱吕太史文集》（《续金华丛书》本）别集卷七《与朱侍讲（第十六书）》，页十五上。 5 《文集》卷六十《答周纯仁（第一书）》，页一下。 6 同上，别集卷六《与林择之（第七书）》，页六上。 7 同上，正集卷二十七《与詹仪之（第四书）》，页十九上下；别集卷五《致学古（第二书）》，页四上。 8 《文集》，续集卷二《答蔡季通（第一二五书）》，页二十五下。 9 《南轩先生文集》（《近世汉籍丛刊》本）卷二十一《答朱元晦秘书（第二十九书）》，页十上下，总页六八五至六八六。 10 《文集》别集卷六《与林择之（第七书）》，页六上。 11 《南轩先生文集》（《近世汉籍丛刊》本）卷二十一《答朱元晦秘书（第二十九书）》，页十上下，总页六八五至六八六。 12 《文集》别集卷五《致学古（第一书）》，页三下。 13 《语类》卷一二四，第六十八条，页四七八三。 14 《文集》卷九《丙辰正月三日赠彭世昌归山》，页八上。 15 叶梦得《石林燕语》（《四库全书》本）卷八，页六下至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