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一七】 朱子之笑与怒
内容
明道（程颢，一〇三二－一〇八五）温和，伊川（程颐，一〇三三－一一〇七）严肃，为学者所共知。《程氏外书》云：“朱公掞（朱光庭，一〇三七－一〇九四）来见明道于汝，归谓人曰：‘光庭在春风中坐了一个月。’游（游酢，一〇五三－一一二三）、杨（杨时，一〇五三－一一三五）初见伊川，伊川瞑目而坐。二子侍立。既觉，顾谓曰：‘贤辈尚在此乎？日既晚，且休矣。’及出门，门外之雪深一尺。”1《遗书》《外书》不载其笑怒，是意中事。《语类》则记朱子之笑怒，不止一次。诚然《遗书》《外书》与《语类》不可比并，因前者比后者不及十分之一，且是善言而非问答体。但此亦可以显见朱子之比较宽松，可笑可怒。
朱子数百门人之中，以陈淳（一一五九－一二二三）知之最深。淳之叙述云：“望之俨然而可畏，即之温然而可亲。其接人也，终日怡悦，薰然如春风之和而可挹。事有所不可，则其断之也，雷霆之威，又厉然而不可犯。”2则其或笑或怒，亦至自然。《语类》之记其笑怒者，不下十次。笑之问答，每次不同，不可以一概论。其关于体认仁德、井田、高祖闭关，与四端，并无特殊情形，想只是人品温和之表现。3井田闭关，同出一条。一次对谈而两笑，只此而已。说及古礼，或微笑，或良久乃笑，或说至某处方笑，如坐尸而醉，4冠带乘轿，5实是可笑。然门人谓古礼难行，则朱子微笑而应，6可知古礼重敬，而不顾难与不难也。问观其所以，则笑谓孟子看人眸子瞭、眊7，乃是得意之笑8。门人初见，问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者乎？9朱子笑容之中，却有批评之意，盖谓学者要学圣人，不能以一字尽包也。10
蔡元定（一一三五－一一九八）从游最久。有劝其止南泉之行，决于朱子。朱子笑而不答，良久乃谓安心则为之，义多则为之。11元定善《易》，实无须取决于朱子也。此乃安身立命之笑而非轻笑。轻笑之最有趣味为对吴寿昌之微笑。寿昌好禅。初谒佛者疏山，后游考亭，携子浩同事朱子。好与朱子谈诗。尝承朱子醉酣兴逸，请赐醉墨。朱子为大字小字三幅。某日问鸢飞鱼跃，何故仁在其中？朱子良久微笑曰：“公好禅。这个亦略似禅，试将禅来说看。”寿昌对：“不敢。”曰：“莫是‘云在青天水在瓶’么？”寿昌又不敢对。曰：“不妨试说看。”寿昌曰：“渠今正是我，我且不是渠。”朱子曰：“何不道‘我今正是渠’。”既而又曰：“须是将《中庸》其余处，一一理会，令教子细。到这个田地时，只恁地轻轻拈掇过，便自然理会得，更无所疑，亦不著问人。”12朱子对门人之倾于禅者，殊不客气。独于寿昌则处之泰然，几与之开玩笑。大概寿昌卒然有悟。故此微笑真是灵丹一粒，点铁成金。
朱子之笑，尚有数处，采入页一五二“朱子之幽默”条。
朱子之怒，据著者所知，《语类》只有三次。一为甘节问：“何以验得性中有仁义礼智信？”朱子怒曰：“观公状貌不离乎婴孩。高谈每及于性命。”与众人曰：“他只管来这里摸这性。性者是去捕捉他则愈远。理本实有条理。五常之体不可得而测度。其用则为五教，孝于亲，忠于君。”又曰：“必有本。如恻隐之类，知其自仁中发。……眼前无非性，且于分明处作工夫。”又曰：“体不可得而见，且于用上著工夫，则体在其中。”次夜曰：“吉甫（甘节）昨晚问要见性中有仁义礼智。无故不解发恻隐之类出来。有仁义礼智，故有恻隐之类。”13吉甫问答、记录与卷子所问，皆性理之学，而今仍不解性中有五常，又捉摸其体而不求其用，极教朱子失望之至，无怪其怒也。
另一次更怒。《语类》载：先生气疾作。诸生连日皆无问难。一夕遣介召入卧内，诸生亦无所请。先生怒曰：“诸公恁地闲坐时，是怎生地。恁地便归去强，不消得恁地远来。”14朱子鼓励门人好问，病中亦讲学不休。门人或因朱子气作，不敢扰其宁静，而不知朱子努力精神，至死不休。易箦前一日，诸生来问病。朱子起坐曰：“误诸生远来，然道理只是恁地。但大家倡率做些坚苦工夫，须牢固着脚力，方有进步处。”15此次大发脾气，即是大努力也。
《语类》又有一则云：先生一日说及受赃者，怒形于色曰：“某见此等人，只与大字面配去。”徐又曰：“今说公吏不合取钱。为知县者自要钱矣。”节节言之，为之吁叹。16
朱子数百门人之中，以陈淳（一一五九－一二二三）知之最深。淳之叙述云：“望之俨然而可畏，即之温然而可亲。其接人也，终日怡悦，薰然如春风之和而可挹。事有所不可，则其断之也，雷霆之威，又厉然而不可犯。”2则其或笑或怒，亦至自然。《语类》之记其笑怒者，不下十次。笑之问答，每次不同，不可以一概论。其关于体认仁德、井田、高祖闭关，与四端，并无特殊情形，想只是人品温和之表现。3井田闭关，同出一条。一次对谈而两笑，只此而已。说及古礼，或微笑，或良久乃笑，或说至某处方笑，如坐尸而醉，4冠带乘轿，5实是可笑。然门人谓古礼难行，则朱子微笑而应，6可知古礼重敬，而不顾难与不难也。问观其所以，则笑谓孟子看人眸子瞭、眊7，乃是得意之笑8。门人初见，问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者乎？9朱子笑容之中，却有批评之意，盖谓学者要学圣人，不能以一字尽包也。10
蔡元定（一一三五－一一九八）从游最久。有劝其止南泉之行，决于朱子。朱子笑而不答，良久乃谓安心则为之，义多则为之。11元定善《易》，实无须取决于朱子也。此乃安身立命之笑而非轻笑。轻笑之最有趣味为对吴寿昌之微笑。寿昌好禅。初谒佛者疏山，后游考亭，携子浩同事朱子。好与朱子谈诗。尝承朱子醉酣兴逸，请赐醉墨。朱子为大字小字三幅。某日问鸢飞鱼跃，何故仁在其中？朱子良久微笑曰：“公好禅。这个亦略似禅，试将禅来说看。”寿昌对：“不敢。”曰：“莫是‘云在青天水在瓶’么？”寿昌又不敢对。曰：“不妨试说看。”寿昌曰：“渠今正是我，我且不是渠。”朱子曰：“何不道‘我今正是渠’。”既而又曰：“须是将《中庸》其余处，一一理会，令教子细。到这个田地时，只恁地轻轻拈掇过，便自然理会得，更无所疑，亦不著问人。”12朱子对门人之倾于禅者，殊不客气。独于寿昌则处之泰然，几与之开玩笑。大概寿昌卒然有悟。故此微笑真是灵丹一粒，点铁成金。
朱子之笑，尚有数处，采入页一五二“朱子之幽默”条。
朱子之怒，据著者所知，《语类》只有三次。一为甘节问：“何以验得性中有仁义礼智信？”朱子怒曰：“观公状貌不离乎婴孩。高谈每及于性命。”与众人曰：“他只管来这里摸这性。性者是去捕捉他则愈远。理本实有条理。五常之体不可得而测度。其用则为五教，孝于亲，忠于君。”又曰：“必有本。如恻隐之类，知其自仁中发。……眼前无非性，且于分明处作工夫。”又曰：“体不可得而见，且于用上著工夫，则体在其中。”次夜曰：“吉甫（甘节）昨晚问要见性中有仁义礼智。无故不解发恻隐之类出来。有仁义礼智，故有恻隐之类。”13吉甫问答、记录与卷子所问，皆性理之学，而今仍不解性中有五常，又捉摸其体而不求其用，极教朱子失望之至，无怪其怒也。
另一次更怒。《语类》载：先生气疾作。诸生连日皆无问难。一夕遣介召入卧内，诸生亦无所请。先生怒曰：“诸公恁地闲坐时，是怎生地。恁地便归去强，不消得恁地远来。”14朱子鼓励门人好问，病中亦讲学不休。门人或因朱子气作，不敢扰其宁静，而不知朱子努力精神，至死不休。易箦前一日，诸生来问病。朱子起坐曰：“误诸生远来，然道理只是恁地。但大家倡率做些坚苦工夫，须牢固着脚力，方有进步处。”15此次大发脾气，即是大努力也。
《语类》又有一则云：先生一日说及受赃者，怒形于色曰：“某见此等人，只与大字面配去。”徐又曰：“今说公吏不合取钱。为知县者自要钱矣。”节节言之，为之吁叹。16
附注
1 《外书》（《四部备要·二程全书》本），卷十二，页七下至八上。《二程全书》又有《遗书》《粹言》《易传》《经说》。汝州在今河南临汝县。
2 《北溪大全集》（《四库全书》本）卷十七《侍讲待制朱先生叙述》，页四上。
3 《语类》卷二十六，第三十六条，页一〇四二。卷九十，第四十二条，页三六四八；同上，页三六五四。卷十一，第六条，页四五七七。
4 同上，卷九十，第七十条，页三六六七。
5 同上，卷九十一，第九条，页三六九三。
6 同上，卷八十九，第十六条，页三六〇八。
7 《孟子·离娄章句》上，第六章。
8 《语类》卷二十四，第二十八条，页九二四。
9 《论语·卫灵公》，第二十三章。
10 《语类》卷一一八，第八十八条，页四五六七。
11 同上，卷一二〇，第一二六条，页四六六二。
12 同上，卷一一八，第八十条，页四五六五。参看拙著《朱子门人》（台北学生书局，一九八二），页一〇〇。
13 同上，卷一一五，第四十三条，页四四三六。
14 《语类》卷一二一，第一〇六条，页四七一六。
15 《蔡氏九儒书》〔同治七年戊辰（一八六八）刊本〕，卷六蔡沈《朱文公梦奠记》，页五十九上。
16 《语类》卷一〇七，第五十条，页四二五一。
