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朱子曾建数处精舍，酷好游山。常与显贵往来。复建白鹿洞书院，赠田四百八十七亩。1庆元三年丁巳（一一九七），沈继祖（一五七三－一六二〇）上奏控其“娶刘珙（一一二二－一一七八）之女，而奄有其身后巨万之财。……开门授徒，必引富室子弟，以责其束修之厚。四方馈赂，鼎来踵至。一岁之间，动以万计”2。近年中外学者，亦每谓朱子代表地主阶级，必然富有。然朱子每每称穷。黄榦（一一五二－一二二一）《朱子行状》谓其“自奉则衣取蔽体，食取充腹，居止取足以障风雨。人不能堪，而处之裕如也”3。乾道九年癸巳（一一七三）朱子辞任命，请祠。有旨主管台州崇道观，有曰：“朱某安贫守道，廉退可嘉。”4毕竟朱子是富是贫，学者从未有详细述说。予乃不揣冒昧，广集证据。然后知朱子之屡屡称穷，实非谦话。而《行状》上旨所云，非虚语也。乃草《朱子固穷》而发表之。5今述其大意于此，略为增补。
  主要目的，在鸣朱子之冤耳。
  沈祖继之颠倒是非，予已另条斥驳。（参看页七五八“沈继祖诬朱子六罪”条）朱子一生前后奏请派为祠官二十次，被派监督主管宫观十一次，前后共二十二年又七月。祠官无职，亦不在祠居住。乃一种荣衔，以敬老养贤。朱子乐意为之，盖得以居家讲论著述。唯祠禄甚微。此朱子所以整生贫乏也。吾人不知其年中馈赂之收入为何。生平撰序、记、墓铭、行状不少。必有酬劳。然朱子尝为刘子和（刘靖之，一一二八－一一七八）作传，其子以其先人所藏《汉书》为谢而已。6朱子以之转赠白鹿洞书院。捐赠书院学田数百亩，恐亦以守南康军所得俸禄为之。朱子受与甚严。《宋史》本传云，“非其道义，则一介不取也”7。赵帅汝愚（一一四〇－一一九六）欲为朱子营造房屋，朱子以私家斋舍不当动用公款辞谢。8其他辞谢馈赠者，尚有多次。9
  学徒束修多少，吾人亦无可稽考。予尝统计其门人四百六十七人之中，有官职者只一百三十三人，占百分之二十八。10《语类》载门人问门人之贫者应否令子弟经营。朱子谓合义而为，则德亦从而进矣。11可见朱门亦有贫者。其最贫者乃其门人女婿黄榦。有书云：“此女得嫁德门事贤者，固为甚幸。但早年失母，阙于礼教，而贫家资遣，不能丰备，深用愧恨。”12答友人书，亦谓黄榦“食贫”13。黄榦《噫嘻示儿》云：“腰折亦无米五斗，饿死安得粱一囊？徒令汝曹困韲盐，对我面目青且黄。冬寒轻裘不得御，朝饥软饭不得尝。……人生穷通固有命，丈夫志气当自强。”14
  朱子欲为其婿作一小屋，唯以无钱而止。15欲立一家庙，亦以财力不足而不能办。16云谷所筑晦庵，只是草堂。诗云：“堂成今六载，上雨复旁风。逐急添茆盖，连忙毕土功。”注云：“谓柱下贻砖。”17武夷精舍固有石门，而亦有柴扉。诗云：“山水为留行，无劳具鸡黍。”18是武夷亦甚简单。竹林精舍规模比较大，然亦无华丽之称也。
  拙文对于朱子之奉祠，其俸禄与其困穷情况，叙之颇详。此处不赘。朱子以其贫乏，不能不谋生路，故印书出售。此事《行状》、《年谱》、本传，皆不提。学者亦绝未有言之者，故特为一条，俾便注意（参看页一五八“朱子之印务”条）。朱子之穷，一方因入息低微，一方亦因费用太大。南轩（张栻，一一三三－一一八〇）曾劝其撙节。19大概朱子不善理财，而以贫者为“士之常”，20故告黄榦云：“生计逼迫非常，但义命如此，只得坚忍耳。”21此其所以安穷乐道也。

1 《白鹿书院志》〔天启二年壬戌（一六二二）本〕卷十六，页一上。 2 叶绍翁《四朝闻见录》（《浦城遗书》本）卷四《庆元党》，页十二下至十三上。 3 《勉斋集》（《四库全书》本）卷三十六《朱子行状》，页四十二上。 4 王懋竑《朱子年谱》（《丛书集成》本），卷一下，页五十四。 5 拙著《朱学论集》（台北学生书局，一九八二），页二〇五至二三二。 6 《文集》卷八十一《跋白鹿洞所藏＜汉书＞》，页二十四上。 7 《宋史》（北京中华书局，一九七七），卷四二九《朱熹传》，页一二七六八。 8 《文集》卷二十七《与赵帅书》，页二下。 9 详见《朱学论集》，页二二三至二二四。 10 拙著《朱子门人》（台北学生书局，一九八二），页十五。 11 《语类》，卷一一三，第四十条，页四三八三至四三八四。 12 《文集》续集卷一，《答黄直卿（第三十四书）》，页十上。 13 同上，正集卷六十四《答巩仲至（第十七书）》，页十三上。 14 《勉斋集》卷四十《噫嘻示儿》，页十七上下。 15 《文集》续集卷一《答黄直卿（第七十六书）》，页十九下至二十上；第八十书，页二十上下。 16《语类》卷九十，第四十九、五十条，页三六五七。 17 《文集》卷六《云谷合记》，页十七下。 18 同上，卷九《武夷精舍杂咏并序》，页三上至四上。 19 《南轩先生文集》（《近世汉籍丛刊》本）卷二十九《答朱元晦秘书（第二十九书）》，页二十一下，总页六八六。 20 《文集》卷三十九《答吕侁》，页二下。 21 同上，续集卷一《答黄直卿（第八十八书）》，页二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